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难眠,听力就越警觉,我隔着几个房间还听见有人在敲大门--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我懵懂地起身要去开门,直到手触到冰冷的门把手,才翻然醒悟--是风雨在敲门。于是我又拖着木屐"啪嗒啪嗒"往回跑。
"开门--开门--"
风雨呼出奇怪的人声,我听着,愣在那里,又鬼使神差地要去开门,仿佛是我熟悉的什么人等在门外的风雨中。
"那么晚了,你出来做什么?"我的木屐声早已吵醒了母亲。
我指了指门,半晌说不出话。
"是风雨。"
"可是,好像有人在外面,声音很像爷爷!"
"回去睡吧,没有人,一觉醒了就好。"
第二天清晨,我半睡半醒间听见母亲与爷爷的声音。
"爸,你在门外待了一夜?"
--落雨了,我从天上沉下来。
--我敲过门了,可你们没开。
--不过我不冷,也不大湿。雨只是让我有了点重量,不至于再被刮走。
爷爷只字未提天上的见闻,他走到厕所(他许久没进厕所了),将外衣脱下来,用手拧外衣的袖子,渗不出水。于是他索性打开水龙头,水哗啦啦的声音使他颤抖,他随水冲刷在他的外衣上,好像湿的是他自己。
母亲递了套干衣裤给爷爷,爷爷不收,由母亲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爷爷执意要拿起被水浸透的外衣,可他总夹了一只袖管又落掉,眼见捉到了衣领又滑掉 。然后他发狠地捏起拳头去打水,打不着,"阴人"的拳头是透明的,水恬静如故,连敷衍的波纹都懒得泛起。
我目睹过爷爷的几次反常。一次他脱光了衣服、裤子,露出竖琴一样的骨头四肢张开躺在客厅的地板上。我第一次路过时甚至没发现,蛮以为地板久没有打扫,第二次走过时才听见从地板上升起的爷爷的吩咐:"踩我!踩我!"
"爷爷,你怎么了?会感冒的!"
"不会了,感冒倒好了!"爷爷说,"来,踩我,踩我试试看!"
我拗不过他,提起右脚勉力地点在他的右手腕上,其实右脚底下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