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是咱们白担心一场,那倒是好了……”岑湘侑到底没忍住,用帕子拭着眼角的泪珠。
她对陆庭珩用情至斯,过雪看在眼里,心底酸楚难言,想了想道:“那还有没有其它法子,能探出点消息?”
岑湘侑先是摇头,后又抬首,目光定定地望着她:“听说再过些天,就是青山伯府嫡长孙的满月,届时肯定会发送请柬,这并非普通小宴,想来涵姐姐也会参加。”
过雪立即领悟她的意思,如果能遇见陆槿涵,得知陆庭珩的状况就不难了。
但岑湘侑随之忧心:“但只是不知道大哥这回,肯不肯带女眷去。”
过雪沉默不语。
转眼过去三四日,过雪佯作无意地朝管家打听,果然如岑湘侑所说,青山伯府送来了宴会请柬,害得她心跳如擂鼓,当晚在东仪堂一起用膳时,直有些坐立不安,偶尔会偷觑岑倚风的表情,可惜捏心催汗到最后,岑倚风对于青山伯府宴邀的事只字未提,叫她大感失望,心都凉了一半。
眼瞅着离宴会的日子越来越逼近,岑湘侑因上回有求于岑倚风,也不敢再张口求他,而错过这次机会,还不知道再有哪回,过雪口头上安慰她,实际私下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况且打从綵州回来后,岑倚风一直没再去过花笺居,过雪能单独与他交谈的时候少之又少。
这天过雪终于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试试,下午前去墨园,孰料岑倚风却不在,管家说他出门一天了,过雪只好留了话。晚上用完膳肴,又洗漱更衣,过雪依旧没有等到岑倚风回来,闷闷间生了倦意,伏在桌子上,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不知过去多久,房门被人推开,过雪因心有惦记,睡得不深,听到响动忽然就惊醒了,一抬头,来者正是岑倚风,他墨发束冠,身上披着一件黑貂毛滚边斗篷,似乎刚刚回府。
室内一灯如豆,摇曳在彼此中间,使得他的面容也明暗未定。
“我听管家说,你有事找我。”他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过雪自然憋着一肚子的话,但此刻见着他,脑际间就浮现出彼此在綵州相处的种种情景,那时的他好似温存柔情,而现在,又好似冷漠生疏,恍惚就觉得在綵州的日子,已经离得她好远好远。
她双唇微启微阖,良久无言,岑倚风不易察觉地叹口气:“怎么一个人就这样睡着了,小心再着了凉。”
过雪情不自禁唤道:“哥哥……”
她才是睡醒,嗓音不自觉透出几分迷朦无力,暗夜里听来,更仿佛带着浓浓的依恋一般。
岑倚风身形震下,却如听到什么蛇腹毒语一样,撇过脸:“你先歇着吧,有什么话改日再说。”
他转身欲走,出乎过雪的意料,然而想到陆庭珩,心一横,竟是几个快步,从后抱住他。
“哥哥……这么晚了,还、还要回去吗……”她有些生涩地吐字,就像抱着救命稻草,死也不撒手。
岑倚风一时间全身僵硬,良久才转过身,过雪也不敢去睨他的神色,只是低着头,轻轻偎进他怀里,那胸怀依旧是想象中的温暖,胸口正有些不稳的起伏,过雪又喃喃地唤了一声:“哥哥……”
岑倚风沉重地闭下眼,浑身微微颤栗,似已无力自拔到了极处,两条手臂缓慢伸起,举在半空,终究、终究还是紧紧环住她的腰,按入怀里,太深的力道,令过雪有一瞬近乎窒息。
“好……”他俯首嗅着她的发香,正是魂牵梦绕的幽幽芳息,声音略带沙哑地答出三个字,“不走了。”
过雪暗自松口气,实际并无欣喜,出卖身体的事,对她而言早已麻木,抬起一张晶莹如莲瓣的玉颜来:“那我去吩咐冬袖准备热水,哥哥先把斗篷脱下来吧。”
岑倚风没有动,只是看着她动作熟稔地替他解开襟前的丝绦。
过雪能察觉到他一瞬不瞬的目光,好似怕心事不小心泄露出来,始终俛首,也不敢与他迎视,稍后脱下那件貂皮斗篷,发现有什么东西恰好从他的衣缝间滑落出来。
过雪还没瞧清楚,已经被岑倚风拾起,因着光线暗,过雪也没甚心思在意,眼尾余光不过略略一扫,好像是一枚粉红物件。
她把斗篷挂在衣架上,出去吩咐冬袖准备香汤,花笺居有单独的浴池,沐浴更衣很是方便,待她回到屋里,岑倚风正负手立在一个炭盆前,那红彤彤的火焰,仿似比之前烧得更旺盛了。
火苗噼噼摇晃,映得他眉目冷峻,隐约又有几分捉摸不透的诡谲之意。
莫名其妙的,过雪看到他这般面无表情的样子,倒像在强压着某种怒火一般,呆呆的竟不敢出声。直至岑倚风侧过头来,她才道:“哥哥,热水准备的差不多了。”
“嗯。”他颔首,举步前往浴室。
半夜,烟升雾绕,幽香氤氲,床角悬挂的绯色流苏漾动轻颤,似水涟漪,暖帐深处,掺杂着男子低沉的喘息声以及女子阵阵娇婉的呻-吟。
一场意乱情迷的欢爱后,过雪彻底泄了身子,仿佛一具被弄坏的布娃娃瘫软在他怀中,动也不能动,只能娇喘吁吁。
岑倚风狂热的情-欲尚未完全褪去,过雪脸庞挨上他赤坦光滑的胸膛,仍觉如热炭一样烫人。
“今天怎么这么有精神?”以往被他攻城略地的索取后,她总会像个乖觉的孩子,倒在臂弯里昏昏沉沉的睡去。
过雪揣着心事,哪里睡得着,纵使此刻当真疲惫不堪,也要强撑着几分精神,同时为了打听有关陆庭珩的事,今夜她主动恳求岑倚风留下,就忍不住对自己生出一股深深的厌恶感。
她很亲昵地把脸又往他怀中埋了埋:“没什么,不过整日在家闲来无事,光是养精神了。”
岑倚风没反应。
过雪见状,两条白皙的手臂如藤蔓般勾上他的颈项:“哥哥最近很忙吗,总也见不着你呢……”鼻尖在他的下颔处摩挲贴偎,简直是撒娇十足的小猫。
但岑倚风今晚却仿佛格外疲倦一样,反倒对她的态度有点漠然,答得模棱两可:“还好吧。”
过雪眼瞅套不出话,暗自焦急:“哥哥以后能不能常来看我?”
“怎么了?”岑倚风问。
过雪不敢接触他的眼睛,低下头:“没有,只是觉得闷……”
岑倚风这才笑:“以前也没听你说闷过,怎么从綵州回来一趟,倒跟转了性子似的。”
过雪欲寻借口,他却想到什么,讲道:“你要是觉得闷,后天便是青山伯府嫡长孙的满月,府里特别举办了一场家宴,你要不要去?”
过雪正绞尽脑汁地想把话题绕到这个点上,这会儿听他主动提及,如何能不高兴,昏暗间使劲眨着眼睛,就像繁空点点闪烁的星子:“嗯,好啊……”双手环紧,往他臂弯里腻去,“我听哥哥的……”
岑倚风却被她勾得难受似的,把她往外轻轻推了推,尔后拂开她额前的一排发帘,烙下一吻:“不早了,睡吧。”
过雪整颗心也踏实下来,垂落眼帘,很快就睡着了。
临近天亮的时候,岑倚风起身更衣,过雪也随之惊醒,下意识地出声唤道:“哥哥……”
岑倚风坐在床边转身,见过雪瞪着一双大眼睛直愣愣的盯着他,模样仿佛惊恐,又仿佛迷茫,怕被遗弃一样,心头不自觉变得柔软,凑近跟前,吻着她的嫣唇,如同吻着初春娇美的花瓣那般爱怜:“怎么了,把你吵醒了。”
过雪发现他已经穿好衣袍,问道:“哥哥要走了?”
岑倚风笑她迷糊:“天都该亮了。”
过雪居然还当他们是在绛雪阁的时候,意识这才清醒些,他起身要走,忙开口:“哥哥,等一下。”
她下床趿了鞋,匆匆跑到镂花红木屉柜前,拉开最上层的小屉,取出一枚五彩丝线缝制成的如意香囊,打着金黄色的穗子,触及手上,只觉麝暖温香。
“这是上回,我答应给哥哥绣的香囊。”她捧在手上,递到岑倚风面前。
岑倚风一时间震愕,那表情好像早忘记有这么一件事,抑或,以为她早已经忘记了。
他慢慢接过香囊,左右翻看,用手指不易察觉地摩挲过上面的一针一线,这是她第一次,亲手给他缝制的东西。
“挺好的。”他勾起嘴角。
过雪深知岑倚风眼光挑剔,生怕被他挑出什么大错小错,或者不合心意,如今一听,委实松口气。
岑倚风低头,居然将香囊直接系在腰际上。
过雪对他此举有些意外,随即无暇的玉颊上洇开几缕红晕,微微有羞赧之意。
“还早呢,你再寐会儿。”岑倚风瞧她光着小脚穿鞋,不禁打横抱起,把她轻轻放在床上,又仔细为她盖好锦被,仿佛她是他心爱的孩子。
等岑倚风走后,过雪手捂心口,一直悬着的那块巨石总算稳稳坠地。
后日,过雪一大早梳妆完毕,便随岑倚风前往青山伯府作客,其实才出生不久的小孩子哪懂什么庆宴应酬,不过是众人为了他凑在一起热闹热闹罢了。
百花厅中央搭起戏台子,中间以十六折绘墨山水屏风隔开,男女宾客各坐一方,此际台上正唱到高-潮,敷着胭脂水粉的花旦朱唇轻启,唱出一句:“我是龙生凤养的金枝玉叶……”满堂立即响起一片拍掌喝彩,一时人声鼎沸,无不叫好,简直跟炸开锅似的。
宾客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戏台上时,只有过雪东张西望,急出满头大汗,原来今日陆瑾涵抱恙在身,只有她的夫婿齐公子单独出席,可谓满盘心思落得一场空,糟糕至极。过雪只能趁大伙儿一门心听戏时,以纨扇障面,目光斜斜透过屏风的缝隙,往男宾那厢瞄望,只盼能看到陆庭珩一星半点的影子。
岑倚风座位两侧的公子哥皆在鼓掌叫好,他却身形微微往后仰去,倚着椅背,手摇一柄描金折扇,眼波好似漫不经心朝屏风某个缝隙扫去,却刚好是过雪所坐的位置——她眼神急切,又蕴忧含盼,不断往男宾的方向望来望去,似乎在焦急地寻找着什么人。
很快,岑倚风又面朝戏台上,恍若未睹。
何人梦寐求2
日子如熬地过去半个多月,过雪见不着陆瑾涵,也打听不出陆庭珩的任何消息,只当对方十之八-九是出了事,整日心神不宁,半夜做梦醒转的次数逐渐增多,她动辄梦到小时候,她拉着陆庭珩在綵州看花灯逛花街的情景,可画面紧接一转,又看到陆庭珩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任她怎样呼喊也一动不动,她颤巍巍地伸手,触及他的鼻尖,发觉早没了呼吸。(WWW.GUanM.O)
过雪满头大汗地惊醒,从床上坐起身,像缺氧的鱼儿,大口大口喘着气。
“做噩梦了?”岑倚风的声音忽从床畔低幽幽的传来。
过雪冷不丁打个激灵,微侧首,发现岑倚风居然就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安静得跟个幽灵一样 ,也不知道他是半夜何时来的,那张脸容藏在黑暗里,难辨神色。
他到底来了多久?又看了她多久?过雪忆起之前的梦,她在梦里不停唤着陆庭珩的名字,而现实自己有没有胡乱呓语地喊出声?想到岑倚风在场,不免有点毛骨悚然。
“哥、哥哥……”过雪热汗未褪,又渗出一身冷汗来,口齿不清道,“哥哥怎么……来了……”
岑倚风从袖中掏出一方绢帕,慢条斯理的替她拭掉满头的汗粒,柔声细语地讲:“没事就想着过来了,是不是吓着你了?”
过雪一阵心虚,赶紧摇头:“没、没有……”
岑倚风扶着她躺下,细心地替她掖好周边被角,随即俯首,蜻蜓点水地吻下她雪白的额头,又用唇爱缠地刷了刷她的唇瓣:“你睡吧。”最后离开房间。
过雪被他异样的举动搞糊涂了,这一晚自然没再睡着。
天空飘起鹅毛飞雪,仔细瞧来,足有铜钱大小,贴在窗纸上,像是漂亮的剪纸小花,残留开一点点洇化开的水晕湿痕,记得在绛雪阁的时候,那里的雪也是连绵不断,总带着几分柔美缠绵,而韶州的雪却是又疾又密,时如琼玉碎乱,时如羽絮纷淆,时而随风共舞,时而崩塌骤降,天地之间尽是眼花缭乱的白,几乎让人有种错觉,这场雪会永无止境地下下去。
因大雪的阻扰,使得那些上流贵族的社交活动也只能暂缓,失去消息来源,过雪在屋里足足闷了三天,虽说足不出户,人却无端端地消瘦起来,饭食难咽,打不起精神,有了上回的前车之鉴,冬袖不免就留了心眼,把她伺候得谨慎仔细,私底下更是看得紧紧的,殊不知过雪日渐削瘦的原因,完全是她自己忧心导致。
这日从静仁院定省回来,过雪在长廊里踱行,只瞅着外面飘舞的雪花,跟挦绵扯絮一样,仍在没头没脑地下着,望得久了,眼睛里都失去其它颜色,只剩下这一片单调的白。原来这个冬天,也是意外的长。
两名闲来无事的小婢躲在廊角下窃窃私语,刚巧过雪经过,她们赶紧侍立站好,垂首唤道:“二小姐。”
过雪对待下人一向不拿架子,更不苛求,偶尔看到打盹偷懒的小婢,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是以阖府里的家仆都很喜欢这位二姑娘,觉得她为人亲善,又好说话,有些在其他主子们面前拿捏不稳的话,在她面前却敢讲。
“二姑娘,方才……”名唤梨樱的小婢刚开口,就被旁边的枕童用胳膊肘撞下。枕童是府里新来不久的丫鬟,对府上几位主子不太熟悉,行事难免拘谨小心。因此梨樱瘪瘪嘴,觉她大惊小怪,但话音却是止住了。不过这讲到一半的话,反倒更引人注意。
果然,就听过雪问:“怎么了?”
梨樱如实交待:“二姑娘,是我方才听看门的武顺说,今天一大早的,咱们府邸门口就站着名男子,您说这大雪天的,就他一个人站着,奇不奇怪?”
过雪听她所述,还当是沿街流浪的乞丐:“那你再让武顺出去瞧瞧,如果那人还在,就先把他带到府里来,给他添些衣物供他温饱,绝不可恶言恶语的将人撵走,你只说是我吩咐的便是。”
梨樱闻言,才知道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那人的情况跟二姑娘想的不一样,听武顺说,他穿戴整齐,似乎还挺讲究,而且他只是离府远远的看着,也不靠近,手里举着把伞,一直眼巴巴地盯着咱府门瞧,奴婢倒觉得,他是不是想找什么人……而且,武顺、武顺还说……”这回她没敢一口气说完,有些犹豫,最后一字一句斟酌地讲,“武顺说看那人的身量气度,总觉得有几分面熟,挺像是……陆家的六公子……”
她话一脱口,过雪身形明显晃动下,被冬袖从旁搀扶住,她就跟受到某种刺激般,呆呆盯着梨樱,脸白得仿佛廊外漫天纷飞的雪,近乎透明。
瞧她这般,梨樱以为自己这回说错了什么话,吓得懊悔不已,尔后听冬袖惊呼一声“二小姐”,过雪已是疾奔而去。
过雪简直跟疯了一样,一路拼命地往前跑,斗篷被寒风呼呼刮起,凭空飘得极高,宛若蝶儿灵动的羽翼,冬袖追不上她,只能从后焦急地叮嘱,“二小姐,地面雪多,仔细脚滑!”
过雪直奔岑府大门口,守门的两名家仆远远看到一抹纤细如蝶的身影在风雪里渐近渐清,直至瞧清是她,当是出了什么大事,显得惊慌无措:“二、二小姐……”
这一番跑下来,过雪面色彤红,呼吸急遽,一对秋水双眸里浮光激荡,似要哭泣一般,吐字断断续续:“开……门……快开门……”
家仆不明所以,忙按她的吩咐将门打开,只听得几声沉闷响动,外面的景致从门隙间一点点扩大,过雪目不转睛地直视前方,整颗心几乎吊到嗓子眼,难以呼吸。
朱漆大门被完全打开,岑府门前的空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积雪,两尊石狮子也被大雪覆盖住了大半个样子,四面静悄悄的,漫天雪光纷飞,俱是白茫茫的一片,而眼前,哪有半点人影?
过雪缓缓踱下台阶,有些怅然若失地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恍若一具泥塑雕像,孤伶伶的立在冰天雪地间,耳畔,只有瑟瑟风响,仿佛是谁呜咽的哭声。
心就像从高高的山顶坠落谷底,碎了,也平静了,过雪胸口的强烈起伏慢慢恢复平缓,她漫无目的的视向前方,心里不禁反问着自己,那个人,真的是陆庭珩吗?如果是他,为何他会一个人站在岑府门前?为何他来而不入?为何他只是眼巴巴的望着?这么大的雪,他来了多久?他站了多久?他的身子好了没有?天寒地冻的,他会不会又生了病?
过雪入了魔障似的,不停的想,不停的问,原地纹丝不动,仿佛要这么一直站下去,站到雪停,站到自己冻死。
“二小姐,天这么冷,咱们还是进去吧!”她头发上覆了薄薄的一层雪屑,脸庞也失去血色,像敷上惨白惨白的蜡,冬袖急着掸去她发丝间的晶雪碎渣,她身子骨素来羸弱,这般吹风受冻的,生怕又为此害了病。
在冬袖一遍遍的呼唤下,过雪睫毛微一抖动,回过神,终于挪身往府邸走去,步履有些僵硬,每一下都好似举步维艰,冬袖过去扶她,她却固执地推开,迈上台阶时,两腿不知怎么就是一软,外加地面凉滑,突然重重摔了一跤。
“二小姐!”冬袖疾呼上前。
过雪跌在地上动弹不得,恰好撞着石阶边沿,膝盖处传来火辣辣的痛,与布料摩挲相触,带着黏湿感,怕是肌肤破了血。
冬袖搀扶她起身,一瞧她走路艰难,就知道是哪里伤着了,与另一名小婢左右搀着她回到花笺居。
待掀开衣裙,果然见那两腿膝盖上裂开两道血淋淋的口子,过雪的肌肤十分白皙,为此那两条血口子在长而纤细的玉腿上显得尤为突兀,可谓触目惊心。
冬袖赶紧为她上药涂抹,嘴里禁不住讲:“还好只是伤着膝盖,二小姐心底就算有再焦急的事,也得爱惜好自己的身子啊。”
过雪倚在软榻上,像个木人一动不动,耳畔响着冬袖一连串念叨,何尝不知她是怕照顾不周,惹来岑倚风的责罚。而想到岑倚风,想到这个人,过雪莫名就生出一股厌倦的情绪来。
冬袖见她眉额微蹙,双眸迷奚,神态仿佛不耐,又仿佛倦怠,终于闭嘴噤言,过会儿,过雪依旧不理不睬,冬袖自知留在这里是碍她的眼,寻个借口:“我去吩咐下人,给姑娘熬碗参汤来。”
过雪默不作声,冬袖只好退下。
此刻过雪心里分外混乱,只想一个人静静,不料听到冬袖走到门口时,突然朝外唤了声:“少主。”
过雪眼皮子蹭的跳动两下,没料到岑倚风这个时候会来,如今她满腹心思都牵挂在陆庭珩身上,反而最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
躲也不是,迎也不是,过雪干脆阖上眼,佯作熟睡。
何人梦寐求3
岑倚风进来时,步履极轻,害得过雪几乎以为冬袖适才那一声“少主”,不过是自己产生的错觉。直至闻到空气里那一缕熟悉的名贵熏香,才知道真的是他。
岑倚风坐在榻边,也没吭声,许是当她真的睡着了,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接着又将她的裙摆一点点往上掀开。
过雪暗自倒吸口冷气,以为他要行那种事,但裙摆只掀到膝盖的部位就止住,他仔细瞧了瞧,少顷放下来,还不忘替她整理好裙边。
看来跌伤的事他是知晓了,过雪一只小手转而被他执起,在掌心里轻轻把握一阵儿,最后可能坐久了也觉得无趣,起身离开。
过雪没再听到动静,慢慢睁开眼,一侧脸庞,发现靠枕边放着一枝新折的红梅,幽芳沁脾,那浓艳的颜色,恨不得能灼烧人眼。
过雪意外他会折花给自己,素指有些发颤地握着那枝红梅,心头乱得像千丝万缠的缫丝机,想着若不是他……若不是他,她与6庭珩之间,又岂会变成如今这样?
那红梅顿时毒了眼,被她随手弃在地上。
过雪从软榻坐起,刚一直腰,突然看到前方有道人影,刹时如剑穿心,完完全全僵住了。
原来岑倚风没有走,立在原地,正不动声色地瞧着她,他手上捧着条薄毯,恐怕是取来打算给她盖上的。
过雪张大嘴巴,像个哑巴似的,根本不知该说些什么。
岑倚风冷笑一声,不待过雪启唇解释,已经将手里的薄毯甩到地上,过雪以为他会大发雷霆,或者上前给自己一巴掌,她都理解不了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心都吊到了嗓子眼,但岑倚风没有,他只是一言不发地走了,最后过雪听到房门“哐啷”一响,是被他一脚用力踹开的声音,吓得她情不自禁缩了缩脖子。
岑倚风一走,冬袖就畏畏缩缩地进来,顾视四周,并没想象中的惨状,跑到她跟前:“二小姐……少主他、少主他……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过雪回答不出,小脸煞白,喘着气,仍未从惊惶中回过神来。
“没、没事……”她只觉头疼欲裂,不能思量,在冬袖担忧的注视下,一瘸一拐地走进内室,躺在床上不再作声。
接连几天的大雪,可是闷坏平素喜爱玩闹寻乐的韶州豪门贵族们,因此雪一停,立马就寻起相聚的由头热闹起来,过雪也应邀参加每年举办一次的梅花社,最叫她惊喜的是,这回看到6瑾涵也参与其中,只瞧她红光满面,言笑晏晏,看上去竟是精神极好,过雪心中蕴着千言万语,却只能巴巴看着她被诸名贵妇围绕其间,寻不到单独谈话的机会。倒是6瑾涵瞧见她,主动过来打招呼,激动得过雪眼泪直快迸出来,几乎无法言语:“涵姐姐,我……我……”
她像是遇见久别重逢的亲人,眼圈泛红,含泪欲泣,6瑾涵牵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知道你心中惦记着我,瞧瞧,如今不是没事了。”
她笑容温和亲切,让人在隆冬也感觉到一股出奇的暖意,过雪直视她的眼睛时,恍然间明悟,原来6瑾涵已经知道她的想法,这是暗示性的告诉她,庭珩已经没事了。
过雪表情一下子怔住,嫣唇半启着,良久吐不出字,反倒6瑾涵注视她的目光有些复杂,明暗交错,流露更多的却是怜惜:“过雪……”
后面想说什么,却化作一缕叹息,很快,瑾涵就被几名贵妇招呼走了。过雪站在角落,只觉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尽管没有看到6庭珩,但6瑾涵方才那番话,着实让她服下一记定心丸,多日来的担忧牵挂卧不觉醒,仿佛积聚的霾云终于从心底一点点弥漫散开。
过雪因极少参加这种贵族社圈,也不像岑湘侑一样结识许多千金闺友,处在这群千娇百媚中,总有点束手无策的茫然感,好在有人主动跟她攀谈,说起来,今日出席这梅花社,除了得知到6庭珩的消息外,更让过雪获得一份意外之喜,原来与她交谈的这位周府三小姐,也是富贾之女,家中做的是珠宝生意,她与过雪年纪相仿,但一年前就已经嫁人了,但二人一经交谈,颇感亲切之意,再加上周府三小姐也有弟弟妹妹,聊得更为投机。
过雪了解到周府三小姐的这位五弟,比岑绍良要大一岁,是在周府颇受宠的四姨娘所出,性子温和谦礼,如今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只是婚事还没个着落。
过雪听得十分留心,毕竟她一心想给婴婴找个好婆家,当然也不轻信对方的一面之词,回府之后,就派人仔细打听,得知这位周五公子,果然性格和气,就是胆子有点小,据说儿时受过雷惊,至今一听到雷响,就躲到床上捂耳蒙被浑身抖索,惹来不少千金小姐的耻笑,这也是周五公子迟迟娶不上媳妇的缘由。其实这一点过雪倒不觉如何,从小到大谁没个三怕五怯的,况且周五公子待下人极好,说明品性不差,又不纨绔花心,四处招蜂引蝶,婴婴嫁给他,肯定也不会吃亏受苦。其实过雪心里早有打算,婴婴体弱多病,生孩子便是件致命的事,那些注重多子多孙的名门士族想来是不愿意的,试问谁肯娶个病秧子当媳妇?尽管周五公子有缺点,但如果真找个样样俱强的男儿当夫婿,只怕反会嫌弃婴婴病怏怏的体质,日后再纳几房姨娘跟婴婴争宠,以婴婴这种文弱的性子哪有胜算可言?是以说周五公子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家境殷实,他的姨娘受宠,做人不用低三下四,婴婴嫁过去也是正室,况且看在岑家的面子上,日后必定会善待婴婴。
过雪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不错,至于婴婴愿不愿意,这次过雪的态度却是出乎寻常的坚定,她年岁还小,哪懂什么情爱,现在不过是对自己太过依赖,有朝一日总会离开她的……况且感情需要慢慢培养,她嫁过去,那人待他好,就像两股河水交汇,彼此自然而然就融洽亲密了。
总之,只要婴婴嫁了人,找到好归宿,过雪这心里才算是彻彻底底的踏实。可惜她也明白,即使她设想的再好,再周全,倘若过不了岑倚风这一关,一切都只是水中泡影。
上回岑倚风愤然离去,过雪就知道自己触怒了他,偏偏一想着6庭珩,她就百般不愿再看到他,心里或许有怨有恨,又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心虚害怕,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岑倚风之后还没甚表示,反倒她自己借着腿伤,一直躲在花笺居里用膳,岑倚风自然没再半夜里出现过。这些日子,他们二人连面都不曾照过,但过雪已经感觉与他的关系好似是降到冰雪谷底,冷得融化不开。
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过雪没有办法,即使不愿见到对方,但为了婴婴的亲事,她也必须要在岑倚风面前低声下气的做人。
过雪磨磨唧唧了一两天,终于决定晚上去找岑倚风,经过园子的时候,恰好碰见岑湘侑,岑湘侑淡淡地与她打声招呼,便领着小婢离开了。说来也怪,之前她为庭珩的事有求自己,过雪本以为她俩在这件事上起码是一条心,关系比起以前能更亲近些,却不晓得岑湘侑打从得知庭珩没事后,态度反而一改冷淡,让过雪不知自己又在哪里得罪了她。
晚上,过雪先派冬袖打听岑倚风是否在墨园书房,当确定人在后,便命冬袖提着那一盅熬好的燕窝,朝书房行去。
冬袖走在前方,另一手替她挑着灯笼照明,四下漆黑,岑寂无声,夜风拂来,树影摇乱,只觉周遭似有鬼魅游离,过雪瞧着那灯笼打照地面,一点点往黑暗里晕开橘红色的光芒,脚踩在五彩碎石铺就的甬路上,有些冰凉硌脚,通往书房的这条路,每每走来,总让人觉得格外漫长。
“二小姐。”进入墨园后,江轲适时出现。
通常他一在,就表示岑倚风此刻不愿被人打扰的意思。过雪却明知故问:“哥哥还在忙吗?”
江轲居然迟疑片刻,摇摇头,“少主心情不好。”这便是明面提醒她,进去也不过是自讨没趣罢了。
但过雪今夜既然决定来,自然做足心理准备:“他是不是不肯见我?”
江轲倒没料到她开门见山的一问,过雪又急着开口:“我给他送完燕窝,说几句话就离开。”
江轲低头沉默,良久后启言:“二小姐……其实少主对您,已经处处忍让了,有些事不说不提,不见得就是不知道,少主他……甚至在自欺欺人……”
泪干断肠处1
这话听得过雪一头雾水,忍让?岑倚风一直再对她忍让?他明明把她当成玩物一样对待,在身下糟蹋蹂躏,他高兴的时候对她温存体贴,厌烦的时候就对她冷淡避之,因此又何来忍让一说?
江轲见她紧紧绷着一张青白色的小脸,不禁发出一声叹息:“如果二小姐当真想缓和与少主的关系,就请二小姐不要再往少主身上撒盐了。”
过雪误会他是指上回她故意装睡气走岑倚风的事,想着他是岑倚风的属下,说话自然处处向着对方。但又有谁能体会她当时的心情?如果不是岑倚风对她强取豪夺,做出违背伦常的事,或许她早嫁与6庭珩为妻,过着平淡安宁的日子,又岂会有当时那种心急如焚挂念着6庭珩的情形是好是坏,又毫无办法的无力感?
她立在原地,好长时间不语,夜风刮得身上的斗篷开合,却令衣间幽幽的香气飘溢出来,宛如炉熏雪梅,把那清摄的香从芬蕊间烘散而出,暗暗袭涌空气,拂过鼻尖,只叫人怅然若失。
最后江轲侧过半个身子,让出屋门:“天气寒凉,二小姐还请入内吧。”
过雪见他同意,接过冬袖手中的膳盒,径自步入书房。
书房二楼亮着灯,过雪小心翼翼地拾阶而上,然而那人并没坐在以往办公的桌案前,过雪踌躇下,又朝偏室走去,才看到岑倚风背倚墙壁,靠着床头,床侧紧挨着一个与床沿平高的紫檀小几,他手里拿着一个碧玉酒杯,正有一下没一下喝着酒,头发也未束冠,流墨泻香般地披散了满肩,使得那张微垂的隽美脸容也陷入浅浅的阴影里,模样看上去孤寂而落寞,因低着头,总觉得像是小孩子在闷闷哭泣一般。
听到响动,他以为是江轲,抬首瞧见了过雪,脸色莫名阴沉下来:“你来做什么?”
原本过雪目睹他喝酒,心里不免有点发憷,怕他又跟之前似的变得神智不清,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这样她今夜来的目的就没有必要了。不过此刻一听他冰冷冷的语气,似乎还保持着几分清醒:“江轲说哥哥在,我就上来了。”
岑倚风不言。
过雪小心端详他的神色,开口道:“我以为哥哥在忙,特地命人熬了燕窝。”她说着将膳盒盖子打开,捧出一个温热的玉色幽兰花瓷蛊,盛在配色的瓷碗里,又取出两碟翠白软糕,衬在这寒冬深夜里,十分让人妥帖温馨。
过雪端到他面前:“哥哥,还温着呢。”
岑倚风面无表情地盯着那玉色瓷碗,动也不动,好似那碗里下了毒药一样。
他没有喝的意思,过雪只好放回小几上,看样子,上次的事让他格外恼怒,她这厢有意讨好,也得不到他的半分欢心。
“你还有什么事?”这便有轰人的意思了。
过雪略一思付,下定决心:“哥哥可曾知道汇宝斋的老爷子周厥?听说他府上的周五公子如今正值配婚年纪,正巧婴婴也已经及笄了……”
似乎被酒精烧得头痛,岑倚风使劲揉着额头,不耐烦地落下句:“这事儿以后再说。”
过雪听他说这话,心就凉了一半:“哥哥说以后,以后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婚姻大事虽然都由哥哥做主,但婴婴的终生幸福也不能因为哥哥的一句话就被耽搁了,门当户对的人尽管不少,但未必见得都适合婴婴,有些人错过了,没准就是一辈子。”别看她平时柔柔弱弱,但一关系到婴婴,她这个当姐姐的简直可说是将生死置之度外,说话都底气十足,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室内气氛忽然极静,犹如一座冰山隔在二人中间,温度降到了冰点,半晌,岑倚风冷笑一声:“我当是什么?你这些天巴不得不见我,今晚又上赶的跑到书房来,其实就是为了这件事,对不对?”
过雪被他一语戳破,撇过脸:“我只是希望哥哥一事归一事,女孩子家有几年可以等?婴婴现在正是大好年岁,岂能这样白白耗下去。”
岑倚风咬着牙冷笑:“别当我不知你打的好盘算,你以为婴婴出嫁了,我就拿你没法子了?”
过雪脸一白,玉肩微微松颤,言辞也激动起来:“我娘欠你的,有我偿还就够了,难道说你还丧心病狂到为了报仇,要把婴婴也牵连上——”
话音甫落,岑倚风突然大发雷霆,将小几上的瓷碗膳盒统统拂到地上,噼里啪啦的摔个粉碎,过雪吓得退后几步,接着被他一把掐住脖子。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几欲溢出来将人淹没:“你真的把我当成狗耍是不是?有用的时候就来讨好,没用的时候就推开,谷过雪……你别欺人太甚,你究竟还要让我怎么做?怎么做……”
怎么做……不断念着,到最后,只变成无力的喃喃自语。
他已经在竭力改变了,可在她的心里,他根本连一丝一毫的地位都没有。明明知道她神不守舍的是为了谁,可他宁愿在她面前装作毫不知情,哪怕、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
岑倚风掐着她的脖颈,觉得她的脖子又软又细,就像青鸟优美的颈,可以清晰感受到血液正在指腹下汩汩的流动,稍微一用力,那薄到透明的血管就会崩裂开来。
过雪惊恐地睁着双目,连呼吸都是软软弱弱的,有那么一瞬,以为他真的会掐死她,但岑倚风的样子变了,松开手,捧起她惨白如纸的脸庞来,很细心的用指尖描过她的眉,她的眼,还沿着那白皙的下颔滑出一条姣美的弧度,扯唇轻轻一笑:“你瞧瞧你最近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眼圈这么重,下巴也尖了……当我不清楚你整日朝思暮想着谁呢,你说你这么想得知他的消息,何苦变着法子向我套话,又四处找人打听,直接来问我不就好了?”
过雪瞳孔一紧,他知道,原来他都知道……
岑倚风脸上的笑容带着三分诡谲,七分嘲弄:“既然你担心他,那哥哥就实话告诉你,你的六公子现在好得很,并且已经与博阳侯府的九姑娘定了亲,就差挑选良辰吉日了。”
他说完,过雪居然没有太大反应,只是瞪着一双美丽的大大的眼睛,一副懵幼无知的表情,仿佛摆放在橱柜上的木偶,那样空洞无魂地盯着人。
“你是不是觉得痛不欲生?”岑倚风却是知道的,伸手拭掉正从她眼眶里滚落下的泪珠。
6庭珩要成亲了……
他要成亲了……
是跟蒋寄琳,是跟侯府的九姑娘……
几句话快得跟流星飞雨似的,反反复复地穿插在脑际中,止也止不住,猛然间,脑袋恨不得要炸开了,难怪6瑾涵当时对她欲言又止,难怪岑湘侑的态度有所转变,其实她们都已经知道了,只有她还被蒙在鼓子里。6庭珩有朝一日会成亲,她早就想过,甚至幻想过无数次自己的反应,但是一天没有结果,那颗心就始终悬着,好似仍存着那么一点点希冀。然而终究还是来了,6庭珩要跟蒋九姑娘成亲了,过雪觉得自己一下子从高空摔下来,摔成粉身碎骨。
她明明不想哭的,更不想当着岑倚风的面哭,但理智最终瓦解,无数的泪,倾盆似的簌簌滚落,唰得眼前模糊一片,连岑倚风的样子都看不清了,她难以自控地用手捂住脸,眼泪却依旧寻着指缝间亦如小溪般的快速流淌……
岑倚风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流泪,看着她痛哭,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伤心。
过雪哭得身子发软,似乎想尽快离开,挪动几步,整个人却要栽倒,岑倚风从后扶住她,触碰的刹那有一瞬犹豫,但最后还是将她抱进怀里。
“你放开我!”过雪像被蝎子蛰到一样,又扭又晃,使劲推开他。
“阿雪……”岑倚风漆黑深邃的眸底,竟然晃过一丝异样痛楚。
现在他看到她难过痛不欲生的样子了,他可以满意痛快了,他又成功的伤害刺痛她了。过雪浑身不断战栗,一个激动下,扯着嗓子嘶嚷:“你为什么非要折磨我?反正我这辈子已经完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不肯放过你……”岑倚风古怪的笑了笑,搦住她的手腕提近跟前,声音低低响在耳畔,“你说,到底是谁不肯放过谁?”
过雪摇摇头,许是伤心过了头,哭糊涂了,什么话都稀里糊涂的说出来:“都是你,都是因为你……其实我真的不想看见你……天下那么多的女人,你想发泄就随便找一个好了……为什么偏偏抓着我不放,求你饶了我吧……”
岑倚风脸色难以形容的惨白,猛地挥起右手,过雪下意识闭紧眼,但那一掌终究没有打下来,她被岑倚风一把甩开,倒跌了三四步。
“滚……你给我滚……”他嗓音颤抖,左手死死按住胸口,活像受到什么严重的创伤一般,扶着墙壁,几乎站都站不稳。
过雪不知所措,而岑倚风本低着头,倏然那一刻又抬起来,过雪恍似看到他眼中漾着晶莹的光,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不由自主就呆在原地,但岑倚风上前使劲抓住她的柔荑,他的手腕像坏掉似的发抖,可抓着力道粗重无比,仿佛要深深嵌进肉里去,过雪听到自己的骨骼咯吱一响,跟脆弱的树枝一样快要折断,她痛得惊呼,眼泪更是哗哗的往下流,整个人被岑倚风生拉硬拽的下了楼梯。
打开门,过雪被他一把甩开,幸亏让冬袖接在怀里,才没跌倒在地,而过雪回首,莫名的想再瞅一眼他的脸,但“砰”地一响,屋门已经重重合上。
32泪干断肠处2
过雪都不清楚自己是怎样回到花笺居的,扑到床上,就是稀里哗啦地一通大哭,她实在太难受了,两年来的心酸、委屈、痛苦、悲怨、哀愤……似乎把人所应有的情绪,都在今夜宣泄而出,如同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淹湿绣花缎枕,眼睛直快哭瞎。
她已经说不上缘由,到底是因为6庭珩即将成亲,还是因为岑倚风当时的表情,又或者是怨自己的不理智,彻底与岑倚风撕破脸,使得婴婴的婚事更遥遥无期。
一晚上以泪洗面,自是伤心又伤身,最后过雪人事不知地睡去,也为此闹了一场小病,病恹恹地卧床两三天,至于岑倚风,据说当夜出府,彻夜未归,尔后待过雪病好,得知岑倚风已经搬到别府住去了。
打从岑海平病重,岑倚风便成一家之主,如今却突然搬出府去,委实让人措手不及,岑倚风不在,一家人就像失去主心骨,有些六神无主,偏偏这事谁也打听不出个缘由,潘姨娘显得焦急万分,询问过雪知不知道岑倚风好端端的为何要搬出去,其实过雪也大出意料,怎么也想不到岑倚风连家都不住了,想着大概是那日彼此争吵的缘故,他不愿再看到自己,嘴上却答不知。相反岑湘侑不以为意,认为大哥不过是在家中住闷了,才到别府住住,闲闲心,嫌弃潘姨娘大惊小怪。
许是岑湘侑说的有理,毕竟岑倚风做事极有分寸,没准过个几天就回来了,潘姨娘心情才缓和下来。但谁也不曾料到,岑倚风这一住,就是大半个月没回来,连李沅都改去别府听差办事了。
要说这岑府里,以前只出过白夫人搬走的这么一桩子事,如今换成岑倚风,阖府上下少不了胡乱猜测,甚至过去一段时间,一些流言蜚语就隐隐约约从府里头传开,说是岑倚风迷恋上了一名戏子,安置在别府,成日笙歌弄舞,醉生梦死,连正事都弃之不顾。
过雪自然无心理会这些风言风语,似乎6庭珩定亲之后,她整个人都空了,无盼无念,基本又恢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只是对婴婴,内心又多出一份更深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