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可瞒不了我。”在庭院一角,红旗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拍拍兆财的肩膀。连日来,他为自己轻而易举地战胜自以为是的周婶而兴奋不已,头脑变得异常活跃。时才,他只盯着看了一会儿正在训斥爬上爬下的孩子们的冬青,便觉得有话要与小叔谈了。
兆财不解地看看红旗,不知道侄子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小婶,”红旗仍然戏谑地微笑着,“她还是个处女呢。不怕你不相信,我的眼睛可比周婶那个破桶灵验得多。”
兆财马上变了脸色,他搞不清楚这个因闭门五年变得口吃的侄子是什么时候口齿变得如此灵利的。他想训斥对方几句,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红旗突然变得一本正经,两眼紧盯着他道:
“这说明你俩没孩子怪不着小婶,问题出在你的身上。”
兆财低下了头,面对揭穿自己隐私的红旗,他象个孩子似的承认了自己无法做爱的现实。
“说说看,我准能帮你。”红旗步步紧逼,象怀揣一本天书,“不瞒你说,我在鸽场那五年,学得就是这个。浪女人也让我变成处女了不是?”
这是叔侄间第一次互不隐瞒地谈话。此前,兆财一直把红旗当成一个孩子。他不仅向红旗吐露了自新婚那夜至今只要与冬青躺在一起阳物便无法勃起的隐私,还说了造成这种后果的原因。
“这好办。”红旗蛮有把握地打了包票,一五一十地向兆财面授机宜。最后轻轻拍拍兆财的肩膀,“看你俩的了,奶奶可还等着抱孙子呢!”
其实,只有兆财知道冬青由一个腼腆姑娘变成一个厉害的管家婆真正原因。他糊里糊涂地在母亲安排下与冬青成亲时,便有了种不祥的预感。这预感虽然没有象他对天气变化判断得那样准确,却足以让自己顾虑重重。
早在十几年前,他还只有十一岁那年,便被浪女人虎子媳妇以两个面馒作诱饵上了她的土坑。那时,村里已有很多人因饥饿丢了性命。这件事对刚刚有性意识的少年来说几乎是灾难性的,特别是那年他和村里大人孩子一起围观瘸哥帮助只有猫大的小公猪与老母猪交配后,对女人产生的恐惧让他常常做恶梦。
新婚之夜,他试图学着当年与浪女人的样子顺利地走过婚后的第一步,以证明自己还是个真正的男人,可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没使双腿间的物件硬起来。他大汗淋漓,象耗子一样把被角咬得咯咯直响。起初,冬青以为他不谙男女之事或过分害羞,但当她在此后的几个夜晚主动地做过一次次暗示之后,得到的反应仍是对方咬被角的咯咯声。
她索性扔掉女人全部的羞涩,泥鳅般地钻进男人的被窝。她感到男人整个身子都在颤栗,冷汗把被子都浸透了。这一夜,毫无经验的姑娘与心灰意冷的男人在一条没有希望的小船上游弋,最后,她摸到了软如烂柿子的阳物。
“天呢!”冬青惊恐地翻身而起,光滑的身体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随着做人妻的美好憧憬和做人母幻想的完全破灭, 冬青对身体里有时难以抑制的强烈渴望产生了厌恶。也是从这时起,她发现邓家因缺少刘氏的料理已变得乱七八糟。从她决心替婆婆把这个家庭管起来的那刻起,注意力便完全从兆财身上移开了。她的手头开始有做不完的事,变得冲动易怒,仿佛没有一个人合她的心思。要不是一个晚上受了红旗鼓动的兆财第一次摸进她的被窝,冬青几乎把夫妻间最为要紧的事完全给忘了。
红旗向兆财传授的可让后者找回男人自信的方法并没奏效,因为这个方法需要男女双方的配合,可当兆财提出让冬青用双手和性器官爱抚自己身体的某一个部位时,马上遭到了冬青的严辞拒绝:
“把我当成啥了?鬼才做这种下三烂的事儿!”冬青用力把男人蹬出被窝,临睡前对再次陷入绝望的兆财讽刺道:“你去浪女人那里吧,她完全可以照你说的办。”
一连几天兆财都无精打采,他象个醉鬼似地在村里游走,脑子里一片空白,把白天黑夜完全给混淆了。当他在一个深夜象回家一样摸进一家院落,并爬上这家土坑时,听到一串淫荡然的笑声。他仿佛此时才恢复记忆,猛地记起冬青对自己的讥讽。这笑声他十分熟悉,只有浪女人才会发出。连兆财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是什么魔力把妻子对自己的讽刺变成现实的。与无数男人睡过觉的浪女人,已把十多年前那段与十一岁的兆财有过的故事完全忘记了,因此她把兆财对自己的责骂当成胡言乱语,压根不往心里去。
“别说浑话了,你说咋个玩法吧。”浪女人已将对方看作了嘴边的猎物。她温顺地按照财的指使用干枯的双手和松弛的乳房抚摸年轻人的全身,嘴里不停地吁出混浊的气息。兆财感觉有条毒蛇在身上爬行,小肚子胀鼓得难以忍受。然而,当毒蛇的舌蕊舔到肚脐部时,兆财身体里的某种意识猛地觉醒了,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浪,从头部和四肢慢慢向腹下聚拢,最后凝聚成坚硬如锥的阳物。
这是兆财十多年来只有女人不在身边时才有的情形。他几乎没费力气便把女人压在了身下,感觉浑身有了足可以把一头牛摔倒的力量。他疯狂地发泄着,全不顾身下女人发出的如猫般的叫唤,直到身子象抽去筋骨一样绵软下来。
此时,他满脸都是泪水,泪水顺着双耳流下来,把散发着难闻气味的褥子湿了一大片。浪女人象过完烟瘾的烟鬼,轻轻地抚摸着兆财的身体,“你来的可真是时候,我这身子可还是处女。”
这是浪女人最后一次纵欲,两天后的夜里,浪女人住的茅草房失火。
尽管她的恶行为村人所不齿,但全村人还是大咱小叫地拎着水桶赶来扑救大火。但令人惊奇的是,大家泼进的水却能象油一样燃烧,火越救燃得越凶。大火熄灭后,村人没有在断墙残砾中找到任何东西,连浪女人的一块小骨头都没有。
终于从浪女人那里找回自信的兆财,第二天晚上按冬青规定的熄灯时间一丝不挂地钻进自己被窝。此时,他有了象能准确地预测天气一样掌握与自己同居一室两年之久的女人的自信。
在冬青的惊愕和反抗中,兆财毫不费力地象对待浪女人似的把她压在了身下,并以最快的速度与对方合二为一。这是一个迟到的新婚之夜。在忍受兆财那粗暴的沉痛一击前,冬青因为长期在绝望中徘徊,对男女之事产生了难以说清的厌恶和冷淡。正因为此,她严辞拒绝了几天前兆财的无理要求,并将此看成是对自己的污辱,而今天,面对突如奇来的巨痛,所有的一切都烟消去散。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狠命地抓住男人的肩膀,过后才发现指甲深深地陷进了兆财的肤肌。
冬青突然象换了个人似的,无论跟谁说话都带着笑意,脸上象有朵长开不败的野菊花。在邓家的院子里,再也没有了她大呼小叫的声音。
郑明经推荐成了蛤蟆湾子第一个到省城读书的大学生,在他临行的前一天,冬青新手为他缝制了一个大背包,还将自己结婚时的新被褥拿出来,连同郑明的衣物一起装进背包里,她慢言细语地叮嘱郑明在外要注意身体,好好念书,看上去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和弟弟。
郑明当着全家人的面哭了,这个自五六岁便寄养在邓家的顽皮孩子,能受得了冬青的大声训斥,却受不了对方的殷殷情意。
对冬青变化,全家人象几年前她忽然间变得刻薄严厉一样莫名其妙,起初,大家都以为她是装出来的,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谁也不再怀疑那朵盛开的菊花的真实性。
“看看,衣服全弄脏了。”冬青耐心地掸着孩子们身上的尘土,用温热的毛巾把他们的脸和手擦净。
她把自己一件最心爱的的确良上衣送给大姑子青梅,说对方的那件补丁多得不成样子了。青梅执意不肯,可她却终于没拗过弟媳。冬青不再象当家人那样指使家里任何人干这干那,而且事事都要自己做。吃饭时,她为每个人拿干粮舀粥 ,往往成为吃到最后的一个。
最明显的变化莫过于她与北财的关系,她时时向男人抛过去的媚眼和轻声的嗔怪让家里寡居的女人全部耳热心跳,队里没活计的整个冬季,夫妻间打情骂悄的声音不断从他们房里传出来。
正是从这时起,刘氏的身影又开始出现的家里的每个角落。
在回忆中跋涉了三年的刘氏,如同睡了大大的一觉,感觉精力异常充沛。
刘氏的变化象冬青一样让全家人感到费解。三年前,大家便已确认她已完全衰老了。那时候的刘氏的身量已经变得十分瘦小,浑身上下早已没有半点肉感。
她的一双手像干枯的榆树皮,每一根哪怕细小的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头发稀疏得能数得清根数,不能再挽发鬓,只能用黑色的网罩罩着;她的牙齿已掉了一半,吃饭速度明显地慢了;她的双耳里满是硬茧,时常得用尖尖的小指甲挖抠。这成了她的一个习惯动作,家里人看起来好象是因为麻痒,其实是因为听不到声音而焦急。
正当全家人习惯了她的衰老,什么事儿也不再指望她时,她却又从衰老中走了出来。
其实,刘氏是一种特殊的方式在逃避耳背被家人发现,心强的她忍受不了子孙们知道自己已是聋子。她用三年的时间,依靠惊人的悟性和毅力,解决了耳聋给自己带来的麻烦。她的耳朵就连近在咫尺的响动都不会听到了,可一双眼睛却在帮她的忙。
她不仅能通过任何一个人的口型分辨出对方说话的内容,还几乎能看清对方说话的口气和语调。
在确信凭着两眼可以轻松地与别人交流时,他告别了衰老重新开始操持家务。这个秘密她一直隐藏到老死,家里没有一个知道。
刘氏用她的勤勉很快替代当家三年之久的冬青成为一家之主。
虽然只是两个人没有任何争执和仪式的权力交接,却对这个杂性大家每一个成员的生活产生了重大影响,三年时间邓家所有的清规戒律全部解除,生活方式完全恢复了。
没有一个人对此感到不适,大家如同从羁绊中解脱出来一样,无不觉得轻松自在。他们起初还对冬青怀有戒备,以免因言行的越格招来训斥和责难,可很快发现这是多余的,因为即使犯了昔日的大忌,冬青也视而不见或一笑了之。
女人们毫无顾及的说笑,男人们我行我素的懒惰散漫,孩子们爬上爬下追逐打闹,这一切因有刘氏的调和,使这个家庭并没有杂乱的迹象。
倒是刘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变得手忙脚乱,她刚象捡个宝贝似的把重孙海滨(这是跃进为儿子取的名字)抱在怀里,又看到飞云衣服上被柴禾新划的口子;刚刚拾起针线,却又发现到了该准备做饭的时间了。把摞下三年的家务再一一拾起来的确不是件易事,可她却没有放弃哪怕一件的念头。她自我加压,决心在春节前为家里每个人做身新衣做双新鞋。
这项繁重的劳动如果是三年前根本算不了什么,因为那时家里所有人的身高脚长都穿在她心里,省去了量体量脚的环节,可现在,个个象盛夏的玉米般疯长的孩子们的身高脚长,她心里一点数都没有了。
孩子们的快速成长使这个杂性大家庭的人员结构已发生了很大变化。在郑明被保送上大学前,他的弟弟郑亮与村里几个小伙子一起进油田当了工人,连户口也迁出了蛤蟆湾子。
青梅的两个儿子虎虎、牛牛因受父亲的牵连,既不在保送上大学的范围,也不能当工人,成了邓家难得的棒劳力。双胞胎花花、叶叶的个头超过了姐姐水水,再有不到一年便从公社中学毕业,而比她们小了仅小一岁的浪女人为北禄生的儿子邓飞云,已开始显露出顽劣的天性,他早早退学,四处惹是生非,即使前几年冬青也对他无可奈何。
为给这些孩子量体裁衣可不容易,因为很多并不在家,刘氏不得不去问秋兰、青梅和冬青。刘氏把最新得到的长度和她的记忆相比较,又一次发现了时光的无情流逝。可是有一天,当她把水水叫到自己身边,边询问孙女的干娘瞎嫂的情况,边用一根线绳量她的身体和脚时,尽管多年水水总在她眼前晃动,可她还是禁不住惊叫了一声。因为这个遭受雷击电打能窥透每一个人思维的孙女,衣鞋尺码与多年前自己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小姑娘被奶奶的惊叫吓了一跳,她很快便看懂了对方的全部心思。
“奶奶,我一直就是这样啊。”水水倒是对奶奶的大惊小怪感到好笑了。
刘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把水水搅在怀里,象她只有几岁时一样,并很快算出孙女今年十九岁的实际年龄。她从记忆的深处搜寻着十多年前的水水与眼前这个看上去只有十三四风的小姑娘的不同之处,在现实与记忆一一吻合的失望中,她摸到了水水长到小腿的长发——那是经过几个月的疯长而后凝固了的怪孙女十四年前和眼下唯一的区别。
水水不仅没有十九岁姑娘应有的身体外表变化,就连本该十四五岁便有的初潮都迟迟未到。这就象她四岁时遭受雷击只用了几个月便长成现在的样子,后被兆富发出的沼气电打倒完全停止生长发育,以及在某一天突然有了洞察人思维的奇异双目一样,不仅她的母亲秋兰和奶奶刘氏,就连掐指会算解知人间祸福的瞎嫂也无法解释。
瞎嫂曾用了大量时间和精力,试图破解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却有着如母女般亲近感的小姑娘的命运,到头来只破解了一句有关自己的谶语:“五儿半闺女”——其实并非“五”而是“无”。
一个人即使可以破解整个世界也难以预知自己和最为亲近的人。当被占卜站在自己面前,或某件重大事情将要发生时,瞎嫂的预言是不经任何思考的,就象要回答某个人提出的某件熟知的问题一样脱口而出,并百言百中,十指相掐得出的某个结果象已发发生了一样清晰。但轮到自己和水水,情况便完全不同了,心中象不曾被笔划过的纸一样空白。
她不仅无汉破解水水的命运归宿,倒是反过来自己的努力常常被水水洞悉,因为她在做这种徒劳的努力时,水水会马上惊讶地叫起来:
“干娘,你脑子里是张没有字的白纸!”
这使瞎嫂最终放弃了自己的努力,后来,她又象占卜某人某事一样思考水水对自己的亲近感——如自己对对方的亲近感的原因,起初,她以为开始懂事的水水对占卜有关着浓存的兴趣,正因这种兴趣,小姑娘才放弃上学的天分和孩子玩耍的兴致,心甘情愿地与一个瞎婆娘厮守一室。但这一结论很快便不攻自破,因为水水对占卜毫无兴趣,她与自己的谈话内容从未与占卜术有关过。水水十三岁时的一天,瞎嫂抚摸着她一头已垂到脚跟的一头乌发,突然对小姑娘的安全担起心来:水水的一头乌发和美丽容貌,肯定会招来男人的非分之想和非礼行动。
瞎嫂的担心很快被发生的奇异之事证实了。水水的一头乌发和美貌的确招来了许多非分之想和非礼行动。
一天下午,一位操着外地口音的中年人找瞎嫂占卜祸福。当他走进屋里时,不用掐指,瞎嫂清晰地看到了这个人从一座大桥上掉进滚滚东流的水中的图景,因此,她对外乡人说要尽量避开大桥和流水。
瞎嫂的话却未被外乡人听到,因为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水水那一头乌发上。
来者是个商贩,几个月前,他发现毛线拆开作红头绳在这个荒僻之地有着特别好的销路,半米长便可卖几角钱,而如果从城里大商场论斤买,同样的长度却只有几分钱。他为这个发现欣喜若狂,自以为找到了一桩绝好的生财之道。但是,当他带着几斤毛线在某村兜售时,却被人扭送到了公社。
在那里,商贩吃尽了苦头,随身带的上百元钱悉数被没收归公,所幸因情节较轻在被民兵批斗游街后撵出了公社大院。他垂头丧气,在身无分文时听说这个叫蛤蟆湾子的村有个瞎女人能知人祸福,便打听着进了瞎嫂家。走进瞎嫂家门口时,已注定了他成为异乡水鬼的命运。
那时的蛤蟆湾子正笼罩在兆禄当权和小毛头组织夺权的纷乱里,所以谁也没注意一个外乡人一连几天都在村里村外转悠。其实,这个外乡人的想法非常简单,他的欲望仅是亲手摸一下那头秀发。
他把自己扮成一个乞丐,每天拖着一条棍子在蛤蟆湾子村游逛,寻找着接近水水的机会。三天后的一个下午,这个机会终于来了。水水挎着一个竹篮去草桥沟对岸挖曲曲菜,瞎嫂最喜欢曲曲菜粥。在水水提着半筐曲曲菜走到草桥沟大桥时,外乡商贩已早早地等在那里。他象个熟人似的向水水打招呼,而水水却根本不认识他。“我这里有件好东西送给你。”商贩把颜色新鲜的一直藏在怀里的一根红头绳拿给水水看,希望她燕子一样飞过来,以便自己摸一下那头秀发。
水水却一眼看透了他的心思,手扶着桥栏杆一步步向他走近,她只想出奇不意地摆脱这个坏人的纠缠。商贩自以为奸计得逞,他见对方对自己的红头绳没有兴趣,临时改变了主意,决定当小姑娘靠近自己时出奇不意地出手摸一把。可当他出手时,水水却灵巧地躲开了。
一米高的桥栏杆仍没有把突然冲过来的商贩拦住,他的身子象只口袋似的越过桥栏,随后沟水里溅起了一米高的水花。水水被突然发生的事情吓坏了,她看到这个疯子一样的陌生人根本不习水性,在落进滚滚东流的沟水后只露出一下头,便再也无影无踪,水面上飘出了那根红色的头绳。
水水大呼小叫的叫声没有一个人听到。这个下午,除了水水和落水的外乡人没有一个人从大桥上走过。
当水水惊恐地把这件事说给大家听时,没有人相信水水的话,都说那只不过是她的幻觉,理由是村里曾派人沿草桥沟查寻,从大桥顺流而下走出几里远,什么也没找到。直到后来发生了几件怪事,邓家人在内的蛤蟆湾子村人才相信水水所说的外乡人坠沟身亡的是真的,并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现实:水水柔软顺滑的长发具有致人死伤的魔力。
在同仇敌忾与破坏坝地上庄稼的张家窝棚村同龄人玩打仗游戏以前,蛤蟆湾子把书包烧掉的孩子们曾百无聊赖地以捉捕飞禽为乐。因树木花草退化,各种生灵的日渐趋稀疏,但这丝毫没有唤起人们对它们的保护意识。
“神枪手冲锋队”的头头鲍有才——鲍文化的儿子便是捉捕鸟雀的好手。他不只一次地向同伴们炫耀用8颗弹丸打落5只鸟雀的战绩,并以此为资本稳坐“神枪手冲锋队”头把交椅。后来,鲍有才又发明了一种以逸待劳的捕乌方法:将无数马尾活扣系在一根固定的木棍上,周围撒下秕谷,让贪食的鸟雀在用爪子刨食时成为马尾扣的俘虏。用这种方法捕雀,倒霉的不仅鸟雀,连队里的马也受了牵连,因为每天都需要上百根马尾长毛。鲍有才拽取马尾的行动都是在中午饲养员睡觉时,当那匹老得不会尬蹶子的母马马尾只剩几根毛时,木讷的饲养员仍没有发现。
水水的一头长发是鲍有才在马尾已无法再拽的时候发现的。他为此欣喜若狂,自以为找到了比马尾更好的捉鸟丝扣。水水与担任“原子弹敢死连”头头的邓家孩子们从不合群,这使鲍有才更加肆无忌惮。他怀里揣一把剪刀,在一个水水从干娘处回家的上午,从草垛后跳了出来,他说有件有趣的事要告诉水水。如果水水看一眼对方的话,肯定能洞察到鲍有才的用心,幸许不会发生鲍有才捂着血淋淋的手指嚎叫的后果。
可她对鲍有才没有一点好感,因此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走自己的路,还把一头长发甩了一甩。鲍有才自以为找到了机会,他从怀里悄悄掏出剪刀,猴子般跑到水水身后。他想剪下一大把头发,以备多日所用。因此,在把右手的剪刀伸向水水的头发时,左手先把头发抓住。
然而剪刀没有损伤水水的一根青丝,却准确无误地把鲍有才左手的食指剪断了。直到鲍有才发出狼般的惊嚎声,水水才发现一根血淋的指头丢在自己脚下,从蹲在地上的鲍有才攥紧左手的右手指缝里,泉涌般冒着殷红的鲜血。
虽然清纯与她名字的水水自己并不知道,她的一头秀发已成为外人谈而色变的杀手。
不仅她的同类,就连村口一棵茂盛的耐碱枣树也因枝条挂了一下她的青丝,第二天便奇怪地枯死;一只不合时宜的喜鹊在空中飞翔时只是将一粒粪便拉在了水水的头发上,没飞出百米便撞在一堵老墙上鸣呼哀哉。
此时,不再为水水安全担心的瞎嫂,却开始为干女儿的归宿忧忧心忡忡,即使水水再漂亮,谁敢娶一个一眼就能看透其心思,碰一下就有可能丧命的媳妇呢。瞎女人此时忽地感悟到:一个卓尔不群的人,事实上是上苍对无辜者的最大捉弄。
当随处犁一片荒地便能长上好庄稼的沃土变得只生长靠大水压碱的水稻,当深可齐腰的上百种野草野菜只剩下被盐碱秃滩包围的红荆条和黄心菜,当连片成林的各种树木变作花花落落的枯枝朽桩,当曾让人类心惊胆颤的群吼群攻的禽兽几乎全部悄然消逝,当数以千计的采油树和杂乱分布的村庄以及一座座油田小镇替代先前的地屋子和秫秸草房,河父海母之地的主人才猛然发现自己赖以生存的土地所发生的惊人变化。
这如同父母对于自己处于成长期的孩子,在外人评论孩子的成长变化时,他们还不相信地反问对方:长高了吗?模样变了吗?俺咋不看出来?直到有一天,猛然间有一个大身量的嘴唇上生着毛茸茸髭须或前胸隆起臀部浑圆的成人站在自己面前,做父母的才吃惊于孩子的成长变化,知道那个呀呀学语,蹦蹦跳跳的孩子只是自己记忆中的一个影子了——正因为昼夜厮守才忽视了孩子每时每刻都发生的变化。
大队党支部书记鲍文化从公社接受了植树造林的新任务。那时,蛤蟆湾子地片上唯一的一棵去年生长枝叶的老榆树再没被春风唤醒,树杈上残存着两个鸟鸦的巢穴。鲍村林现身说法,大谈植树造林对于蛤蟆湾子子孙后人的意义,信誓旦旦地宣称用不了几年全村又会变得树木茂密绿树成荫。
他为此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动员村人又挖掘出几条沟渠,专门于用灌溉树苗,并亲自到外地采购各种树苗树种。这种努力事实上徒劳无益,就在他向村人传达公社指令的时候,一队队长邓跃进便表示坚决反对。
跃进用村里村外树木因盐碱枯死的事实,试图劝阻村支书劳民伤财的行为。鲍村林却对他嗤之以鼻:“那是因为没有大水压碱,我不相信能长水稻就不能长树。”鲍文化我行我素,亲自指挥社员按照跃进改造稻田的方式用沟水打压盐碱,把树木种得纵横成行。
为防止树苗的人为破坏,鲍文化在安排常家老三风看守林木的同时,把一些稀奇古怪的标语贴得满大街都是:偷一棵树死一口人,毁一棵树断子绝孙;大人毁树遭雷打,小孩毁树折阳寿;毁树出门轧断腿;偷树进屋折断手……这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标语连同后来当作柴禾烧掉的干枯树苗,被当成笑料一直被村人传了很多年。
那时候,面对自然力量的不可抗拒,种下上千株采油树的油田工人却试图用自己改天换地的力量打破河父海母之地不活树木的神话。
他们的钻机打向一片被称作“孤岛”的新淤地时,用挖掘机挖出一个50米见方10米深的大坑,再用几十辆拖挂车从外地运来绝好熟土将其填平,栽下一棵具说可长到三十米高的法国泡桐。
工人们不惜动用输油管道为这棵树架设灌溉水管,派人精心看管。法桐果然不浮众望,枝繁叶茂地长到二十多米高,成为方圆百里最高的植物,并以“孤岛一棵树”之誉成为茫茫戈壁滩上一大景观,可几年后,这棵泡桐仅换来了刊登在新创办的油田报纸上的一篇祭文。这篇题为《树祭》的散文开宗明义,第一句话便是“孤岛一棵树”死了。
就在鲍文化兴致勃勃地实施他注定徒劳的绿树成荫工程时,一队生产队长却别出心裁,要在树西上千亩废弃的耕地上建设盐场。
蛤蟆湾子村人被村里两个头面人物搞得不知可否,短短的春天必须付出数倍的努力才能应付繁重的劳作。鲍文化虽然明白邓家这位年轻人是在和自己唱对台戏,可还是批准了跃进的请求。公社已在海边建起三处盐场,鲍文化曾去参观过,但他搞不清楚跃进会用什么本事把百里外的海水引到蛤蟆湾子来。他笑着拍拍跃进的肩膀,“建盐场可和大队没有关系,完全是你们一队的事啊。”
这年春天,等鲍文化的植树任务和各种农活一完,跃进便将鸽场的所有事务全部交给舅舅石头,一心扑到盐场的建设上。
一队社员虽然没有一个人知道跃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因为坝地和稻田的缘故,对跃进深信不移。他们按照跃进用木桩定下的点位建造晒盐池,全不问海水从何处引来。直到跃进选定十多个打井点位,大家才明白,年轻人要用地下水晒盐。
上了岁数的村人猛地记起:地下水比海水更为咸涩,当年整个河父海母之地陷入水荒,鲍文化自恃聪明地带人打井取水,结果这个当时村里为数不多的文化人好多年在村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当第一口井的咸水在抽水机的欢叫中涌入晒盐池时,在整个蛤蟆湾子村人的欢呼跃中,冬青劝刘氏也去参加跃进组织的盐场开业典礼。
“你们去吧,我可没这份闲心。”刘氏的答复让冬青纳闷了好一阵子,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婆婆将整个心思用在了红旗的婚事上。
刘氏是在一天早晨忽然发现红旗已变成了个该娶妻生子的男子汉的,并准确地记起红旗仅比大孙子跃进小了三个月零两天,而此前她一直将红旗当成一个孩子。红旗将肥皂泡沫涂满下颌,在全家人哗哗啦啦的洗刷声里,用剃须刀用力刮着变硬的胡茬。嚓嚓的刮脸声刘氏虽然一点也听不到,但她用一双眼睛完全能想象出剃刀与胡茬的碰撞声。
“该给红旗成家了。”她对与自己一起为家人准备早饭的秋兰说。
“是啊。”这一点秋兰的确早早意识到了,“其实,他和那个知青是挺好的一对。”
刘氏却不那么看,在红旗和知青齐红霞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她之所以一言未发,是因为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在她看来,那更象一出毫无结果的闹剧。她认为包括齐红霞在内的所有知青迟早会离开蛤蟆湾子,不管他们在此呆多长时间,都和邓家和全村人没有关系。从此,给红旗成家的念头占据了刘氏的整个心思。
但是,红旗的相亲象当年他的父亲兆富一样不顺。每次相亲回来,他都把相看过的姑娘说得一无是处,每一个都被他挑出一大堆毛病。
“看样子天仙女你也相不中,也不知道究竟找啥样的。”红霞当着全家人的面说。
“你这样的就行了。”红旗说。
两个人即使这样明显的打情骂俏也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在红旗刚刚从鸽场走出来的那段时间,红旗曾为包括奶奶在内的所有家人看不明白自己的心思苦恼过。全家人都将他们看作母子关系。他骚动的心渐渐平息下来,开始与红霞搭成了一种天然的默契。他们同时感觉到,保持这种关系比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更为有趣,彼此甚至害怕哪一天他们的秘密被外人揭穿了。
在经过长达数年以回避表露爱慕的心理障碍后,这对痴情恋人很快恢复到了先前那种母子般处处追随对方影子的关系。他们害怕这种心照不宣的秘密被人发觉,却丝毫不因为谨慎而顾忌感情的自然流淌。
当着家人的面,他们答非所问,说出的每一句话几乎都是顾左右而言他的双关语,为没有一个人听出话外之音而暗自得意。有一次,红霞在自己房屋里的煤油灯下批阅学生的作业,红旗就趴在椅背上耐心地看蘸笔笔头在本子上游动,而鼻孔已被姑娘的发香填满。
两颗心怦怦的跳动比笔尖划纸的声响更大。红霞哪怕只是扭转一下头,都会发生无法抑制的超出精神相恋的肌肤之亲。
这种露骨的男女热恋的情形恰巧被冬青碰个正着。冬青是端着一杯热茶走进红霞房间的,这正是冬青从一个“母老虎”变成贤妻良母的那段日子。她进屋后丝毫没有感到一对男女在晚上同在一室,且身体只隔了一个椅背有什么不正常,因为他无数次见过十二三岁时的红旗趴在红霞腿上两人逗笑的情景。
“吓了我一跳,”红旗并没有因为冬青的到来而脸红,他狡黠地眨眨眼,“小婶,刚才我的心还咚咚地跳的,被你一吓,再也不跳了。”
冬青朝红旗笑笑,把茶放在桌上只说声“忙你们的”,便走出屋去。不仅如此,即使红旗在一些时候把话说得十分明了,也不会让人怀疑两个之间只是母子之情。
根深蒂固的以婚姻作为爱情标志的两性关系概念,不仅使这个家庭的每一个人对红旗和红霞的秘密一无所知,还忽视了家庭中另外三个人畸情恋情的发展和膨胀。
事实上,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这个杂姓大家庭布满了悲情阴影。姑且放下这对差了十几岁的苦情恋人不提,从六岁起便寄养在邓家的原支部书记郑好学的大儿子郑明被保送省城上大学的几天后,双胞胎花花、叶叶便同时陷入了单相思。
这对被奶奶刘氏咬去多余一趾的姐妹,虽然相貌相去甚远,连个头也差了一大截——生着双眼皮大眼睛的姐姐花花比单眼皮小眼睛的妹妹叶叶高出半头,两人几乎找不出一丝同胞所生的痕迹,但这并没有影响她们各个方面表现出的惊人相似。
当家里人对她们没有时间误差的生理心理变化习以为常时,二人几乎同出一辙的思维行为开始叫人暗暗称奇。老师在课堂上提出一个问题,她们即使不异口同声的作出同样的回答,也会一起举手示意老师,一个说出来的话恰恰正是另一个心里跳动欲出的语言。
她们千篇一律的同样分数的考试试卷,曾使所有人误认为考试时其中一个或共同作了弊。为此,上小学时红霞曾在每次考试时将二人远远地分开,并特别注意她们有无串通行为。上到初中,每一个老师也象红霞一样试验过,可她们仍然会得同样的分数,对便一起对,错便一起错。这种危险的信号,不仅没有引起众人的高度警觉,所有人甚至还将其与水水看透人心思的双眼一样,当成世间奇事处处传播。
一天早晨,当二人不懈世故地同时将被血水沾脏的内裤好奇地拿给全家人看时,也只是遭到了刘氏的一连声喝斥。也就是在此后不久,她们把对孩子王郑明的种种顽劣行径同时看作英雄举动,盲目的崇拜随着郑明离家去省城迅速凝聚成痛苦的思恋。
在教室里,她们共同在心底呼唤和草纸上用笔写着同一个名字;在共同的居室,她们把同样的心里话写在封面相同的日记本上,渲泄彼此间互不知晓却内容雷同的同一个秘密。初中毕业成为一队社员后,两个人开始试探着给身在异地的小伙子写信。因为信的内容别无二致,她们便时常收到一封来自省城的书有“邓花花、邓叶叶收”的信。
姊妹两人产生隔阂由此开始。
一天傍晚,当红霞把一封写着两个人名字的信交给花花时,叶叶劈手夺了过去,接着信又被花花抢回。于是,两人当着一家人的面闹得不可开交。起初,大家以为两个人在开玩笑,直到终于没抢过姐姐的叶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哭,才知道姐俩动了真格的。
这种事情后来一连发生过多次,把全家人搞得莫名其妙。不久姊妹二人同时忽然得了场大病,她们在昏迷中喊着郑明的名字,各自说了一大堆梦话。这些,都是她们清醒时说不出口的。到此,她们各自藏了许久的秘密变得公开化了。
刘氏第一个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开始为两个孙女担起心来。她采取的第一步行动就是封锁二人与郑明的书信来往,叮嘱红霞,凡外界寄给花花、叶叶的信一律交给自己。她把这些信件不分清红皂白全都在做饭时扔进灶坑,不留一丝痕迹。
病愈后的双胞胎姐妹对此一无所知。她们还象先前一样把一封封信寄出去,焦急地等待着省城的来信。每天下工回家,眼巴巴地等着红霞下班,希望看到红霞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在希望一次次落空后,姐妹二人日渐削瘦,面色憔悴,整天都听不到她们说一句话。刘氏视而不见,她固执地认为,如果自己不采取断然行动,后果将比现在两个孙女的身心煎熬可怕百倍。
她把焚烧省城郑明的来信当成最为要紧和秘密的任务,不仅瞒过两个孙女,还不让家里任何一个人看到,她反复叮嘱红霞保守这个秘密:“这可不是个小事,我不能眼看着两个孙女象她小姑青菊那样毁了。”
“可是,纸里包不住火啊,”红霞显得左右为难,她提醒刘氏道,“再有一个半月,郑明就要放暑假了。”
“这我知道,”刘氏语气异常坚决,“到时候再想办法。”
然而,并没有等到郑明暑假回家,刘氏便将自己烧信的事全盘端出了。这是因为不久孪生姐妹已仇视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她们在毫无指望的祈盼中,同时怀疑是对方隐藏了自己的信件。但是,谁也没有为此质问对方的勇气,靠各自薄弱的耐力压抑对另一方的怨恨。有一天,花花只不过在晾衣服时无意中把几点水珠溅到了叶叶身上,叶叶便马上使起了性子,把花花刚刚搭上晒衣绳的衣服拽下来扔在地上,骂姐姐不长眼睛。结果,姐妹发生了一场谁也无法劝阻的打闹。
从那天起,她们完全忘记了在一床被子里睡到初潮到来的友谊和亲情,产生了再也无法勾通的隔膜。她们虽然仍同居一室却已没有了共同的一件东西,两个靠在一起的木床也远远地拉开。她们不允许另一方用自己的每一样东西。这对于朝夕相处的姐妹来说是滑稽可笑的,如同唇齿不许相碰一样难以做到,由此引发争吵也便再所难免。一天早晨,叶叶把晒在马扎上的花花的袜子误认为是自己的穿在脚上,立刻遭到花花的喝斥。叶叶恼怒地将袜子扔在地上。花花命令她捡起来。
“你没长手吗?”叶叶并不示弱。
“有啊。”花花被连日来妹妹的无理取闹激怒了,她伸着一双手走到叶叶身边,狠狠地打了妹妹两记耳光,当家人听到哭骂声起来时,姊妹俩的脸上已同时留下了对方的指甲痕,伤痕处殷殷渗着血水。这一次,刘氏再也按捺不住了,虽然此前她决心死也不把自己烧信的事儿说出来。她严厉地打断两个姑娘对自己所受对方欺侮的痛诉: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整天打打吵吵,信都让我当柴禾烧了。”
刘氏的话立马使二人停止了哭叫,一齐瞪了眼睛看着刘氏。
刘氏的脸变得少有的严峻,一字一顿地对两个孙女说:“要是想嫁人,我这就托媒人给你们说婆家,可谁也别指望象你们小婶冬青一样不出邓家的门就当媳妇。”
谁都知道刘氏所说的话在这个家庭的分量,大家还清楚的记得她用鞭子把兆禄和花赶出门的情形。两个隐私被揭穿的姑娘同时陷入了绝望。此后很长时间,再没见她们与家里人说过话。
红旗和红霞是家里最能理解花花、叶叶痛苦的人。他们很早就发现了两个涉世未深的姑娘的荒唐秘密。当红霞将郑明的一封封交给刘氏时,没有对红旗隐瞒。
“奶奶这样做没错啊。”红旗也觉得这是阻止姐妹二人走向绝路的唯一办法。那天刘氏向花花、叶叶表明自己的态度时,两个人都在现场。刘氏最后的话让红旗听起来特别不舒服。一方面因为奶奶不近人情,而更重要的是这话听起来有点象说他和红霞。因此,当天晚上,他象往常一样溜进红霞的房间时,对红霞说:“今天早上,奶奶是在说花花、叶叶,与别人没关系。”
“你想说什么?”红霞看着红旗的一脸憨态,忍俊不禁。
红旗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就是象娘和三叔那样被奶奶赶出门,我也会娶你。”
这是红旗第一次用带有同情和赞许的语气提到母亲和三叔。
年轻人多年来一直将此当成自己的耻辱,不仅没去过兆禄和花在村外瓜园边的住所,还绝口不提有关于此的话题。他曾在不同场所与母亲不期而遇过。这些相遇看起来纯属偶然,其实是花苦心安排的。
她曾为红旗从鸽场那间封闭的屋子里走出而激动地流了一夜的泪,而此前,花几乎对红旗失去了信心,认定红旗会在那间房子里呆一辈子。她在上工的社员队伍里,在年轻人聚集的地方,处处搜寻着红旗的影子,并以母亲独有的敏锐,在草桥沟边,在乡间的小路旁,等待着儿子的出现,但是每次见到红旗不仅没与他说过一句话,她还从儿子眼睛里看到了比怨恨更为可怕的冷漠。
“红旗不认我这个娘了。”她向兆禄哭诉道。
兆禄蛮不在乎,他指着在地上嬉闹的三个孩子说:“只要你愿意生养,要多少我们有多少。”
兆禄的蛮力象他旺盛的性欲一样,丝毫没有因年龄的增加而有一丝衰退。他和花住进园屋子的第三年,瓜园已和其它地块一样碱得只长荆条疙瘩了。他于是学着社员们的样子,将数十亩的瓜园全部改造成了稻田,并挖出了一条引水沟渠。这项繁重的工作都是他自己干的,整整用坏了二十多张上好铁锨和十辆小推车。
数十亩稻子的收入使这个特殊的家庭丰衣足食。虽然他们的住所离蛤蟆湾子村仅隔几百米,但他们已与村人毫无联系。
不久前的一天,公社妇女主任刘兰青发现了这个单干户。她以公社干部的身份去过兆禄家,惊讶的不仅是这个家庭毫无集体观念,男女主人甚至还不知道政府已开始计划生育。花腼着圆圆的大肚子接待她,两个看上只差了一岁的孩子光着屁股在稻田时里戏水。
刘兰青将这一情况及时向公社党委、革委作了汇报。两天后,她再次出现在数十亩稻田边的两间小屋前时,身后跟着三名穿着军装的公社干部。刘兰青耐心地向男主人讲解政府的政策和公社的决定,但是不等她说完,兆禄已按捺不住了。
“你的意思是说,要把我这几十亩稻田归公?”兆禄冷冷地质问对方。
“是啊。”刘兰香没注意到兆禄的强烈反应,“还有,我今天还要正式通知你,你们生下这个孩子就不能再生了,政府的生育政策是最好生一个,最多生两个,按政策你们肚子的第三个已经不允许生了。”
兆禄被对方的话逗笑了。起初他以为一口一个“政府”的女人只是在打几十亩稻田的主意,没想到连生孩子的事也要管,他回答妇女主任说,地,你们也要不走,那是俺用铁锨和小推车改造过来的,至于生孩子那是自己家的事,谁不管不着。
刘兰香没想到粗大汉如此顽固透顶。她向兆禄发出警告:和政府作对没什么好下场。
“政府算个球?!”浑身的血液一时在兆禄的身体里沸腾起来,他把刘兰青的警告当成了对自己的公开挑衅,指着前屋蓄满清水的水缸,“政府就象这个瓷缸。”没容大家明白他的意思,他已双手把水缸举了起来,在水花飞溅中,兆禄将水缸摔成了瓦砾。
事后,刘兰青才明白蛤蟆湾子大队支部书记鲍文化不肯与她一起执行公社“两委”决定的原因。她暗自庆幸没象鲍文化那样被扔出那个是非之地。花却为此担心了好一阵子,试图劝男人不再要孩子了。可就在她生下老三的两个月后,在与兆禄不分昼夜如饥似渴的男欢女乐中,明白无误地感觉到,又有一个生命被种在了身体里。“生不生孩子得听老天爷的安排。”兆禄已把刘兰青不允许他们再生孩子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此时,蛤蟆湾子村人和整个河父海母之地所有村的居民一样,全都陷入了计划生育带来的恐慌里。恐慌首先来自对“结扎”一词真实含意的理解。这个新鲜的名词村人最先是从宣传计划生育的公社干部那里听来的,很快,村里几名妇女便成了这一名词的实践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