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不知想到什么,岑倚风兴致大起,“我带你去个地方。”
过雪闻言纳罕,这会儿天色未亮,能到哪里去?但又怕二人在阁楼独处,继续被他毫无节制地采撷,不禁点头答应。
岑倚风摇下铃铛,婢女循声上楼,隔在屏风外,岑倚风并未叫进,而是吩咐去备马匹。
过雪见这情形,只好起床,二人简单进行了一番梳洗,岑倚风忽然道:“给我一绺头发。”
过雪意外他要自己的头发作甚,但还是执起妆台前的一把小巧银剪,剪下一绺青丝来。
岑倚风小心翼翼地握在掌心里,接着也剪下自己的一截乌发,仔细收好。
过雪披上白狐镶滚银缎斗篷,便随岑倚风走出绛雪阁,天色灰暗一片,天地间万籁俱寂,宛如鸿蒙未开,入目皆是红梅树影,旁逸斜出,擦过衣肩,寂静中只有绯花簌簌凋落的声音。
锦梅园门口,管事早已等候多时,旁边侍从牵着一匹鬃毛黑溜溜的骏马。
过雪见他要带自己骑马出行,连江轲也不带,表情诧异:“我们去哪儿?”
岑倚风答出三个字:“雲拓寺。”
过雪被他抱起来,侧坐马背上,接着他也动作利索地翻身上马。
过雪头一回骑马,有点紧张,岑倚风将她牢牢圈锢在臂弯中,又怕途中受寒,用身上的黑貂大氅将她包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张宛若新月的皎洁小脸,似纯纯的初生婴娥,惹人又怜又爱。岑倚风强迫着收回目光,手攥缰绳,两腿一夹马腹,快如风掣电驰。
雲拓寺距离锦梅园西南的方向,路途并不远,一道上彼此默不作声,只听得冷风呼呼响过耳畔,偶尔岑倚风低下头来,见过雪将脸埋入他胸怀,仿佛是紧张,两手紧紧抱着他不肯撒开,岑倚风略带宠溺地一笑,便又目视前方。
雲拓寺位居覃山山顶,一条石铺山路似登天云梯般蜿蜒直上,抵达山脚,岑倚风抱着过雪下马,二人沿着石阶曲径攀登,苍松密叠,林海涌波,山顶处,遥遥传来几声禅钟,更衬得古刹清寒,给人以恒古不变的庄穆寂静。
州郊的雲拓寺素来是香火旺盛之地,但岑倚风他们来的时辰尚早,天色朦亮,游客们寥寥无几,山谷幽旷,隐约可闻禅房梵音袅袅,打扫林院的小僧见到他们,纷纷合什一礼,过雪随岑倚风在佛前焚香拜过,又跟着他来到寺庙后山的一座幽苑,里面有一株参天古柏,巍立挺拔,高耸入云,此苑有专门看守的小僧,岑倚风上前付了香火钱,小僧便捧来一个木盒以及一枚福囊。
过雪并没跟过去,过会儿见岑倚风回来,手里拿着那个红福小囊,古柏大树周边架着几个登梯,他缓缓爬上去,将红福小囊系在枝干上,之后返回树下,双手合十,阖目祈福,态度显得十分虔诚。
他祈福完毕,看到过雪满脸不明所以的样子,笑着解释:“据说这株古树很有来头,已经生长百年,只要是求……把心愿放进福囊,再挂在树上,愿望就会灵验,而且当日挂的越早,树神便能越早得知。”
原来每个福囊上都标有祈福人的名字,待日落黄昏,便有寺中专门的僧侣将树上的福囊摘下,放入搭配的木盒内,再埋入树下。
过雪果见参天大树上,只挂着那么一枚孤伶伶的福囊,难怪他天还未亮就起床,一路直赶这里,过雪并没问他许的是什么愿望,也没问他在福囊里放的什么,似乎是一种直觉,提警着她不要去想,也不要更深地思付。
在雲拓寺用完斋饭,前往山上的游人已经陆续增多,但天空依旧阴晦,挤挨着一团团霾云,沉如坠铅,不久,半空飘起小小的雪粒,就像细细碎碎的水晶渣子,过雪与岑倚风拾阶而下,半途时,过雪被顽皮的孩童碰到,一不小心崴到脚。
岑倚风忙扶她坐到一旁的石台上,蹲下身,抬起她纤细的脚腕,轻轻揉动几下,过雪禁不住痛吟,随后隐忍着抿住嘴唇。
岑倚风见状,背身蹲下:“来。”
过雪娇容错愕:“哥哥……”
“这雪看样子就该下大了。”岑倚风催促道,“快点吧。”
他一向是个高贵自傲的人,但这一刻,他屈膝的背影,是如此安静,如此柔和,仿佛能挡住世间所有的大风大浪。
过雪怔怔看了片刻,伏下身,环住他的脖颈。
岑倚风用手勾紧她的膝弯,方起身,一步一步迈下台阶。
过雪内心忐忑,觉得自己又给他惹出麻烦,抿着唇吞吐:“哥哥……都怪我……”
岑倚风默不作声,仿佛没听到一样,半晌,终是答了句:“你才知道你笨。”语气虽不好,但仔细听来,更甚一种莫可奈何。
过雪被他一骂,也不敢再吭声,双手轻轻圈着他的颈项,天空降落的小雪在周身纷纷扬扬,好似一群白色飞蛾,陆续着将近处的树,远处的山,笼罩在白茫茫的雾霭里。
过雪只觉他呼吸微疾,鬓角渗湿,但每一步都迈得很稳,抓着她膝弯的手也很紧,一滴晶莹的汗珠滑过侧面,勾勒出优美精致的轮廓线条,而他的唇畔间,恍惚含笑。
过雪伸手,替他擦了擦鬓侧的汗水,岑倚风有些意外地偏过脸来,一时间呼吸交融,几乎要碰到她唇瓣上的胭脂。
“哥哥……要是累了,就放我下来吧。”过雪自己也说不出究竟是关心,还是不自在。
岑倚风又把她往背上颠了颠,提醒道:“抓牢了。”
过雪看着他的肩膀,劲瘦而结实,忍不住将脸贴偎在上面,闭阖双眸,一动不动,仿佛那是自己全部的依靠,闻着那衣料上熏香馥郁,熏得人昏昏欲睡,快睡着时,耳畔依稀听到他说:“如果能一直这样子……也挺好的……”
比及山脚下,岑倚风才发现她居然睡着了,生怕为此沾染上寒气,赶紧抱着她上马裹紧在大氅里,那杏核般小小的脸蛋,仿若剥了壳鸡蛋,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红晕,令人不禁想咬上一口。
岑倚风俯下首,便也这样做了。
回到绛雪阁,一开始过雪还不觉如何,但到了晚上,浑身就发热发烫,雪白的脸庞肌底下洇出一片渗人的猩红来,再摸那额头,跟热芋头似的烫手。
过雪发起高烧,醒来不久又昏睡过去,岑倚风心急火燎,大半夜忙派人请大夫前来,服下汤药,也不见起色,过雪意识昏沉,睁开眼来,看到岑倚风正守在床边,满脸心急如焚的样子,她迷迷糊糊地唤道:“哥哥……”
侍婢从旁捧上新换来的凉毛巾,岑倚风接过覆在她的额头上,因着某种激动,嗓音微微发抖:“怪我不好,非要一大早带你去什么寺庙,否则怎么就害了病……”
过雪仿佛想说什么,但嗓子干得像被火烧,失去血色的唇瓣启阖两下,岑倚风顿时明意,端来清露喂她喝下,最后又替她掖好被褥。
许是生病体弱,难免多出几分依赖,过雪怔怔看着他,伸出一只小手。
岑倚风含笑握住,摸了摸她的脸颊:“睡吧,哥哥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过雪方安心垂目。
她这一觉浑浑噩噩的,半夜时昏时醒,脑子里浮现出许多光怪陆离的影像,后来纷乱中,似乎有一缕白光,驱散开重重迷雾,一直照亮到记忆的最深处,有石拱小桥,有杨柳青青,有她与陆庭珩,正值春暖花开,莺喉娇嫩,那时她答出一句:“细水流年,愿与君同。繁华落尽,愿与君老。”
最后她执扇站在小桥上,目送着陆庭珩离去的背影,孰料半途中,他倏然转身,脸上仍带着方才欣喜若狂的神色。
被他这么一瞧,过雪羞赧地以扇遮面,挥手催他快走,偏偏陆庭珩眼神蕴笑,就是凝着她不动,令过雪又气又羞,原地跺跺脚,反倒自己跑掉了。
因着陆庭珩私下向她询问提亲的事,晚上过雪到书房来见岑倚风,如今父亲卧病在床,家中一切大事当由岑倚风作主,是以关于她的亲事,倘若岑倚风不同意,即便陆庭珩届时登门提亲,她也是无法嫁入陆家的。
过雪想着无论如何,这件事总该让岑倚风提前知道,陆庭珩与他是知交好友,与她又是两情相悦,她嫁入陆家,岑倚风没有理由反对。
“找我什么事?”他的声音总是冰冰冷冷的,面对着她,依旧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过雪住进岑府后,与自己这位大哥接触不多,甚至可说关系生疏,有时候,过雪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心思敏感,因为岑倚风看她的眼神,总像是飘在数九隆冬里的冰渣,给她一种清晰的刺痛感,那样的目光,仿佛厌恶,又仿佛痛恨,让过雪直觉他很讨厌她,是以每每看到他,心底难免存着几分惧怕。
“哥哥,是关于我与六公子的事……”想到陆庭珩,紧张的心情不禁被那股甜蜜欢喜取代,她脸一红,揉捻着绢帕,羞答答地讲,“今天陆公子,私下来询问我……说过些日子,会到府上提亲……”
岑倚风翻阅账薄的动作停滞几瞬,稍后,抬眸,问了一句:“你同意了?”
过雪怔仲下,有些反应不及似的,忙点点头。
岑倚风低头,言简意赅地落下句:“好,我知道了。”
过雪本以为他会开口答应,但这么一句,搞得她满头雾水,不明白岑倚风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她踌躇原地,而岑倚风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忙着手中事务,显然不愿与她多谈,过雪只好知趣地离开。
第二日临近黄昏时,过雪被岑倚风派来的侍婢请去墨园书房,她思付着准是岑倚风同意了她跟陆庭珩的亲事,满怀欣喜地穿着那件翡翠繁纱裙随侍婢前往。
书房里,岑倚风立在桌案前,负手背对着她,当过雪进来,他转过身,过雪只觉他诡异莫测地笑了下。
岑倚风并未提及陆庭珩的事,而是淡淡道:“我让你见个人。”
过雪看到一名女子入内,“扑咚”跪倒在地,全身瑟瑟发抖,朝她唤道:“二小姐……”
过雪认出对方曾是娘亲身边的贴身丫鬟芳儿,不禁满脸惊诧。
岑倚风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在二小姐面前,你需一字不漏的,把实情都讲述清楚。”
“是。”芳儿规规矩矩地一应,便把自己知晓的一切,一五一十地交待出来。
好比晴天霹雳,过雪手中的绢帕轻轻飘落于地,整个人就像化成泥塑雕像。
待芳儿退下,屋内只余二人时,岑倚风抬手捏起她的下颔,逼她与自己直视:“现在你该知道了吧,你娘究竟是个多么卑鄙阴险的人,为了得到她想要的一切,不惜使出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来毒害我娘。”
“不、不会……”过雪始终不肯接受现实,拼命摇晃着脑袋。
岑倚风用手抚顺她的鬓发,仿佛爱怜一般,不疾不徐地启唇:“可惜她现在已经死了,她欠我娘的,就由你来偿还好了。”
过雪眸底弥漫起一层雾气,恍若失去神智,一脸茫然无措。
“不过,你还有什么呢?”他眉目间布满轻蔑讥嘲,凑在她耳畔轻轻吹着气,说不出的亲昵暧昧,“不如,就用身体好了……”
过雪抖索着被他搂住怀里,耳垂一阵疼痒难耐,被他含着、咬着,是蛇信一样恶毒的吻,蜿蜒至颈窝,在她无暇的肌肤间,烙上从此不可磨灭的印迹。
过雪似乎很冷似的,牙齿咯咯打战,陌生而可怕的感觉,如同无数小蛇冰冷地缠绕上全身,钻入毛孔体内,冻得血液为之凝固。
她脑际空白成一片,连挣扎反抗的力气都失去,就这样被岑倚风鲸吞蚕食地侵占,衣衫连撕带扯,露出光滑雪白的胴体,被他横抱着进入偏室……
云歇雨驻后,岑倚风起身系着衣袍上的腰带,过雪却像傻了一样,静静蜷缩在床角,不哭不闹,好比一株被暴雨摧残后的小花。
岑倚风说了许多话,她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只是觉得冷,浑身上下,从头顶到脚尖,是彻头彻底的冷,仿佛她本身已经是个死人。
她只知道,她这一辈子,再也配不上陆庭珩了。
最后她抱住膝盖大哭,哭得歇斯底里,全世界,好像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
过雪躺在床上,额头满满的汗,口中一番胡乱的呓语,手伸在半空,拼力地想要抓住什么。
终于,有人握住她的手,是破开冰天雪地中的一缕阳光,温暖而安逸。
过雪流下眼泪,扬起嘴角,恍惚又在笑,喉咙里,挤出一点点近乎破碎的声音:“阿珩、阿珩……”
她呢喃唤着,生怕那份温暖会消失,抓着那只剧烈颤抖的手,沉沉入眠。
小楼醉春宵2
雪停的时候,过雪也醒了,张妈妈见她终于睁开眼睛,双手合什,做出个谢天谢地的手势,朝她笑容满面道:“姑娘可算醒了。”
过雪盯着床角的流苏缓了一会儿神,才慢慢移目凝来:“张妈妈……”
张妈妈坐到床边,一边替她掖着被角,一边轻言轻语道:“姑娘天生身子骨薄,这一病啊,当真病来如山倒,烧了整整两天两夜,这要是再不好,可就真快急掉我这条老命了。”
过雪顾视下房间,陈设摆件都没变,略微迷惑道:“张妈妈怎么会在这里……”
张妈妈跟看自家闺女一样看着她,怜惜不已,耐心解释:“姑娘病的当晚,我就被公子爷请来照料姑娘了,怎么,姑娘不记得了吗?”
过雪显然十分吃惊,因为印象里仿佛不是这样的,她记得岑倚风喂她吃药,与她讲话,一直守在她身边,还答应她不会离开,有些犹犹豫豫地开口:“不是哥……不是他在我身边吗?”
“姑娘是指公子爷?”张妈妈讶然地笑了笑,“瞧瞧,姑娘准是烧糊涂了,梦里都想着公子爷,公子爷虽然也担忧姑娘的病,但这两日都在忙着,是我一直照拂姑娘的。”
过雪不敢置信一样,怔怔望着她。是梦……是梦……难道是梦……昏迷这段期间,她似乎真的做了许多的梦,但孰真孰假,叫她分辨不清,恍恍惚惚间,她仿佛还梦到了陆庭珩。
过雪又问:“那公子爷现在呢?”
张妈妈道:“这两日公子爷都歇在疏月楼,离绛雪阁不远。”
过雪闻言后,不再言语。
张妈妈瞧她脸色透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嘴唇干裂如被暴晒的一张薄纸,许是没精神,双目迷奚,反衬得两排茂密的睫毛黑若黛描,忽闪着,像是蝶儿的翅膀,在雪地间投落下暗色的影痕,楚楚孱怜。
张妈妈赶紧捧来一杯清露让她润润喉咙:“姑娘再躺会儿吧,这几天也没吃东西,我先吩咐人准备些清淡的膳食来。”
当张妈妈离开,过雪躺在床上假寐,这场风寒来的突然,直烧得她头晕脑胀,然而心里总仿佛搁着某种心事般,半晌也寐不着,她又睁开眼,盯着那扇四折珠屏,好似再等什么人出现一样。
气氛极静,只能听到外面铜铃摇曳的清脆响声,听入过雪耳中,却是莫名的空空失落。
张妈妈打开帘子,岑倚风正长身立于窗前,一株腊梅长枝斜欹,几乎破窗而入,朵朵琼玉色泽,凝结成水晶般清冷的光辉,萦绕上那张锦容玉貌,幽华四射,美得有些虚幻不真。
岑倚风声音淡得挑不起一丝涟漪:“她怎样了?”
张妈妈答道:“公子爷放心,谷姑娘已经醒了,方才用了点稀粥腌菜,这会儿又睡下了。”
岑倚风长睫微敛,也瞧不清那眸底究竟是何神色:“她有没有说什么?”
张妈妈如实回答:“姑娘一醒,就问公子爷在哪儿呢。”
岑倚风脸上却无半点愉悦的样子,只是盯着窗外的梅花出了一阵子神:“那你说什么。”
张妈妈道:“奴婢就是照公子爷之前吩咐的,说公子爷一直在忙,没腾出功夫过来,都是奴婢照顾姑娘的。”
其实张妈妈百般不解,他明明两天两夜不眠不休,急得心力交瘁,短短时日人看上去都显憔悴了,孰料谷姑娘烧一褪,他反倒避而不见,还要让她扯谎隐瞒。
最后岑倚风挥了挥手,张妈妈情不自禁叹口气,恭谨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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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雪在绛雪阁静养了两三日,期间都是由张妈妈在身边照料,岑倚风却恍若凭空一般,根本见不着人影。
偶尔过雪也会问及,张妈妈便说岑倚风正忙着,过雪问具体忙什么,人在哪里,张妈妈就有些含糊其辞。
一连过去五日,岑倚风始终不曾照面,过雪用完晚膳,被伺候着沐浴更衣,躺在牙床上呆呆望着窗外,今年的雪仿佛特别多,外面又飘起零零絮絮的雪花,好似天空本身就是琉璃做的,极易破碎,被轻轻捅裂一角,便坠落无数炫耀的冰晶碎片。
张妈妈正欲劝她早点歇息,但听过雪突如其来地问出句:“公子爷这会儿回来了吗?”
她眸如点漆,明亮似一面晶石雕琢的镜子,目不转睛地望来,只觉能将人心照得剔透无底,竟使人莫名不敢有所欺瞒,仿佛在她面前撒谎,便是一种罪恶。
“方才听说,好像、好像是回来了……”张妈妈连忙垂目。
过雪沉吟下开口:“那我过去一趟。”
张妈妈见她揭开被褥,起身穿鞋,这才想到岑倚风的吩咐,半阻半劝道:“这么晚了,姑娘还是早点就寝吧,公子爷之前也嘱咐过,让姑娘好生休养身子,可不能再有闪失了。”
过雪听到她的话,就跟入了魔怔一般,站在原地,久久不曾动弹,直至睫毛像被风吹动两下,齿缝间方幽幽地逸出几个字:“我还是过去瞧瞧。”
她态度坚持,张妈妈也不好继续阻拦,取了斗篷替她披上,出门之际,叮嘱道:“姑娘仔细脚滑。”一路提着琉璃灯为她在前照亮。
疏月楼离绛雪阁倒真的是不远,过雪随张妈妈穿行两条甬路,三道石拱小门,走得身子还没热乎,就拐绕到疏月楼楼下了。
“公子爷歇下没有?”张妈妈问值守的小厮。
小厮想着之前公子爷又命人端酒上去,回答道:“没有,正在暖阁呢。”
过雪抬首朝二楼张望一眼,只有最偏侧的一个房间亮着灯,想来就是暖阁了。
过雪走动两步,张妈妈紧随其后,她想了想,道:“我自己上去就可以了。”
独自顺着楼梯拾级而上,走在二楼小廊里,廊檐挂着一盏盏红纱灯笼,朱光流暖,飞琼羽花,相交辉映,衬得行走的人都有几分不真实。
过雪站在暖阁前,打开帘子,发现里面连个伺候的侍从也没有,她想到与岑倚风几乎寸步不离的江轲,既然对方也不在,看来她的到来至少江轲是默许的。
屋里极暖,过雪一进来,身上的寒意就被一哄而散,眼前垂着好几重帘幕,将里面的人与物遮得隐隐绰绰,她一面走一面撩开透薄的帘幕,最后伸手破开明晃晃的水晶珠帘,里面只有岑倚风一人,正一动不动地伏在桌案上,气氛十分安静,只能看到两侧轩窗外雪花纷飞,像无数翩跹的蝴蝶惊逝而过……雪未停,人已醉。
见此情景,过雪轻手轻脚地趋前,屈膝跪地,将他握在手中的酒杯慢慢拿出来,但岑倚风似乎并未睡熟,手下意识地一拢,使得那半盏酒水洒溅而出。
他随之抬头,过雪怔了两怔,嫣唇微启:“哥哥……”
岑倚风眼饧神迷,因没有束冠,墨如丝绸的长发披散满肩,与身上的玄袍融为一体,伴随他坐起身时,齐刷刷地流泻向肩后,竟意外透出几许颓然、落魄的美。
他眯了眯眼,接着朝过雪扬起嘴角,慢吞吞地吐字:“你来了……”
过雪正不知如何作答,就见他有些难过地用手抚着额角:“我是不是,是不是又在做梦呢……”
过雪一瞧这光景,情知他又喝多了。一次两次下来,似乎也摸着岑倚风的一个毛病,酒醉后总喜欢胡言乱语。
过雪思付着要不要唤人来,可又担心他在人前失态,只这短短的空隙功夫,岑倚风已经一把将她扯了过来,过雪软腰一歪,贴近那熟悉而温暖的怀抱中。
岑倚风在她耳畔吐息,像猫儿的撂爪,又痒又酥,声音总带着雾一样的迷离飘忽,轻轻问着:“你心里有我吗……”
过雪不愿回答。
岑倚风又问了几遍,却得不到答案,不免有些起急,喘着大气催促道:“你说,你告诉我……你、你心里有没有我?”
过雪实在不想说出叫自己为难的话,依旧缄默不语,末了,岑倚风自嘲地呢喃着:“我知道了……其实,你很讨厌我对不对……”
他说完,眼神哀哀,像个受伤的孩子,几乎令人不忍直视。
过雪才意识到是自己太过计较,他毕竟喝醉了,否则真正的岑倚风,又岂会这个样子,抿着嘴唇,摇摇头:“没有。”
岑倚风方微笑起来,痴痴的问:“那你喜欢我吗?”
过雪避开他一瞬不瞬近乎贪恋的目光,不久,点头“嗯”了声。
岑倚风哂笑,欣喜得跟个什么似的,把她按在怀里又揉又亲,简直把她当成一个小泥人,揉成软软的一个团,揉进他的骨头缝里,化成血液,再没人能夺走。
但稍后,他又好比遭到一记重创,动作停止,目光呆滞,自言自语道:“不、不对……你骗我……”
他浑身都在发抖,脸上露出哭泣一样的笑容:“我知道的,你在骗我,你又再对我花言巧语……可是我好傻,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会当真……这样我心里……才会好受一点……”
他说的断断续续,几乎字不成音,过雪只觉他一阵错乱的癔语后,人渐渐变得激动起来,就像压抑了太久种子,在体内扭曲生长,被疯狂地催进,直至到了无力转圜的地步,岑倚风两手突然锢住她的玉肩,死死盯着她,仿佛百般不解,又仿佛痛楚异常,一双眼睛红得欲要滴下血来:“你说,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就是他?”
他神智不清,是以用的力道极大,活似烙铁一般钳住她的身体,直直痛到骨髓里,灼成齑粉,过雪吃痛一声,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更对他发癫成狂的样子感到惊怖,慌张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放、放手……好痛……”
岑倚风拎住她的衣襟,猛地提近跟前,神情狰狞像要吃掉她似的:“你告诉我,为什么那个人最后是他!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过雪听着他这般疯言疯语,心里就不由得害怕,后悔自己应当提早叫人进来的,岑倚风一边逼问一边使劲摇晃她,害得过雪四肢百骸几乎散架,求饶声都在他的嘶吼中低弱不清。
最后过雪一番挣脱下,终于脱离开他的怀抱,起身就往外跑。
“阿雪、阿雪……”岑倚风近乎绝望、低不可闻地唤了两声,映入她身影的黑眸中,随之涌动出一点炽亮,有灼热疯狂的情绪正在燃烧。
他跌跌撞撞站起来,不小心撞翻桌上的酒壶杯盏,霹雳哐啷一阵作响,过雪跑到半途就被他从后抓住,两个人同时跌倒在地。
“不准离开我,不要……不要……”他似发癫的野兽大声哀嚎,滚烫的吻触及上那雪一样白皙的肌肤,一点一点,旖红扩散,是浓烈成片的火融化开了一泓春水。
过雪被他压在身下,开始急促的喘息,耳畔只能听到,窗外飞雪扑在窗纸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宛如蝴蝶惊梦般……衣衫褪尽,肢体交缠在一起,过雪呻-吟着,却更甚呜咽啜泣,似竭力地想说什么,却被岑倚风封堵住唇,她再也无力抵抗,彻底湮没在那人的狂热浪潮中……
小楼醉春宵3
约莫六更时分,窗外的雪仍在扯棉撕絮地下着,远山隐隐一抹子微白,像是沉落海底的珍珠,映得周边半明半亮。
过雪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身旁空空无人,她伸手摸上外侧的那个绣枕,上面尚残留着一缕余温。
她披衣下床,慢慢绕过屏风来到外室,然后停下来,隔着几步之遥,看到岑倚风背身伫立在窗前,墨发三千,披垂直下,似流泉黑瀑一般压覆在黑袍上,颜色几乎要叫人混淆了。而他站在那里,尽管姿如玉树,美态尽展,可那般看着,偏偏又有股说不出的寂寞萧索。
沉默无声无息地在彼此间徘徊,久到仿佛过去一个季度,过雪终于唤道:“哥哥……”
岑倚风身形恍惚震了下,却不曾回头,半晌,启唇淡淡道:“等雪停了,咱们就回韶州吧。”
过雪略微睁大眼,有些惊诧,但很快适应过来,颔首轻应,折身返回内室。
她褪掉鞋子重新躺在床上,又慢慢盖好被褥,一切做得好似她根本没有醒来一般,只是眼睛无神而空蒙地望着床顶花纹,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他宁愿一个人关在疏月阁喝酒,也不肯来见她,这段日子的朝夕相处,让她不知不觉忘记了许多事,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母亲当年铸成的错,甚至以为……他的体贴关怀,他给出的难得温情,都是发自真心。
但她到底还是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他始终是恨她的,他们之间,永远有条无法跨越的鸿沟,一旦跨入,即会粉身碎骨,或许就像他曾经所说,她不过是他的玩物,喜欢时就放在掌心里哄着宠着,不喜时就随手丢弃一边。
现在,他恐怕是腻了吧。
过雪想到这原来是一场梦,而梦,又怎么可能是真实的?
雪停后,他们便启程返回韶州,一路上十分顺利,没有像来前多加耽搁,是以花了三天功夫就抵达韶州。
马车停在岑府大门前,管家忙派人进去通传,因之前收到家书,潘姨娘他们算着时候差不多,一得消息,立马赶出来迎接。
中途在客栈换回原先的车厢人手,过雪被冬袖搀扶下车,一家人团聚,不免有说有笑,回到前堂,过雪将自己在綵州买下的各种礼物送给他们,而本该最为兴奋问东问西的岑湘侑,今日反倒出于意料的安静。
过雪递给她一枚包装精美的锦盒:“四妹,据说这是当地最好的桃花胭脂,改日你搽一点,看看喜不喜欢。”
岑湘侑只是规矩地接过来,脸上并没有太大惊喜:“谢谢二姐。”
过雪发觉她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紧咬着嘴唇,目光隐约含忧,不时望向岑倚风,分明欲言又止的光景。
待一家人陆陆续续散了时,过雪正欲跨过门槛,听到岑倚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道上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她心头一悸,回首望去,岑倚风却已移开视线,与她错身而过。
过雪呆呆立在原地,紧接垂落眼帘,胸口竟涌生出一种空空荡荡抓不着的感觉,不过她知道,回到韶州后,一切又该恢复如常了。
因抵达府邸,天色已近黄昏,再加上旅途劳累,过雪当晚早早便躺下歇息。翌日,她顾不得调养精神,一大早就命人准备马车,去坞怀巷探望婴婴。
岑婴宁斜身歪在软榻上刺绣,见过雪推门而入,表情既惊且喜。
“姐姐你回来了!”她立即起身下地,小鸟似的直扑对方怀中。
过雪抱个满怀,高兴地捧起她的小脸左瞧右瞧:“快点,让姐姐瞧瞧瘦了没有。”过后有些诧异,“咦……”
岑婴宁脸一红,岔过话题:“之前秦妈妈收到书信,说姐姐跟大哥哥就该回来了,姐姐,你们不是说要去一个月吗?这次怎么提前十几天就回来了?”
过雪声音微噎,寻个借口:“是你大哥哥事情办的顺利……这才提前回来的。”想到什么,颇为遗憾地叹下气,“不过,还是错过你十五岁的生辰了。”
岑婴宁不以为意地甜甜一笑:“这有什么,反正姐姐回来我就高兴了。”
过雪连忙把买给她的大件小件礼物拿出来,过会儿丫鬟奉上茶点,姐妹俩坐在一起连说带笑,岑婴宁问她都去了綵州哪些地方,好不好玩,大哥哥有没有跟她一起去,过雪听着听着就有些神思游走,回想起岑倚风带着她逛街吃馄饨,彼此住在绛雪阁,一起到雲拓寺祈福,后来他背着她下山……
“姐姐,姐姐。”岑婴宁一连呼唤好几声。
过雪这才回神,想起她适才的问话,赶紧答道:“没有,你大哥哥一直都在忙,我也不好总是出去……”
岑婴宁问得差不多后,便捧着茶盅喝茶,倒是过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
岑婴宁有所察觉,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姐姐总这般盯着我作甚?”原来今天她有薄施粉黛。其实她与过雪为一母所出,容貌上自然十分相似,只是打小体弱多病,那脸蛋显得又尖又瘦,肌肤间总是少去一层血色,尽管面容娇美,却失了生气,而今日的她胭脂扑面,粉光透滢,容色甜美,如琼苞绽绮,水上芙蓉,褪去那份苍白与病态,愈发灵秀照人,俏丽无双,盈盈一笑,貌美天真,尤其那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更仿佛带着鲜味的黑葡萄,瞧得人心底又怜又爱。
她与过雪的美不同,过雪一嗔一笑,清丽绝尘,风致嫣然,岑婴宁顾盼流转间,娇美无伦,尽管奄奄神态,偏生眼波如水一样勾绕得人心痒痒。
过雪想她到了这般年纪,正值爱美打扮,暗笑着自己大惊小怪,居然还把她当成小孩子一般看待,开口夸赞:“我是觉得,我家婴婴如今长大了,人也越发标致了。”
岑婴宁才明白她为何老盯着自己瞧,羞得不敢抬头:“我、我是算着姐姐该回来了,所以才……”她眼波动荡,若湖泛涟漪,以睫毛深掩,声音幽幽的,“姐姐回来了……我心里高兴……”
过雪却一缕忧愁攀上眉梢,内心蕴藏万千思绪,犹犹豫豫,最终还是开口,似劝似慰道:“婴婴,女孩子家一到了及笄,跟着便该是出嫁了,姐姐想着……改日,为你挑选一户好人家,早早定下亲。”
岑婴宁闻言大惊,猛然抬首:“姐姐,你要让我嫁人?”
过雪耐心讲道:“婴婴,你大了,日后总该有人照顾你。”
岑婴宁惊震到不可置信,但只是短短瞬间,很快又嘟起粉嫩桃色的樱唇:“可是姐姐都没嫁人,哪有我先嫁的道理?”
“你跟姐姐不一样……”过雪嗓子有点哽咽似的,微微颤抖,“姐姐这辈子……都不打算嫁人了……”
岑婴宁诧异:“那珩哥哥呢?”
过雪眼睛有几瞬空茫,就跟浮在云雾上一样,过会儿,说话也轻飘飘的:“姐姐早就把他忘记了。”
岑婴宁盯着她异样的神色,却没追问,反倒笑嘻嘻地窝进她怀里,语调是哝哝的撒娇,又有些耍赖的意味:“那姐姐不嫁,我也不要嫁,以后我就一直陪着姐姐,好不好?”
“傻瓜。”听到这番话,过雪更恨不得流下泪来,她就这么一个血脉相连的妹妹,日后当真离开她,内心自然也是十二分不舍,但是,那又有什么办法?伸手抚摸上她一头柔柔檀墨般的鸦发,“等你嫁了人,姐姐心里也就踏实了。”
岑婴宁在她怀中莫名安静下来,安静到过雪都生出奇怪的感觉,稍后岑婴宁慢慢坐直身,眸光斜斜瞟了过来:“姐姐,我不想嫁呢。”
她语气一改常态,恍惚带着雪一样半柔半冷的温度,嘴角虽在微翘,却全然觉不出笑意。
这样的婴婴,倒叫过雪感到几分陌生,并且没料到她会对自己的亲事如此反对。
过雪突然想到临去綵州之前,她绣在荷包上的鸳鸯图案,又想到她今日薄施胭脂,说话时偶尔流露出的含羞带怯,以及方才提起婚事时她的种种不愿,过雪顿觉受到当头一棒,幡然明悟到——
莫非婴婴是有意中人了?
否则好好的一个丫头,为何偏偏绣起鸳鸯?为何一下子变得爱美?还说要跟着她一辈子不嫁?
这让过雪想到自己情窦初开的那段年纪,可是婴婴呢?她自小就没接触过什么人,更别提男子,如今住在坞怀巷里,平日起居都有人照料,即使出外散步,也是秦妈妈寸步不离地跟着,从未听秦妈妈说她跟周围邻里有过来往。仔细想来,婴婴颇为熟知的男子当中,或许也就只有陆庭珩了。
过雪一颗心简直像被冷水浇灌,难怪婴婴动辄在她面前提及陆庭珩,许是婴婴早就对陆庭珩暗生情愫。
如果婴婴当真爱慕陆庭珩,却因为她的缘故一直隐瞒,不愿嫁与他人,那么过雪是无法原谅自己的,绝不能因自己而耽误了婴婴的终生幸福。
她脸色苍白到几近透明,仿佛一摸就能穿透似的,结结巴巴地吐字:“婴婴,你,你与我实话……”
岑婴宁险些被她充满紧张的眼神吓到,就听过雪问:“你心里,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
在她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岑婴宁惊愕地瞪大双眸,最后终于忍不住,扑哧一笑:“姐姐,你在说什么呢?”
过雪仍旧一本正经:“婴婴,这样的事,你可万万不能隐瞒姐姐。”
岑婴宁略偏过了脸来,用帕子掩住嘴角的咯咯笑意,方又面冲她:“姐姐说的叫我好生不解,我哪里会有什么意中人呢。”
过雪追问:“那姐姐为何一提关于你的亲事,你就不愿意?”
岑婴宁颇为委屈地解释:“就因为没有意中人,我怕姐姐随意给我指配个人,就把我给嫁了出去,况且……我是真的舍不得离开姐姐……”
她说得情真意切,话到最后,更掩不住眸底那份哀伤,听得过雪难过欲碎,才明白到是自己胡思乱想了:“傻丫头,姐姐也舍不得你,姐姐只是盼着将来你能过的好,岂会随意就给你指亲。”
岑婴宁拉着她的手腕摇晃:“那姐姐就不要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嘛。”
过雪自是有苦难言,偏偏无法倾诉,只能强忍着揪心之痛,默不作声。
岑婴宁也聪明不提,转过话题:“对了,姐姐不在的这段日子,四姐姐经常有来瞧我呢。”
“四妹?”岑湘侑居然会来探望婴婴?过雪显得出乎意外。她与岑湘侑的关系一向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岑湘侑是小鸡肚肠的性子,前段时候因为陆庭珩拒亲的事,怪罪到她头上,险些闹翻脸,况且自打婴婴搬出岑府,岑湘侑对婴婴更是极少关切,过雪捉摸不透,她为何无缘无故会到坞怀巷来,“你四姐找你做什么?”
因此事早晚会被她知晓,是以岑婴宁老实交待:“也没做什么,就是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婴婴毕竟是她的五妹,岑湘侑偶尔来探望,可能也是心中尚挂念着一丝亲情吧。过雪这才点点头,喉咙略微干渴,捧起茶盅啜着茶。
“不过,四姐姐的心情最近很不好呢。”岑婴宁只瞧着她喝茶时,莲花纹银丝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如凝脂的皓腕来,是芊芊无骨般的柔弱不堪,连戴的镯子都晃来晃去。
“怎么了?”过雪不免就联想到昨日岑湘侑怪怪的神情,顺口问道。
岑婴宁樱唇微启:“大概是因为珩哥哥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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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雪一个神乱,口中的热茶烫到舌尖,猛地打个激灵,手指随之松开,那茶盅便“哐”地摔碎地上,亦如她的心。
“姐姐,有没有烫着?”岑婴宁急忙唤丫鬟进来收拾。
“不、不碍事……”过雪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机械式的用帕子掸去衣裙上的水珠,待省回神,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婴婴,你刚刚说什么?”
“珩哥哥病了呀。”岑婴宁目睹她的脸色由白转青,跟噬了毒药一样难看,也捂嘴诧异,“姐姐你还不知道吗?我以为四姐姐早跟你说了呢。”
过雪呆滞地摇摇头,她没听说,昨天回到府邸,她没听任何人提起过。陆庭珩病了?他为什么会病?急着追问:“那你四姐姐怎么说的?六公子他得的什么病?严不严重?”
岑婴宁只道:“四姐姐上回不过突然提了一句,当时神情郁郁的,我再问,她就不说话了。”
过雪不禁起身,叮嘱道:“婴婴,你先好好养着身子,姐姐改日再来看你。”话毕,匆匆忙忙离开。
坐在马车上,过雪一阵心急火燎,反复绞着手里的帕子,数九寒冬里,竟也急出了一手热汗。
怪不得昨日岑湘侑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看来陆庭珩这一病,绝非普通的风寒小病,难道是什么可怕的顽疾?
念此,过雪魂都快失了,比及府邸,便向家仆询问,得知岑湘侑今天并没出府,她支开冬袖,一路直抵岑湘侑所居的梧雨堂。
然而刚垮进院内,过雪又刹住脚步,方才她一头热乎,险些忘记她与陆庭珩之间早无牵扯,自己又怎可冒冒失失地跑来找岑湘侑询问对方的事?
况且,她还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资格?
冷风刮上睫毛,穿隙漏进眸底,痛得眼睛有些睁不开,过雪一点点垂落眼帘,唇畔滑出凄凉的笑,她知道,她不能,哪怕陆庭珩此际就在那屋里,她也只能望而却步。
“二姑娘?”岑湘侑屋内的小婢碰巧出来,见她跟中了魇一样僵立原地,目光呆呆地望着房间,以为她是来找岑湘侑的,“天气这般冷,二姑娘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过雪不遑开口,她已经唤人进去通传,过雪不好临阵脱逃,只好随她入内。
岑湘侑精神不济,此时也没有绾发,发上仅戴着一个红玉嵌牡丹发箍,比起以往的浓妆艳抹,反倒更给人舒心清素的感觉,她本有气无力地倚在榻上,由着两名贴身丫鬟揉肩捶背,得知过雪前来,倒不曾轻怠,很快就起了身,讶然地笑笑:“二姐今日怎么得闲,想着到我这里坐坐了?”
二人一左一右的坐在炕上,过雪低眉垂目,凝着捧在手中的茶杯,袅袅雾气氤氲眸底,惹的神思恍惚,直至岑湘侑唤了一声,她才回神:“我今天去看了婴婴,听她说,我去綵州的这段日子,四妹常常去探望她,倒是多谢四妹替我照应她了。”
岑湘侑表情有点意外,但旋即恢复如常:“二姐太见外了,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婴婴毕竟是我的五妹,我总该尽点心力。”
几句寒暄客套后,彼此仿佛各怀心事似的,一时间俱不言语。
过雪摩挲着杯壁,唇形悄然翕阖数次,但吐出的气息终究化为虚无,她知道上回因为陆庭珩亲口说无意娶亲,使得岑湘侑对她产生罅隙,如果她现在主动问及,只怕更会令岑湘侑误会加剧。
过雪觉得现在的自己好比一条被架在火焰上的鱼,被翻来覆去地烘烤,内心着实焦急。
“二姐……其实有件事,我想求你帮帮忙……”过雪正难以启齿时,岑湘侑却先开口了。
过雪心头一紧:“四妹何必这样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一定尽力而为。”
岑湘侑闻言,喉咙跟灌进沙砾一般,带着断断续续的艰涩:“是六公子他……他不太好……”
过雪明明脸色都变了,可还硬要装成不知:“六公子他怎么了?”
岑湘侑回忆道:“大概是半个月前,听说六公子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咯了血,整个人便昏迷不醒,之后一直不见起色,如今、如今也不知道究竟怎样了。”
听到陆庭珩咯血,过雪脑子一白,险些要昏厥过去,手指紧紧扒住桌沿,努力压抑住情绪:“好好的怎么会咯血?有没有问清到底是什么原因?”
岑湘侑摇摇头:“那会儿大哥跟二姐正在綵州,我只能自己四处打听,可惜全无消息,昨天好不容易盼到你们回来,我就单独找大哥把六公子的事说出来了,但直至这会儿,大哥却只字未提,我知道大哥今天明明有出府的……二姐,我心里担心,真怕六公子会有什么事。”她眼圈一红,竟是泫然欲泣。
过雪连忙安慰:“四妹你别乱想,大哥与六公子是知己好友,出了这样的事,肯定不会置之不理,他没说,或许是还没来得及打听,又或许、或许是六公子已经好了,咱们不过白担心一场……”话虽如此,她内心何尝不是一团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