“过雪。”背后传来女子声音。
岑过雪回首,登时喜笑颜开:“涵姐姐。”
在两名婢女的陪同下,陆槿涵莲步轻移,亲热地执起她一只玉手上下端详,长吁一声:“我还当是自己眼花瞧错了,真是许久不曾见着你了。”
“涵姐姐……”岑过雪眼眶略微热润,几乎无从言语。陆槿涵是陆老爷的四女儿,也是陆庭珩的胞姐,陆岑两家关系亲厚,一直与岑过雪关系要好,两年前她嫁给齐府长公子,这齐家也是韶州四大家族之一,如今陆槿涵已为齐家育有一位嫡长孙。
岑过雪激动万分:“今日能见着涵姐姐,我心里真的好生欢喜。”
陆槿涵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每年四季的花社我倒能常常见着你四妹,反倒是你,简直跟凭空消失了一般,想见上一面都难。”
岑过雪避而不答,那时她推掉府上所有邀请,只为躲开那个不该见不该想之人,莞尔一笑:“怎么不见小外甥?”
陆槿涵察觉她有意避开自己的问话,也就顺着回答:“这两日贪了凉,正让奶娘照应着,等改日你来府上做客,我再让你瞧个够。”
岑过雪冁然而笑:“姐姐的孩子必定冰雪可爱。”
陆槿涵神色无奈:“说来也怪,这孩子的性格既不随我,也不随他父亲,整日把人折腾的要命,哪有半点可人疼的样子。”
岑过雪忍俊不禁:“年岁还小,正当淘气。”
陆槿涵以纨扇轻捣下她白皙的鼻尖:“待你日后有了,便该尝到苦头了。”
岑过雪状若羞赧地垂落眼帘。她喜欢小孩子,可是她不能有孩子,那个孩子更不能是岑倚风的,他知道她会事后服避子汤,从来没有阻止过,但这样的关系……究竟要维持到多久才算尽头?
陆槿涵适才握住她的手,只觉触指微凉,轻若无骨,脱口道:“以前你就清瘦,如今身子底愈发单薄了。”
岑过雪见她穿着一件深紫近墨的天罗广袖长裙,两臂揽一条紫绡披帛,衬得肌色白润,体态丰盈饱满,笑道:“我瞅着涵姐姐却是愈显福气了。”
陆槿涵喟然一叹:“你毕竟没经历过,对咱们女儿家来讲,养好身子那是第一要紧的事。”
岑过雪听明她话中暗意,出嫁后的女子首要使命便是传宗接代,像她这般柔若蒲柳的身段,未必有福之人,日后能不能生孩子还是回事。
陆槿涵点到为止,转过话题:“五妹最近如何?”
一缕忧愁,云生雾起地浮现在岑过雪眉间:“老样子了。”
“可怜见的。”陆槿涵情知这五妹是她心坎上的一块肉,温言安抚,“你也莫要胡思乱想,那些个算命的说得未必就准,那命坎如今不也过去了吗?”
“嗯。”岑过雪打起精神,“多谢涵姐姐惦记。”
陆槿涵瞅她抬首间淡莞一笑,宛若奇花初胎,绽放在一片姹紫嫣红之中,明丽而又楚楚怜人,那种美,脱俗于世。
念及自家老六,她到底不提,执起岑过雪的手:“走,我们去那边坐。”
二人在杏花树下说了些体己话,不大会儿吉时到,寿宴开始,依然是男宾女宾分开进行,戏班子在正中的戏台上唱起来,锦屏香褥,长案佳席,美酒珍馐络绎而来,直看得人目不暇接。
岑湘侑吃了不少酒,岑过雪生怕她喝醉,在旁劝说,哪知岑湘侑酒量好得要命,三杯入腹脸色依旧如常,反观岑过雪才吃了两口酒,一缕醺红就从雪缎子般的肌底下泛透上来,倒像是胭脂泼洒,平添了艳色。
岑湘侑倏地凑近她耳际低语:“咦,九姑娘哪里去了?”
经她一提,岑过雪也才留意到,原本坐在戏台前排的蒋寄琳此刻已不见踪影,但这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或许九姑娘只是回房更衣,又或许觉得听戏枯闷,到园外散散心而已。
比如岑湘侑就是,到底年轻,不若陆槿涵与博阳侯夫人她们听戏听得津津有味,台上庆寿的剧目令她乏味无趣,闹着要和几位小姐去花园逛逛。
岑过雪本不大放心,但一想毕竟是在侯府,嘱咐几句便由她去了。孰料没过多久,岑湘侑就面色煞白地回来,跟个木人似的坐在位置上听戏,分明是心事重重的模样,岑过雪发觉不对劲,问她她只道没事,搞得岑过雪一头雾水。
寿宴进行到一半时,有侯府婢女找到岑过雪,说是岑家三公子喝醉了,倒在地上又呕又吐。
岑过雪一惊,出声问:“少主人呢?”
那婢女摇了摇头。
岑过雪也不知她这是什么意思,待人走后,命冬袖去镜曲园询问情况,当冬袖回来,却说镜曲园不见岑倚风,他身边的两名小厮只说岑倚风离席前不让跟着,不清楚少主人去了哪里。
岑过雪开始坐立不安,岑倚风居然不在寿宴上,又问冬袖:“三公子现在如何了?”
冬袖斜眸一睨,岑湘侑举着纨扇与旁人攀谈,似乎毫不知晓自己的哥哥出了状况,回答道:“三公子醉得厉害,已经被搀扶到月闲斋歇息了。”
岑过雪见岑湘侑依旧一副不闻不问的样子,显然怕岑邵良一事让她在诸位小姐跟前丢面子。但岑过雪不放心将三弟一个人丢在那里不管,遂起身:“我去瞧瞧吧。”
冬袖跟随岑过雪,由一名侯府婢女引领着前往月闲斋,一路穿廊度庭,转山绕水,远处的喧嚣声渐渐从耳际消匿,只瞧得廊外柳丝亸地,繁葩团簇,花摇蝶萦,莺燕娇啼,疏影翠枝间亭台翼然,一派如诗如画的美景,令人赏心悦目,一剪清风,吹得岑过雪那点醺然醉意也消散无踪,只感到神清意畅。
七转八拐之后,岑过雪被人领到月闲斋,踏上鹅卵石铺就的石子甬路,一股凉意似乎从脚底渗透上来,入目绿篁数重,修剪得宜,微风过隙,竹涛漱漱,响音一时忽左一时忽右,珠玉琳琅煞是悦耳,夏日炎闷,此地却是纳凉的好去处。
冬袖正欲替她掀开门前的帘子,凑巧被人从内打了起来。
岑过雪惊了一跳,这侯府后苑已非闲杂人等能够入内,而打开帘子的小厮衣饰不俗,又非岑绍良身边的人,显然对方背后的主子她并不认识。
逢君犹梦中2
岑过雪躲避不及,慌忙举起纨扇障面,可当那人走出来的刹那,动作竟生生停滞半空。
那一痕翡绿衣袂映入眼尾时,陆庭珩心神有片刻恍惚,甚至还从风中闻到一缕空谷寂梅般的幽凝嫣香,却是魂牵梦绕,刻骨铭心的熟悉。
他下意识抬头,只见碧竹垂荫下立着一剪纤瘦人影,翡化裙装,袅袅轻举,篁影间有若隐若现之感,疑是一团绿色的仙气,很快欲随风荡去,幸有日光,照得那清眸如银,衬出水露之颜,花骨之姿,雪溶于肌,玉凝于魄,罗袖翻舞时,孱孱弱弱,人不胜衣,宛然于浩浩绿波之上的水生芙蕖,秀色出尘,绝丽不可方物。
霎见那人,陆庭珩震在当场,明知此时应当回避,然而那一眼,那一眼落定……终究再难移动半分,只是痴痴地、痴痴地凝着她。
院内静极了,清凉甬道,竹声盈耳,绿荫间有蜻蜓的影子……风儿漫过一片郁青篁海,又唰啦啦地袭涌到他们身上……发丝从岑过雪脑后凭空飘长,拂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三千涟漪,三千愁绪……而他兰衫玉冠,襟袖微扬,长姿俊立,温润儒雅,站在石阶之上,宛同夺造天工的雕竹玉笔……两个人,相顾无言,唯有思忆,随风吹散零碎万千……
岑过雪脑际间一片空白,恍然还是当年,他兰衫白玉带,秀雅胜于月色,眸底独独映着她,脉脉含情。
她如梦初醒,忙以团扇障面,洁白似那半边皎月,欠身一礼:“陆公子。”
曾经的一声“珩哥哥”,变成现今的“陆公子”,陆庭珩措手不及,震愕之下,只感万箭攒心,痛到几乎站立不稳。
察觉自家公子的失态,身旁小厮赶紧从后捅了他一下。
陆庭珩这才省神,万万没料到会与她在此相遇,声音发颤到不能自控,开口唤了声:“雪妹妹……”
心脏若被烫到,在胸口处剧痛收缩,两年了,他依然这么唤她,岑过雪不禁垂下羽睫,生怕有什么会从眼眶里滑落下来。
陆庭珩视线瞬也不瞬,一对眸子里蕴着千言万语,如此急迫、惶乱,哀伤、悲苦……紧紧盯着她,仿佛溢满水的容器,快要爆裂开来。
岑过雪不敢与他僵持下去,出声打破岑寂:“陆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陆庭珩听她嗓音平稳,清凉一泓碧潭,波澜不兴,内心强抑痛楚,启开唇齿:“良弟喝醉了,我不放心,就一道跟来了……”
岑过雪见那小厮手上拎着衣物包裹,方明白缘由,有些歉意地讲:“舍弟不胜酒力,实在劳烦陆公子了。”
陆庭珩脸色惨白,欲笑难笑:“毕竟打小就熟悉,雪妹妹何必客气……”
踌躇须臾,岑过雪还是忍不住问:“陆公子可知我大哥人在何处?”
“阿风?”陆庭珩一愣,“之前我见他被蒋二公子邀走赏画,后来便不知晓了。”
岑过雪得知是博阳侯二公子将岑倚风邀走,心底这才踏实,与此同时,耳畔传来陆庭珩断断续续的声音,好像轻叶被风揉碎了,又辗转在了烟雨里:“我……我并不知道你会来……没有人……告诉我……”
没有人……他是指岑倚风,还是岑绍良,抑或是陆槿涵……如果清楚她会出现,他应该会下意识避开的吧?
岑过雪见他仍呆呆立在门前不动,垂落眼帘,轻声细语地讲:“我进去看看三弟。”
她的冷淡生疏,陆庭珩看在眼中,刺在心里,两侧的手攥紧发抖,炎炎夏日,浑身却是彻头彻底的凉。
他终究挪步让开,彼此错身而过,流光青丝,凭空滑过,暗香冷逝,若一浮薄烟,无迹寻觅。
“公子。”他原地呆若木鸡,小厮轻轻呼唤。
陆庭珩失魂落魄地盯着那扇帘子,近在尺咫,远若天涯,大抵就是如此吧?他无法向前跨进一步,只恁遥遥相望,一丝一缕的心痛,如花开花落般不休。
直至落下帘子,岑过雪恍若才有呼吸,不清楚是否错觉,她并没有听到陆庭珩离去的脚步声,他似乎还站在帘外,对着屋内望眼欲穿。
岑过雪低头看向覆住手腕的三层纱袖,柔滑莹润,薄如无物,是上等冰绡纱制的料子,以碧色丝线织就出的翡绿花纹,繁密殊丽,光泽熠熠,好似闪着冰碧清辉,一重重轻薄若蝉翼的绡纱叠覆下来,灿华生波,锦绣流转……以前她有件一模一样的,是父亲送给她的,岑过雪穿上它,在轻花飞絮间姗姗而来,仿佛月娥乘霄,仙姝凌波,美到溶心侵骨,陆庭珩就站在絮帘花底的另一端,凝望成痴。
岑过雪听到那步履声终于渐渐远去,眼神茫然瞬息又恢复清醒,举步入内室。
“二小姐。”岑邵良的贴身小婢杏脆福个身。
她问:“三公子怎样了?”
杏脆答道:“刚用下解酒汤,这会儿还昏昏沉沉的。”
岑过雪侧坐在床头的绣墩上,杏脆则跟冬袖去外守着。
岑邵良整张脸红得跟个柿子,额角还有汗,岑过雪用帕子替他拭了拭,稍后岑邵良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瞅她半晌,才唤出声:“二姐……”
她关心地问:“还难受吗?”
岑邵良摇摇头,因酒醉而烧得通红的秀脸上,又无端生出几分尴尬之色:“我是被六公子送过来的,我之前……吐,吐了他一身。”
岑过雪明白六公子是指陆庭珩,颔首不提,柔声道:“邵良,你明知自己不胜酒力,为何还要为难自己?”
岑邵良一手抓着床单,咬得嘴唇干白:“那些个公子哥我也不认识……但他们、他们非逼着我喝,我不想被笑话,结果就……”他像做了错事一样,声音里含着懊悔与无措,“二姐,我是不是给岑家丢脸了?大哥他会不会怪我?”
岑过雪微笑,答得斩钉截铁:“不会的,你别乱想,你现在只是历练尚浅,处事不深,日后慢慢就好了。”
岑邵良这才露笑:“二姐,你真好。”尔后伸手揉着颞颥穴,“头可真疼。”
岑过雪讲道:“这里没外人,你先躺一会儿。”
岑邵良却不愿意,拉了拉她的袖子:“二姐,我想回去,这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呆下去了。”
岑过雪心中犯难,没有知会岑倚风,她不敢做主带对方先行离开,但对上岑邵良急盼的目光,她嘴上答应道:“好,我这就去跟大哥说,你先歇着别乱动。”
岑邵良乖乖点头。
走出月闲斋,岑过雪并不想那么快回鸣春园,经过百花苑时,她命冬袖先回去,冬袖不动不语,岑过雪明白她是不放心,便让她在园外等着,待自己入了园子,还没走两三步,却见九姑娘蒋寄琳迤逦行来,吃惊之余,行了一礼,不待开口,已听蒋寄琳问:“岑姑娘一人来逛园子吗?”
岑过雪见她知晓自己的身份,微微颔首。
蒋寄琳没再说什么,丢下一句就带着婢女离开,身上一缕馥华檀香,令岑过雪不由自主立在原地,恍疑错觉。
直至对方的身影消失,她敛回视线,沿着青石甬道慢慢踱行,只觉闭眼睁眼间,俱是陆庭珩的影子……与两年前相比,他的身量似乎高了许多,记忆中的眉目轮廓愈发鲜明清俊,褪去少年时的淡淡青涩,多出几分稳敛,他看她的眼神依旧没有变,像飞溅的烈火油光,一下子就浇痛了她的心。
岑过雪越走越急,千头万绪难思量,便是剪不断斩不掉,欲忘还念,生生折磨,倒不如从未相遇……从未相遇……
她走到花林深处,一只手突然斜刺里探来,将她拽入假山石后,岑过雪悚然大惊,不遑喊叫,双唇就被那只白如玉雕的手紧紧捂住。
“你在这儿做什么?”岑倚风单臂撑在她头顶上方,长身斜斜倾来。
岑过雪恍若受惊小鹿,被他捂着嘴发出唔唔几声,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睫毛一阵狂闪乱眨。
岑倚风这才松开手。
岑过雪迅速抚着胸口舒气,还当是哪个登徒子,孰料居然是他出现:“怎、怎么……”
“你喝酒了?”他把脸凑近她的鬓侧间,轻轻嗅着。
想到这是在侯府花林,岑过雪脸上一红,窘迫地“嗯”了声。
岑倚风缄默不语。
岑过雪隐隐觉得他心情不悦,思付下回过味,小声嗫嚅:“只有一点点……我以后……不会了……”
岑倚风却跟喝醉酒似的,把头埋在她的脖颈间,轻轻浅浅的呼吸触碰着肌肤,引得人发痒战栗。
岑过雪暗自焦急,本能地伸手推开他,哪晓得岑倚风抬起头,死死瞪着她,双目一片赤红,似有腥腥的血味从中散出来,两面高树的阴影覆压而下,恍惚是择人而噬的野兽,酝酿着一场无可预知的狂野风暴。
岑过雪莫名害怕,而他狠狠吻上她的唇,挟着狂意撬开玉齿,将那丁香小舌一番勾缠叠绕,继而咬出齿外,恨不得一口气吞下去,吻得那么激烈,那么疯狂,是飓风卷浪一般的掠夺,岑过雪几乎要在他怀中昏厥过去,然而更可怕的冲动,分明还在他的体内压抑!
岑过雪吓得瞪大眼,认为他一定是疯了,却又不敢喊叫,粉拳雨点似的砸向他的后背。
在她剧烈的反抗下,岑倚风终于停止下来,眯了眯眼,俯首与她额抵着额,两条修长的手臂环绕上腰际,抱着她不动。
淡淡的酒气从他的衣袖间传来,并不浓郁,岑过雪知道他的酒量一向很好,不应该是喝醉,但此际他的举动委实反常,为何他会出现在花林,为何身边连个小厮也没带,仅仅一瞬,她想到适才撞见的那位蒋九姑娘,两个人,同样是在寿宴中途不见踪影。
逢君犹梦中3
她心乱一团:“哥……”
“别动。”岑倚风揽她在怀,仿佛她是他体内的一根肋骨,不容有半点分离。
岑过雪发觉他身体烫得厉害,跟发烧似的,心想是不是害了病,但念及他当时的眼神,红得直欲滴下血一样,不免就有些后怕,乖乖地不再动弹,唯恐他又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
岑倚风启唇:“你唱首歌……”
岑过雪惊讶地张开嘴,足能装下一个鸡蛋了。其实岑倚风有个毛病,不知道算不算怪癖,就是挺喜欢听她唱歌的,有时大半夜她正睡得迷迷糊糊,硬是被他叫起来唱歌。
现在明显时间地点都不对,她喏喏道:“会被听到的……”
岑倚风十分固执:“那你小点声,就……那首好了。”
是指她家乡的那首歌谣,小时候娘亲经常在枕畔哼给她听。岑过雪不得已瘪瘪嘴,竭力压低嗓音,用仅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哼唱着:“左手把来右手绣,绣花原来轻轻手……一绣牡丹穿金菊,二绣鲤鱼清江游,三绣芙蓉盆中种,四绣蜂蝶串花柳,五绣五子登科第,六绣八仙来祝寿,七绣香山九老酒,八绣皇帝游中秋,九绣子玩明月兔,十绣那狮子……”
唱到半截,她听到岑倚风轻笑,却不是以往那种嘲笑,而是一种说不出、令人陌生的温柔,蕴含着宠溺与无奈,好像她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小小的孩子。
但怎么可能,他可以宠溺任何人,对象却绝不会是她。
良久后,岑倚风身体的热度渐渐有所褪去,终于松手放开她:“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
其实这话理应岑过雪问他才对,可转眼他就恢复了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又想到自己是因遇见陆庭珩心乱如麻,才跑来这里寻清静,一时间措辞怎么也整顿不好,结结巴巴,眼瞧着岑倚风的眉毛越皱越深——
“是……是三弟喝醉了酒,正在月闲斋歇息,后来我去瞧他,他说想回府去,我不敢做主,哥哥又不在宴席上,我就四下去找……”
这个借口挺糟糕的,就算找人,也轮不到她这个二小姐亲自动身,岑倚风面无表情地盯她半晌,让岑过雪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那目光穿透了,但他最后也没说什么,淡淡落下句:“那就命小厮准备,再知会四妹一声,过会儿我去跟侯爷打个招呼。”
岑过雪听他意思是准备一起离开,点点头,心下也着实吁了口气,老老实实跟着他从假山石后出来。
一路上,她连头也不敢抬,恨不得脚下生风,立即赶到鸣春园去,好在这一路也没遇见什么人,岑倚风瞅她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只是暗暗冷笑。
因岑绍良的事,岑倚风带着家人提前告辞侯府,坐上马车,岑过雪不遑理清内心麻乱,反倒是岑湘侑手捂胸口,大大地舒通一口气,往她身边凑了凑:“二姐,有件事……你、你可不知道……”
自打她在侯府逛了一圈回来,就显得心事重重,如今讲话又神秘兮兮,害的岑过雪也被她勾起好奇心:“到底怎么了?”
岑湘侑仍心有余悸的样子:“是我逛园子的时候,因一时贪玩,就独自走得深了些,谁知道那花苑后面还有处单独的小院,正巧窗扇半敞着,结果我看到蒋九姑娘居然跟大哥在一起,四下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他们两个……”
言下之意,便是岑倚风与蒋寄琳私下幽会。
岑过雪一震,不过这番话,也刚好验证了她之前的猜测,因此并没有太多惊诧,只是问:“那有没有被别人看到?”
岑湘侑摇摇头,语气略带庆幸:“幸好是被我发现,否则那还得了?大哥也太乱来了,怎么,怎么就跟那蒋九姑娘……”她闷闷托着腮,百思不解,“以往大哥行事素来极有分寸,怎么这回就轻重失宜,依我瞧,那蒋九姑娘本就品行不端,准是施了什么美人计来诱惑大哥。”
男女私下幽会,一旦发现,说到底,还是女方名节受损,男方若肯负责任,结局便是娶对方为妻。
岑过雪往好处想:“蒋姑娘的确是位美人,说不定大哥与她是两情相悦。” 岑倚风迟早要娶妻室,蒋寄琳出身侯门,身世好,又是难得一见的美人,的确配得上做岑门的女主人。
岑湘侑怕的就是两情相悦,对方毕竟是侯府小姐,生性傲慢,如果日后嫁到岑家做女主人,还能给她们好脸色瞧?幸好今日的事没人闹出来,否则大哥就是不想娶,也得被迫去娶这位蒋九姑娘了。
她可是打从心底,不愿让蒋寄琳做自己的未来嫂子。
晚上,岑过雪早早就梳洗沐浴,躺在床上歇下了。
然而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总有预感岑倚风会出现。果不其然,三更半夜岑倚风就推门来到床上,从后抱着她,细细碎碎的吻一直从她的颈窝蔓延至耳根,过会儿又连啃带咬,岑过雪被他弄的酥-痒难耐,干脆翻转过身。
“还没睡着呢?”以前她睡的迷迷糊糊,即使被弄痒了,也会像小羊羔似的蜷起身子。
岑过雪有心事,盯着那人模糊不清的轮廓,轻应一声。
黑暗间,她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眸,犹如盈着两丸黑水银,望去闪闪透亮,晶莹坠欲,分外惹人堪怜,岑倚风情不自禁吻上她的眼睛,那软软的睫毛好似一含就能化掉。
他身体滚烫,一只手很快探入衣襟内,岑过雪打个哆嗦:“哥哥……”
“嗯?”他的吻没有停,略含沙哑的嗓音透出一种漫不经心。
岑过雪听着自己心口砰砰乱跳:“我明天……想去看看五妹。”
岑倚风默了片刻,才问:“你多久没去了?”
她低低地答:“快半个月了……”
他迟疑一下,吐出句:“明天让敬伯送你去。”
自从五妹搬出岑府后,她每个月只能去探望对方两三次,敬伯是惯例送她的车夫。
听他答应,岑过雪欣喜不已,两条玉臂勾住他的脖颈,带着刻意讨好,小猫一样窝进他怀里。
岑倚风却忽然失去兴致,一把推开她,静静躺在床上:“你今天到底在园子里闲逛什么?”
白天的借口他显然不信,岑过雪答得含糊其词:“我就是看着园内的花好,想一个人散散步。”
他嗤地一笑。
岑过雪内心吊紧,也不知怎的,竟大胆地说出口:“我……我进园子之前,碰到蒋九姑娘了。”
岑倚风左手挡在额头上,显得疲倦不耐:“你想说什么?”
她自顾自言道:“哥哥跟九姑娘之间的事,今天被四妹也撞到了,其实,哥哥要是喜欢九姑娘,幽会相见这种事情也不该急于一时的……”昏暗间她看不清岑倚风的神情,对方不作声,她就一直闷头说下去,“九姑娘容貌出众,又是大家闺秀,与哥哥自然万般登对,如果能与侯门世家联姻,对我们岑家而言何尝不是一桩美事,我想、我想九姑娘肯定也是……”
“你希望我娶她?”岑倚风出言打断。
岑过雪呆呆的,点了点头:“哥哥既然跟九姑娘两情相悦,理应上门提亲……”
岑倚风霍然将她压在身下,吓得岑过雪睁大了一对秋眸。
“你这个如意算盘打的可真好。”他居高临下地冷笑,一针见血,“当我不清楚你的心思,你巴不得我赶紧娶妻室,这样子就顾及不到你了?说你傻还是说你天真,你以为我能这么便宜就饶了你?”
岑过雪犹如被剥掉羽毛的软莺,抖抖怯怯,声音都带着颤音:“我……我没有……”
“我早说过了,要让你尝尝什么是生不如死的味道。”冰凉凉的手背磨滑过她的脸颊,好比锋利无比的刀片,正慢条斯理地割进她的肉里,他俯下身,低低的呢喃像浓情蜜语一样在她的耳畔萦绕,“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遇见谁了……”
岑过雪似被冷水浇激,猛地绷紧身子。
他知道的,她早该想到他会知道的,偏偏她还耍着小心思,妄想在他面前隐瞒过去。
她贝齿咬唇,泛起一层茄色的青紫:“我与他是偶然碰见的……哥哥让我穿那件繁纱裙,不就是为了时刻提警我吗?我并非故意遇见他,倒是哥哥,明明知道六公子会来,却硬要我参加博阳侯的寿庆,如今遇见了,又惹得你不高兴……”
岑倚风咬牙切齿地笑出声:“这回你倒伶牙俐齿上了。”
肩膀被他双手锢得生痛,骨头直跟裂开似的,岑过雪脑际间一片空白,不由自主闭上眼,仿佛解释,又仿佛喃喃自语:“我……跟他,不过,不过就是说了几句话而已……”
陆庭珩充满伤感的目光从脑中转瞬即逝……须臾间,雪一样的泪水,淌过腮边,凝结成小小的冰珠,闪烁刺目。
她的泪溅在指尖上,竟会带来灼烫般的痛感,岑倚风陡然一震,起身离开。
岑过雪惊惶无措,除了这具身体尚有讨好他的价值之外,她已经一无所有,如果他真的动怒,或许她就再也见不到妹妹了。
她赤足散发地爬下床,匆匆从后抱住他的腰。
岑倚风厌弃地喝斥:“放手——”
岑过雪死活不肯,被他挣动用力一推,倒在地上,眼瞅他走到门口,岑过雪咬紧牙,又是扑了上去。
岑倚风蹙紧眉:“你……”
“哥哥……你别生气了,是我不对……以后……以后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她苦苦哀求,把脸挨在他清瘦的后背上,像风里的单叶痉挛发抖,一碰就会支离破碎。
岑倚风心烦意乱:“你放开。”
“哥哥,你不要走……我求你了……不要走……不要……”她有些胡乱地说着,声音低低絮絮,软得要碎了,是烟霭湖岸舞曳的柳丝,柔弱,缠人。
岑倚风终于不动。原来,只要她的一句话,就足可让他陷入万劫不复。
明明知道她是虚与委蛇,她是另有所求,明明知道她说的都是假的。可那一刻,他就像中了魔障一样,再也推不开她。
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究竟是痴了还是恨了。
岑过雪眼睛里挤出满满的泪,浸湿他的衣袍,发觉他恍若泥塑雕像般伫立不动,略微迟疑地松开环在他腰际上的力道,擦了擦眼泪,挪步跟前。
岑倚风一低头,她便如麻雀似的怯怯地垂目,思量着该怎样让他消气,但刚念及此处,岑倚风已经发狂地封住她的唇……就像被拖入一场深不可测的漩涡之中,她迫不得已搂住他,两具紧密相贴的身躯因激烈而左右扭挪,那一点点回应,尽皆湮没于他狂热的吻中,两片柔软唇瓣被啃弄了无数次,渐渐变成无可抵御的麻木,岑过雪打个激灵,舌尖又让他狠狠咬疼了,他手下动作飞快,挑开襟绦,将兜袋剥落下来,岑过雪全身赤-裸地被他横抱到床上。
帷帐委落,蜂狂蝶乱,巫山云雨至拂晓……
心有千千结1
过雪醒来时,浑身好比抽筋剥骨一样,几乎动弹不得。
她躺在床上发呆,活似一具空心木偶,静到连她都快以为自己是个死人了,或许这样,就可以忽视掉那种羞耻与难堪的感觉。
侧过脸,枕畔置着一枚圆漆奁盒,她以素指拨开,里面是一副约三两重的翡翠镯子,莹润光滑,水色极佳,一见即知不是凡品。
当年岑海平宠爱娘亲,对她亦屋乌之爱,过雪私下不乏值钱的闺私,岑倚风有时也会送她一些价值不菲的首饰,但那与父亲的关爱不同,正如她付出了身体,这不过是所该获得的一点点回报。
这副镯子精致玲珑,自是极好,戴在皓腕上,宛如两汪盈盈流动的绿漪,凝肌赛雪,流光飞翠,相得益彰,可惜是岑倚风给她的,过雪难有雀跃之情,却又不敢不戴。
昨晚岑倚风又像要杀人似的,翻来覆去地折腾她。过雪对镜端详,嘴唇被咬得又肿又痛,还有一点点破皮,她用指尖轻轻一按,讶抑不住,发出“嘶”地一声。
冬袖在外叩门,正巧她也醒了,唤冬袖进来伺候梳洗。她原本急着去东怡堂用膳,却听冬袖说岑倚风一大早就出门了,不必见着某人那张脸,她简直如卸重负,再一想今天能去探望五妹,愈发喜不自胜,难得胃口大开,用掉满满一碗粥依觉不足。
待到静仁院看过岑海平,她才命人准备马车出门。
“二小姐。”敬伯是府邸的老车夫,五旬出头,一见岑过雪,满面皱纹的脸上堆挤出陶菊般的笑容。知道这位二小姐待人亲和,从来不摆架子。
过雪蹬上脚凳时,略一思付,扭转过头,帽纱遮掩下,只见得嫣唇上一抹潋滟,轻绽间,如花吐蕊——是那般食人迷髓的香:“敬伯,先去一趟瑞福祥。”
瑞福祥的糕点在韶州十分出名,五妹最喜吃那家的玉和酥,过雪买下一包,又分别选了金丝酥、荷香饼、芝麻香蕉卷、白仁松子糕几样拼成一盒,携着返回车上。
莱绣庄是韶州最大最具名气的丝绸铺子,且属岑家产业,得知过雪前来,徐掌柜亲自出来迎候:“二小姐,里面请。”
大厅内布料缎匹繁多,聚集者多为普通的小户人家,二楼则主卖成衣,过雪顺楼梯而上,直接通往西侧偏楼,清一色的楠木摆设,雕栏壁画,古拙透雅,临窗是一小间一小间供以歇息的茶厢,这里以蜀锦宋锦等名贵丝织品为主,价格不菲,因而来此选料裁衣的人大多是达官显贵,环境较为清冷。
过雪在单独的茶厢坐下,铺内伙计奉走熏炉,端来一套影青瓷茶具,沏得是上好的六碧水仙,掌柜递来一个册本,上面俱是今年流行的款式,岑过雪仔细翻阅着,掌柜适时地插话介绍,最后她指尖一点,选中一款浣花锦,是流水飞花的图案,配以今年的桃花夏装最适合不过,掌柜见她选定,笑道:“二小姐只要派人吩咐声,我们自会到府上为您量体裁衣,这夏日炎炎,二小姐何必亲自出门。”
过雪情知他是误会了,含笑解释:“我是为五妹挑选的。”其实平时有机会,她也会到莱绣庄来挑选花样,只当能出府散散心。
掌柜恍悟,立即吩咐下去,岑家几位公子小姐的身量尺寸,他们这边都是有记录的。
掌柜道:“二小姐不为自己也选件吗?”
过雪衣裳足够,不比岑湘侑,房中十几箱的绫罗绸缎,每一季总得做七八套衣服。况且这册本上的式样云蒸霞蔚,多以鲜艳为主,她喜欢素淡的颜色,摇摇头,但手下还是闲闲地翻览着,当停滞在一页上时,掌柜见状出声:“这款是蜀锦中的雨丝锦,料子轻薄舒软,夏天穿最适宜,店内只有两匹了。”
过雪“唔”了一声,白地碧绿色络相间,饰以冬梅雪花纹案,倒是甚得她意,不过店内只有两匹,恐怕早被哪位达官贵人订走了。
孰料徐掌柜开口:“二小姐若喜欢这款,那就不必看了。”
过雪闻言不解。
徐掌柜笑呵呵道:“这两匹雨丝锦,一匹芙蕖鸳鸯,订给高府的六夫人,一匹冬梅雪花,被少主人两天前吩咐裁成成衣了,正好是二小姐的身量尺度。”
过雪脸色一白,指尖簌簌发抖两下,倏然合上册本,起身欲离时,险些碰翻了茶几上的影青瓷杯。
徐掌柜以为自己说错话,有些措手不及,紧紧追随在后,当过雪临近阶梯,迎面凑巧走上来一位黄裙女子,彼此相遇一处。
“咦,这位不是岑家的二姑娘。”蒋寄琳将面前的帽纱掀开,绽唇一笑,华如桃李,艳光四射。
过雪也颇感意外,木讷道:“九姑娘……”
蒋寄琳笑得落落大方:“岑姑娘步履微疾,这是赶着要走吗?”
过雪没料到她会现身莱绣庄,一想起她与岑倚风私下幽会的事,便有些不自在,但出于礼数,还是客套地回应:“嗯……不知九姑娘今日亲莅,有何需要,直接吩咐掌柜的便是。”
徐掌柜忙在旁赔笑。
蒋寄琳却不紧不慢地问:“三公子可好些了?”
过雪哂应:“舍弟年轻历浅,不胜酒力,怕是让九姑娘笑话了。”
蒋寄琳微微莞尔:“他跟你大哥的性子还真不像。”
昨日在侯府,她似乎千金难博一笑,此际却是笑语连连,自带三分菊的清傲,三分梅的霜冷,三分牡丹的贵然,还有一分捉摸不定,胜在自信,媚而不妖,美得浮华照人,这样的女子,怎能不叫男子着迷?
蒋寄琳突如其来地迸出一句:“岑姑娘后来在百花苑,逛得可好?”
过雪暗惊。
蒋寄琳款款凑近,声音低似蚊蚋,状若无意地从她耳畔响起:“其实我很好奇,你大哥将来会娶个怎样的女子过门呢。”继而星眸一抬,波光盈转,“徐掌管,劳烦了。”
徐掌柜不敢怠慢,规规矩矩地将蒋寄琳请进去,徒留过雪一人茕立原地。
尽管不明蒋寄琳讲这句话的用意,但显然,她与岑倚风独处时并没有发生什么,甚至可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过雪敛绪不再多想,匆匆下楼离去。
坐在茶厢内,婢女淡兰开口:“小姐,适才您那样问,不是引得对方愈发怀疑了吗?”
“怀疑什么?”蒋寄琳手拈茶盖,与瓷沿“咚”地磕出一声轻音,明知故问。
淡兰道:“昨日虽在园中碰见她,可不一定就疑到咱们头上,偏小姐今儿个一说,反而不打自招了。”
蒋寄琳不以为然:“何来不打自招,你瞧她的样子,分明心知肚明,我又何必遮遮掩掩,反倒落人一筹。”
淡兰微怔:“那小姐就不担心……她会四处与人乱说。”
蒋寄琳淡淡道:“旁人抑或可能,唯独她……我不信她是那种乱嚼舌根的人。”真可谓一个妙人,当日在鸣春园,她淡在姹紫嫣红中,却叫人一眼就欲罢不能,有芙蓉之明丽,夜昙之幽宁,碧荷之娇柔,腊梅之雅洁,像是那一株堕入尘寰的阆苑仙葩,素美楚楚,令人忍不住牵肠挂肚。
蒋寄琳一贯傲然自信的光彩,甚至都在她淡宁安详的眉间显得黯然失色,方才那错愕的目光中,分明还欲掩藏着什么,仅仅一瞬,蒋寄琳便猜到她是知道了自己与岑倚风私下相见的事,那莹若水银的眸子注视过来,她居然感到分外不舒服,仿佛自己的落败在那一刻纤毫毕露,她是个高傲的人,即使满盘皆输,也要装作不在意的姿态。
淡兰叹气:“自从上回在诗社遇见岑少主,小姐就对他念念不忘。”
蒋寄琳眸色渐深:“从来没有哪个男人,会对我不屑一顾。”
淡兰疑惑:“既然如此,小姐为何要错过嫁给岑少主的机会?”
蒋寄琳殷红似血的蔻丹轻敲两下瓷壁,半晌启唇:“有句话不是说……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宴上是我央求二哥将他骗来,他明明知道茶里下了药,却仍旧故作不知地喝下去,一个能对欲望自控到如此地步的男人,想想不觉得可怕吗?”当时他冰冷冷的眼神,便让蒋寄琳知道了,一旦她不择手段的得到他,那么下场,恐怕是她难以想象的,他会报复她,会让她追悔莫及,那一瞬她才幡然醒悟,如果以这种方式强迫他娶了自己,她这一生,或许都不会幸福了。
蒋寄琳举手拂了拂鬓发,恍若一朵迎风招展的美人蕉,优雅惬意:“所以我想明白,这样的男人,得不到他的心,与其一味强求,倒不如做知己朋友,反而更能长久。”
她甘愿放下身段来喜欢他,但他既然无动于衷,她也不会因一时冲动,让自己遗憾终生的。
心有千千结2
出了岑府不远,马车行驶约莫半个时辰,来到坞怀巷一带,这里西临靥池,南有桂花苑,北近青山寺庙,江丹池上游鳞次栉比,岸畔烟柳掩着一座座灰砖粉瓦红灯的大院,每年一到春夏,画桥下船舫游往,碎花数萼十里香,景致分外宜人,诸多富贾贵候的闲院别府皆聚集在此。
小丫鬟打开门,规规矩矩地福个身:“二小姐。”
秦妈妈见过雪让车夫拎着大包小裹,赶紧命两个丫鬟接过,笑吟吟地道:“二小姐今日又带了这么多东西。”
“嗯,这几盒点心,有劳秦妈妈分给下人们用吧。”宅院里分别有两名小厮,四名丫鬟,由秦妈妈负责掌事,照顾五小姐平日的起居饮食。
过雪算着时辰尚早,不由得问:“五小姐起了吗?”
秦妈妈笑容满面:“早就起了,今儿个精神好,正坐在房里绣花呢。”
听说五妹精神不错,过雪喜形于色,点点头,亲自拎着那包玉和酥,往后院走去。
屋内帘幕垂影,幽光浮点,岑婴宁指尖从绣箧内四十余种五颜六色的丝线上滑过,烟眉轻锁,正愁着该如何为绣架上的那朵牡丹配色。
过雪叩门进来,岑婴宁一抬头,霎时眉笑颜开:“姐姐!”
过雪含笑迎前:“怎么一大早就起来绣花,可别累坏了,屋内光线又暗,仔细眼睛疼。”
岑婴宁娇嗔:“姐姐当我是一碰就碎的瓷人不成?这牡丹我可足足绣了一个月呢。”
“我是怕你太过劳神了。”过雪秋目流眄,见那绣架上的富贵花开图案,啧啧夸赞,“婴婴的绣法愈发精进了,连我这个当姐姐的都要望尘莫及。”
婴婴是岑婴宁的乳名,二人为同胞姐妹,容貌自然长得跟双生花一般,只是过雪多于清丽,自有一番楚楚动人的风致,而岑婴宁多于娇柔,骨子里透着一股奄奄病态。
岑婴宁今日精神极好,几句话下来,面颊微微洇出红润,犹似泛着甜光的红樱桃:“姐姐就会打趣我,还不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注目一晴,“咦,姐姐你今天用的口脂色真好看。”
过雪莞尔,其实她用的口脂色大多偏淡,甜粉水泽像是晶果冻子一般,但今天用的口脂色却是石榴娇,将未开之前的整朵石榴花采撷,以天然清露浸泡,再置钵中反复槌捣研碎,提萃新鲜的红花汁水,辅以精油香料加花露熏蒸成一小盒玫瑰似的膏子,颜色分外殷艳,而她涂抹用来,不过是为遮掩唇上被岑倚风咬破的伤处。
“你喜欢,下回我带一盒给你。”她笑意嫣然,拎起手中的包裹,“你瞧,我特地买了你最喜欢吃的玉和酥。”
岑婴宁眼睛一亮,果然迫不及待地拆开纸包,拈了一块塞入嘴里,鼓着腮帮子嘟囔:“唔……真的好好吃呢。”
过雪笑她如三岁童蒙一样贪馋,轻轻柔柔地用帕子替她拭掉残渣:“我还为你在莱绣庄订制了一件新衣裳,过几日就会送来。”
岑婴宁两眉浅颦微蹙:“姐姐,我这里吃什用什,吩咐秦妈妈一声即可,何苦姐姐再为我劳心。”
过雪拍了拍她的手:“有何劳心的,反正也不耽误,这夏季衣服谁不是五六件的,你这几件还是去年的,自然该添置新衣了。”
“姐姐心里一直惦记着我呢……”岑婴宁翘起嘴角,但仔细看去,那笑意却虚渺得似层薄纱,一捅就破灭无痕,她眼神黯然,声音低低的,犹若轻吟,“其实衣裳再多又有什么用,反正、反正我也……”
不能像同龄女孩子一样,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不能像她们一样,参加四季花宴结交许多闺秀朋友,更不能像她们一样聚集一起吟诗作乐,泛舟采莲,嬉闹荡秋千……她只能像金丝雀一样被关在屋里,不可以随意外出,她才十四岁,怎么不喜热闹,怎么不喜浓香艳粉,怎么不喜鲜艳的衣裳,但她每天都要喝药、泡药澡,那一股子药草味,简直就像驻扎进骨头里,任是香料也掩不掉。
她笑着调侃自己:“我都快成三哥那样了。”
“婴婴……”过雪只感万针绞心。岑婴宁是打从娘胎出来就带着病根,一年到头里大病小病不断,曾有算命的说她活不过十岁,那几年没少为她提心吊胆。如今娘亲过世,婴婴可说是她在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她对自己这位胞妹素来疼爱有加,百依百顺,视若掌心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