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想死,她不甘心啊!
沈华娥泪水横流,心如刀绞,像死狗般被拖进了公堂。旖滟这才被紫儿扶着下了马车,登时百姓们便纷纷让道,他们一行往公堂走,还不时有百姓出言安慰。
“盛小姐莫要担忧,邱大人一定会严惩恶人,还小姐一个公道的。”
“盛小姐命苦,以后定然会苦尽甘来。”
“咱们眼睛都雪亮瞧着呢,今日若恶人不得严惩,定都给盛小姐鸣冤撑腰。”
旖滟一路点头颔首,态度亲和,仪态万千地进了公堂。光明正大匾下的条案后京兆尹邱大人一身正红色官袍坐地极稳,见盛易阳和旖滟一行进来,并未谄媚地下来见礼,只朗声道:“公堂之上,下官僭越了,望霓裳郡主和太傅大人容下官失礼了。”
旖滟凝眸望去倒是一愣,却见那京兆尹面容清俊,皮肤微黑,一身书卷气,竟是当日在醉仙楼于她曾争辩过嗟来之食的那个书生。这人此刻一脸严肃端坐在上,倒是有几分父母官的威仪,这若换做势利官员,见到太傅和郡主来,早迎候门外阿谀奉承了,此人倒是一如既往的书生之气,却也难得清正。
旖滟勾了下唇,轻轻颔首,道:“今日本郡主乃是苦主,邱大人只管审案便好,无需虚礼。”
她声音清悦动听,气态从容大方,上头邱致彦感受到旖滟盈盈含笑的目光,念及那日在醉仙楼自己不经意抬眼瞧见的那双惊鸿秋波般沉静的眼眸,不由黑脸一红,不自然地动了下身子。
凤帝修在一旁瞧着,轻哼了一声,向前晃了两步,道:“京兆尹难道要我等站着审案吗?”
他言罢,邱致彦瞧向凤帝修,却只吩咐衙役,道:“给苦主霓裳郡主和太傅大夫设座,其他和本案无关的闲杂人等清出公堂。”
那衙役听闻他的话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闲杂人是一身白衣的凤帝修,不由一急,道:“大人,那可是邪医谷主,是连皇上都奉为上宾的……”
他话没说完,邱致彦便蹙眉沉声道:“公堂严肃,无论谁,既是旁观闲杂,便该置身公堂之外,请出去!”
衙役显然是深明邱致彦性情的,闻言不敢再言,硬着头皮来请凤帝修。
凤帝修何曾被人如此对待过,便连隆帝都奉他为上宾,今儿倒在一个小小的芝麻官这里吃瘪,他脸上不由发黑,冷笑一声,只还没发作便闻身旁旖滟噗嗤一声笑。
凤帝修望去,隔着一层轻纱,旖滟绝丽的面庞上笑靥如花,一双清灵灵的眸子正满是戏谑地瞧着他,隔雾看花,原便是要美上三分的。凤帝修心神一荡,那恼意便烟消云散了,就闻旖滟轻笑着道:“天这么热,赶紧完事,回去我亲手给你泡茶喝,上头那位可是我的父母官。”
凤帝修闻言掩在宽大广袖下的手不由一动,于暗处握了下旖滟的柔荑,这才满是委屈地控诉道:“这狗官欺负我,滟滟竟还护着他,便不怕我一掌拍他提前去投胎?”说着,却是捏了下她的手又是一笑,道,“罢了,瞧在滟滟亲自烹茶的份儿上,我大人大量便不和这迂腐的书生计较了。”
言罢他这才松了旖滟的手,一拂广袖施施然向外而去,他这厢还没迈出公堂,外头却有几个铁甲侍卫推开围观百姓搬了张檀木太师椅过来放在了人群前,接着从人群后挤过来一个紫衫身影,人未至而声先到。
“让开,让开,滟儿妹妹的事便是我的事儿,滟儿妹妹的仇人便是我楚青依的仇人,今儿本世子非得亲眼瞧着沈家那毒婆子被绳之以法,五马分尸不可。”
说话间楚青依人已挤了过来,他见凤帝修一袭白衣正往外走,目光一转瞧了眼已坐在堂上的旖滟和盛易阳,还有一脸肃穆坐在高堂上的邱致彦哈哈一笑,便洋洋得意地道:“哟,这世上还真有人敢不给邪医谷主脸面,邱致彦,你小子有种,小爷今儿算服了。嘿嘿,幸亏小爷我早有准备,自备了椅子,啧啧,有些人站着看戏,滋味只怕要不好受咯。”
楚青依显然是早和邱致彦打过交道,自带了椅子来,他洋洋自得地言罢,正要撩袍坐下,眼前却是白影一晃,凤帝修已先一步窝进了那张太师椅中,楚青依潇洒地一甩后襟,往下一坐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凤帝修的腿上,当下他撅着屁股身影一僵,接着正欲怒,凤帝修却身子一斜懒依椅靠在楚青依耳边低语道:“恭喜楚世子,玄冥神功又精进了一层,只是明明身怀绝世武功却装废柴纨绔,楚世子不嫌累得慌?”
楚青依闻言双眸一眯,瞬间锐光直逼凤帝修,两人目光相遇,一个清冽含嘲,一个锋锐威怒,不过转瞬楚青依便敛了气息,面皮一抖,跳将起来,手中玉柄扇直指凤帝修面下一张俊脸,怒声便道:“什么邪医谷主,抢人椅子还口出威胁,简直比本世子还无赖!”
凤帝修翘起二郎腿,一把夺过楚青依手中折扇,唰地打开,悠然扇起风来,道:“都是来看戏的,楚世子何必动怒,这大热天的仔细肝火太旺伤了身子。”
楚青依冷哼一声,却只一脚踢向一旁随从,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再给爷搬把椅子来。”
随从硬生生受了一脚,却是单膝跪下,道:“世子爷出门就带了这一把椅子,这会儿您叫小的上哪儿给您寻椅子去啊,您就将就委屈一下,让奴才伺候世子爷吧。”
那随从说着双腿跪地,两肘支地,腰板却拱了起来,楚青依又骂了两句,这才大步跨过去一屁股坐在了侍从腰上,喝道:“低点,腰身不能软点啊,硌死爷了!”
他这边骂骂咧咧,百姓们素知千亿王府世子纨绔不堪倒也见惯不怪,凤帝修更是眼角风都未扫楚青依一下。旖滟早已在堂中坐定,瞧了眼悠然坐在太师椅中摇着扇子的凤帝修,又扫了眼坐在侍从身上正气急败坏叫骂的楚青依,不由摇头一笑。
堂上邱致彦见外头楚青依鬼哭狼嚎的没片刻安静,一拍惊堂木,沉声道:“升堂,肃静。”
两排衙役跟着两声沉喝,外头一静,堂中跪着的沈华娥却是一颗心高高提了起来。先前盛易阳明明说已经解决了柳妈妈,可此刻那柳妈妈分明就跪在她的身旁,这叫沈华娥一阵害怕心虚。
场中静下来后,邱致彦锐眸盯着沈华娥,道:“堂下可是盛沈氏?你可识得你身旁所跪妇人?”
沈华娥深吸了一口气才回道:“民妇确乃盛沈氏,这妇人……民妇认得,乃是盛二小姐的乳母柳氏。”
见沈华娥还算配合,邱致彦点头,又道:“盛沈氏,本官问你,这柳氏可是千安王府的家生子?是你亲自为盛二小姐寻的乳娘?”
沈华娥闻言咬唇,却不由瞧了眼盛易阳,见盛易阳冲她轻点了下头,她又稍稍安心,道:“正是,柳氏确是民妇为盛二小姐寻的乳母。”
她言罢,邱致彦便道:“这柳氏今日自寻到本衙,自认罪名,说当年她受你指使对年幼的盛二小姐百般虐待,不仅给其喂食冷水,还喂食混了沙土的冷饭剩菜,夜里更是不准婴孩睡觉,她合眼不足一刻便将其摇醒,任其哭闹不止,病了即刻寻医喂药,复又百般摧残折磨,使得小小婴孩多次险遭毒害,不仅如此,你还指使柳氏在盛二小姐牙牙学语之时故意教其口吃,肆意误导于她,她言语利索反要受到鞭挞之责,且将其圈于独院,不准女童于外人接触,直至其年岁渐长,成为货真价实的口吃结巴,这才将其放出,使得全府皆知嫡出的盛二小姐乃是天生的结巴……盛沈氏,此等阴毒之事可是你所为!还不从实招来!”
随着邱致彦的话,外头百姓们早已从震惊难信变为了群情激奋,阴毒的手段他们不是没听说过,可却从不知道竟然有人可以心狠手辣到对懵懂无知,纯真无害的幼童使用如此残忍可怕的手段。
喂食冷水冷饭也就罢了,竟然到了夜里都不然孩子得到片刻安眠,健壮的成年人强迫他不能睡觉已能将人折磨致死,更何况是正长身体的婴孩。孩子快病死了,竟然令大夫马上诊治,接着继续折磨于她,对一个婴孩用如此手段,这人心怎能狠到此种程度,这简直就是骇人听闻。更别说故意令人将牙牙学语的孩童生生给教成口吃了,这样处心积虑,阴狠歹毒,这还是人吗?!
都说没娘的孩子可怜,在后娘眼皮下讨生活命苦,可也从没听说过这样残忍的手段。这若他们是孩子的父母,那该心疼成什么样儿啊,生下孩子由人如此糟践,真真不如不生下她来,更不若生下来便将她溺死,也好过让孩子受这样地狱一般的折磨。
想着这些,人人不由将目光瞧向堂上坐着的旖滟,她一袭紫裳静默地端坐在那里,面纱遮挡了容颜,看不清她的神情,但那紫衣敛华,身影静淡,却有股宠辱不惊,不悲不喜的气度令人惊赞惊叹的心都绞痛了起来。
那女子身影若出岫云烟,若月影清辉般纤尘不染,她像是从淤泥中长出的一朵洁白莲花,哪怕生长的坏境再泥污不堪,她自水盈莲清,婷婷摇曳,她像是冰雪之地长于皑皑雪峰中的一支红梅,凌寒开放,自在无畏。
这样的女子,明明是富贵千金的命,任人一瞧便该像捧于手心细细呵护的,可谁又能想到她竟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难……
一阵死寂过后,人们眼眶忍不住发热,几乎是一同蜂拥着往堂上冲,皆用要撕裂般的目光盯视着沈华娥,谩骂声谴责声不绝于耳,群情激奋。
见身旁人尽皆失控,楚青依也紧盯着旖滟,原本挂在脸上瞧戏凑热闹的漫不经心不见了,人也不知不觉从那侍从身上站了起来,双拳紧握,青筋直跳。
凤帝修因早先知道柳妈妈的所作所为,此刻倒依旧静默地坐在那里,只是帷帽下,一双凤眸已是深深地眯了起来。
而邱致彦显然没想到自己这还没审问呢,场面便就乱了起来,一愣之下他瞧了眼静静坐在堂上的旖滟,叹息一声,目中闪过了然。方才这柳妈妈投案自首,交待了这些阴毒手段,他想到旖滟清华无双的身影便觉激愤难掩,犹如针扎,更何况是这些百姓了。
对美的喜欢和维护,人皆有知,也是人之常情,这女子本该是千金之躯,受人呵护怜惜的,可却如此命苦。更难得的是,她没有被肮脏磨出光辉,反倒在艰难的坏境中磨砺出了独有的光芒,成为中紫国名副其实的第一美人,且还品性端方,这太难得了。
邱致彦想着又是一声长叹,这才猛然回过神来,使劲拍了几声惊堂木,大喊道:“快,揽住他们,不准咆哮公堂!”
他大喊了数声,下头衙役们才惊过神来忙上前拦住蜂拥的人群,半响场面才被控制住。沈华娥和那柳氏却已被吓得像两堆烂泥般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邱致彦又拍了下惊堂木,怒视着沈华娥,道:“盛沈氏,你可认罪!?”
“大人,那毒妇柳氏已自认其罪,岂能有错,大人快将这两个毒妇千刀万剐!”
“身为妾室,竟然如此虐待谋害嫡女,胆大包天,这毒妇就算凌迟处死都不为过!这还有什么可审问的!”
……
外头吵哄哄一片,邱致彦又拍了两下惊堂木,这才安静下来。此刻沈华娥被千百双锐利的眼眸盯着,她几乎丧失了辩白挣扎的勇气,她张了张嘴,心里只觉今日就算她不认罪也是没用了。只是她不明白,柳妈妈明明已经招认了,为何盛易阳说他已解决了柳妈妈?
难道自己不认罪,柳妈妈便会当堂反水吗?沈华娥想着望向盛易阳,却见盛易阳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沈华娥心想盛易阳有把柄被自己捏在手中,他定然不敢欺骗自己,想着她不由大声道:“大人,民妇冤枉,民妇从没指使柳氏这样做啊。”
沈华娥自认出身不凡,从来心比天高,她不甘心就这么落败,不甘心今生落得如此凄惨收场,兀自挣扎,可那柳氏却要识时务的多,她人被旖滟拿住已知活不了,此刻见沈华娥如此,沈家都没有一个人出现为其撑腰,又见群情激奋,旖滟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又有楚青依目光似刀要将她割成片片,而那一身优雅的邪医谷主,不用瞧上一眼,她想到那种种古怪的毒药便浑身骨头发寒。
柳氏听沈华娥喊冤,也不待旖滟施压,自己便趴了两步,磕头道:“青天大老爷,罪妇招下这些罪名,以够罪妇死上千百次了,罪妇怎会豁出性命诬陷沈华娥,罪妇当年糊涂做下恶事,这些年一直心中难安,前些日又遭沈华娥灭口,这才前来投案自首,罪妇所说都是实话,不敢有半句虚言啊,这些钱财都是沈华娥所赏,有两件首饰是沈华娥的嫁妆,异常珍贵,倘使不是罪妇替她虐待盛二小姐立下大功,这样价值千金的首饰,有哪个主子会赏给下人?”
柳氏并没反水,反而再度指证于她,沈华娥一愣,随即明白,盛易阳根本就是在哄骗她,他根本没有替她解决柳氏!沈华娥登时面容狰狞起来,顾不上再分辨鸣冤,滔天恨意使得她猛然扑向盛易阳,口中大喊,“盛旖滟根本就不是太傅府……啊!”
沈华娥话未说完,盛易阳却已猛然起身,一脚踢在了沈华娥的胸口上,恨声道:“你这贱人,我那么信任你,将整个府邸交给你来管,将我最珍爱的嫡女交给你抚养,没想到你竟是个面慈心苦,心狠手辣的,我盛易阳瞎了眼,愧对过世的夫人啊。我踢死你!”
旖滟听闻沈华娥的话双眸狠狠一眯,心思一动,见身旁蓝影欲阻止盛易阳,反而抬手拽住了蓝影。而外头,凤帝修眉梢也微微一动,眼瞧着盛易阳踢上沈华娥也未曾阻拦,唯楚青依双拳一提便要出手,可他掌风已出却被凤帝修一挥袖子挡了回去,他怒目盯向凤帝修,却闻他一笑,道:“怎么,这时候楚世子动手可就暴露了啊,装模作样,欺哄了世人二十年,功亏一篑了岂不可惜?更重要的是,此刻隆帝若知道楚世子身怀武功,只怕千亿王府要代替千安王府成为隆帝眼中钉了。”
楚青依闻言面色铁青,却未再动手,只冷哼一声扭开了头。随即他才想到盛易阳方才的举动蹊跷,盛易阳根本就不疼爱旖滟,自然不会是真情流露出手重伤沈华娥,倒像是为了堵沈华娥的嘴,再想着方才沈华娥没能说完的话,楚青依双眸一瞪,惊诧地目光从盛易阳的身上掠过又望向了旖滟。
堂中,盛易阳踢飞沈华娥后又冲了上去将沈华娥提了起来,两人目光相遇,盛易阳低声道:“夫人多疑,只相信自己,重要的东西自然藏在房中,为夫虽不爱夫人可却甚知夫人,夫妻一场,为夫给夫人个痛快死法也算还了你的情了。”
沈华娥闻言瞧着盛易阳凄厉一笑,那些真正能指证盛易阳的罪证她确实都藏在了她的房中隐秘处,看来盛易阳昨夜已得到了那些东西,他说的还真没错,他虽不爱她,可当真知她甚深。可恨她爱他一生,为他误了一生,倒是到最后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不甘啊,不甘啊。可再不甘又能如何,今日能痛快地死掉已算是好结果了。
沈华娥怨毒地又望了盛易阳最后一眼,认命地闭上了眼睛,于此同时,盛易阳也高高抬起了拳头,再度狠狠砸向沈华娥的心窝。
☆、077 气人她最在行
盛易阳的掌风拍到,沈华娥认命地闭上了阴毒的眼眸,旖滟却冲一旁蓝影施了个眼色,只是蓝影尚未动作,凤帝修已手指一弹将一颗玉珠逼向了盛易阳。
玉珠携凌冽的力量直打盛易阳拍出的掌心,他若不回撤这一掌,那珠子势必要将他的手掌穿透,盛易阳一惊,已到沈华娥心口的铁掌不得不迅速收回。他这一收,衙役们已冲上来护下了沈华娥。
邱致彦再度拍响了惊堂木,道:“肃静!公堂之上岂容私法,倘若盛沈氏当真有罪,本官自会令她认罪后伏诛,盛太傅是朝廷重臣,还请莫要扰乱公堂秩序,请回座。”
盛易阳见再没机会,厉目又暗含警告地盯了沈华娥一眼这才转身回座。
沈华娥被丢在地上已是气喘吁吁,狼狈不堪。邱致彦再度问道:“盛沈氏,人证物证俱在,倘若你不肯认罪,本官……”
邱致彦话未说完,沈华娥已抬起头来,突然道:“我认罪!柳氏所言皆是我所指使,我认罪了!”
邱致彦见方才沈华娥还口口声声鸣冤,这会儿竟然干脆地认了罪不由一愣,众人也都有不解,旖滟却勾了唇角。看来沈华娥确实是抓住了盛易阳什么把柄,她寄希望于以此要挟盛易阳来帮她,可方才盛易阳的所作所为显然已经灭了她最后的希望,她知道此刻即便她嘴再硬也是徒劳了,没有人能救得了她,不认罪只会吃更多苦头而已。
“罪人已认罪,按我朝律法,妾室冒犯嫡出子嗣当以其罪行轻重处以杖刑,鞭刑,绞刑到沉塘,分尸之刑不等,而家奴冒犯嫡出主子本该由主子自行处决,但这柳氏却早在十余年前便被归还了卖身契,今本官念其自首,有悔过之意,特判柳氏绞刑,秋后执刑。盛沈氏因乃主谋,罪行深重,判腰斩,即刻执行。盛小姐乃是苦主,对本官的判决可有异议?”
邱致彦的话令柳氏瘫软在地,泪流满面,沈华娥却浑身颤抖,惊惧的两眼圆瞪。
旖滟闻言叹了一声,道:“沈氏这些年对我的所作所为,我非圣人,无法原谅。只是她付出性命便也算是恩怨两清了,腰斩之刑太过残酷,沈氏到底陪伴太傅大人多年,为太傅府添了两位小姐,大人可否量情将腰斩换成沉塘,也给沈氏留个全尸。”
腰斩往往人被截成两半尚神情清醒,有的人两三柱香时候才能彻底断气,着实残忍,相比而言,沉塘却要好上一些,死后还不必身首两处。
见旖滟为沈华娥求情,一时赞声无数,想到盛易阳根本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而旖滟却因他为沈华娥求情,世人瞧向盛易阳的目光便皆带了鄙夷和谴责。
旖滟垂眸,笑意闪过,邱致彦也目露动容,接着才道:“盛二小姐高义,下官佩服,即如此,便改腰斩为沉塘,即刻便执刑。”
邱致彦令下,外头一阵欢呼,旖滟微微欠身,扶着紫儿的手往外走。而衙役们也上前绑缚了沈华娥,将其拖了起来,却于此时人群后一阵骚乱喧哗,接着旖滟听闻有杂七杂八的人声说着。
“是千安王府的轿子,这时候沈家来人不妙啊。”
“快看,竟是沈家老太君带着女眷们都来了,看来是来者不善啊!”
“那有怎样,沈家的女儿犯了必死之罪,我要是沈家女人这会儿早寻个地缝钻进去了,倒还好意思出来。”
……
竟是沈老太君带着沈家人到了,旖滟微扬了下眉,明眸一转见沈华娥面露希翼眼巴巴地盯着人群,旖滟讥诮地勾了勾唇。紫儿显然因这变故而担忧,扶着旖滟的手不觉用力,抓疼了她,旖滟屈指在紫儿头上敲了下,这才道:“放心,沈家人不是来救沈华娥的。”
紫儿惊呼一声,回过神尚未来得及问旖滟的话是何意,人群分开,一身庄严命妇装的沈老太君已被同样盛装打扮地沈大夫人扶着从人群后走了过来。
沈华娥是沈老太君唯一的女儿,也是最小的孩子,一向受宠,此刻她瞧见老母头发半白身影消瘦,虚弱地被扶着一步步过来,登时泪如雨下,颤声便唤着道:“娘,您可来了,可算来了,娘您救救女……”
沈华娥青肿的脸上泪水鼻涕横流,可分明比方才精神了许多,实际的双眼又亮了起来,可她话都没有说完,沈老太君已到了她面前,一把推开沈大夫人的掺扶,竟是抬手一巴掌便狠狠地甩在了沈华娥的脸上。
她这一巴掌显然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沈华娥惨叫一声直被打地跌倒在地,沈老太君扶着沈大夫人的手,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抡起手中的拐杖便又一下下得往沈华娥的身上抽,口中喊着:“救你?!我沈家没有你这样阴毒狠辣的女儿,如今我恨不能亲手将你千刀万剐,从小我便教你做女人要守妇道,要有妇德,要贤良端方,大度坚贞,可你……真是孽障啊,我叫你败坏我王府名声,我今儿非活活打死你不可!”
沈老太君手下毫不含糊,一下下是实打实地杖下,沈华娥被打得满地滚,可这痛却不及她心头苦之万一。即便当年她不听话跟了盛易阳,母亲都不曾抛弃她,可如今,她的母亲,生她养她的母亲是彻底抛弃她了。
为了沈家的名声,为了沈家未嫁女儿的未来,她彻底被抛弃了。虽理解,但沈华娥却心底透骨悲凉,只滚了两下便不再躲闪,任由沈老太君一下下重击落在身上。
沈华娥像是不知疼痛一般,沈老太君到底打不下去了,身子一晃佯装体力不济地倒在了沈大夫人身上,沈大夫人劝了两句,沈老太君才到了旖滟身前,老泪纵横,道:“虽则当年这孽种出嫁我们王爷便有话,和她脱离父女关系,将她逐出家门,但这逆女到底是从老身肚子中爬出来的,她做出此等丧尽天良,心狠手辣之事来,老身实在无颜面对世人,今日老身亲自带着我沈家所有女眷在此给盛二小姐赔礼致歉了。”
沈老太君言罢竟是双腿一曲便往地上跪去,那态度当真是真诚,她一屈膝,身后沈家王府十多位正经的女主子也都跟着屈膝。
按沈老太君的猜想,她是长者,又是朝廷封诰的超品级吴国夫人,身份比旖滟这霓裳郡主要尊贵的多,不管是哪方面,旖滟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都当不敢受她这老婆子的跪叩才是,故而沈老太君屈膝到了一半便自动停了下来。
可她身子僵了几息时间,偏旖滟就是站着不动,更不言不语,竟然半点阻拦的意思都没有。登时沈老太君便有些骑虎难下,跪下吧,她一大把年纪了,有头有脸,就这样跪个小辈,还是个身份低卑,害了她一女一孙的小丫头,她实在丢不起这个人也咽不下这口气,可不跪却更不行,这众目睽睽,她不跪,方才的一番痛打,这戏便白唱了,今日来的目的也别想了,还会令王府更加不利。
膝都酸了,感受到世人目光已变了,沈老太君到底将牙一咬彻底弯下了金贵的双膝,跪倒在了地上,一时间她浑身发抖,差点没当场呕出血来。
旖滟面上挂着愕然神情,偏就愣着不肯去扶沈老太君起身。
沈华娥是没得救了,沈老太君恐沈华娥带坏了沈家其她女人的名声便亲自带着女眷们来道歉作秀,沈家女人既然要表现深明大义,表现通情达理,明辨是非,表现她们和沈华娥这阴毒的女人不一样。她盛旖滟自然是要好好配合她们的,干嘛不叫她们好好跪上一跪。
旖滟眼瞧着沈老太君额头上已冒出一层汗来,白发乱抖,这才缓缓收了错愕的神情,上前一步弯腰去扶沈老太君,只是她许是太过着急,竟一下子踩在了裙摆上,登时便哎呦一声跌坐在了沈老太君的身前,紫儿大惊,忙去掺扶旖滟,道:“小姐,你怎样?”
被她扶着,旖滟一动,却抽了口气,道:“好疼,似是扭伤了……”
她言罢,紫儿一急忙四下去找凤帝修,道:“这可如何是好,狄谷主呢,快给小姐瞧瞧吧,小姐情急扭脚了,小姐体弱别再伤了骨头才好。”
紫儿唤罢半响,凤帝修才从人群后挤出来,匆匆到了旖滟身边,道:“怎么那么不小心,我瞧瞧。”说话间他寻了旖滟的脚摸了下道,“奇怪,没伤着啊……”
紫儿暗自翻了个白眼,道:“谷主没瞧见小姐捂着右脚吗,谷主怎去摸左脚!”
凤帝修愕了下,这才一拍脑门,险些打落了头上帷帽,又转而抬起旖滟的右脚,道:“瞧我,关心则乱,急傻了,滟滟莫怪,我瞧瞧……”
说话间他手捧旖滟的右脚装模作样地摸了起来,不时低声嘀咕两句,面纱下一双眼眸含笑瞧着旖滟却是分外明亮。
旖滟自然不会真走个路都能摔倒,本便是在戏弄沈家女眷,此刻凤帝修捧着她的脚趁机又捏又摸,还隔着面纱冲她笑得一脸坏,分明隐有挑逗,旖滟也没忍住白了凤帝修一眼,那厮却立刻曲起两指隔着绣鞋鞋底在她的脚心挠了两下。
他那力道不轻不重,偏痒的旖滟差点没忍住就笑出声来,忙咬住下唇,却还是溢出一声有几分扭曲的古怪痛呼声。旖滟狠狠瞪了凤帝修一眼,腿也缩了下,凤帝修这才装模作样地抓住她的脚踝动了下,悲怜地一叹,又沉声冲紫儿道:“倒没什么大事,脱臼了,我已给你家小姐正过,只是你家小姐分明营养不足,骨质较寻常人要脆弱一些,以后你可要仔细照顾小姐,不要再叫她惊慌急忙下再跌倒,她这身子骨跌上一回可是要比寻常人厉害的。”
听他如此说,紫儿心里好笑,面上忙恭敬地应了。围观之人闻声又是一阵的唏嘘叹息,瞧向沈家女人的眼神不善了两分。
旖滟这一摔,沈老太君便只能带着儿媳孙媳孙女们一直跪着,即便沈老太君精明的很清楚旖滟的小把戏,可她却还要装出一副关心担忧的模样来。沈老太君就跪在旖滟身边,方才旖滟那声扭曲的笑声她听在耳中,瞧着旖滟和凤帝修在她近前就那么打情骂俏,她气得脸色都发青了。
她一生好强,没想到临到死了竟受这样的折辱,这叫她怎能咽地下这口气,怎能!
她原便是大病初愈,又常年养尊处优,一把老骨头跪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这会儿功夫已体力不支,此刻再闻凤帝修和紫儿一唱一和的话,终于胸口起伏,两眼一番嗷地一声晕倒在了地上。
凤帝修早便瞧出沈老太君要晕倒,心里默念三二一,果然才数到二,老太婆便一头栽倒,他勾了下唇,瞧向旖滟。
这女人,气人的事儿当真做的最是顺手。
“娘!”“祖母!”
几声叫传来,沈大夫人忙和人抱住沈老太君,后头的小辈们见祖母晕倒也都起身忙围过来焦虑地查探,旖滟于面纱下轻撇了撇嘴,惊呼一声,“哎呀,沈老太君怎能会突然晕倒了?!都怨我,走路都走不好,定是老太君她太担心我,这才情急之下晕倒的。狄谷主,可否劳你替老太君瞧瞧……”
旖滟话未说完,沈雨便跳了出来,怒目瞪着旖滟,抬手愤恨地指着旖滟,道:“盛旖滟你别装了,你就是故意叫我们跪着羞辱我们,你这个恶毒奸诈的女人!”
沈雨骂罢,旖滟抬眸盯向她,即便是面纱遮挡了她的神情,众人也能从她僵直的身影上瞧见被误解的悲伤,错愕和难过。
明明是沈家人自愿来赔礼的,又是她们自愿下跪的,怎么才跪了这一会儿就晕的晕,骂的骂,可见这一家子人根本就不是诚心实意的。瞧沈家这孙女又叫又骂,根本就和沈华娥是一个德行。
这里谁都不傻,想想也都明白沈家女眷前来作秀的目的了,登时旖滟尚未辩驳沈雨一句,谩骂声便哄然而起。
“装模作样,果然是阴险狡诈,难怪教养出这样的女儿来。”
“道歉是假,欺哄世人,沽名钓誉是真,真将咱们都当傻子呢。”
指责声响起,沈雨面色大变,这才知道自己是再度遭了盛旖滟的算计。盛旖滟就是要叫她们跪地有怨,就是要气晕祖母,好让她们心浮气躁,担忧愤怒之下暴露出真面孔来。
沈雨悔之晚矣,沈大夫人已站起身来,一巴掌甩在沈雨脸上,道:“混账!祖母就是被你们这般拎不清是非的东西气的。”
她一掌打罢,这才又冲旖滟道:“盛二小姐……”
她话未说,旖滟便柔声道:“无妨,都是我太没用,情急之下竟就摔了,沈妹妹误解也是人之常情,夫人还是快快扶老太君回府诊治吧。”
事情已然这般,再作秀也是无益,沈二夫人扶起沈老太君,转身前冷冷瞧了旖滟一眼,这才带着一群女眷又离了京兆尹。
沈华娥遭受抛弃,心灰意冷,万念俱灰,见沈家女眷铩羽而归不过一笑。盛易阳在旁瞧见旖滟轻而易举毁了沈家人的谋算,眼眸眯了眯,其间光芒复杂。
而人群外,京兆尹衙门前的街巷拐角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中软榻上躺着一个身着月白色儒袍的俊美公子,此刻那公子半酣半醒地靠在金色绣纹的软枕上,一头墨发随意披散着,身上衣衫半敞半掩,露出大片莹白如玉的肌肤来,俊美无匹的面孔在透车窗而入的光影下半明半暗,明黯交错有股阴柔颓废的美昭然而出。
他洁白修长的手此刻执着一只红色琉璃酒杯,杯中葡萄酒被酒杯一映更加殷红似血,他倾腕仰首,杯中酒水如注流下,尽数落入色泽浅淡的双唇间,他饮下酒水,唇上却沾染了些红色酒液,那红映着略显苍白的面色给阴柔的五官平添了几分魅惑,衣衫不整,酒意弥漫却更又有股放荡不羁,颓废堕落的诱惑魅人心扉,却正是旖滟收拾王江时曾目睹一切的那俊美公子。
他一杯尽饮,听到外头沈府马车从旁过去,这才挑指轻转了下空杯,色彩红艳明透的酒杯在他指尖提溜一转落在一旁几案上,他未曾睁开眼眸,只冲外头漫不经心地道:“盛易阳亡故的夫人,查。”
外头传来应声,他执起酒壶又自斟了杯酒,执杯轻晃酒液,酒香入腹,这才道:“走吧。”
☆、078 探究身世
京兆尹的沉塘和寻常宗族的沉塘不同,宗族中对犯了大过的罪妇们沉塘往往是将人绑了巨石扔进湖中,任由其死后尸首被鱼虫所食,落得个尸骨无存。而官府沉塘,翌日却是要将尸首捞上卷上一张薄草席草草掩埋的,虽也死的凄惨,起码能入土为安,落个全尸。
沈华娥被绑了巨石扔进湖中,热闹瞧完了,围观的人群也便渐渐都散了,仅剩下几个执刑的衙役坐在湖边树下或吃着旱烟,或是喝着酒,待日头渐落,沉塘一个时辰那湖面早平静地瞧不出一丝方才的热闹,知人都不可能活着,定早断了气,几个衙役才拍拍屁股相携而去,只待明日派个人过来将湖底的人拉上来随便掩埋了此事便算完了。倘使这一夜尸身已被鱼虫破坏,那也是丧命犯人的运道差。
位在沈华娥沉塘之处不过百步的树林中,旖滟随在凤帝修身后慢步进了林子,两道黑影自林中闪了出来,跪地冲凤帝修道:“主子。”
旖滟望去挑了下眉,但见这两人竟是一对双胞胎,长的一模一样,皆是白面圆脸圆眼肥耳圆身子,两人瞧着身量都不足一米五,竟是两个相貌漂亮,宛若白玉捏成的瓷娃娃一般的侏儒。
侏儒旖滟不是没见过,可这样一双一模一样又漂亮如孩童的倒还真没见过,她不由细瞧了两人两眼这才转开目光瞧向慢一步从林子中出来的蓝影。
“小姐,奴婢还没下水,这两人已将沈华娥救了上来,如今人就在那边,人清醒着,只等小姐呢。”
对沈华娥在公堂上没能说出的话,旖滟非常感兴趣,如今盛旖滟这身体是她的,她不允许有任何的潜在威胁,倘使盛旖滟不是盛易阳的女儿,那么这其中就有很多变数,而旖滟向来不喜欢变数。所以她才向邱致彦求情,将沈华娥的腰斩改成了沉塘。
她早示意蓝影,待沈华娥扔进湖中,便要蓝影偷偷将人救上岸。显然凤帝修也有同样的想法,也派了人。
旖滟闻言冲蓝影摆了摆手,蓝影便引着旖滟往林中而去。凤帝修挥了下手,那两个侏儒身影一闪,消失在了林间,凤帝修却悠哉悠哉地迈着闲适的步伐随着旖滟进了林子。
沈华娥经过几番折磨早已出气儿多进气儿少,靠在一颗树干上像一滩烂泥一样闭着眼睛,听到脚步声,她费力睁开眼睛,瞧清楚旖滟,牵了下唇角,动了动嘴却似没气力说话。
旖滟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见此,回头瞧向凤帝修,凤帝修心领神会,两指一弹,一颗药丸已进了沈华娥的口,不过几息间沈华娥的呼吸便顺畅一些,人也精神了些,瞧着旖滟,道:“你是想知道我在公堂上没说完的那些话吧?”
旖滟挑眉,道:“大夫人是聪明人,出身也好,本该一生享受富贵尊荣的,可惜却被个伪君子真小人骗了感情,大夫人定然不甘,如今怕也只有我能替大夫人报仇雪恨了。”
旖滟言罢,沈华娥笑了起来,笑着又咳嗽不已,半响她才顺过气儿来,道:“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便是相信了男人的鬼话,第二件错事便是没有早早杀了你!”言罢,她一叹,道,“二小姐说的对,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二小姐猜的一点没错,你确实不是盛易阳之女!”
旖滟听罢面上半点惊异都没,连眼神都未闪动一下,沈华娥见之又是一叹,道:“果然镇定,败在你手中我沈华娥也没什么冤的。你不必盯着我,我也不知道你的生身父亲是谁。”
这点旖滟也不意外,她只缓缓蹲下,道:“我想知道关于叶离的一切。”
凤帝修听闻旖滟的话目光沉了下,旖滟直接叫盛易阳的名字不足为怪,怎么对她的母亲,她也……
大夫人却似陷入了回忆,并未注意旖滟的称谓,道:“我认识盛易阳时他已高中探花,又进了御史台,算得上年轻有为,英俊潇洒的朝廷新贵。这样出身不高,没有依仗,又前途无量的新贵历来都是官宦之家喜欢拉拢的佳婿人选,可惜那时候盛易阳已娶你母亲一年有余,听闻其夫妻恩爱,鹣鲽情深。可叶离并非高门贵女,听说不过是破落秀才家的女儿罢了,人们都夸赞盛易阳有情有义,不抛弃糟糠之妻,反对其情深意重。我邂逅盛易阳,见他英俊不凡,又听闻那些赞他的好话,世间女儿哪个不思慕有个情深意重的好男儿对自己倾心,我当时又是少女春心萌动之时,自然便对其有了好感,只是因其有了妻室,我只能将这份心思藏于心底。可后来我却无意间听到盛易阳酒后醉言,知道他面上春风得意,可心里却苦不堪言。只因他那夫人嫁于他一年有余,竟然一直都不准他进她房门一步,两人不仅是一对假夫妻,更加让人不耻的是,那叶离竟不守妇道,心中早已有人。”
沈华娥说着自嘲一笑,这才又道:“我得知这些所谓的真相,自然是对盛易阳又怜惜又同情,我劝他休妻,他却说,当年他来京赴考路上得重病,用光了所有盘缠,是叶离医治了他,又资助他赶来京城,没就此错过科举,这他才能有金榜题名的一日,叶离对他有天大的恩情,他不能休妻。我见他如此,更对他倾心不已,此后便再难压制爱意,终至和他暗结珠胎……”
沈华娥少女好骗,一步步掉进盛易阳编制的柔情陷阱,最后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只得做了盛易阳的妾室。旖滟虽对沈华娥和盛易阳当年的事没多少兴趣,但却也没有打断沈华娥。
只是从她的话中,但是叫她听出叶离不简单,她不可能真是落败秀才家的女儿,倘使叶离没有手段牵制盛易阳,按盛易阳这卑鄙无耻的心性岂会不对叶离用强的?!何况,叶离嫁给盛易阳,却又不准他进她房门一步,这其中也疑惑重重。
沈华娥舒了一口气又道:“叶离深居简出,从来不出席京城贵妇人们的聚会。我一直知道盛易阳心中有叶离,心想这个秀才的女儿能迷住盛易阳又水性杨花,不守妇道,定然容貌出众,是个狐媚子。可直到进了盛府成了盛易阳的小妾,我这才有机会见到叶离,令我没想到的是,叶离长的竟不过只是清秀些而已,但她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气质出众,瞧着很是不凡,一点都不像没见过世面的秀才女儿。可也因此我对叶离越发嫉恨,我曾领人前去叶离的织梨院寻衅,可却被盛易阳劝阻,后来我见盛易阳自有了我便从不到织梨院去,对我极尽宠爱,又因叶离几乎寸步不出织梨园,而我又怀孕害喜,便渐渐没再多关注叶离。直到有一日突然传出叶离有孕的消息,我当时很纳闷,因我的人暗中盯着盛易阳和织梨园,盛易阳从没在织梨园留宿过,叶离又怎么可能受孕?只叶离有孕却是真的,我为此勃然大怒,只觉遭受了盛易阳的背叛,可当日夜里盛易阳却酩酊大醉,夜里说梦话,我才知晓,他根本就没有碰过叶离,叶离的孩子根本就不知是谁的!连盛易阳都无从得知。我以为经过此事,盛易阳定然要休妻的,可没想到盛易阳竟当做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
旖滟闻言扬眉,看来叶离当真不简单,她定然是有什么手段能拿捏住盛易阳,不然有哪个男人能受得了此奇耻大辱。
沈华娥又道:“我为此事和盛易阳吵闹过,可每次我一提休妻,他便怒斥于我。我也想了,我即已做了妾室,一辈子便无法再为人妻,即便没了叶离,盛易阳还要续弦,与其别的女人来当盛府主母,倒不如什么都不管,只固守在自己院中的叶离对我好处更多。想明白这个,我也不气了,只却因此对叶离更加好奇。后来我多方查探终于明白叶离和盛易阳之间是怎么回事了……”
沈华娥说到这里又是自嘲一笑,道:“原来叶离救盛易阳的命是真,出资助穷困潦倒,无法进京赶考的盛易阳入京也是真,除此之外,叶离竟还和盛易阳有条协议,那便是叶离尽自己所能帮助盛易阳升官,而盛易阳却需娶她,和她做一对假夫妻,五年后叶离帮盛易阳至少官拜三品,盛易阳需给叶离一封休书,叶离会悄然离开,盛易阳可向外说妻子病故,两人从此再无瓜葛。原来盛易阳和叶离之间根本就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并非叶离水性杨花,那盛易阳也并非我想的那般有情有义,令人同情。”
旖滟听到这里目光闪动,叶离这分明是有什么苦衷,为了躲避什么人掩藏身份而假意嫁给盛易阳的。是什么理由会让一个女人如此牺牲名节。
“叶离既然蜗居于织梨园鲜少外出,她又有什么能耐帮盛易阳升官?”旖滟扬眉问道。
沈华娥却是讥讽一笑,道:“外人只道盛易阳是御笔亲点的探花郎,才识出众,可却不知盛易阳根本就是沽名钓誉,他确实寒窗苦读,可绝没什么惊世才学,当年他科举的文章,殿试的答辩,尽是得叶离指点。不仅如此,叶离更是将所知的京城官员的喜好和一些秘事告知盛易阳,知道这些秘事,或是投其所好,或是威逼利诱,盛易阳步步高升又有何难,这些都是我多番探查才知道的,至于叶离足不出户,一介女子,如何能事先料中当年的科举题目,又是如何知晓那么多官场秘事的,我还没查出半点蛛丝马迹,叶离便病故了。因盛易阳爱慕叶离又不得,而我堂堂王府嫡女成为妾室,发现盛易阳并非我所想模样,我已泥足深陷,因而我只能自欺欺人,顺服自己,告诉自己盛易阳是有情有义的,我将我的不甘,恨意尽数转移到了盛易阳所爱的叶离身上,叶离却死了……”
旖滟听了沈华娥这些话越发觉着叶离这女子不简单,即便她是从什么地方事先知道了当年的科举题目,可能做出文章,且能让盛易阳凭借此文章高中探花,一个女子能够如此,也当真是惊采绝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