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曲在冲口底的青菊张口瞠目,腹中因灌满沟水象个怀仔待娩的母牛。兆禄力图在记忆中搜寻先前妹妹的样子,脑子却一片空白。在两村人的叫骂撕打中,兆禄就那么一直呆坐着,使得两个跟随社员着急万分。
太阳早已西落,看热闹的蛤蟆湾子二队因光线的迅速暗淡不断向群殴现场移着步子。打斗正酣的对方忽然听到了一声惊人的喊叫:
“死人了,张家窝棚人打死人了——”
这叫喊盖过了叫骂打斗声,如群鸽子咕咕叫声中的一声鹰鸣。东寻西找的张家窝棚特别行动队队员这才发现了赤脊的兆禄。在他身后,两个男人费力地架着一具尸体。当他们想用练习了数遍的擒拿方式,象制服烈马蛮牛般将壮汉拿住时,更多的张家窝棚社员却被“死人了”的叫声吓得惊惶后退,来不及从桥上过沟的索性涉水而逃。这一突然的变故使特别行动队扔了铁索,纷纷撤退。
众多的蛤蟆湾子一队社员也被兆禄的预谋蒙在鼓里。因光线暗淡,他们都不知是谁死了,但都看到了两个本队社员抬着的尸体,强烈的复仇怒火使每一个人忘记了打斗的本来目的,众人见裸露上身的兆禄与抬尸体的社员走过大桥,正向溃逃的张家窝棚村人追去,便全都紧跟其后,浩浩荡荡向张家窝棚村进发。
这是自两村交战来蛤蟆湾子一队社员第一次涉足张家窝棚村。在村口,兆禄命人扒掉张家窝棚一家人的柴棚搭起一所临时灵堂。然后亲自带人挨户侵扰。
他举起某家院子里的磨盘把猪圈打塌,又用碗口粗细的木棍一连扫平了数家鸡舍,把全村搞得畜禽乱叫。张家窝棚村人全都吓得关门闭户,没有一个人敢露面。几户人家的房门被兆禄踹开,主人在被打和恫吓声中拿出家里仅有的酒肉和吃食。
就在村口的灵堂边,兆禄又命人燃起几堆柴火,杀牛宰羊当场烤食。他就地而坐,招呼大家吃肉喝酒。这时候,只有几个人知道被裹在草席里的死者究竟是谁。兆禄一开始便命令七八个人将灵堂看住,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尸体。
抬尸示威和对张家窝棚村的侵扰一直持续到近半夜,要不是刘氏突然出现在灵堂前,两村的社员谁也不知道怎么了结这前所未见的场面。兆禄不准人靠近尸体的命令,对刘氏没有丝毫作用。她在颠着小脚走向裹着草席的尸体时,站岗的社员主动给她让路。她手里虽然没有那令人的皮鞭,可脸上的愤怒表情却比皮鞭更有震慑力。
“我那苦命的妮哟——”刘氏忽然扶尸痛哭,哭声凄惨悠长。
刘氏是从花的口里得知青菊投水自杀的消息的。当时她象往常一样坐在院门口。家里除红霞外的所有人都在铜锣的急敲和“张家窝棚又来人了”的喊叫声里跑了出去,一直到晚饭时还没人回来。夜深时,红霞劝刘氏也回房休息。“等等吧。”刘氏说。这一次,她的任务不再是看守青菊和等待入狱的三个人,而是等待保护坝地的人回来。她仿佛直到此时才想起与邻村的坝地之争已持续了两年。面对纷杂的世事,她感到越来越无能为力,只能坐着等待每件事情的结果。
红霞几次到村口张望,每次都失望而归。她已从二队一名社员哪里知道了一队死了人和抬尸去张家窝棚闹丧的消息,但没敢告诉刘氏,只能心怀忐忑地陪刘氏等着。当白天的燥热渐渐退去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来到邓家院门口。虽然天黑,刘氏却一眼便认出了是被自己赶出家门的二儿媳。
对花,刘氏余怒未消,她站起身,命令红霞把大门关上。“我不想看见这个贱人!”她恨恨地骂道。可花几步便来到了她近前,先哭了起来。“青菊死了,娘。”在花听到蛤蟆湾子死了人和兆禄带人去张家窝棚闹丧时,马上想起了早上兆禄对两个社员所下的莫名其妙的命令。她来找刘氏,除了要告诉婆婆青菊的死讯外,还想让刘氏阻止兆禄这种危险的胡闹,她实在不知道兆禄究竟会搞出什么花样来。
二儿媳的话让刘氏浑身一颤。她猛地想起这一天自己端到窗口的饭菜青菊一动未动。起初,她以为青菊在呕气,此时才觉出不对劲儿。她慌慌地提着马提灯打开青菊的房门。里面空空如也,后窗口的窗棂却全被打折了。刘氏听完花的哭诉后,什么话也没说,让红霞看好两个孩子,一个人向张家窝棚走去。多少年来她还是第一次走得如此大步流星。隔着很远,她便看到张家窝棚村口的几堆柴火,并嗅到了随风飘来的畜禽肉香。这使她不禁记兆禄在村里胡作非为的日子。
兆禄一手组织的抬尸闹丧事件突然草草收场,使张家窝棚村人全都莫名其妙。三天后,他们才打听到以死人要挟是蛤蟆湾子村的一个圈套,可村里却为此遭了劫难。
这也正是让全村愤恨不已,决定以械斗解决两村争端的原因。他们手持器具向蛤蟆湾子进发时,全都两眼通红,下决了真正让对方死几个人雪耻的决心。
青菊的尸体是在刘氏对兆禄的怒骂声里被抬回蛤蟆湾子的。她还怒骂兆禄的帮凶也丧尽天良,让一个死人不得安生。当时兆禄已喝得不醒人事,不得不被几个人扶着往回走,压根没听到刘氏的怒骂。
刘氏令人将青菊的尸体抬进自己屋里,关上房门,一件件脱尽青菊的衣服。她成了死者不男不女躯体的唯一见证人。刘氏费力地用刀子精心把女儿上唇和下颌下的葺毛刮净,涂了一层厚厚的雪花膏,又梳好她蓬乱的头发,将一身干净的衣服为女儿换下。当第二天一早刘氏打开自己房门时,一夜未睡的家人看到的是数年前尚还腼腆怕羞的青菊。她静静地躺在刘氏的炕上,如同在沉沉地酣睡。这立时勾起了大家对青菊的同情和怀念,满屋满院都是悲痛的哭声。
青菊突然精神失常和投水自杀的原因没有一个人能说清。直到多年后已娶妻生子的小毛头突然在一天早晨说起胡语,高喊着“还我命还我命”向草桥沟狂奔投水而死,大家才认定青菊的死肯定与这位昔日的民兵连长有关。
因为那“还我命还我命”的叫声虽然从小毛头嘴里发出的,但凡听过的人却准确地听出了那是青菊的声音。
在兆禄盅惑下蛤蟆湾子一队抬尸打劫的事实真相被揭穿后,张家窝棚村人由此激发的怒火,使他们由对坝地的争夺变成了受奇耻大辱后的复仇。一连几天,每个人都在挑选适合自己的打斗武器,而此前,他们只是想用拳头解决争端的。
虽然蛤蟆湾子一队社员尚还猜不透对方将要采取什么行动,但每个人预感到再一次的打斗绝不会象先前那样只是拳脚相加。他们也在做着与张家窝棚同样的准备。
一场残酷的械斗已成一触即发的现实。战前的紧张压得大家寝食不安。
兆禄对此浑然不觉,第二天酒醒后他为自己抬尸打劫的行为洋洋自得。“张家窝棚村都是些不禁捏的软蛋。”他呵欠连天用力伸着懒腰,浑身骨架咯咯乱响,把自己的英雄壮举一件件讲给花听。花显得忧心仲仲,她提醒男人,“张家窝棚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来报仇的。”兆禄哈哈大笑,“要不怕死就再来啊。”
安葬完青菊,刘氏很快发现了一队社员的反常举动。大家不思农事,都在打磨铡刀和菜刀,全村都是利刃磨石的沙沙声。这使她心惊肉跳,记起30年前全村男人准备械具对付来侵日寇时的情形。那时邓吉昌一语不发,蹲在屋外的院墙边狠命地吸烟。最后,两人商定一走了之,躲避即将发生的灾难。他们携儿带女连夜外逃,不久便听说了全村八十多名劳力被日本鬼子枪杀的消息。
眼前的场面几乎与30年前同出一辙,但自己一家却已没有了任何退路。她围着全村转了一圈回到家时,见兆财正在打磨一把生了锈的砍刀。“去给人家道个歉吧,这样会出人命的。”她对兆财说。
兆财头也没抬,用食指试试刀锋,再继续沙沙地磨下去。
刘氏又去鸽场找石头。石头正用火和铁锤将一把锄头锻打成长茅。茅头足有一尺长,石头耐心地单眼审视其曲直,再用锤头敲打。“没别的办法了?”刘氏变得有气无力,双脚在打晃。“大娘,总不能等着让人砍头啊。”石头漫不经心,继续他的工作,“就是二队这些孬种不肯帮手啊。”
石头无心而说,却点拨了刘氏。连她也说不清自己去找鲍文化和小毛头究竟是积德还是罪过,但她心里明白,如果没有二队社员的参加,这场械斗一定会以一队社员多丢几条人命而结束。
面对刘氏,鲍文化和小毛头同时感觉羞愧难当。方才,他们还怀着兴灾乐祸的心理。在这个年届七旬的老人面前,他们同时记起那年干旱时,刘氏一记耳光让跃进组织一队劳力帮二队挖渠引水的情形。
蛤蟆湾子打磨利器的沙沙声突然比先前大了一倍,所有二队社员全都良心发现般地加入了械斗的准备。当张家窝棚村数百名手持器械具的男女劳力浩浩荡荡荡涌上草桥沟大坝东侧时,他们首先惊异的是隔沟对方人数的骤增。也正因为此,他们才没有立即冲杀过来,与同样手持械具的蛤蟆湾子村人对峙了足有半个小时。
据蛤蟆湾子村人后来的说法,若不是兆禄的突然出现和破口大骂,对方也许会惧于蛤蟆湾子人数骤增就此罢兵。因为在对峙中,他们明明看到了对面侵犯者的胆怯。就在这个时候,兆禄摇摇晃晃走上了大坝。他喝下了足有三斤烈酒,两眼血红,不由分说便站在了持械村人的最前面。他脏话连篇,把沟对面的张家窝棚村人骂作鸟龟王八蛋,张牙舞爪进行挑衅。张家窝棚村人再次被激怒了,他们蜂拥着往前冲杀时,第一个目标就是兆禄。
如果有人在草桥沟中观看这场械斗,一定会把沟两侧涌上大桥的两村社员愈来愈近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双方高举的利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令人胆颤心惊不寒而栗。
但是,当冲向对方的两支队伍相距仅七八米远时,意外出现了:太阳突然被遮天的白色掩埋,那是骤然间出现的鸽群。
白色的精灵忽打着翅膀首先在疯狂的两村村人中间筑起一道白墙,尔后把所有参加械斗的人群全都紧紧围起。在数万只鸽子有序的飞舞中,两村社员眼花缭乱不分东西。兆禄怒骂着,不停用双拳打击眼前的鸽子,但鸽群把他紧紧围住,使他变成了一只浑身爬满白蚁的蝼蛄。本来以死相见的械斗很快变成了人鸽嬉戏。
这种嬉戏一直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直到作战双方完全忘记此行的目的,群鸽才腾空而起,分上下数十层忽啦啦飞去。
对鸽子阻止两村人械斗,多少年后整个河海公社的居民众说不一。大家知道,能用野草叶片作命令指挥万鸽的只有邓跃进一个人,因此,最初以为群鸽是受了跃进的驱使。但事实上这件事发生后第三天跃进才从省城回来。当村人向他讲起这件怪事时,连跃进都迷惑不解,可他猛地记起几年前做的那个梦和梦中爷爷所讲的话,历时多年终于明白了坝地与鸽子的联系。
群鸽阻止械斗的怪事还让众多村人记起了一年前瞎嫂所讲的“鸽子能救几十条人命”的预言。
其实,坝地争端的最终解决不是鸽子而是进了趟省城的跃进。
因为张家窝棚村社员持械群殴未果,并没有使他们对坝地死心。但当他们正准备策划下一次争夺坝地的行动时,却得到了蛤蟆湾子村人正组织劳力兴建稻田的消息。
跃进在省城仅呆了两天,他在返回途中被一处平原地区的连片水稻吸引,一连在这个地方住了十多天。他不仅弄明白了盐碱地也可改造成稻田的原因,还学会了整修稻田和从插秧到收获的全部技术。
因此,一回村他便向全村人宣布自己把蛤蟆湾子盐碱地改造成高产稻田的计划。“雪白的大米饭,比馒头还要好吃。”他振振有词成竹在胸。
没有坝地作依靠的二队社员最先听信了跃进的话,他们在雨带领下仅半个月便将上百亩盐碱地改造成稻田,秋天收获了六万斤稻谷。在铁的事实面前,张家窝棚村放弃了对坝地的争夺,与整个河父海母之地的社员一起开始兴修水利,整修稻田。三年后,黄河淤地已变得水渠纵横稻花飘香了。
刘氏的末日
刘氏是在河父海母之地最初稻花飘香的日子里发现耳朵出现问题的。此前,她躺在炕上可以听到院子里秋叶的飘落,可是忽然有一天,连家里近在同屋的说话声也变得隐隐约约了。她以一个年届七十老人的机敏很快意识了自己衰老的现实。
“岁月不饶人啊。”她这样想。此后,天下纷纷纭纭的变故和蛤蟆湾子杂七杂八的事情开始与她毫无关系,就连家里的事她也懒得管懒得问了。
她的生活空间变得异常狭小,小到几乎只有习惯性地早早起床在春、夏、秋三季浇灌院子里的花草,而冬季则打扫院中垃圾,然后便静静地坐在自己屋里的躺椅上,用心体会时间的悄悄流逝。
“原来光阴就象草桥沟里的流水一样啊……”她这样想的时候,又开始体味走过的岁月。这对一般进入暮年的老人来说也许是件悠闲的事情,可对刘氏却是一项艰苦的心灵跋涉,等于把过去的经历重新经历一次。
她一个人一个人地,一件事一件事地回想和思考,毫不被周围的环境和孩子们的打闹所影响。这使一家人以为她患了老年痴呆症。她原先心事重重地照顾那么多儿辈和孙辈的衣食起居,现在却要反过来让全家人照顾她。吃饭和睡觉的时候,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把她从回忆中唤醒。
她用一双迷惑的眼睛不满地看着站在自己近前的家人,“再等等好不好,我不喜欢手头留下些半途而废的事儿。”她常把回忆中的某个片断当成正在做的事儿,一定要到告一段落才从躺椅上站起身来。这种痴迷常常使她把回忆和现实相互混淆。
当有一天,闭门研读书稿五年的红旗忽然出现在她面前时,便发生了这种混淆。她当时正回想到兆富用沼气发电的那些日子,因此把面前的红旗当成了兆富。从刘氏脸上,红旗没看到奶奶见到自己时惊讶的表情。她目光慈祥若有所思,旁若无人地絮道。
刘氏说你老大不小了,该到成婚的年龄了,家里就有个仙女不是?她见“兆富”满脸迷惑,索性毫无顾忌地说道:“我说的是红霞,要是能把红霞娶进门,那可是邓家八辈子修来的福份!”
红旗全不知奶奶并非在说自己,兴奋使他的脸一时涨得通红,轻轻地叫了声“奶奶”。这两个字刘氏并未听到,可她却用一双眼睛清晰地读解了,她马上嗔怪“兆富”简直是个痴人,咋连亲娘也不认识了?
结果使二人同时陷入了无法勾通和莫明其妙的境地,最后不得不由冬青来解围。过了好半天,刘氏才如梦方醒,骂自己老糊涂了。她轻轻地抚摸着红旗的脸颊,喃喃自语:“简直就是一个活着的兆富。”
红旗把自己反锁在鸽场胡万勇住过的房子里一呆就是五年。他潜心研读从北京带回的那摞手稿,时间的概念一度从他心中完全消失。因此,当他有一天忽然两眼放光地走在大街上时,没有一个村人能把他认出来。
他篷头垢面却又笑容可掬,用已退化的语言向大家结结巴巴地打着招呼。村里人这才记起那个以一枚像章把鲍文化和小毛头赶出大队部的年轻人。红旗齐肩的乱发是红霞亲手修剪的。“都变成一个疯子了。”她象多年前对待那个大孩子一样,但一颗心在不停地乱跳。红旗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不动声色地感受一双微微打颤的手和剪刀一起在头上游动。
他已从那堆手稿里完全读解了女人全部秘密,看每一个女人时都能从外衣窥透到每一个角落。在红霞为他剪发时,眼前不停地出现那个多年前裸露的玉体。他甚至有伸手触摸近在咫尺的身体的强烈渴望,哪怕摸一下那飘香的发丝也好。
可他一直静静地坐着没动,任由红霞的摆布。按照红霞的吩咐,当他洗一个热水澡换一身干净的衣服,重又站在全家人面前时,小伙子清晰地看到了掠过红霞双颊的红晕。尽管两人心心相印,可他们的私情如同一张厚硬如墙的窗棂纸,没有任何人能把它戳穿。在她们两情相悦地互相追逐直到发展到红旗以身相许的岁月里,即使细心如刘氏也没有发现哪怕一丝苗头,大家都将红霞看成红旗的母亲了。
他们知道,即使两人当着全家人的面做出些特别亲呢的动作,也没人理会,一方面因为红霞比红旗整整大了十二岁,另一方面还有过只差几天红霞就会和兆富挽手步入洞房的经历。
闭门研读手稿的五年时间里,红旗已变成了一个血性成熟男儿。他的性意识早在开始研读时就完全觉醒了。
因为整个手稿的内容虽是一部有关计划生育的著作,讲的却几乎全是女人生长发育和生儿育女的隐秘。这对一个步入青春期的少年来说,无疑是一剂强力催熟剂。无数个深夜,羞耻感和发泄欲常常让红旗难以入眠,他在心里一遍遍呼唤着红霞的名字,却又在不停地咒骂自己的肮脏欲望,因为他觉得这是对自己亲眼所见的那个冰清玉体的亵渎。他在这种矛盾的双重压力下苦苦挣扎,开始做一些形形色色的怪梦。梦里,红霞一丝不挂地站在他面前,可当他心怀邢恶的欲望走向她时,又望而怯步,不得不捶胸顿足。此时,他会发现形形色色的女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最多的是那个鼓励自己外出闹革命的和红霞有着同样名字的学生。此时,他会把所有胆怯全都扔在脑后,恶狼般地扑向她们,探寻她们身体的所有伸手可及的秘密。然而,此时连他也分不清成为自己发泄工具的究竟是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圣女了。醒来后,才发现浑身是汗,内裤里全是冰凉的遗精。
他研读手稿的五年,事实上是矛盾的心理在作殊搏斗的五年。
一方面,他有着见一面红霞的强烈渴望,另一方面,又有着从手稿中破译女人全部秘密的强烈好奇。好奇之所以战胜渴望,是因为渴望在不自觉中帮了好奇的大忙。
他分明从红霞和所有人眼里看出,她和他们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孩子,而并非一个男子汉。他要让自己在鸽场这间屋里变成一个谁也不敢小瞧的男子汉,并确信那时完全可以有资格成为爱进骨髓的姑娘的男人了。
时间有时有着天然的巧合,当他对厚厚的手稿倒背如流时,他确确实实地感觉到自己就是那个可以娶红霞的男人了。这种突然而生的自信心却没能帮自己的忙,当他兴高采烈地走出鸽场后,除了奶奶混淆了住事和现实所说的那些话外,几乎包括红霞在内的所有人仍然把他当成孩子。
他的自尊心遭到了严重的伤害。随社员在地里干活时,他的锄头常常苗草不分统统锄掉,即便这样仍然会被社员们落下一大截子。往往每天都累一身臭汗却只被记工员记三分工——尚不足一个正常劳力的三分之一。
他很快成为了一队社员嘲讽的对象,就连他看一眼就可以窥透身体全部秘密的女社员也毫不客气地奚落他。最使他不能容忍的是冬青对他的尖利奚落。这位在邓家长大的姑娘已于两年前成了邓家的媳妇,她与兆财的婚事没有一个人感到意外,与一队生产队长跃进半年前从张家窝棚村娶回一名叫杏花的粗壮姑娘大不相同。
当跃进坐着马车到张家窝棚迎亲时,全村人都为生产队长捏了一把汗,不仅因为跃进曾率领一队社员与张家窝棚村群欧达十八次之多,新郎官的叔叔还曾抬尸洗劫过张家窝棚。然而,情形却恰恰相反,当迎亲队伍进村时,欢呼着围观的张家窝棚村人达数百人,即使曾被跃进拳头打得鼻青脸肿的社员脸上也流露出了真诚的笑意,因为他们知道,阻止两村械斗的群鸽就是张家窝棚的这位新女婿养的,把盐碱地改造成高产稻田也是跃进的功劳。
这桩婚事完全释解了两村的恩恩怨怨。
张家窝棚村人慷慨地把村里挣工分丝毫不输给哪能个男人的姑娘嫁给蛤蟆湾子一队队长,他们一致公认只有跃进才有资格迎娶这个姑娘。杏花的过门的确给跃进带来了荣耀,她除了经常得到社员们的由衷赞扬外,几乎每天晚上还要受冬青表扬。
红旗则是冬青对杏花的表扬的反面陪衬。
“你们都看看,新媳妇今天挣了一个半工分,我们红旗却只有三分工,五个红旗才比得上一个杏花!”她这样大呼小叫的时候往往连红霞也在场,这使得红旗无地自容。
他端着碗在院子的一角默默地吃饭,从记忆里搜寻冬青五年前的模样。那时,冬青还是一个腼腆得说话都会脸红的姑娘,可现在已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管家婆了。羞愧中红旗惊异地这种变化,却找不到这种变化的一点儿依据。他这才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自己虽然足以窥透任何一个女人的身体,却无法看清任何一个女人的心。
不仅红旗,包括秋兰在内的所有家人都对冬青的变化感到吃惊。婚后仅几个月,冬青显然成了邓家的当家人,开始替代刘氏的一家之主位置。此前谁也不知道她会有那样大的嗓门。不管是冬闲在家还是农忙从地里回来,她的身影和吼叫声充斥在家里每一个角落。她不象刘氏当家那样事必恭亲,而是给每一个家庭成员都安排上任务,就连孩子们也不例外。
“别把自己当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少爷小姐。我们家没有仆人!”她对不听吩咐的所有人都大声喝斥,丝毫不给谁留一点面子,甚至时常为几个贪玩的孩子弄得混身是土或在吃饭时米粒掉在地上而大发脾气。
起初,秋兰还提醒这个做了自己妯娌的亲妹妹:你是新媳妇,新媳妇哪有这样当的?谁知马上遭到了冬青的驳斥:“你说媳妇该咋个当法?这个家要是没个人管,非乱套不可!”她固执己见我行我素,听不进任何人的话。兆财甚至比孩子们对冬青更加畏惧,对老婆的反常举止视而不见。这使得与冬青多次产生正面冲突的飞云对兆财老大看不起,趁冬青不在的时候问他还算不算个男人。飞云想以此激起兆财的怒火。兆财看都不看他一眼,说三天内必有场透地雨。
坝地之争之后,虽然各种各样的传闻仍象以前一样通过各种途径传到蛤蟆湾子村人耳朵里,但村里人失去了先前的热情,如同一个得了臆症的初愈者,整个神经系统都处于半麻木的状态,以致于两年前那个残阳如血的傍晚,二十多名来自城里的男女学生成为村里的成员都没有感到一点奇怪。
知青
这群被叫做知青的学生群居在村里闲置的一个四合院里,他们虽然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中很快变得如村里年轻人一样皮肤黝黑满手老茧,可这并没有消除他们与村人的差异。
村里人大多不仅看见过知青点女生毫不掩饰地晾晒在院内铁丝上的内衣内裤,还在黄昏的庄稼地里撞见过他们成双成对地骚情。
当邓红旗走出鸽场那间关闭的房子不久,便惊奇地发现在一队参加劳动的队伍里,就有多年前鼓动自己出走的齐红霞。来串联时的齐红霞还是一个生着茸毛的青苹果,此时已变得通红熟透。她剪着齐耳短发,两只眼睛如秋天的葡萄。意外的邂逅使两个年轻人心里都产生了异样的感觉,经旗语言退化得结结巴巴,可他深沉和忧郁的目光仍使齐红霞感觉到了对面异性的强大吸引力。
不久,率直的姑娘便明白无误地向已与她建立恋爱关系的另一个追求者——知青点的男知青王彬彬提出了分手。在精神世界的一片空白中,恋爱对那个特殊年代的知青来说无疑是唯一的灵魂支撑,一旦失去这一支撑,王彬彬所做出的反应可想而知。
他以恋爱者的敏锐目光很快便发现了自己的情敌,完全出于嫉妒,他很快写出了一封揭发信,尽数知青与本地社员恋爱的危害,把信寄给了新成立不久的县委。
然而,年轻人处心积虑的举动却帮了他的倒忙。一周后,县委和县革委专门派人来到蛤蟆湾子,代表组织支持齐红霞的选择,在全体知青大会上对她提出表扬,说齐红霞是知青扎根农村的好榜样。这一偶然事件一下子将红旗和红霞的距离拉近了,在村人看来,他们只差领结婚证了。
事情发生得十分突然,当晚,红旗的婚事成为了邓家晚饭时最热门的话题。为躲避冬青的奚落,红旗仍旧端着饭碗蹲在院子的一个角落,但大家的纷纷议论仍不断传到他耳朵里。他置若望闻,听起来如同是一件与自己丝毫无关的话题。
“这不行!”冬青终于明白大家在说什么时,态度强硬得没有丝毫回旋余地,“邓家不能要把内裤也晾给男人看的媳妇!”
然而一切都已为时已晚。十几天后,几乎所有村人都等着吃红旗的喜糖了。这门婚事由政府包办,省报刊登了他们两人将喜结良缘的消息。文章对齐红霞扎根农村给予高度赞扬,还特别点到了蛤蟆湾子和红旗的名字。
已恢复支部书记职务的鲍文化大喜过望,将此看作蛤蟆湾子的光荣,马上令人将报纸贴到了大街上。公社党委、革委做出更积极的反应,认为此事政治意义极大,专门派公社妇女主任刘兰青督办此事。妇女主任是新从县里派下来的干部,做事风风火火。她第一次来蛤蟆湾子,就带来了盖有公社大章的空白结婚证。
一切都到了水到渠成的地步。但是当刘兰青手里拿着结婚证来到邓家填写红旗的出生年月和出身时,冬青当场给了她个下不来台。她代表邓家全家表明了反对这门亲事的强硬态度,两个人由此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最后还是冬青占了上风,她说:齐红霞要想进邓家的门,必须有证据证明她还是处女。
“这好办。”周婶分开看热闹的人群,一直走到冬青和刘兰青中间。“是不是处女,我一试就知道,这办法可是大清时选宫女的绝招。”
她态度诚恳而又认真,在众人的惊异中走出邓家院子,去知青点叫上齐红霞,领回自己家里,尔后关紧大门和房门。
出格的稀奇事儿调动了全村人的情绪,都想最先知道周婶究竟要搞什么名堂。周婶全不顾院外人群的嘈杂。她取来一只圆口铁桶,将两瓢白面倒进桶里,又把桶底的白面晃均晃平。齐红霞睁着两只迷惑的大眼睛看着这个女人的奇怪举止,她既不知此行的目的,也不知刚才发生在邓家的有关她是不是处女的争论。
这是一个出格的乡间游戏,当周婶郑重其事地命令姑娘褪下裤子时,齐红霞还以为她要为自己补膝盖处的那个圆洞,因此,她把裤子脱了下来。“连内裤也褪下来!”周婶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命令道。这一次,齐红霞说什么也不受指使了。她受了污辱似的又把脱下的裤子穿上,想夺门而出。
“要是不想结婚,你就走!”周婶说道,并不理红霞,走到灶边,将一撮草灰捏在了两指间。周婶的态度再次让姑娘误会了,她把今天自己的奇遇当成了乡村的婚前习俗,并且是非过不可的。她只得顺从地褪下了内裤,还按周婶的意见蹲在了铁桶上。周婶婶认真地校正了姑娘的坐姿,突然出奇不意地将指间的草灰抿进了齐红霞的鼻孔。姑娘猝不及防,狠命地打了个喷嚏。
这个喷嚏打断了冥冥中一根已将两个年轻人拉紧的姻线。当周婶法官似地端着似被旋风吹过,白面不再均匀的铁桶重新来到邓家时,蛤蟆湾子村人已都得到了知青齐红霞不是处女的消息。
连公社干部都不放在眼里,有效地阻止红旗的婚事后,冬青在家里变得更加神气十足。她按照自己的喜恶改变全家的生产习惯,规定所有人必须遵守家里的作息时间,每天晚上九点必须准时熄灯,而日出前必须准时起床。她甚至规定了吃饭所用的最长时间,如果在规定了的时间内吃不饱只好等下一顿。家里的大人孩子开始背后喊她“母老虎”。
虽然刘氏沉缅于对往事的回忆,可她也敏感地发现了冬青的变化。她不仅没有因此而惊奇和生气,还觉得这个与众不同的儿媳正合自己心意,因为在她用特殊的方式来掩饰自己衰老的特殊时刻,如果没有一个人把这个杂姓大家管起来,她说什么也不会把思绪拉得那样长。
在一个黄昏,当她被冬青对几个孩子严厉的训斥声从梦境般的回忆中拉回现实来时,刘氏准确地算出兆财与冬青已结婚两年一个月零三天了。
她想起这两个人缺了什么。因为此时,结婚仅有半年多的孙媳杏花已大腹便便。她把冬青拉到身边,两眼看着对方平平的肚子:
“可不能光忙着管别人的事儿。”
冬青起初将这话听成了婆婆对自己管的太宽的批评。她说:“别那么说呀娘,生孩子可不是女人就说了算的。”
不仅刘氏,几乎整个蛤蟆湾子村人都对冬青婚后两年多没有生育感到奇怪,因为在大家看来,生孩子是女人结婚后的首要任务。早在半年前,已有不少女人开始对兆财夫妻指指点点,做着各种推测。然而,就在跃进媳妇为刘氏生下一个八斤重的重孙的第三天,公社妇女主任刘兰青却为兆财夫妻送来了一张“模范计划生育夫妇”的奖状和20元的奖金。
此事大出乎村人意料。他们想起重返蛤蟆湾子后,为争得“模范母亲”荣誉和数目可观的奖金而使全村妇女进入疯狂的生育期的日子。阴差阳错,现在连一个孩子也养不出的女人倒成了新的“模范母亲”了。
很快,蛤蟆湾子大街小巷几乎贴满了诸如“最好生一个,最多生两个”、“决不允许生第三胎”的标语。村人几乎来不及对此作些不解的评论,便被另一件事情所吸引了。这是个蛤蟆湾子婚事特别多的冬季,与以住不同的是,在每一对新人办婚事的前几天,男方一家都要求女方到周婶家走一趟,以验证是不是处女。
寡居多年而以作媒混杯喜酒解馋的周婶自此找到了一条生财之道。她明码标价,每一个姑娘收取10元的验身费。即使这样,来验证的人仍然络绎不绝,整个河海乡即婚青年都带着未婚妻登门求验。原本对结婚满心憧憬的姑娘们一个个变得心怀忐忑,在走近那座被风雨侵蚀得里凸外凹的土坯院墙,见到周婶一脸严肃刚直不阿的面孔时,即使确信自己清白无瑕的姑娘也会双腿发抖起一身鸡皮疙瘩。
而心怀鬼胎的女人更是把周婶和她那间土屋看成阎王殿和鬼门关,很多人未及进屋便掩面哭着跑掉,一门绝好的亲事往往就此作罢。在周婶宣称每人收取10元验身费的一周后,一个邻村的姑娘便在周婶命令她脱裤蹲在铁桶上时,下身完全失去知觉,把尿撒在了木桶里。
“这不公平!”一直因口吃很少与人说话的邓红旗怒火中烧,仿佛受了污辱的不是河父海母之地的女人而是自己,他找上门来大骂周婶在赚黑心钱。临走扔一句话:你等着瞧,按你的办法,浪女人虎子媳妇也能变成处女!
当公社妇女主任将奖状和奖金送给没有生养的小叔小婶,各种宣传计划生育的标语贴满大街小巷时,红旗开始对自己苦心研读了五年的手稿作者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终于明白了垂危的学者那复杂的目光,并为自己因好奇心而读手稿而羞愧,一种责任感油然而生。
他若无其事地走进知青点,把齐红霞喊出来,丝毫不在乎探头探脑的知青奇异的目光。仅有半个月没见面,红旗为齐红霞的憔悴吃了一惊。姑娘红润的脸变得腊黄,双眼红肿,看上去刚刚哭过。面对眼前这个难以说清爱恨的年轻人,姑娘神情慌乱。虽然搞不清对方深夜造访的目的,但她还是跟着他走出了知青点。
红旗一声不吭领着齐红霞一直走到鸽场。他已于两天前重新住进了鸽场。红旗打开房门,随即把油灯点着。如果在几天前,红旗一定会因为与一年轻姑娘在夜晚同处一室而尴尬和羞惭,可此时,他面色深静,仿佛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一个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姑娘,而是跃进或小叔兆财。
这个夜晚,在门外鸽子的咕咕叫声里红旗要齐红霞做的事情,对一个姑娘来说,比十多天前在周婶家的境遇更让她难为情。因为在周婶端着那桶象被旋风吹过的面粉走出家门,并当着全村人的面宣布齐红霞不是处女前,受戏弄和污辱的齐红霞,根本不知道对方要自己脱去内裤蹲上那个铁桶的企图,况且指使她的是一个与自己同性的中年妇女。
而此时,同样让自己脱去内裤的却是一个小伙子。而对方明白无误地告诉她:要为你修补处女膜。这大大出乎姑娘的意料,意味着自己身体的所有秘密都要被一个男人窥视。齐红霞最终还是答应了,因为她看到红旗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的邪恶和贪欲。
当红旗象个专业的医生戴上一双洁白的手套,边让红霞把双腿抬高,边把油灯挪到近前时,两个年轻人象从一片晴空走进了一片混浊的世界里。几乎在一瞬,他们同时忘记了要做的事情。齐红霞的身体开始莫明其妙地微微颤栗,一种无法遏制的渴望把时才还冰冷的胴体烧得滚烫,而自信自己眼睛可以洞察所有女人全身秘密的红旗,当一个年轻女人的真实羞处曝露在自己面前时,如同在平静的海面突然跃出一条鲨鱼鱼般让他惊恐。油灯失手落在地上,屋里顿时一片漆黑。事后,两个人才清醒地意识到,虽然事先两个人都心平如水,但他们要做的实在是一桩危险的游戏,因为看上去平静的水面随时都可以卷起狂澜,两个人不仅不是古书上所说的坐怀不乱的男女,就连真正的性爱经历都不曾有过。
红旗的经历只是在昏暗灯光里看到过一个女人模糊的裸体,只是在此后的想象中把那个轮廓具体化了,而齐红霞曾经被人强暴过的经历只有痛苦的耻辱,完全不是面对一个所喜欢的男人产生的那种女人的渴望。
黑暗中,不知是谁抓住了谁的手,两个毫无任何性经验的年轻人如同在混浊的泥潭中游弋,随时都陷入泥潭的危险,只能相互抱紧对方以求得生命,直到全都大汗淋漓从泥潭中挣扎出来。
当红旗重新将油灯点燃时,他看到了仍旧仰卧在木床上的齐红霞满脸都是泪水。他惶恐不已,同时嗅到了自己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汗腥味。“我简直就是个畜性!”他骂着自己。齐红霞却在使劲的摇着头,“红旗,我一点儿都不怪你。”
两个人在为各自所做的事情的羞愧中,相互配合完成了要做的事情。把红霞送出鸽场时,红旗对齐红霞说:“明天你就去周婶,让她知道那是骗人的把戏。”
仅用了短短的几天时间,红旗便以比他已故的父亲兆富胜出一筹的创造力,按照那摞手稿上对处女膜的描述,用蛛丝研制成功了足可以乱真的人造处女膜。
这种蛛丝是河父海母之地司空见惯的一种黄肚皮黑蜘蛛吐出的,虽然精细得只有头发的十分之一,但坚韧无比,不仅强壮如屎壳郎也会因碰在网丝上无法脱身,即使再大的暴风雨也难使其税落。齐红霞成了他的第一个试验对象。
虽然从小便对浪女人虎子媳妇没有一点好感,虽然他知道面对真实的女人自己会完全失去理智,但在为齐红霞修补好处女膜的第二天夜里,红旗还是神处鬼差的溜进了浪女人家的院子。他象个偷情的老手,轻轻地推开浪女人的房门。
一股混浊的空气使他头晕目眩。他在沿着土炕一角摸索到一堆干枯的头发时,一阵淫荡的笑声把他吓了一大跳。这所曾给无数男人消解欲火的房子已很长时间无人涉足,浪女人的身体已干枯和变化得三分象人七分象鬼。
浪女人的性欲从未衰退过,在无数个夜晚,她悄无声自息地躺在土炕上渴望着某个男人的光临,在一次次失望中她开始怀恋那些一个夜里有七八人男人摸到她炕上的日子,暗骂着这些男人的无情无义。红旗走进她院子时虽然蹑手蹑脚,可他一进院门便被浪女人敏感地觉察到了。她干涸的内心仿佛注入了一汪清泉,顿时充满了活力。刚才的淫荡声是在不知不觉中发出的,她使劲把年轻人拖到了土炕上。凭着直觉,她知道是一个年轻的身体,心头不由得一阵惊喜。
红旗厌恶地挣脱了她的手,很快摸着了火柴,把油灯点着。借着油灯的光亮,欲火中烧的女人吃了一惊,她把红旗当成兆富了。但是,对“鬼”的恐惧仍没把她从强烈的欲望中拖开,她再一次毫无顾忌地把红旗拉了过来。
“你放手,我可不是来找你睡觉的!”红旗正色地喝斥道。
当他把要将对方变成一个处女的想法告诉浪女人时,女人觉得又好玩又刺激。
“好吧,你咋说我咋办。”浪女人满口应承道。
红旗这才注意到面前的女人赤裸的丑陋身体,两只松驰的乳房垂在肋下,双眼如同饥饿中的母狗,嘴里吐着混浊的气息。他命令女人抬高双腿,看到的是一口被荒草掩埋的枯井。一时,他的思维再次混乱起来,难耐的欲望在他身体里迅速膨胀,使他打了一个寒颤。
“来吧,”浪女人清楚地看到了年轻人的一瞬间的变化,“我知道男人都需要这个。”她不再生拉硬拽,而是象个慈爱的母亲般抚摸红旗的头发和身体,让年轻人完全失去理智和支撑。
尔后,轻车熟路般地解开年轻人的衣服。浪女人的干枯身体在红旗眼里迅速起着变化,先是昨夜见到的胴体,最后变成了多年前那个让他惊呆的玉体,混浊的气流完全从他嗅觉中消失了,他被浸泡在自己家庭院中盛开的野花芬芳里。
这一次,他几乎没有费劲便从混浊的泥水里挣扎出来。
门庭若市的周婶家日渐冷清。自恃能验证女人清白的周婶已在村人面前丢尽了脸面。知青齐红霞主动找上门来让她重新验身,她不得不向大家作出了与十几天前截然相反的判断:齐红霞是个处女。
经过再次验证,先前象被旋风吹过的桶内面粉,象姑娘蹲上铁桶前一样匀平。正当她对此迷惑不解时,连村里的孩子都知道与数以百计的男人睡过觉的浪女人虎子媳妇也来要求验身。
尽管周婶知道这事实上是对自己最大的讽刺和污辱,可是在村人你喊我叫的起哄声里,她不得不把特殊的客人领进那间房子。这一次,应村人的强烈要求,周婶没有坚持与验身者单独进屋,而是让几个妇女当见证人。检验的结果让周婶无地自容:浪女人虎子媳妇是个处女。
消息很快传开,无数被周婶断定失去清白的姑娘一时理直气壮地上门向周婶讨要说法,因此而取消婚礼的男方也纷纷登门兴师问罪,结果周婶不得不把收取的钱财一一退回。自此绝口不提验身的之事。
在百思不得其解后,周婶猛地想起了邓家的年轻人红旗那次奇怪的造访和摞下的令人费解的话,认定齐红霞和浪女人出奇地成为处女一定与他有关,但她实在搞不清楚,年轻人是用了什么魔力让残花败絮变得含苞未放的。
在周婶验证处女的伎俩被红旗戏弄引起的喧嚣中,跃进媳妇杏花生下一个儿子。冬青一大早便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沉缅于回忆中的婆婆。刘氏自然惊喜异常,她吩咐冬青早饭后一家人去给邓吉昌上坟:“告诉你爹,他有重孙了。”
跃进有了儿子后,大家将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兆财和冬青身上。这个时候大家更清晰地发现这对一直没有生育的夫妻不大对劲儿,两个人几乎看不出一丝夫妻关系,甚至连婚前兄妹相称时都不如。在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一点亲昵的举止和语言。
冬青的嗓门变得越来越粗大,教训起人来丝毫不顾及对方能否接受。有一次,她竟然把火气撒在了客居娘家的大姑子青梅的身上,原因是青梅在烙饼时把火添大,烙饼糊了一面表层。“把这张饼记好,让你的儿子吃!”冬青对青梅大声叱责道。对男人被抓到省城蹲监,十多年如一日用头巾包着半边脸的青梅,全家人都十分同情,虽已嫁出多年却没有谁把她当成外人。
冬青的不留情面,连一向只知道干活的跃进媳妇杏花也看不下去了,她抱着刚出满月的儿子走过来,把糊了的烙饼拿在手里,说这张饼我吃。冬青瞪她一眼,这才怒气冲冲地离去。此类场面,兆财见过许多,可他丝毫没有站出来说句公道话的意思,仿佛蛮讲理的女人与自己毫无关系。
在邓家这个杂姓大家庭里,没有受过冬青责难的已寥寥无几,而兆财就是其中的一个。起初,全家人都以为“母老虎”在给自己男人留面子,可后来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兆财是家里最不符合冬青制定的家庭规范的一个,冬青却对此视而不见,仿佛与这个与自己最为亲近的男人压根不是这个家庭中的一员。虽然几乎全家人都发现了两个人极不正常的关系,但没有一个人对此评说。一方面实在搞不明白,另一方面怕议论此事会惹了冬青。但有一天,这张窗户纸却被红旗点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