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头猪造的厩肥施在地里,加上其他措施,一般一亩地可增产二至三百斤粮食。去年,全国养猪造厩肥约15000亿斤,以100斤厩肥拼合一斤化肥算,就等于为国家生产了150亿斤化学肥料,顶得上几个大型化肥厂!
公社党委书记数字连篇的讲话意思无非是养猪可以积肥,积肥省下造化肥,积肥可以多打粮。
政府对养猪的号召很快就成了蛤蟆湾子村人的自觉行动,刘氏打发兆喜买了头母猪,她对邓吉昌说:“我给你这个大队长带个头!”当公社将几十头猪仔运来时,蛤蟆湾子猪圈里无猪的户已寥寥无几。
邓吉昌组织几个社员在社屋旁建了个猪栏,选10头猪仔由大队喂养,其余分发给较贫困的农户。公社已讲明,这些猪仔等足秤卖后再交钱,先赊欠。
瘸哥又买来两头小公猪,每天干完队里的活,四处打猪草,将整个心思都用在了两头小公猪上。这两头小公猪在秋收来临前已长至四十余斤重。
有一天,他正在喂猪时,见有一头小黑公猪突然仰起脖子朝圈外叫了两声。
他循声望去,看到书记郑好学牵着刚买回来不久的一头老母猪从不远处走过。瘸哥高兴地说“行了”,便喊郑好学,问他去哪儿。“去邻村配种。”郑好学答道。“别走远道了,俺这猪行了。”瘸哥蛮有把握地说。支部书记笑着摇摇头,“个儿还没长足呢。”瘸哥并不理他的戏弄,说声你等着。便打开猪栏,将那头刚才嚎叫的小公猪牵了出来,一直牵到了大街上。
正是社员们准备上工的时间,他们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等上工钟响。此时,大家已经明白了将有有热闹看,一时来了兴致,围了上来。妇女劳力则远远地躲开,骂瘸哥糟蹋性命。走在上学路上的孩子见大人们吵吵嚷嚷,也纷纷凑来。瘸哥已一拐一拐地走近郑好学,两头猪的个头看上去悬殊太大,小公猪走近母猪,一如追随母猪的猪仔。
“瘸哥,还是牵回去吧,别丢丑!”兆富大声嚷道,他感觉兴致从没象今天这样高过。他的喊声立刻得到一片附和声。瘸哥并不理众人,唠唠叨叨地示意着自己的小公猪。个子矮小的小公猪似乎明白了瘸哥的用意,先是仰起头用嘴拱拱母猪的尾部,然后叫唤了两声。此举调动了围观者的情绪,大家由嘲笑变为鼓励。
常三凑上前去,“它懂,它懂呢!”
但是,小公猪却叫人失望地将嘴伸到了母猪胯下的大乳上,咬了几下乳头,引来众人的哄堂大笑。瘸哥满脸臊得通红,照准小公猪的尾部踢了一脚,继续唠唠叨叨地示意。“别忙活了,让它吃几口奶牵回去吧!”常三在一旁哈哈大笑。
但一袋烟过后,两头猪刚才还似母子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小公猪接连几次扒着母猪两条后腿往母猪身上爬,母猪也有了反应,有节奏地甩着尾巴,但瘸哥的小公猪个头实在太小,几番努力都以失败告终。瘸哥让郑好学将母猪牵到一个屋台下,而自己牵公猪上了屋台,为小公猪的成功创造条件。
在人群的哄闹中,小公猪终于不负重望,短短时间里雄性意识在它小小的身体里完全觉醒了,两条后腿间的阳物终于完全露了出来。
几个年龄在七八岁以上的女孩子终于明白了什么,捂着脸跑开。男孩子们却大人一样地站在人群里起哄。
在小公猪做最后一次努力时,瘸哥忙蹲下身用手托着小公猪的臀部,让小公猪站稳。在他帮助下,小公猪完成了它的使命。
加杂在人群中的兆财这时浑身如被冷水激过,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想起为吃那两个馒头而做的事情,强挤出来的笑容干枯在脸上,生怕人发现,逃出人群。
浪女人的报应
下午的课,兆财根本一句也没听进去,眼前老晃动一个赤裸的黑红的女人身体和一大一小的两头猪。待下午放学时,红霞才发现兆财的异常。
“兆财,不舒服了?”红霞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发现并不热。兆财也不答腔,背起书包便走,脸上的表情全不象十二三岁的孩子。一连几天,兆财一直默不做声,一如兆富刚进荒原不久的样子。家里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老邓家的孩子这是咋了!”刘氏也对小儿子大惑不解,“一个个长着长着就变得象怪物。”
自粮食全被拉走后,虎子媳妇的好日子彻底结束。
家里找不到吃的,她便在蛤蟆湾子挨户要饭。蛤蟆湾子都对这个女人痛恨有加,一径她走到门口,便破口大骂将她打发走,怕脏了自己的宅子。
浪女人已完全不象先前的样子,衣衫褴褛,要不是仍带有淫邪的目光,谁也难以把她认出来。一等拿到吃食,便迫不急待地塞进嘴里。
她的遭际使村里能吃上饱饭的很多男人寻找到了报复的机会。白天,他们象女人们一样显得对浪女人不齿,但每到晚上,便揣上两块干粮叫开女人的门,耍起饥荒时女人曾耍自己的花样。
横贯荒原的大沟
这年秋收后不久,黄河入海口一项前所未有的人力工程拉开了序幕。
荒原的主人们从未见过如此浩大的人群,此次的见闻致使几年后浩浩荡荡的石油大军闯入荒原时,众人再没觉得新奇。
从黄河岸边至大海一隅近二百里的战线上,十余万劳力推着小车带着简单的行李赶赴自己的工程段,飘荡的红旗和新扎起的简陋窝棚整个儿将数百平方公里的荒原切为两半。来自四面八方的劳力唱着各种歌子,个个精神抖搂,干劲冲天。
这是一项全省的重点工程,赶至此的劳力离家最远的来自千里之外。当一支来自外地的队伍在蛤蟆湾子村前一公里处安营扎寨时,邓吉昌已带领全村200 余名青壮劳力赶到了自己的工程段──荒无人迹的海边。
蛤蟆湾子大队长的情绪从未象这几天这样高涨过,他指挥村人用带来的檩木和塑料布扎起与众不同的白花花帐篷,又将杂草铺在潮湿的帐篷内。
几口大锅已在野外搭起。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需要在此奋战几个月的时间。“这可是造福咱蛤蟆湾子的一件大好事,咱们的工程进度慢不得!”
邓吉昌为村里每一个劳力打气。由于大半年的饥饿,他浮肿的双腿已落下了永远的后遗症,每遇潮湿天气,两腿便钻心地疼痛,但年近六十岁的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兴奋的心情将这一切都掩盖了。
蛤蟆湾子所有出工者只有邓吉昌深知这项工程对于荒原的深远意义。
十多天前,当河海公社党委书记曲建成部署任务,并将一张草图展示给各大队负责人时,已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的邓吉昌,甚至马上清楚地确定了这条人工大沟的两头位置所在:连河的一头肯定在六年前自己插过木桩的附近,接海点就在自己曾取过食盐的地方。
现在,他带领二百多名劳力就住在大海的戈壁海滩上,不远处的惊涛骇浪时时在耳边震荡。
在此宿营的第一夜,邓吉昌躺在被海风吹得哗哗响的帐篷里,几乎整夜未眠。十几天前曲建成召集各大队支书和大队长开会。
年轻人展开一张草图让众人看,由于激动,拿草图的手在不停地抖动:“省里决定挖一条横贯荒原的大沟。这条大沟要把黄河与这边的大海连接起来,也就是说,黄河有条支流从我们公社入海,有了这条大沟,咱们河海乡就再不用为吃水犯愁了,几乎所有旱田都能变成水浇田。”
顿顿又说:“省里要派十余万劳力,这条大沟今冬就能挖成。”
自公社成立以来,邓吉昌对公社书记的话从没有象今天这样心领神会过,女婿的兴奋心情立刻传递到了他的身上,他为这种心领神会激动不已。
就在那年闹水荒他带人挖湾时,邓吉昌便产生过一个幻想:要是在河海之间有一条从村边经过的小河就好了,会有更多的人在此安居乐业。
他做梦也没想到,几年后这一异想天开就将变成了现实。
PS:就在邓吉昌悟出河父海母之成因时,上天又将怎样来考验这群朴实无的人们呢?
河父海母23
海父河母
闹饥荒前的那次黄河口探查,邓吉昌揭开了脚下这片数百平方里荒原的全部秘密,进一步证明了邓吉昌“黄河摆尾”的发现。
当他走到一片只生荆条的沼泽地边时,不仅没见到那几截自己插下去的枯木,连渔村也不见了。
邓吉昌伤感地想:渔村八成被河水卷走了。他沿着沼泽地边再往前行,一直走到滔滔东流的黄河岸边。此时,他影影绰绰看见了渔村,并看见了几条渔船。
凭着他的记忆,他确信那是去年见到的渔村无疑,可春天明明在河北岸,秋上怎就到了南岸?
直到一夜无眠的冥思苦想第二天再看渔村时他才茅塞顿开:今年夏天黄河摆了个大尾,把渔村甩到南岸去了!
他在心里暗暗估算着黄河这次摆尾的跨度:春上渔村离黄河北岸至少有二十里路,而现在离黄河南岸却有四五里,也就是说,黄河这次把尾巴摆了三十里。
而真正解开将这片土地的秘密是在回家的途中。
当他走到离河海有几里路远的一片荒草时,意外地发现了七年前自己埋下的几米长的木桩。这些木桩地表仅余半米,已被深深埋入地下。木桩附近,荒草丛生,几乎与自己初到蛤蟆湾子时那片土地无异。
“多少年后,这里也会远离海河,成为一片荒原的。”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一下子联想起鲍文化带人挖从那口水井里挖出的海生鲜贝、荆条疙瘩和黄河里泛着的黄沙。
这一联想使他一下子明白了荒原的全部:这片荒地,是黄河与海生出来的!
一时,在他眼前出现了一幅波澜壮阔而又真实的活的图画:
黄河夹带泥沙冲入浅海,浅海地基逐步升高,填海成陆,从此入海的河水再不能从高处入海,便另择低洼海道,甩一下长长的尾巴,原先的河道便成为崭新的陆地。甩尾后的黄河在继续他的填海努力,一当河道高起来,黄河便再甩一次尾,新的河道再次成为新陆……如此反复。
眼前真实而鲜活的图画使邓吉昌两眼放光,心在突突直跳,原来,自己十年前闯入的是一块世界上最年轻的土地,他是黄河强劲的精血在大海宽阔的母体里孕育而成的!
正是当他怀着激动的心情返回蛤蟆湾子并准备讲给每一个人听时,从刘氏口里得到了大队食堂里快无粮的消息。
此后,他的全部心思被饥荒占满,将他的重大发现扔在了脑后。
在瑟瑟秋风中,十余万民工用他们锋利的铁锨撬动了荒原平坦的躯体。每个人心中充满着气吞日月的豪气。
蛤蟆湾子未出工的妇幼被这从未见过的豪气所感染,连日来,妇女们包下了给附近民工送水的任务。放学后孩子们唯一的去处便是工程现场,他们好奇地与外乡人对话,伸出稚嫩的小手在民工休息时做着他们的一份努力。
在很短时间里,蛤蟆湾子大人小孩便与附近施工外地劳力混熟了。
浪女人与民工们
兆喜的大儿子小闹子已在上学时取学名邓跃进,虽仅有十岁却已有十二三岁孩子的强壮。
“和他爹小时候一模一样。”刘氏对这个孙子疼爱有加,常常指给秋兰看,“看这对眼睛,活脱脱就是兆喜的。”
小闹子每天都盼望放学的铃声能早一点响,而每听到放学的铃声他总是第一个跑出教室,挥舞着自己的红领巾带伙伴赶到工地。
他在民工们善意的怂恿下,从一个大个子民工手里抢过小推车,将车襻搭在后肩上,拼死劲儿架起推车,喊拉车人走,但步子尚未迈开,小推车便歪倒在地上。
“还嫩呢!”大个子民工调侃地将歪倒的小推车放平,又加几锨土,“看好了,”边对小闹子喊,便轻快地驾起小车,襻套也不用,与拉车的民工飞快地跑向终点。
浩浩荡荡的民工队伍,引起了浪女人虎子媳妇的好奇心。
这个单干户秋收后的粮食,一半被征去交了公粮,一半留作自己食用。她对食物并无奢求,但对男人的需求几乎到了贪婪的地步。
走在街上,每个见她的女人都朝她吐口唾沫。对此,虎子媳妇毫不在乎。当她看到全村妇女都往工地上送水时,也学着她们的样子,每天都烧两大锅水,大摇大摆走向工地。
对这个淫荡的女人的种种行径,外地民工一无所知。起初,他们善意地喊她大嫂,但日子一久,她那毫无掩饰的淫邪目光让每个喝过她开水的男人想入非非。
众人聚在一起休息时开始开她的玩笑,问她男人在不在家。
“是死是活还不知呢!”浪女人对虎子的出走未归毫无伤感,她自己提议为众人讲个笑话。这个提议让疲惫的民工立刻来了精神,更近地向她靠过来,边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女人的羞处,边装出认真听讲的样子。
虎子媳妇开始讲她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淫秽笑话。
她说有这么个赶车的壮汉,一天晚上住进一个马车店。在店里卸车时,一眼见店老板有个闺女又俊又浪,两条辫子在腚后面摆也摆的。一时不自觉脱口而出:这么俊的女人,要能到俺手上,一夜保证能干她八遍。这话被店老板听个正着。店老板问他可真有那本事,赶车人毫不犹豫地点头称有。
“那你就试试,”店老板说,“咱得打个赌,要能干八遍,我让你白睡,要是熊了,这车马就归俺。”壮汉当即满口答应……
民工们被浪女人逗得哈哈大笑,忙问可是真干了八遍?浪女人说:“急啥,急啥,听俺讲啊。”又讲下去。
她说谁知壮汉果真是个熊货,天亮前才干了四遍。
“也不少啊”一个将头剃得瓦亮的民工接口道,他已不怀好意地坐在了浪女人身边,时不时地假装搔头碰碰她的前胸。这更调动了女人的情绪。
“你说泄气不泄气?住了一晚上店,把大车大马输了个净光。”女人接着说,“他觉得倒霉透了。一个人摇摇摆摆地往回走,走着走着觉得干渴难耐,正看见一个女人在井边用罐子打水,他便上去讨水喝。
那个女人把罐子递给他。你喝水就喝吧,可他抬头看一眼那女人。这一看不打紧,这女人也俊浪俊浪的,一时性起,裆内的东西支起来,手里的水罐掉在地上,你说他这个泄气呀!骂他那根东西道:让你硬,你不硬,大车大马输个净,让你软,你不软,大清早喝水砸个罐!”
女人讲完,将所有民工笑得前仰后合。光头民工却没笑,他乘人不注重附在浪女人耳边道,“那人熊俺不熊,一晚上准能干你八遍!”
女人站起身,不屑地撇撇嘴,提起两把壶扭着屁股离去。
女人走后,光头男人开始神不守舍,当天晚上,他在同伴们睡下后,准确地寻找了虎子家的院子里。女人正在等他。
第二天再干活。硬挺挺的男人骨头象散了架。同窝棚的民工已猜个八九,一整天都在打他的哈哈。
“女人真够浪,不信你们去试试。”光头一副甘败下风的德性。
自此,虎子家每晚都有人光顾。此事很快被蛤蟆湾子村人发觉,但没人觉得奇怪,连议论的闲心都没有。
远离故土的男人干涸的心在同一个女人身上得到抚慰,不少人甚至庆幸这次远行。
PS:荒原的放荡女人,在夜里悄悄的用自己的方式填补着自己的空虚,有些灾难也在悄悄的潜伏着。
河父海母24
大海啸
远在百里外的蛤蟆湾子二百号劳力此时正奋战在自己的工地上。他们谁都想不到,一场灾难正一步步逼近。
由于邻近海边,锨下去仅几米深便开始渗水,邓吉昌指挥劳力搭坝往外扬水。大家还是第一次到海边来,每天傍晚放工后,他们不知疲劳地一起涌到浅海里捕鱼捉蟹。鲜活的海货往往成为他们第二天上好的伙食。
一段时间后,兆富却有了个新的发现,当他提着罩子灯在海滩上解手时,发现无数螃蟹向他聚拢来。
“别往海里去捉了,海滩上就多的是。”他招呼着众人。没有海边生活经验的村人不知,海滩上的蟹是见不得亮光的,在灯光的照耀下,近处的蟹便会毫不犹豫地爬出窝穴,向明处聚拢。兆富的发现让众人欣喜若狂。
此后,每到晚上,他们便纷纷提着罩子灯来捉蟹。这种鲜美的海物被一桶桶捉回工地。
瘸哥逮起蟹来格外卖力,他的大呼小叫在潮湿的海风里传出多远。这一次,大队因其腿脚不便本不想让他来,可他请战的态度坚决,让人不容置疑,理由是可以为众人做饭。临行的前一天晚上,瞎嫂柔情万千,使瘸哥找到了他初婚的感觉。一直赶到了工地,他仍在甜甜地回忆自己的那个不眠之夜。
然而,半月后的一天晚上,他们捕蟹的方法忽然不灵了。在亮灯静等两个小时后,没有一只蟹爬过来。
大家骂骂咧咧往回走,都说今晚撞上鬼了。当众人各自回帐篷里睡觉时,邓吉昌却听到了水水的一声惊叫。
这声音真切异常,仿佛水水就在身边。呼唤声里带着惊恐,使邓吉昌浑身打个哆嗦,他茫然四顾,什么也没看到。天上一轮圆月被一个大大的风圈圈定,星星的闪烁似比平日暗了许多。躺在自己铺上的邓吉昌久久难以入睡,被水水的呼唤搅得心神不宁。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入睡时,一股狂风猛地袭来,将塑料帐刮得哗哗紧响。他一下钻出帐篷,却见进帐篷时的圆月已无影无踪,昏天黑地里狂风打着呼哨在肆虐。俄而,如霹雳和狂兽狂吼般的声音从海边传来,使他浑身打个哆嗦。
多少年来,他曾无数次于海边野宿,却从未见过这个场面。在他的惊异中,怪兽狂叫很快变成海水的呼啸。此时,他记不清从哪里听来的关于“海吼”的说法一下闪入脑海──这海吼决非海啸和上潮,那是来自海心的巨流,它以数十米的高度推向海滩,扑向内陆。这一奇想使他心惊血跳,放开嗓喊着帐篷里的众人。而此时,大家已被那怪声全部惊醒,纷纷钻出了帐篷……
“爹──”半夜里水水的一声惊叫使红霞猛地惊醒,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使劲地推醒睡梦中的水水。水水揉着两眼,猛地抓住了红霞的两臂。她惊恐地向红霞述说自己的恶梦,说自己梦见一个怪兽正张着血盆大口扑向自己父亲。
第二天一早,刘氏揉着乱跳的右眼心神不宁。水水已进了她的屋里,把自己的梦境又讲给奶奶听。水水仍未从惊恐中摆脱出来,她眼里满是恐惧。
刘氏慌慌地带水水去找瞎嫂圆梦。瞎嫂正坐在自家院子里,对祖孙二人的到来似乎早有准备。她对刘氏的追回置若罔闻,一双白嫩的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角,如呆立的雕像。
水水的恶梦很快传遍了整个蛤蟆湾子,这恶梦使每个人都心惊肉跳忐忑不安。一整天,全村的妇女都处于一种恍恍惚惚的状态里,烧火时火苗燃着裤角都浑然不觉;洗碗时瓷碗从手中滑落到地上摔得粉碎;切菜时菜刀再不得心应手,常常跳动起来轻吹在手背上,使人看到一条血豆虫从手背上爬下……晚饭后谁也没想睡觉,他们搬一条板凳坐在自家门前,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晚上九点钟,蛤蟆湾子出夫的劳力推着二十三具尸体进了村。蛤蟆湾子在一片哭声中颤抖。
壮汉兆喜的尸体平放在邓家院里,他独目圆睁大口微启,嘴里流着粘乎乎的东西。
在秋兰的哭叫中,刘氏执意让兆富帮她将兆喜抬进屋里。
“兆喜没事,”她声音颤抖着说着连自己也不相信的话,他记起十年前虎气生生的大儿子出去打仗被人抬回家时的情形,那时兆喜浑身是伤,一只眼被纱布蒙住,已几乎没有了呼吸,但她硬是用母性的慈爱将他救活了。这一次,她用一双手使劲地揉搓着兆喜的四肢和身子,坚信作为母亲能给儿子两次生命,也一定能给第三次。一直到半夜,兆喜却再也没有醒来。刘氏却仍然不相信眼前的事实,一双枯黄而有力的手仍在揉搓着儿子的脸颊,直到邓吉昌将她拉开。
邓吉昌拖着一双病腿最后一个进的村,在他前面,石头推着支书郑好学的尸体。“我对不住乡亲们啊!”他痛心疾首。
但村人已无人听他的话,在各自寻找着自己站着或躺着的亲人。
常三家的老三风将瘸哥的尸体推至瞎嫂面前时,瞎嫂仍是早晨刘氏来找她时的姿势,她已一天一动未动了。此时,她才将抓住衣角的双手撒开,从上到下抚摸男人冰冷的尸体。她让风从屋里拿来瘸哥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小心翼翼地亲手为男人剥下脏衣,一件件换上。
黎明到来后,整个蛤蟆湾子村仍处于一片悲泣中,几户人家已扎起灵棚,几里外数百名外地民工全都加入了为死者安排后事的队伍里,连浪女人虎子媳妇一双淫邪的双目也变得满是哀怜,在众人对她怒骂中,走走东家,串串西家。
蛤蟆湾子遇到了比饥荒更甚的另一次灾难,二十三个活蹦乱跳的青壮生命在短短时间里永远失去了生命,大多数人根本没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邓吉昌的大呼小叫中,他们没命地往海的逆向狂奔,在昏天黑地里,在身后海水的震耳咆哮中,每一个心头都感觉到了世界末日的恐惧。
但他们迅速置换的双腿远远比不上身后海水的飞追。当兆喜惊骇地回身一望时,见黑暗中,数十米高的巨浪已在仅有几米远处。
在绝望的惊叫中,数百条生命已被卷入了魔浪的身体中,他们身子随着“海吼”的狂奔在它身体里旋转,旋转……此时,兆喜对死亡的恐惧已全消,任由生命被怪兽在掠夺,脑子里却出现了十年前自己用铁锨杀死那条会自接身体的蛇的痛快淋漓……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邓吉昌在众人的呼唤中睁开双目,眼前全是陌生人。一个汉子用双膝支撑着他的身子,粗大的手在抹着他脸上的泥污。
几乎很短的一瞬,邓吉昌便恢复了全部记忆,他挣扎着站起身,已有七八具尸体被众人平放在一起,里面有自己的儿子兆喜。他们遇到了百年未遇的“海吼”!以至数十年后曾身临其境的人向后人讲起这段经历,几乎已无人相信,如听一个老人编来的传说。
蛤蟆湾子坟地里一下多了二十三多座坟墓。与蛤蟆湾子出工劳力一起遇难的还有数百名外乡民工。他们的尸体就埋在离海滩不远的荒草丛中。
安葬完死者后的第三天,邓吉昌和返回村的民工又驾起小推车,他们不顾家人的拉扯,推着车子再次踏上赶往自己工地的路。大家在邓吉昌的指挥下,在数百名外地民工的尸体掩埋处不远扎起帐篷,每天早晨赶十余里路去工地干活,直到太阳西落返回宿营地。
晚上,他们三五成群坐着吸烟,看对面数百座坟墓中间闪烁蓝绿相间的磷火,没有一个人感到恐惧。
两年后,当一沟混浊的黄河水从蛤蟆湾子村前流过,村人在邓吉昌带领下在沟上架起一座草木桥时,一个浩浩荡荡的马队从村边经过,数以千计的马匹和儿马在上百名军人聚拢赶撵下,嘶鸣着踏过荒原上新露的绿色。
他们要去蛤蟆湾子八十里外建一处军马场。
PS:海啸卷走了人命,没卷走活着的人悲伤中的希望,这块荒地中的人们展示自己的坚强,接受着生命本身会遇到的恐慌,是生命的结束,也许还有其他。
河父海母25
盐碱之兆
在走过新挖掘出的大沟时,小眼睛军官下令不让马群从桥上经过,涉水过沟,理由是老乡架座草木桥不容易,走一趟会把桥踩坏。
邓吉昌对此十分感激,他执意要留马队在村子里过宿。小眼睛军官不肯,说今晚一定到达目的地。
“真是天然的好牧场啊。”军官放眼一望无际的荒原和稀疏的村落,兴奋异常。在涉水过沟时,他问邓吉昌这横贯荒原的大沟的名字。
邓吉昌说:“没个正名儿,因有这草木桥,大家都叫它草桥沟。”目送马队离去,邓吉昌仰头见一群人字型大雁从南天徐徐飞过来。
草桥沟在那个冬天便全线竣工。
邓吉昌带着近二百名劳力返回蛤蟆湾子时,已进腊月。外地民工队伍也纷纷撤离,他们推着来时的铺盖卷儿,过度的疲劳已将昔日冲天的豪气扫落一空,与混熟的村人有气无力地打着招呼。
他们用自己的血汗和生命为荒原留下了一条百余公里大沟。
邓家已在十几间房边又盖起五间,这个家庭除自己现住的老少十一口人外,另住着兆喜媳妇秋兰的弟弟妹妹、红霞,以及郑好学的两个遗孤,成为村里唯一的一个杂姓之家。
民工撤去后的第二年和第三年春种前,邓吉昌拖着一双病腿沿着大沟两侧的大坝走了两个来回。面对一边的黄河水和另一边汹涌的大海,这位最早闯入荒原的六旬老人感慨万千。他的心情比双腿更加沉重。
大沟两侧的大坝宽达数十米,他的足迹清晰地印在新翻的坝土上。大坝经过两年雨水的浸浊,上面泛着白花花的盐碱,寸草不生,几乎每处的坝面上都残留着荆条疙瘩和海生动物残骸,一如多年前鲍文化带人挖出的东西一样。这些更加证明了他对这片土地来历的推测。
在他六十岁的生命里,已记不清颠簸流离过多少地方,没有任何一块土地能使他对这片河父海母之地感觉如此亲切。当他携儿带女走到那片自己圈占下的红土地时,便曾有过飘叶归地之感。
此时,这种感觉变得更真切、更实在。
“兆喜的坟墓里,应该是我啊。”他一遍遍地对刘氏说。他常常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梦中自己平静地躺在一具棺木里,耳边激荡着河海相拥的巨响。又有一天,他对刘氏说,“这里,就是咱们的葬身之地了。”
从邓吉昌的话里,刘氏看到了邓吉昌几乎一夜间衰老了的身体和心。邓吉昌的短发已经花白,一双病腿更加剧了他的衰老。刘氏一时被男人的话所感染,用手捋着自己同样的一头花白头发。
经过两次各到尽头的沿坝而行,邓吉昌全部的心思已从探明脚下土地的来由转向了别处,他的思维有时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他的已昏花的二目从肥沃的荒原表层看到地下。
“地下是海滩啊。”他这样提醒自己,然后,又真切地看到地下海水在往上渗透,他知道这并非幻觉,地下有比海水更苦咸的潜流已从鲍文化带人打出的那口井里得到了证实。
这盐碱肯定在往地表渗透,只是被一场场大雨压下了,可多年后盐碱肯定会渗上来。
邓吉昌如推测黄河摆尾和此地为河海所生一样,对这一预感深信不疑。但他同时为这一推测而惊恐异常,仿佛看到了村人耕种的沃土已经白花花泛着盐碱。
今年早春从外出探查中回来,他的心一直被自己的推测扯得生疼,连日默声不响地在吸自己的旱烟,以致马队从这里经过时,他才暂时从自己冥思苦想中走出来。
百兽送葬
此时的蛤蟆湾子基本停止了外来迁居者,人口的增长仅依靠村人自己的繁衍。即便这样,在马队从此经过时,大队会计的户口本上在加上雨的第三个孩子时,已有五百六十三口人。村里人知道,本该比这个数大得多的,除各种原因死亡的外,女人们有两年因饥饿闭经没有生养。
郑好学死后,公社党委书记曲建成到村里几番考察,最后决定让鲍文化担任大队支部书记。
为调动村里人劳动的积极性,蛤蟆湾子大队两个生产队已分得干净利落。各队的收入归本队社员。在大队长邓吉昌支持下,两队调整了归队农户。两个生产队分别由石头和雨担任生产队长。邓吉昌家在一队。书记鲍文化分在二队。每户劳力都怀揣一个记工本,一天活干下来,纷纷持着自己的小本本去各自生产队记工。
工分就是命根儿,年底分粮批钱,各家工分的比例占了百分之九十,另有的机动部分照顾老弱病残和孩子多的社员。
王来顺比邓吉昌衰老得更快,五十岁的人头发已变得全白,腰弯成了满弓。
他对村的人仇视也换来了全体社员对他的轻视,脾气变得越来越坏,使赵氏变得小心翼翼。
今年春秋结束后,赵氏大起胆子向他建议入社。这一次使王来顺的激愤全部发泄了出来。他上前一把采住赵氏的头发,把她从炕上拖到地上,然后两眼血红地抢拳打着老婆,“我让你入社,我让你入社!”直到在赵氏的哭叫声里两个闺女闻讯赶来,将他拉开。王来顺并不解气,他抓起顶门杠在屋里乱抡,把家什一件件打得粉碎,可第二天,他再也没能下炕,不间断地咳着,最后吐出一口稠血。
赵氏大惊失色,她慌慌地亲自去找村里的医生秦建军。
秦建军是最后进蛤蟆湾子的移民,因他祖辈干过兽医,三年前被公社指定为村医。秦建军极不愿登王家大门,他说自己是给社员看病的,不管单干户。赵氏听完一下便跪在了地上。这使才秦建军软下心来,背起药箱来看王来顺,在他伸手给王来顺号脉时,却被连声咳嗽的小气鬼一把推开:
“我没病,我没病,你给我滚!”
他的怒吼引来了更历害的咳嗽,他歹毒的二目让秦建军不得不退出他家房门。
当天夜里,小气鬼永远停止了咳声,却传出了赵氏和三个孩子的嚎哭声。
村里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没人过来,只有邓吉昌和刘氏踏进了他家屋门。赵氏对邓吉昌夫妇的到来感激流涕,她拉着刘氏的手让她看地上的脸盆,里面满是粘稠的黑血。
村人对王来顺的突然死去反应冷漠。他们第二天一早仍如往常一样有说有笑跟着生产队长下地干活,似乎此事对他们毫无关系,甚至有种解脱的感觉。因为那双歹毒的目光从此永远在他们眼前消失了。
料理王来顺后事的外人只有三个:邓吉昌、刘氏和瞎嫂。邓吉昌亲手为王来顺打造棺木,刘氏和瞎嫂为死者赶制寿衣。瞎嫂微微蹙着眉头飞针走线,神态专注而平静。
瘸哥死后,她是大队照顾的户之一,村里人已很少见到她的身影,也很少有人涉足她的家门。在给王来顺换寿衣时,刘氏惊奇地发现这个平日里背弯如弓的小个子男人腰身平直。他骨瘦如柴,身体轻如七八岁的孩童。
王来顺出殡的傍晚,虽社员们都已放工,却仍无人再过来帮忙。这使邓吉昌再也忍不住了,他挨户叫着众人,“帮着抬抬棺材吧,王来顺是咱的村人啊!”
碍于大队长的面子,有十多名劳力才极不情愿地来到王家。这是蛤蟆湾子有史以来也是此后最简单的一次葬礼,甚至连多年前那个寡妇死时都不如。
但当十多名劳力草草为死者搭起一座新坟返回时,墓地四周却忽然聚集了难以计数的飞禽走兽。它们井然有条地类聚,嘴里发出各种声音,如人的呜噎声,凄厉动人。
此时,众人忽地记起十年前那个百兽袭击村子的可怕之夜。
村人对此惊奇不已,自饥荒后,荒原生灵已在人的疯狂捕捉下变得稀稀疏疏难见踪迹,但这个傍晚却一下子冒出如此之多,挤满了村外的整个坟地,密密麻麻。
在发现这奇景之后,邓吉昌昏花的双眼准确地从百兽之中看到了一只白尾红狐。
而此之前,对王来顺的白尾红狐之说他压根儿没信过,一直以为是王来顺的幻觉。整个晚上,蛤蟆湾子所有大人孩子都听到了彻夜的兽禽呜噎声。
第二天夜里,有人说看到坟地里荧火通明,王来顺就坐在地上吧嗒吧嗒地吸烟,一群飞禽走兽伺立在他的身边,在王来顺的对面坐着一只长着一条长长白尾的红狐。
此事很快传遍了全村,众人惊恐异常,各自回忆与王来顺的重重磨擦。自此,晚上没人再敢靠近那片坟地。
PS:在荒地里,深夜墓地中的烟火充满了灵异,抽烟的人确确实实看到了那只原本不相信会存在的白尾红狐,而它的到来,意味着什么。
河父海母26
奇怪的翻耕
待春种全部结束后,邓吉昌找到大队支部书记鲍文化。“咱得把草桥沟两边的大坝翻耕一遍。”
大队长的话让支部书记大惑不解,而邓吉昌接下来的话更使他陷入雾里云端。邓吉昌一本正经而又话语恳切,“以后,草桥沟两边的大坝可能是咱村的命根子呢!”鲍文化也发现了邓吉昌的衰老,他确信大队长在说糊涂话。
蛤蟆湾子虽与邻村无明确的地界,但按照各村都大致承认的分法,蛤蟆湾子大队所占的地片少说也有三四千亩,而耕出的熟地仅有一千多亩,其余未垦的荒地一旦耕种,也绝对是上好的农田,唯独那坝地碱得寸草不生。
“地少咱今年发动劳力再垦荒,那坝地可全是碱盐啊。”鲍文化语气仍如先前一样充满对大队长的敬重,但话的内容却明显带有揶榆。
邓吉昌再没说什么,他碰见第二生产队队长雨,将同样的话讲给雨听。年轻人眼里同样充满迷惘,说二队正准备组织劳力再垦一片荒地,西北上一片荒地看上去壮的很。
自两个生产队清楚地分开来,邓吉昌明显地觉察到二队社员对他这个家在一队的大队长怀有戒心,两队各干各的,他这个大队长几乎成了摆设,仿佛权力只限于调解两队之间争端和传达一下从公社领回来的任务。
事实上,不仅鲍文化和雨,全村人几乎没有一个人支持他的意见。他对翻耕草桥沟两边的坝地全凭自己的预感和经验,根本说不出缘由。
十多天里,他仍然不死心地力图说服众人,但换来的是更多的人对他的不屑和怀疑的目光。一天晚饭后,他叫住一队队长石头。“夏天雨水来前,得组织劳力把坝地翻一遍。”这一次,他语气变得很强硬。
邓吉昌要翻耕坝地的话石头已听到一回,这一次,他仍象前一次一样无动于衷。他说,“这我得和二队商量一下。”邓吉昌被石头的话激怒了,他一双眼睛狠狠地盯着一队队长,“二队不干你也不干?”
石头不敢顶嘴,一时变得无语。
邓吉昌决定做他最后的努力。当二队社员集合上工时,邓吉昌突然把劳力们拦住。“不能再等了,万一大坝被外村耕了,多少年后我们哭都来不及!”他昏花的两眼忽然变得炯炯有神,逼视着所有社员。
其实,只有邓吉昌一个人不知道,这些天里,二队的社员因他要翻耕坝地已集体产生了对他的轻视,背地里将他的话当笑话传。
扛着锨镢、锨犁、赶着牛马准备去村西北开荒的二队社员爱搭不理地从他身边走过。最后生产队长雨象是宽慰地对他讲,二队社员对垦自己看好的那块荒地全都干劲十足。
心情沮丧的大队长第二天又将一队准备下地的社员拦住了。“二队不干,一队去干,大坝是宝地啊。”他声嘶力竭,语气不容辩驳。见众人仍然犹豫,邓吉昌一把扯开胸襟,拍着胸膛喊着:“我邓吉昌已在蛤蟆湾子住了十多年,何时有过坑人之心?能信得着我的,今天就跟我去翻耕大坝。”
石头已完全被邓吉昌的气势震住,极不情愿地站在了邓吉昌一边。社员们此时也被邓吉昌的话语所感动,众人临时取消了别的农活,跟上邓吉昌和石头去翻耕草桥沟两边的大坝。
但是每个人都干起活来没一丝劲头,因为他们所翻耕起的是白花花的盐碱地。邓吉昌却干得特别起劲,手扶双铧犁大声地吆喝着牲口,一双病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兆富研制的拖拉机也被调来,机器后的两排犁刃将碱土层层翻下。
邓吉昌和一队的举动引来二队社员的一片嘲弄声,他们看着大坝上的热闹景象相互打着哈哈。
当一片片坝地被犁锨翻开,外村人也纷纷看到了蛤蟆湾子人的举动,都说蛤蟆湾子大队疯了,在耕荒原上仅有的盐碱地。
在人们对邓吉昌翻耕坝地的不解和嘲笑中,荒原上响起了几声震耳的炮声。这炮声由远而近。
石油
每一声巨响后,大地都跟着颤抖。终于有一天,离蛤蟆湾子村仅有几百米远处响起了同样一声巨响。这巨响使所有干活的劳力和村人纷纷赶到事发现场。几个工人打扮的人正走向另一个方位点火打炮眼,在他们身后,是一个碗口粗细深不见底的黑洞。
“你几个小子在搞啥破坏!”石头第一个提锨走上前去。在众人的质问下,一名歪戴着浅黄单帽的工人忙向众人笑道:“我们在找石油。你们地底下有油呢!”
“地下有石油?”
众人被他的话逗笑了。
有好事的村人将工人领到多年前鲍文化带人打出的那口废井边,几个人才明白村人为何发笑。“你们才挖出多深?石油在上千米、几千米的地下呢!”歪戴帽的工人不再理众人,继续干他们的工作。
他们的说法使蛤蟆湾子村人止住了笑声。“地下有石油”的说法使众人新奇十分。他们并不知道,在整个荒原上,已有数十支勘测队在行动,此地有丰富石油矿藏已被探明,打炮队是在选择打井的具体位置。
百日咳
就在这一年的冬天,荒原上的孩子们得上了一种整日整夜咳嗽不止的传染病。
在刘氏的担心中,一对双胞胎孙女突然无休止地咳了起来。秋兰为兆喜生的这对丫头出生时正赶上饥荒,一直到一岁半才会挪步。
刘氏分别为她们取名花花和叶叶。自邓家收留了浪女人所生的男孩后,一直由秋兰带着,花花和叶叶便跟爷爷奶奶住,营养不良使两个孩子身体异常羸弱。两个孩子自小多病,喂大她们一半是米饭一半是草药。
虽是同胞姐妹,花花和叶叶模样和性格却迥然不同,花花大大的脑门,双眼皮大眼睛酷似水水,生性安静,不是特别饥饿很少哭闹;叶叶却前额平平,长着一双小肉眼,有时一连能哭上一个整夜。虽此,却有着奇异的相同之处,这在出生时便被家里人发现。两个孩子发育一切正常,只是右脚却同样生有六趾。
在孩子出母胎后的响亮哭声里,刘氏用牙齿将二人多生的脚趾咬去,又用纱布将小脚裹好。一个月揭开纱布,伤口早已完好,不细心察看难以看出伤迹。除刘氏和秋兰外,连邓家其他家人也对双胞胎六趾之事全然不知。
除此,她们天生的相同之处还有背部有着同样的如奶头大小的红色胎记,胎记圆圆的,一如奶头醮了红墨水印上去的一般,且随身子的见长胎记变大。事实上,她有更甚的相同之处,比六趾和胎记更让人感到惊奇。大家注意到,两个孩子拉尿的时间几乎毫厘不差,抱叶叶的刘氏见花花给秋兰尿了一裤,正待对秋兰讲,却觉自己膝头一热,叶叶也尿在了她身上。满月后第三天秋兰抱花花喂奶时,手被孩子灼热的身体烫得一惊,额头也同样滚烫,“花花发高烧了。”她慌忙地说给刘氏听,此时,叶叶也哭闹起来。
刘氏抱叶叶的手也被孩子滚热的身体烫了一下,“叶叶也烧呢!”赤脚医生秦建军的那根体温表,准确无误地显示姐妹二人的体温不差分毫。“真是双胞胎,一个人似的。”赤脚医生对此啧啧称奇。
当天夜里,花花滚烫的身子恢复正常时,叶叶也同样不再发烧。此后,她们其中一个便成了另一个的体温表。她们不仅同时生病,且每次生病二人的病症也几乎完全一样,而且病说来一起来,说走一起走。刘氏向邓吉昌讲起两个孩子奇异的雷同。邓吉昌却全不放在心上。“俩孩子放在一起,病是会传染的。”他这样解释道。
但他的解释很快被两个小孙女推翻了。因为有时间一个孩子跟着秋兰睡,一个跟着刘氏睡,可晚上生病哭闹几乎是一个时间。再长大一些,她们同时喊着饿给刘氏要吃的,同时将自己用尿和的泥巴抹在对方脸上。但这一切雷同并没影响她们发育的差异:三岁时大额头大眼睛的花花已整整比前额平平生着一双小肉眼的叶叶高出了小半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