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然可以天天见到爷爷、奶奶,和他们打招呼,但总有一些不一样。比如原来我雨天忘带伞,回家不用脱鞋进门,只要喊一声"爷爷",他自然会将伞递到门口塞到我怀里。现在不行了,自从睡到小房间以后,他们再不能拿任何东西。他们说没有力气了,提不动,一把伞都觉得沉,只能偶尔拿两张纸,一个本子是极限,别的都吃力。奶奶也不能再为我打毛衣了。他们还是能陪我说说话,但总觉得我们之间隔了层什么,不过我说不清楚。
以前每年春天,爷爷被刚转暖的阳光一晒,伸一个懒腰,我就知道他要讲他小时候跟他爸爸去乡下玩的事了。虽然我听了很多遍,可还是觉得有意思。爷爷炫耀他不是用竿子钓鱼,而是卷起裤腿儿下河捞鱼:"阳春三月,河水还冻得很!不过你爷爷我不怕,每次都弄得浑身湿透回家,下面是河水,上面是汗水,中段嘛,是河水还是汗水就分不清喽!……活蹦乱跳的鱼啊,你明明捧在手上,它还可以甩着尾巴从你掌心里溜掉,溅你一鼻子水。可这么难抓的鱼我一个下午就能摸上五六条来!""最多一次三条。"曾爷爷冷冷地纠正道。"三条就三条,三条你们能摸到吗?回家够烧一顿美美的鱼汤了!而且每条都像这张台子那么大!""半张台子至少能铺五条。"爷爷白了白老泼他冷水的曾爷爷,又说:"不管怎样,什么时候一定要带你去乡下玩玩。"爷爷拍拍我的大腿,兴奋得喷我一脸唾沫。那时,曾爷爷起身什么也没说就回房了,与如今的爷爷相仿--又是一年开春的时候,我问爷爷:"什么时候带我到乡下去?我长大了,能摸鱼!"
如今的爷爷眨着烟灰色的眼眸,说:"叫你爸带你去。"然后就回房了。我隐约听见爷爷在询问曾爷爷他还能不能去乡下走走,曾爷爷的回答好像是走着走着,轻,飘走,天上之类的。再接下来就没有声音了,只有时钟"滴答滴答"地走。
一天半夜,风雨交加,我妈妈将家里所有的门窗都锁上,可风似乎还能把手指伸到缝隙里来摇撼门窗。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雨仿佛就打在我头顶的那块天花板上,随时可能塌下来。这样的狂风暴雨在六月里频繁得很,可这一夜,风竟然能钻到我的床底下搅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