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姨娘慢条斯理地道:“你大哥这会儿正在前堂,是今天有位田公子登门造访,来向咱们岑家提亲的。”末了,问上一句,“这位田公子,你可认识?”
过雪也正疑惑这位田公子究竟是谁,印象里,别说她,似乎岑家也不曾与田氏的家户有过往来,心里正乱得抓不着个头绪,蓦然一念闪过,记起不久前在珠宝斋遇见的那个田铭。
难道是他?!
过雪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
潘姨娘听她说认识,又满脸不自在的表情,还当她跟对方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相好上了。
想到岑倚风正在前堂,过雪脸色微微一白:“那哥哥的意思呢?”
“正聊着呢。”潘姨娘笑道,“你别担心,这门亲事要是好,你大哥自然会替你做主。”
过雪强自镇定,没说什么。待潘姨娘走后,她只觉两腿有点发僵,拣了旁边的石台坐下来,凌乱的心绪好似风车一样,旋转不息。
其实她对田铭毫无情愫可言,但仔细想想,如果真的嫁给他,那么她就可以脱离开岑倚风的掌控,之后再想方设法地把婴婴接过来,等婴婴一及笄,就替她选户好人家定亲,如此一来,她的心愿也算彻底了却。
至于田铭,她自知愧对,成亲后便让他休妻,曾经她对他有过施救之恩,想来田铭也不会太过为难自己,然后她就剃度出家,从此青灯伴古佛。
过雪越想越觉得此举可行,帕子在手中捻绞反复,混着汗水湿黏,心情说不出是激动还是忐忑。既然田铭肯来提亲,说明他对自己的事也打听得一清二楚,只要田铭态度坚定,岑倚风自然也没有理由拒绝。
过雪坐立不住,起身往前堂的方向走去,迎面行来一名手托漆盘的小婢,拦住问:“客人走了吗?”
小婢欠个身:“回姑娘,还没呢,正在堂内与少主一起吃茶。”
过雪暗吁,略一沉吟,取下发髻上那支梅花粉蕊玉簪,以帕子裹住,递给小婢,仔细吩咐道:“一会儿你到门口守着,只要田公子一出来,你就将这个交给他,如果田公子问及,你就说是我授意的。”
小婢赶紧收好,点点头,照她的吩咐去了。
过雪一直目注她的背影在花枝间消失,才开始惶惶地于原地踅来踅去,胸口总仿佛压着一块巨石,闷得透不过气。
最后她止步,觉得这样干等下去不是办法,正打算回花笺居,抬首却见前方有人走来,身影极是熟悉。
过雪寒毛一立,活像老鼠见到猫,左右顾盼,急于躲藏,但为时已晚,对方虽是遥遥而来,但目光早如针芒似的扎在她身上。
“你在这儿鬼鬼祟祟干什么呢。”岑倚风面色有些阴沉,背后跟着江轲。
过雪低头,不敢看他:“没、没有,只是走走……”
岑倚风凝眸,颇为深意地望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踱步离去,那头乌檀色的长发随风而起,从她身旁拂过,好似琉璃丝雨,撩得脖颈间一阵凉意,过雪不禁呼吸微促。
他对田铭提亲的事只字未提,过雪更加焦躁不安,心里像被挖了个空洞,愈发没个底,不一会儿,先前那名小婢急匆匆地跑过来,过雪面露焦急地问:“怎么样?”
小婢颔首:“姑娘托付的事,奴婢已经办妥了。”
过雪松口气,想了想,又问:“田公子收下后,有何反应?”
小婢如实回答:“田公子一听是小姐给的,模样很是欣喜,当宝贝似的就揣进怀里了。”
过雪犹如服下一颗定心丸,看样子岑倚风并没回拒对方,否则田铭不会是这般反应。
秋风谁思量1
三日后,田铭收到请柬,如约前往百轩茶楼。
百轩茶楼正是岑家所开,因此伙计看到他递来的请柬,立马客客气气地将他请至三楼天字号雅阁,房上正中挂“丹枫雨露”匾额,推开紫檀雕花门扇,只听得铮铮的朴琴弦韵,一幕青纱帘后,歌姬素指一挑一抹,声声慢,商音流水,让人如置深苑静林,心神涤澄。
“田公子。”李沅从绣墩上起身。
田铭知道他是岑倚风身边最得力亲信的人,忙一揖礼:“路上多有耽搁,让李管事久等了。”
李沅笑了笑,示意他入座。
田铭发现雅阁内另有一个侧厅,中间由十二扇朱檀绘桃花碧竹的画屏隔开,透过削薄屏纱,隐约可见一抹优美的人影静静端坐。
田铭心头蓦惊,但仍不动声色地坐下来,神情犹犹豫豫:“李管事今日邀我前来……”
李沅朗笑:“今日只是请田公子赏香品茗,听琴闲谈,田公子不必拘束。”
田铭满头雾水,但也不得不作赔笑。
桌上茶具早已摆好,李沅开始净手洗杯:“听闻田公子,有意要娶我们二姑娘?”
田铭被他问得一愣,忙答:“是。”
这两年多过去,他本以为岑过雪早嫁作人妇,孰料那日相见后,却知她一直待字闺中,忙派人打听缘由,原来是岑过雪克母名声在外,使得无人家敢来说媒。这令田铭大喜过望,当年岑过雪对他有恩,他自然不在乎可谓无中生有的名声,遂秉着一颗热情真心,才敢登门提亲。
三日前,他第一次见到岑倚风——岑门这位年轻家主,谈笑风生间,那眼神却幽邃到深不可度,让他自觉不敢直视。那日岑倚风待他温和有礼,询问他的家业如此,与二姑娘是如何相识的,他自当如实回答,岑倚风又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彼此也算交谈甚欢,可直至他临走,关于二姑娘的婚事岑倚风却闭口不提,害得这几天田铭心里七上八下,焦躁不安。
李沅慢慢夹杯,经水温烫:“田公子既然如此诚心,想来之前也已经打探过,外面一些关于二姑娘不利的流言了。”
田铭想他是指过雪克母之事:“田某只知道,当年若非有岑姑娘,田某又岂能有今朝。”想到出府前,她托小婢递来的那支玉簪,其意已是昭然若揭,让他委实欣喜若狂,愈发坚定了信心。
李沅一边将茶杯置于炉前熏香,一边问:“说起来,田公子其实也是生意人,在溪水镇开了一家匹头铺?”
田铭没料到他突转话题,打个磕:“不过小本生意,还算马马虎虎。”主要是卖些低价的缎匹以及成衣,在当地日子还算富裕,跟莱绣庄这种大绸缎庄却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李沅将香杯捧于鼻前捻转细嗅,接着递给他,田铭傻傻一怔,接过来,也细细品嗅。
过后李沅递给他一杯芳香四溢的清茗,慢条斯理地开口:“令堂年岁已高,这两年身体清恙,一直有头痛晕眩的毛病,田公子下有一弟一妹,令弟今年十二岁,帮着在铺里当把手,而令妹月初刚满八岁。”
田铭意外他竟将自己的家底打探得一清二楚,那刚到嘴边的茶,忽然间怎么也喝不下去了。
李沅瞅他放下茶杯,淡淡一笑:“怎么,这茶田公子吃得不惯吗?”
他摇下铃,少顷,便有侍女手端描金朱漆盘而入,只见雪莲似的茶盏,花蕊般的茶匙,轻轻捻开瓷盖,刹时香摄沁脾,其中配以瓜仁、芝麻、笋干、白橘沏泡,名曰“雪浪瑶石茶”,此茶的细嫩芽叶出自九露峰上,浸透东风,吃着花香雨露,煮开后形美、香醇,伴着瓜仁芝麻等配料一同入腹,香肺滋脾,绝韵难描。
李沅轻品一口茶,笑道:“听说前段日子,田公子铺中库房失火,损毁数件成衣,如今正值愁急。”
田公子胸腔活似被戳了一剑,满面惊惶。
李沅继续道:“田公子,一百件成衣并非小数目,普通铺子根本赶制不出来,如果不能定期完成客人的成衣,损失可不是一星半点,当然了,这对我们岑家而言却是小事一桩,如果田公子愿意,我们也愿卖这个人情。”
田铭冷汗唰唰地从额头往外冒,此番他来州中的目的确实如此,如果能在一个月内将烧毁的成衣样式重新做出,最起码能减少一部分的损失,可正如李沅所说,因数量较多,普通铺子根本来不及赶制,如果岑家肯施以援手,可谓解了燃眉之急,但是,天下真有掉馅饼的事?
田铭手指触碰茶盏,微微打着哆嗦:“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沅意味深长地讲:“田公子,就像这‘雪浪瑶石茶’,一篓子就价值千金,茶品绝佳,却不是谁想喝就能喝的,正如我们二姑娘,也不是谁想娶就能娶的。”
田铭大惊:“为什么?”
“有时糊涂总比明白好。”李沅眯了眯眼,“田公子想娶天下女子谁都可以,唯独二姑娘不能。”
田铭思绪混乱成一团:“可是……可是……”
李沅不疾不徐地提醒:“田公子只需想想,令堂年迈已高,家中还有幼弟幼妹,如今可是全靠田公子一人支撑。”
听似轻描淡写的一句,细细琢磨其中深意,却叫人胆战心惊。岑家财大势大,若要摧垮一个小小的匹头铺,那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而且他上有高堂,下有弟弟妹妹……
田铭狠狠按住衣襟,那支玉簪抵着胸口,几欲刺肉穿心,鲜血淋漓,突然不由自主地,往屏风后那条人影望去一眼。
李沅微笑:“说得再直白一点,即使田公子执意娶了二姑娘,日后生意上要是有个闪失,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田公子还有何依仗能继续照顾老母弱亲?但二姑娘到底是岑家人,自然不会跟着你们一起吃苦受罪。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田公子是聪明人,其中道理自然一点就通。”
衡量利弊,就算给他十条命,也是斗不过岑家的,田铭脸白如纸,十根手指几乎要攥断了,静静低着头,只觉喉头仿佛烧着一把火,干燥涩楚,阵阵生痛,一口气将面前那杯香茗饮尽,却更胜灌肠毒药,从内烧得体无完肤。
许久,他终于答出一句:“好,我知道了……”
他肯知难而退,李沅满意含笑,打开折扇轻轻扇摇,而屏风后那人也从椅上站起,转身离去。
琴声续续,流彻萦徊,空气里,飘荡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幽檀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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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瞅到了第五日,过雪也没有等到关于田铭的半点消息,心里好似揣着一个烫滚滚的火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直至临近黄昏,终于有丫鬟前来,说是岑倚风请她到书房一趟。
过雪惴惴不安地来到书房,此时岑倚风正聚精会神地翻阅着手中账本。因他良久不说话,过雪壮起胆,明知故问道:“哥哥找我来……”
岑倚风这才抬头,端起粉彩富贵牡丹纹茶盏呷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前几天,有位田公子上门提亲。”
过雪睁大眼,故作诧异。
岑倚风忽然迸出句:“你之前见过田铭?”
过雪表情不太自然,吞吞吐吐道:“嗯……上回在珠宝斋……碰到的……”
岑倚风“哦”了声,没再追问,只是道:“他想聘你为妻,你愿不愿意?”
听他开门见山地问自己,过雪一时惊疑不定,私下反复搓着手里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整顿措辞:“一切听凭哥哥做主。”
“听我做主?”岑倚风缓缓靠向椅背,脸上居然露出一抹奇异的微笑来,“那你的意思就是愿意了?”
过雪揣测不出他的意思,她当然愿意,但又担心岑倚风疑出自己的用意,可如果说不,万一他真的回绝对方的提亲该怎么办?
她就像被放在火架上的芋头,里面煎热,踌躇半晌,终于肯定地一颔首:“嗯,愿意。”
听她说愿意,岑倚风目光便好似凝固住了,盯着她,半点反应也无。
过雪兀自焦急:“那哥哥当时,是如何答复田公子的?”
岑倚风面容上依旧挂着笑容,装模作样地道:“本来呢,哥哥也是觉得你年纪不小了,早到了该嫁人的时候,如今既然有人提亲,哥哥也没有理由回绝,只是可惜……田公子自己却又反悔了。”
过雪如受当头一棒,整个人都震在了原地,吐字变得结巴:“什、什么……”
岑倚风左手托腮,笑得好看极了:“今天早上,田铭派家厮过来,说要退回先前的提亲之请。”
这怎么可能?!
过雪难以置信,脑内仿佛飞了无数只蚊蝇嗡嗡作响,半晌都回不过神。
田铭居然退回了先前的提亲之请?
可是当日田铭收到她的玉簪,明明十分欢喜,怎么没过几日,就突然改变主意了?
她小脸苍白,半信半疑地盯着他,岑倚风笑道:“怎么,你不相信?”
过雪尚未开口,岑倚风已经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哐当”一声丢到她脚底下,因力道不轻,已经摔成两段。
过雪一瞧,正是她给田铭的那支梅花粉蕊玉簪。
岑倚风唇弧淡勾,笑得似讥似嘲:“这簪子,不是你给他的,如今人家还了回来,你总该相信了吧?”
过雪呼吸急促几下,左思右想,始终不认为田铭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最后一鼓勇气,竟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意味:“哥哥……能不能让我跟田公子见上一面。”
岑倚风默不作声,那双极黑的眼眸盯着她,已是深到呈现某种异样:“见面?只怕他人现在,早在返往溪水镇的路上了。”
过雪只觉万念俱灰,原本她想着,如果能跟田铭见上一面,或许还有一线希望,但现在看来一切都化为泡影……她想过,这件事岑倚风可能会从中作梗,但就算是真的,她也毫无反抗的能力,除了争取,根本别无他法。
在他针扎般含尽冷嘲的注视下,过雪垂落眼帘,淡淡地讲:“我知道了。”
弯下身,用帕子裹起地上破碎的玉簪,她转身走出书房。
当她离开,岑倚风脸上的笑容顿时荡然无存,江轲一进来,发现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门口,一脸阴沉,呼吸急遽,胸口上下起伏着,分明是愤怒到了极点。
“少主。”江轲不知所措地出声唤道。
“出去——”岑倚风随手抄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掼到门前地上,摔个粉碎。
江轲手疾眼快地避开,赶紧退了出去。过后,又陆续听到霹雳哐啷摔东西的响声,他生如此大的怒火,简直是少有的情况,江轲想着二小姐适才还是平平静静地离开,他却一个人在这里生闷气,不禁摇了摇头,只能干叹一声。
秋风谁思量2
自打那件事后,岑倚风一连多日不曾照面,听说是近来事务繁忙,即使一起在东仪堂用膳,也是匆匆动过几口就离开了。
不过偶尔三更半夜的,他还是会跑到她床上来,沉睡中的过雪被惊醒,他就像圈羊羔一样,从后将她紧紧锢在臂窝里,不准她乱动,有时会凑近耳畔说些难听的话,过雪只能竭力隐忍,然后他就开始啃咬她的脖颈,大约是累的,连折腾她的功夫也没有,没多久便昏昏沉沉地入睡。
过雪倒希望他能这样一直忙下去,无暇顾及自己,她的日子才能好过点。
“姐姐,怎么精神看着不好呢?”今天她搽了桃花粉,却仍掩不住眼圈下两痕浓重的青影,被岑婴宁有所发觉。
过雪尴尬地举手拂了拂眸角:“可能是最近夜里凉,睡得不安稳吧。”其实归根结底都怪岑倚风,尽管夜里少了那种事,但他睡觉的姿态委实霸道,又喜欢从后搂着人睡,跟要揉进骨头里似的,每每都让过雪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睡眠自然也就不好。
“天气凉,姐姐记得多添几件衣服,千万别病着了。”岑婴宁不无担忧地讲。
过雪心头生暖:“傻丫头,这话该是我嘱咐你才对。”
岑婴宁甜甜微笑:“我现在好多啦,每天晌午,秦妈妈都会陪我在河边走走呢。”
过雪想她最近确实精神不错,覆上那对无骨小手,跟着她一起笑。
“姐姐,是不是等我身子养好了,就可以搬回府上住了?”岑婴宁眨着黑嗔嗔的瞳眸,含满期盼地问。
过雪不自觉与她目光错开,细长的睫毛似花淋雨,孱孱微颤,半晌轻声一应:“嗯……”
岑婴宁唇畔抹笑如露,随后想到什么,命丫鬟拎来一个红木提匣,打开来,是一双全新缎子面的布鞋。岑婴宁解释说:“还有几天便是大哥哥的生辰了,我做了一双新鞋子,姐姐届时替我交给大哥哥吧。”
过雪闻言,不由得呆若木鸡。
岑婴宁迷惑:“姐姐,你准备了什么礼物给大哥哥?”
“我……我……”过雪嘴里跟吞了鸡蛋似的。
下月初便是岑倚风的生辰,而她竟然给忘记得一干二净了!
她磕磕巴巴良久,才垂首回答:“我还没有想好……”
岑婴宁捂嘴,表情诧异:“可是不剩几天了,我还当姐姐早准备好了呢。”
过雪叹气,暂且抛下烦愁,去看木匣内那双布鞋,针脚格外精细,一瞧就是用心做的,其实仔细想来,她连岑倚风平日穿多大尺码的鞋子都不清楚。
瞅她对着布鞋发愣,岑婴宁开口道:“是我让秦妈妈到莱绣庄找徐掌柜要来的尺码,也不知道大哥哥喜不喜欢,穿着合不合脚。”
过雪不禁哂笑:“这双鞋子做得这般精巧,若是让你大哥哥见了,保准能讨他欢心。”
岑婴宁闻她夸赞,越发开心,淡淡的光缕透出窗扇,照着二人那极为相似的容貌,当真是一对双生花。
陪婴婴用完晚膳后回府,因着岑倚风生辰的事,过雪心里一个劲犯难,冥思苦想,也不知道送些什么好。尽管岑倚风对生辰的事一向不太看重,但礼物还是要准备的,去年她挑了幅字画送去,岑倚风反应淡淡。可是今年呢?如果绣个荷包香囊,时间上肯定紧了点,况且绣什么样的图案好?过雪抚着额头,好生苦恼。
她斜倚桌沿,一时想入了神,连岑倚风何时进来的也不知道。
室内一灯如豆,将她的身姿勾勒出纤细的边廓,仿佛纸上美人的剪影,被光一映,幻仙而跃,藏在雾里缥缈隐现。
岑倚风默默注视片刻,才张口:“想什么呢?”
声音冷不丁响在耳畔,吓得过雪几乎从绣墩上跳起来,回过首,岑倚风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朦胧里看来,居然格外柔和。
“哥哥……”过雪惊魂未定地深吸口气。
岑倚风一睨眸,看到桌上放置着一个红木提匣,眼生得很,秀如雅月的长眉轻颦:“这是什么?”
婴婴给他的礼物,自然在生辰那日给他才算惊喜,然而此刻被他发现,过雪再想藏明显是来不及了。
她抿唇不语,模样紧张兮兮,直跟做了亏心事一样,岑倚风愈发生疑,伸手就将那红木提匣打开——
看到里面那双缎子面布鞋,岑倚风还当是自己眼花,居然愣了半晌,才给拿出来。
这布鞋做工精细,针脚密匝,鞋底更是一针一线细细纳过去的,显然花费了不少心思,光是握在手里,就觉得轻盈舒软。
想到方才她的出神紧张,欲言又止的模样,岑倚风内心一动,竟生出难以言喻的喜悦,面上却是不显:“不就是双鞋子,干吗还怕被我发现似的。”
“本来是想着哥哥生辰那日……”过雪低着头,小声嗫嚅。
岑倚风一听还她记得自己的生辰,素来沉冷的嗓音更好似被窗外的月色感染,听起来柔情款款的:“既然都做了出来,什么时候给也是一样的。”
过雪不遑开口,又听他道:“这鞋子做的不错。”
想到她挑灯做鞋,还留意过自己的尺码,岑倚风对那双布鞋越看越爱,恨不得现在就要试试。
过雪闻言,总算松口气:“哥哥喜欢就好,婴婴知道后一定很开心呢。”
“婴婴?”岑倚风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不懂此刻提她作甚。
过雪含笑解释:“今天我去看了五妹,这鞋子是婴婴亲手所制,因念着哥哥生辰就快到了,所以托我带回来,原本是想着在辰宴上再送给哥哥的。”
岑倚风欣长的身形顿时像被冰雪封冻,原地僵立一阵儿,才缓缓“哦”了声。
过雪发现他胸口起伏有些剧烈,连挂在嘴角的笑意也消弭无踪,当下便显得不知所措,半晌,探着头,小心翼翼地唤道:“哥哥?”
岑倚风捏住布鞋的手指狠狠攥紧,之后松开,将鞋子丢进红木匣中,转过身,双目赤红地瞪着她。
过雪见他神情不豫,仿佛随时会杀人一样,心里害怕,下意识地倒退两步。
岑倚风一瞧她把自己当成妖魔鬼怪似的退避,脸色更阴沉得可怕,拂袖就往外走去,待到了门口,忽然又回头,过雪轻轻拍抚着心口,倒像巴不得他走一般,那股气更不打一处来,想着为何要走,他凭什么要走!
过雪眼瞅他都走到门口了,却又踅回来,瞧也不瞧自己,坐到床边褪掉衣鞋,便倒床睡下了。
过雪被他这么一搅,生辰礼物的事自然也思索不下去,起身到床畔,掀开被褥,岑倚风面朝内,侧身而卧,背姿看起来十分僵硬。
过雪躺下来,彼此背对着背,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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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睁眼,天便是灰的,就像断瓦颓垣渐渐褪去的灰败颜色,望得久了,眼睛都生出蒙翳。
马车停在一家酒肆门前,店面不大,却颇具名气,丁家三代酿酒,品质闻名韶州,尤其是秘制的绝世佳酿“碧玉沉芳”,每年仅出五坛。
过雪经过一番绞尽脑汁,想到岑倚风酒量不错,如果送上一坛这酒中极品的“碧玉沉芳”,他应该会高兴的。
哪知进入酒肆后,丁掌柜却说今年酿的四坛酒都已卖出,所剩的最后一坛,人家付了定银,只是还未来得及取。
过雪一听,简直愁眉泪眼:“我这是有急用,银钱上我可以再多出一些,这最后一坛酒可不可以卖给我?”
丁掌柜十分为难:“姑娘你也知道,干我们这行讲究的就是守信二字,这坛子酒既已答应了人家,姑娘就是付高出一倍的价钱,我们也是没办法卖的。”
对方摇头拒绝,过雪自知多说无益,呆呆杵在原地,颓然丧气。
下刻丁掌柜瞄向她背后,倏然笑道:“呦,陆公子来了。”因对方是常客,连忙上前相迎,“陆公子今天又是一个人吗,临西那间雅房早给您备着呢,快请、快请。”
听到“陆公子”三个字,本正发呆的过雪活像受到铁锥重重一击,迅速转过身,薄白帽纱还在眼前轻轻飘荡,而他的身姿就仿佛倒映雪湖下的月影,涟漪繁起。
陆庭珩早已止步,隔着几步之遥,恍如做梦一般望着她。
过雪怔在原地,丁掌柜想到适才她苦苦恳求的模样,颇为可怜,忍不住提醒:“说来可巧,买下最后一坛‘碧玉沉芳’的买主,正是这位陆公子,姑娘倒可以跟陆公子商量一下,看看肯不肯相让。”
陆庭珩一愣:“你要买酒?”
过雪只好坦然承认:“嗯,过几日便是家兄生辰,本打算将此当做生辰之礼的……”
陆庭珩恍然,随即毫不犹豫,朝身旁小厮道:“你去跟着丁掌柜将酒坛提来。”
过雪正值疑惑,陆庭珩已提前开口:“这坛酒我让给你好了。”
过雪惊愕:“这怎么行。”
陆庭珩静静盯着那层薄纱,即使她的容颜模糊不清,可是那一颦一笑,一嗔一喜,早像血液一样融进他的骨髓里,至死不忘。
“雪妹,你何必跟我这般见外。”他笑了笑,却笑得如此艰难、费力,夹杂着莫可奈何的痛楚,“既然是阿风的生辰,我又岂会与你相争一坛酒。”
过雪连忙道:“多少定钱,我好让人……”
“阿风以前常常请我喝酒,就当是个顺水人情好了。”见她非要分得一清二楚,陆庭珩抑住胸腔愠火,不愿再听下去,出言打断。
过雪缄口沉默。
过去一会儿,小厮抱着酒坛出来。
过雪不作耽搁,朝陆庭珩行下一礼:“多谢陆公子,那我先行告辞了。”
陆庭珩闻言启唇,仿佛有什么话呼之欲诉,随后又死死咬住唇,眸底藏着千万不舍。
过雪一见他这副表情,生怕他说出什么失态之语,心底说不出是难过还是害怕,只想着尽快离开,扭身就带着冬袖往门口走去,近乎落荒而逃。
但到了酒肆门前,才发现天空飘起朦朦胧胧的小雨,冬袖道:“幸好出门前备了伞,姑娘稍候,我这就把伞取来。”
过雪正是心乱,待冬袖一走,听到背后有脚步声逼近,紧张下不敢回头,下意识就往前迈开步子,那檐下石阶经凉雨淋磨,格外湿滑,过雪走得又急,脚底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幸亏被从后赶来的陆庭珩及时扶住,拉进怀里。
“没事吧?”他担心地在她身上打量。
过雪吓得脸色一变,迅速挣了两挣,他却舍不得放手,死死拽着那衣袖,直至发觉她在怀中微微发抖,仿佛受惊的小动物,那么柔弱,那么无助,就快破碎了一样。
陆庭珩终于放开她,趁着此时,吐诉出憋忍许久的话:“过雪,上次在园内,是我太过唐突了。”
他似乎想笑,唇畔牵强地扯开一道轻弧,却是比哭还难看:“你不知道……我现在心里有多苦闷……经常、经常一个人到这里喝酒……有时候,我就想到我们以前……”
过雪用手紧抵住胸口,怕他再说下去,自己就无法呼吸了。
他明明没有喝酒,但声音飘忽迷离,伴着清碎的雨声,仿佛雾畔远箫,幽幽凄凄,悲缠断肠:“过雪,你对我有情也好,无情也罢……你想怎样都可以,只求你别再不理我,别再躲着我,好不好?”
过雪无话。
陆庭珩近乎绝望地浑身发颤,半晌,终于听她从齿缝间吐出两个字:“阿珩……”
声音极轻,恍如幻觉。
冬袖举来一柄青油伞,过雪头也不回地上了车,但车子驶出没多远,只听“嘎吱”一响,过雪身形不稳地朝车厢一侧晃去,冬袖忙问:“怎么回事?”
车夫冒雨下车查看情况,过会儿语气焦急地道:“车轮出了点状况,安全起见,二小姐还是等等再走。”
过雪闻言无措,正不知如何是好时,跟随陆庭珩的那名小厮急匆匆跑过来,隔着窗帷道:“二小姐,我家公子见小姐所乘的车子出了麻烦,如果小姐同意,愿用自府马车先送姑娘回府。”
过雪想了想,掀开纱帷,回首往后望去,陆庭珩依旧站在酒肆门前,痴痴地朝这厢凝视。
过雪不禁问:“那你家公子呢?”
小厮回答:“公子说不急呢,反正要在这里坐坐,等马车送完姑娘回来再走也不迟。”
过雪想着若是干等,也不知道车子多久才能修好,况且有陆庭珩在这里,避也避不开,只好点头答应:“替我多谢你家公子了。”
陆家车夫赶着四轮马车过来,那厢体精致宽阔,挂着陆府银徽,过雪上车前到底没忍住,回眸望去一眼。
发现她转过头,陆庭珩心头一跳,只觉百味陈杂,心里是锅沸水起,恨不得拉着她就此远走高飞,可脚下又涩得仿佛生了钉,无法动弹一步,眼睁睁看着那车子一点一点远去,渐渐消逝在朦胧烟雨里……
回府后,过雪就命家仆小心翼翼地搬着酒坛,储放进地窖里,没多一会儿,管家执伞领着几人急朝大门口迎去,说是少主人回来。
过雪正好在前堂,想着要不要打个招呼,走到檐下,却见岑倚风已经从堂前经过,一袭黑缎锦袍,华贵翩然,可是他一路脚步疾快,衣摆下水光飞溅,雨音里只听得佩玉叮咚,小厮在后替他打着伞,几乎是连追带赶,而他头也不抬,好似一股风,转眼就不见踪影。
过雪瞧他走的这么急,就像在无端端生着什么气,也不敢去招惹,折身回花笺居。
秋风谁思量3
时间快如白骥过隙,转眼,便到了岑倚风的生辰,府上并未邀请客人,只是在苑内搭台请了戏班子唱戏,一时听着也颇热闹有趣。
潘娘姨他们皆为岑倚风准备了礼物,潘姨娘送的是一对金镶宝石蝙蝠纹葫芦瓶,岑绍良是自己亲手调制的提神醒脑的香草锦囊,岑湘侑送的则是一个沉香木梅桩笔筒。至于过雪,送的便是那坛绝世佳酿“碧玉沉芳”。
“二姐果真有心,知道大哥一向稀罕此等美酒佳酿,今日我们也能沾光一添口福了。”自打过雪那桩亲事告吹,岑湘侑许是心里平衡不少,态度又重新变得热络起来。
过雪微微一笑,想到自己这个点子果然对上岑倚风的喜好,可算如释重负。本以为岑倚风会立即派人拍开泥封畅饮一番,孰料他一直默不作声地盯着那个酒坛,仿佛上面有古怪的东西。
他缄默不语,过雪主动张罗道:“哥哥,我叫人打开吧,难得今天热闹,叫三弟也跟着咱们一起吃几口。”
“不用了,都拿下去。”岑倚风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几名侍从忙将诸份礼物搬下去。
过雪大出意料,刚巧岑倚风抬起眼帘,四目相顾——他的眼神中居然满是黑霾,宛如越淀越深的稠墨,是浓得抹不开的色调,看得过雪一阵心惊肉跳,掌心都掐出冷汗,想不通自己做错了什么。
用完长寿面,岑倚风便离开了府邸,那些平素与他相交的富家子弟有单独为他举办小宴,直至天黑都未归来。
更漏响,三更时,夜穹下起小雨,丝丝沥沥,溅响青檐灰瓦,似泪轻弹,闲愁无数。
过雪在床上辗转反侧,实难入寐,干脆披衣起身,坐在妆台前,伸手拉开一层精巧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诸多妆奁饰盒,是被她曾经像堆小砖似的,一样一样,将那个东西埋藏在最深处,片刻后,她从紧里头取出一个木匣,打开来,是一方精美的如意灵芝纹白玉佩,上面铭着小字“有匪君子,温润如玉”,玉上原先穿的络子早就旧了,是她又重新打了个新的梅花络子,当年陆庭珩从腰上解下,亲手交到她手里,少时那段情缘始终记忆犹新,每当念着时,才拿出来瞧几眼。
窗扇传来咚咚轻响,起初还当雨声,但细听之下,居然是有人在外叩窗,过雪慌忙将玉佩收好,轻声轻脚地凑到窗前,屏住呼吸问:“是谁?”
“二小姐。”
过雪听出是江轲的声音,方打开轩窗,江轲鹄立檐下,衣衫间折着清透的水光。
他出现在府上,说明岑倚风今晚也已经回府了,过雪语气充满疑惑:“怎么了吗?”
江轲言简意赅道:“少主正在书房喝闷酒,很多。”
喝闷酒?过雪不明白他的意思。
江轲开口讲:“二小姐也知道酒多伤身,应当去劝劝。”
“我?”过雪表情怔仲。
今天明明是岑倚风的生辰,他却把自己关起来喝闷酒。尽管过雪满头雾水,但听江轲一说,还是嗫嚅着拒绝:“他心情不好,只怕我去了……他见了更不开心才是。”
江轲道:“前几日,二小姐见过陆公子了。”
过雪大吃一惊,这才恍然,难道那日她回府后,无巧不巧地被岑倚风撞到,认出那是陆庭珩的马车?至于其它事,凭借岑家的人脉,稍作打听即可。
过雪明白江轲是在提醒自己,可仅仅如此,就惹得岑倚风不高兴?她有些云里雾雨,但随即一转念,岑倚风与陆庭珩自小关系要好,上回岑倚风也曾警告过她,或许岑倚风是误以为她与陆庭珩私下有所来往,怕她不好的名声影响到对方?
过雪显得焦急,脱口解释:“不是的,我本来是为了买那坛‘碧玉沉芳,可最后一坛刚好被陆公子买下,陆公子得知是为了哥哥的生辰,这才让给我的,后来马车途中出了状况,我才乘陆家的马车先行回府的。”
江轲见她完全理解不到点子上,摇了摇头喟叹:“二小姐还是过去瞧瞧吧。”
对方态度坚持,过雪低着头沉吟,半晌,终于答应。
因外面下着小雨,天气清寒,过雪身上裹了一件厚缎斗篷,江轲替她撑伞提灯,慢慢沿着青石小径踱行,四面漆黑,细雨敲打在梧桐叶上,噼噼啪啪作响,宛如珠碎玉裂,零乱疏影,挑破一片泱泱静谧的夜色,地面腾起白雾,时而袅绕周身,时而被风吹散,就像砚台的半盏墨倾洒出来,笼着那远处的楼阁,近处的树石,皆浸在朦胧湿意里。
书房二楼果然亮着灯,隔着袅袅烟雨,那一点幽光,仿佛来自深山寒谷,微闪现绰,显得孤静而寂寥。
过雪掸了掸衣肩上沾染的雨露,江轲守在门口,在他眼神示意下,过雪略一踌躇,才缓缓迈步登上二楼。
她方上了二楼,就听到“砰”一声轻响,岑倚风正无力地伏在桌案上,手边的白玉杯被不小心碰倒,残留的酒液宛如一滩晶澈水银,从中细细腻腻地流溢而出。
过雪看到他跟前摆着那坛“碧玉沉芳”,却是原封不动,而他另一只手正在桌面胡乱地摸索着,直至碰到酒壶,动作连颤带洒地往杯子里倒酒,看样子,真是喝多了。
过雪毫不犹豫地上前,将酒壶从他手中夺过来:“哥哥,别喝了。”
听到声音,岑倚风极为缓慢地抬起头,那双素来深沉的黑眸,已是弥漫起一层迷离色泽,就像雨里迷离的烟色。他定定望着过雪,似乎费了好大功夫,才看清楚对方是谁。
“是你……”他眉尖深蹙,说话慢腾腾的,宛如温吞的流水,“……你打哪儿来的?”
过雪想他这得喝了多少酒,都已经醉得神智不清了:“哥哥,你喝醉了,我扶你到偏室躺会儿好不好?”一边说一边去搀他的胳膊。
岑倚风却猛地挥开,像个赌气的小孩子,大口大口喘着气:“你走开……我不用你管……才不用你管……”说罢,夺过酒壶,使劲往嘴里灌酒。
过雪一惊,上前拉住他,伸手争夺:“哥哥,你不能再喝了!喝酒伤身,哥哥得保重身体才好啊!”
酒液淅沥哗啦地从彼此间溅落,染得衣襟裙裾皆是熏人的香,最后岑倚风把她推开两三步,有些口齿不清地吐字问:“你说什么……”
过雪满脸忧急:“哥哥别再喝了,不然大家都会担心的。”
岑倚风双眸迷奚,盯了一会儿她脸上的表情,忽然耸着肩膀冷笑:“你少在这儿假装关心……那副惺惺作态的样子,我看了就觉得恶心……”
过雪原本满腹话语,顿时如噎在喉咙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岑倚风笑得有些发抖,死死瞪着她,眼睛里逐渐泛起一层浓浓的殷红,是血一样的颜色,颤巍巍地伸手指着她:“你当我是什么?我知道呢……其实你心里一直把我当成傻子吧,看着我被你耍得团团转,你心里高兴是不是?”
过雪根本听不懂他说什么,下意识摇头:“没有。”
“没有?”岑倚风视线落向那坛“碧玉沉芳”,眸中晃过一抹极致痛楚,接着大发雷霆,抓起酒坛狠劲往地上掷去,破口大嚷,“什么生辰礼物,你以为我稀罕!”
他砸的用力,只听得尖锐刺耳的破碎声,残碎的渣子溅在鞋前,过雪吓得捂紧双耳,而岑倚风跌跌撞撞地走近跟前,将她逼到墙角,两手狠狠掐住她的颈项,似要摧花折草一般,那眼睛赤红,几欲滴血,亦如伤到即将发狂的兽:“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真恨不得亲手掐死你……就像这个样子……然后、然后一切就都好了……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他宛若疯癫,碎语不断,过雪被他箍住脖颈,瞪大起了一双美丽的秋水眸子,里面淌满今夜的雨,当难过到极处,终于簌簌而落。
他知道他恨她,恨不得亲手杀了她,而今晚,她根本不该出现在他眼前,她终究还是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过雪整张小脸都白了,喉间的紧-窒令她快要无法呼吸,大大的瞳眸像小鹿一样呈满惊惶与无助,十分柔弱可怜,岑倚风终于缓缓松开手,身形不稳地退后两步:“给我走,我不想看见你……”
过雪抚住微红的颈项低声呛咳,听到他说,不敢逗留地从身旁擦过,可岑倚风想到什么,转而又惊慌起来,一把搦住她的柔荑:“你去哪儿?!”
过雪吓了一跳,下刻,被他连拉带扯地拖进偏室。
过雪只觉天昏地暗,像鱼儿一样被丢到床上:“你说,你要去哪儿?”
过雪哆哆嗦嗦地蜷起身子,牙齿有些打响:“我……我去唤江轲来……”
岑倚风跟要吃人似的,咬牙切齿:“你别想骗我了,你去找他,你是不是要去找他!”
过雪茫然无措,而岑倚风不等她开口,已经压着她倒在床上,覆住那花瓣般柔软的嫣唇,是一番疯狂的亲吻撕咬,他浑身上下充盈着酒的熏香,过雪几乎快被那浓浓的酒芬醺醉了,只听他嘴里碎碎絮絮地念着:“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仿佛是种声嘶力竭的挣扎,一遍接一遍地说着,听得人耳朵都疼了。
过雪想他此刻神智不清,如果拼力反抗只怕不堪设想,倒不如故作顺从,以免他真的发起狂来,最后遭殃受罪的又是自己,心念电转,她立即颔首答应:“好、好,我不走。”
岑倚风动作一滞,晃晃悠悠地抬头望着她:“真的?”
过雪勉强露出微笑,一副哄孩童的语调:“我不走,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岑倚风发下愣,倏地柔情一笑:“那你以后也不许想别人。”
过雪从未如此尴尬,启唇答出一个字:“好……”
岑倚风笑意脉脉,目光柔得几乎要滴下水来,亲了亲的她唇瓣:“这才乖……”
过雪被电击麻似的颤栗下,这还是她头一回看到岑倚风喝醉的样子,总觉得有点可怕,简直像变了一个人,带着小孩子性的黏人撒娇,连吻都变温柔了,仿佛自己是块糖,被他爱缠地含在口中溶化,细细碎碎的吻如同蝴蝶尾羽流连过眉梢、眸角、唇际……颈间一片雪白肌肤,烙印下缱绻淤红的暧痕,停不下来,一路蜿蜒滑下,而且,他一边解她的衣服,一边诉着甜言蜜语。
听到那些浓情蜜意的情话,过雪脑中霎时蹿出一个念头,莫非岑倚风把她当成其他女子了?否则他怎会这般难过,说出这般痴情的话?尽管岑倚风从未传出过什么风流韵事,但或许,他心底有深爱的女子,是以这回酒醉才误把她当成对方?
他的吻烫得要命,身躯摩挲间有了危险的征兆,过雪赶紧伸手推了推:“哥哥,哥哥……是我。”
岑倚风被她推得不耐,又糊里糊涂地抬头:“什么……”
“哥哥,你醉了……”想到那些情话,过雪脸莫名一红,“我、我是过雪啊……”
“过雪……”岑倚风双眸微眯,勉强撑起身体,好似摇摇欲坠的山峰,在她眼前晃来晃去,随时会压覆下来。
过雪朝他使劲点头。
岑倚风凝着那张如花似玉的容颜,过会儿终于瞧清楚,一扯唇角,居然笑得颠倒众生:“我知道……谷过雪,不就是你吗……”伸手指着她的鼻尖,他有点口吃地道,“你这个无情、狠心肠的家伙,竟然这样对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
过雪忙不迭颔首,思付着他终于清明点了。
孰料他又俯下身,温热的呼吸触及上她的脸庞,轻似小蚊子痒痒的叮咬,在耳畔柔声细语地讲:“可是哥哥喜欢你,哥哥真的喜欢你……”
过雪简直吓得瞠目结舌,见他又欲吻来,慌忙用手抵住他靠近的胸口:“不对,我是你妹妹,我是你的二妹……”
他眼波含笑迷离,仍一味痴痴地呢喃:“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