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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番外篇

作者:钟宇 当前章节:1075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2:55

我们是一群聆听者,聆听着这个世界许多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有时候,我们的病人需要的其实并不是我们的开解,也没有哪位心理咨询师能够凭一己之力治愈病人。况且,包括我们自己,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患上心理疾病。

虫子

故事提供者:袁立,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性别:女

年龄:33岁

任职单位:海阳市观察者心理咨询事务所

袁立又一次伸出手,在桌子下偷偷抚摸自己的腹部,那微微凸起的位置,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用力成长。孕育的缓慢过程,让袁立欣喜不已。

面前的岳太还没有醒来,袁立有时候觉得,岳太来自己的心理咨询事务所就诊,其实并不是要自己为她治疗,而是眷顾自己这诊疗室里那淡淡的精油香味与舒适的长椅罢了。

袁立站了起来,朝旁边的阳台走去。两个月的身孕让她腰围稍微有点变粗,但外人压根看不出什么。她那细长的腿还是那么圆润,只是会偶尔有点疼,据说,过些日子还会发胀。

她推开阳台门。封闭式的阳台上,袁立精心打理的长藤已长得非常茂盛,这让那些被袁立囚禁在玻璃容器里的爬虫,有一种回到了自然世界的错觉,日益变得恬静。袁立蹲到装着一只美洲蜻蜓的罐子面前,很认真地看着小家伙的颜面:巨大的眼睛与微微颤抖着的嘴唇。袁立从旁边拿出一个塑料袋,打开罐子盖,将几只被晒干的长脚蚊子尸体扔了进去。美洲蜻蜓快速叼上美食,接着,它好像故意要给袁立表演一般,面对着袁立咀嚼起来。那几片嘴唇快速地抖动着,蚊子被一点点往里拖。袁立甚至能感觉到蜻蜓那并不存在的牙齿,在磨着可口的食物,最终吞入。

不知不觉,袁立望得痴了。

“袁医生!”身后岳太的声音响起,让对着美洲蜻蜓入神的袁立,吓了一跳。

她连忙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看你睡得那么沉,便不想吵醒你。”

岳太微微一笑,紧接着走入袁立的阳台。她以前就看到过袁立的这些藏品与宠物,所以不以为然。

可这次,她却“咦”了一声,然后对袁立说道:“袁医生,我记得上次过来不是听说你怀上孩子了吗?”

“嗯!还早,才两个月。”袁立点了点头。

“哦!”岳太似乎要说些什么,可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没有说出口,继而和袁立道别,朝门外走去。

袁立把她送到了门口,拉开了门。可岳太并没有走出去,反而在门口停住了,接着她回过头来:“袁医生,有个事我觉得必须给你提个醒,毕竟你和我女儿一般大小,做长辈的知道的一些东西,还是需要拿来告诫你们。”

“嗯!岳太有什么直接说吧!小袁有什么没做好的,以后一定改正。”袁立微笑着。

“那倒没有。”岳太摇了摇头,接着越过袁立朝袁立的身后望了一眼,“袁医生,你都怀了孩子了,就少接触点那些虫子吧!我刚才看到你看着那些虫子发呆出神,这样不好的,对孩子不好。”

“呵呵!是吗?”袁立还是笑着。

岳太表情却严肃起来,接着她压低了声音,好像在透露一个天大的秘密一般:“袁医生,怀孩子的时候看什么东西的脸看得多,生出来的孩子就会长得像什么,这个可是以前我们乡下老家传说的。老祖宗的东西虽然在你们看来是迷信与封建,但很多东西都是科学也解释不了的。你总不愿意将来的孩子长得像虫子吧?”

袁立继续微笑着,客套地点头,最终将这位好心却又絮叨的老妇送出了门。

她看了看表,才3点多一点,印象中今天下午已经没有预约的病人了。于是,袁立再次走进那个封闭式的阳台,观察着她喜爱的漂亮虫子们。

狼蛛的脸好像越来越大了。袁立歪着头盯着这大脸的虫子姑娘:“看来你最近真的需要减肥了。”

说到这里,岳太的话却突然跳了出来,让袁立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继而将目光从狼蛛脸上移开来。她耸了耸肩,怎么可能信那些市井妇女的话呢?

说是这么说,但袁立还是关上了阳台门,退回到诊疗室,坐在沙发上翻起书来。

怀孕的女人,为什么那么容易睡着呢?

睡眠中的袁立,欣喜地发现自己被人推进了产房。即将为人母的欣喜,让身体下方的剧痛变得并不可怕,婴儿的哭泣声,让袁立激动不已。

“医生,是男孩还是女孩?”袁立抬起头问道。

医生却没有理睬她,反而和那个护士一起低着头,死死地盯着她们手里的孩子。

“医生,是男孩还是女孩?能抱给我看看吗?”袁立再次问道。

可对方依然不为所动。

袁立只得撑起了沉甸甸的身体,伸长脖子望了过去。

睡梦中的袁立猛然惊醒,因为梦中的她看到,医生手里抱着一个全身赤裸的婴孩,粗壮的手脚正在晃动着,还在大声哭泣着。可是…… 可是他的脸……他的脸上竟然是一对巨大的虫眼以及三瓣蠕动着的虫唇……

袁立一身冷汗。她站了起来,快步走入洗手间,搓了条毛巾擦脸。

这时,岳太的话又一次在袁立脑海中回荡,并且越发清晰。袁立甚至觉得,好像在自己潜意识深处,也有过这段谬论的存在一般。

袁立终于想起自己还是小女孩时听说的一个故事:故事的主角是母亲在轮胎厂的同事,一位叫崔阿姨的女人。她有着一头特别好看的黑色长发,垂到了腰际。

那年夏天,崔阿姨怀孕了,袁立记得自己在崔阿姨身边跑来跑去,被长辈们来回询问着:“你觉得阿姨怀的是弟弟还是妹妹啊?”袁立蹦蹦跳跳,抬头看到了崔阿姨房间墙壁上挂着的猴王脸谱,接着大声说道:“阿姨怀的是一只猴子。”

几个月后,崔阿姨进了产房就再也没有出来。一个强壮的男婴,让她的母亲难产而死。

紧接着,崔阿姨的爱人就搬走了,再也没有人看到过他。

据说,那个克死母亲的男婴,全身都长着浓密的金色绒毛,就像一只没有尾巴的毛猴。于是,人们传说着:因为每天看着猴王的脸谱,才让崔阿姨孕育出了那个可怕的怪婴。

这一段回忆的逐渐清晰,让袁立觉得有点恶心。她回到诊疗室收拾起了东西,提前回家。

但,当天晚上,梦中的袁立,再一次被推进了产房。

“医生,是男孩还是女孩,可以给我看看吗?”袁立撑起了身子,望向那两位低着头的接产医生。

可她看到的竟然还是……

全身赤裸的婴孩,手脚晃动。他的脸上……一对巨大的虫眼以及三瓣蠕动着的虫唇……

袁立再次尖叫着醒来,丈夫不明所以……

接着,第二天,第三天……同样的梦,一次又一次地袭向袁立。作为心理医生的她,明白自己出现这些梦境,不过是潜意识深处让自己无限恐惧过的一个故事,被现在的自己重新拾起罢了。

她稍微用了一点自我治疗手段,便将这一梦境驱散了。

半月后,一次孕检中,B超照出的胚胎采图,已经有了基本的婴儿形状。丈夫拿着那模糊的黑白照片欣喜若狂,袁立也微笑着享受即将为人母的骄傲与期待情怀。

丈夫终于将手里的黑白照片伸到袁立眼前:“你看看!现在就感觉长得挺像我呢!很帅。”

袁立笑骂了一句:“臭美!”接着望向那张黑白的B超照片。

袁立全身一颤,因为她突然之间觉得,B超照片里初具雏形的婴孩,颜面长得为什么那么奇怪,有点像……

当晚,进入产房的梦又一次开始了……全身赤裸的婴孩……巨大的虫眼以及蠕动着的虫唇……

袁立的孩子在怀到第四个月时被医生发现心脏不再跳动了,被确定为死婴。医生摇着头说道:“真奇怪,好好的一个孩子,为什么在母亲的子宫里吸收不到母亲身体给予的养分呢?”

袁立反倒舒了口气,因为这两个月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身体里那个有着虫子容貌的孩子最终长成。甚至她还时不时想着,如果自己这个母体,不再给予身体里的魔鬼养分,那么是不是他就不会被孕育成功呢?

引产手术后,袁立终于看到了身体里那孩子初具人形的颜面……袁立泪流满面……

其实,我们的潜意识对身体的可控程度,有着我们永远无法了解与解释的惊人力量。甚至,这力量惊人到可以让……可以让一位母亲轻易地放弃身体里胎儿的生命……

旋涡

故事提供者:徐瑞宁,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性别:男

年龄:32岁

任职单位:风城弗洛伊德心理咨询事务所

徐瑞宁拧开了水龙头,让洗脸盆里水流旋转着流入下水道,那旋涡般的画面,让他想起了一个日本恐怖漫画大师关于特定事物恐惧症经典的故事。

一位父亲疯狂地迷恋起旋涡状的图案,最后发展到了无药可救也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在他能够得着的墙壁上画满了旋涡的花纹,房间里所有的东西也都换成了有着旋涡图案的。他欣喜地发现眼珠可以如旋涡般旋转,并开始寻求自己的身体中能够顺应这一切的旋涡花纹。

最终,他的尸体散发着腐臭。被家人发现时,他蜷缩着,如同一个简单的旋涡图案,缩在一个木盆中。

丈夫的意外死亡,让母亲的世界也随之发生了改变。这位内心脆弱的女人,陷入巨大的恐惧氛围中。她害怕看到身边的每一个旋涡状的东西,觉得那一切的出现,都会剥夺自己的生命一般。马桶中旋转的水流,贝壳上美丽的花纹……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近乎癫狂起来。

最终,母亲被送入精神病院的原因是:她用剪刀将自己手指指肚上的皮肤一整块一整块地剪掉了,原因是旋转着的指纹,在她眼里也是一个个旋涡。

医生们尽了最大的努力,让旋涡花纹消失在这位母亲的世界里,她的病情也终于慢慢好转了。因为,她有一段足够多的时间,没有看到过旋涡了。

一直到……一直到她出院前那次走入医生的办公室……

墙壁上悬挂着一副耳蜗的图案……

这位绝望的中年妇女终于意识到,旋涡从来没有走远,反而如同两个贴紧着自己头颅的恶魔,想要吞噬自己的大脑。

在一个绝望的夜晚,她用两把很长的剪刀,插进了自己的耳朵……

我们所以为自己已经不再害怕的黑夜与尖啸,其实依然隐藏在我们的潜意识深处。恐惧从未远离,只是在等待着释放而已。

哥哥

故事提供者:马艳芳,国家一级心理咨询师

性别:女

年龄:53岁

任职单位:苏门大学教授,苏门市阿拉丁心理咨询事务所特邀咨询师

我有过一个叫作陈老师的病人,这位病人爱着一个不应该爱的女孩。

陈老师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很传统的家庭里,父母辈也是站在讲台上工作,享受着灵魂工程师应该享有的骄傲与严肃。

于是,陈老师也顺应天意一般考入了师范,在那年的初秋走入校园,又在4年后的夏末走出校园。最终,在一个满世界郁郁葱葱的春天,陈老师再次回到校园,不同的是,从学生到老师身份的切换。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老师行走在不可能有分岔路的生命轨迹上,唯一需要做出的选择,就是婚姻——这一与工作同样重要的人生选项上。

但是,陈老师却无力了。

因为,陈老师发现自己爱上了一个不应该爱的女孩——自己的亲妹妹,并且是与自己同一个子宫,同一个时间段被孕育生产出来的孪生妹妹。

陈老师痛苦万分,这一违背常理的心思无法得到释怀,注定了只能隐藏在陈老师的灵魂深处。于是,陈老师找到了我,想要我走入她的潜意识深处,唤醒自己对整个世界的爱意,而不会去纠结一段不应该的畸形恋。

结果是……我挖掘出来这么一个奇特的故事:陈老师——这位叫作陈松梓的漂亮女人是没有妹妹的,在她降生到这个世界时,母亲的子宫里还承载着另外一个孩子,一个本应是她哥哥的婴儿。

哥哥搂抱着陈松梓,在那充满液体的狭隘空间里生活了十个月,却不懂放手,双手霸道地拦在产道两边,想要阻止任何伸向自己妹妹的外力。因为他害怕妹妹被伤害。

细长的剪刀被伸入产道,因为医生们只有这一选择,可以让母子三人能够活下两个,尽管这一决定太过残忍,但这个世界本来就到处是需要割舍与放弃的隐痛。哥哥那并不粗壮的手臂被剪断了,或者应该说是那股子傻傻地想要护佑妹妹的力量,被剪断了。

陈松梓来到这个世界时,身上都是血。母亲的?抑或哥哥的?

她那第一次睁开的眼睛,看到的画面是支离破碎的哥哥。那一画面非常清晰,尽管现实中的陈松梓自己,压根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也压根不记得那么一幅画面在自己的潜意识深处存在。因为有关她哥哥的故事,被父母藏到了深深的皱纹褶子里,但作为婴孩第一眼看到的那一幕,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她潜意识深处。

于是,陈老师幻化了,她分裂出了一个潜意识中的哥哥,哥哥伸出两条粗壮的胳膊,如同那拥挤着的十个月里一样,紧紧地搂着妹妹。

而陈老师自己,就是哥哥深爱着的那个妹妹。

我们的潜意识世界深处,到底有些什么,是我们永远无法知晓的,如同我们不知道自己心里装着什么一样。

如同看这段文字的你,也永远不知道自己心里装着什么一样。

子宫

故事提供者:沈非,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性别:男

年龄:30岁

任职单位:海阳市观察者心理咨询事务所

我失去过一个病人,是永远失去的那种。

冼星只来过我的诊疗室一次,但也就是那一次,让我终生难忘。因为,她在离开我的心理咨询所不久,便走到了海阳市最高的一个屋顶,捧着一把花白色的芦苇花跳了下去。

她的身体在十几秒后,沉重地摔到了冰冷的地面上,可那丛芦苇花却在空中飘荡了很久很久,就像在完成一段华丽的舞蹈,最终结束才落到了主人的身上。血液,像是渗向海绵的侵略者。而那丛芦苇花,便是那块饥渴的海绵。

负责这个案件的警察走进我的事务所,想要了解冼星在这世界上与人的最后一次交谈,到底说了些什么。这一要求被我拒绝了,因为无论冼星——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是生,抑或死去,我作为一位心理咨询师的职业操守,都不允许自己把病人内心的世界剖析开来,给第三个人看到。

警察有点失望,甚至那个年纪小一点的女警官还小声在她的师父耳边说道:“我觉得这个医生有点可疑,会不会是他把死者催眠,指挥她选择自杀的……”

这位鼻翼两侧有着几颗雀斑的女警察的话,被我不经意地听到了,我微微笑着对对方说道:“警官,我只是一个医生,并不是一位魔法师。那些在你的臆想中万能的催眠者都生活在电影里,而且……”我继续微笑着,“而且都是在好莱坞的电影里。”

年长的警官抱歉地对我笑了笑,接着站起来道别,要结束这次无功而返的拜访。他握着我的手失望地说道:“其实,我们只是想要多一点点的信息就够了,一点点都行!”

女警可能也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冒犯有点不礼貌,补充了一句:“家属也不同意我们解剖尸体,让我们根本没有任何途径了解这位女死者的世界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俩的话被我听在心里,感觉隐隐作痛,但……我不能告诉别人,那位高高个子,腿很长的女人,她的内心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接待了一位男病患。男人脸色苍白,眼角有着眼泪的痕迹。他靠在我诊疗室的沙发上,死死地盯着我说道:“我想要知道冼星死亡的原因。如果你需要钱,说个价。”

我望着他摇了摇头。

男人的眼睛继续死死地盯着我:“你也可以选择不说,那我就坐在你对面吧!每一个小时我都会按照你的价码给你付费,一直到你说出真相为止。”

我摇了摇头,接着从身后的书架上拿下一本书翻了起来。翻了几页后,我抬起头来,透过镜片望着对面的男人:“其实,你可以考虑答应让警方解剖冼星的尸体,答案就在尸体里面。”

男人愤怒地站了起来:“不!不!她已经支离破碎了,我不能让她再继续受伤害!”

“那……在她活着的时候,你又为什么没意识到这一点呢?”看得出,我的话语像个沉重的铁锤,敲打在男人心坎上。

几天后,解剖报告显示:在冼星刚进行过人工引产的子宫里,被塞入了一包用避孕套包扎着的粉末。粉末是白色的,有点发灰。法医给出的结果是,那些粉末是人的骨灰,就一点点,就那么小小的一点,就那么小小的一点点的骨灰……

因为,那个永远离开了冼星世界并未成形的孩子,在他离开母亲温热身体的时候,本也只有那么一点点,那么小小的一点点。而不懂放手的母亲,又将这一点点,将这小小的一点点费心地收集,重新放回他应该待着的暖床。

男人长跪在妻子墓碑前泪流满面。当自以为征服了整个世界时,却失去了身边最珍贵的东西。当自以为需要不受牵绊地带着爱人飞翔的瞬间,却忘记了爱人真正需要的,只是一个完整与温暖的家。

食物

故事提供者:顾洁,国际注册高级心理咨询师

性别:女

年龄:29岁

任职单位:香港路西法心理咨询事务所

今天有一位老同学到香港看望顾洁。本来约了晚上一起吃晚饭的,可没想到临下班时,管先生却来了。所以,顾洁只能安排助理带着那位同学去楼下餐厅就餐,等自己与管先生聊完后,再接待这位贵宾。

管先生是一位上市企业的财务总监,并且是元老级别那种,洞悉了企业里所有的一切,能见光的,抑或不能见光的。所以,他不必担忧与害怕自己在公司里的地位是否牢固,也不用担心温饱问题,在香港这个绚丽的城市中,过着舒适的生活。

管先生每天7:00起床,8:00在同一个茶餐厅里吃固定的早餐:豆浆与流沙包。

结束一上午的工作后,中午的他会走半个小时的路,到附近的超市买午饭。同样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固定:一条胡萝卜与一块松饼,以及一杯果汁。

下班后,每天下午7:30,海边的长椅上,人们都会看到一个60多岁的老头,手里提着一个饭盒坐在那里,望着满天飘红的晚霞,享受自己的晚餐。

他会在自己的大腿上铺一张报纸,把饭盒里的食物整齐地摆在上面。管先生会慢慢地,很小口小口地咀嚼,最后吞咽。

如果遇到下雨,他会打一把伞。如果雨很大,那么,他就干脆直接坐在雨里,吃完这顿晚餐。

至于晚餐的饭盒,里面固化为每天不变的两个菠萝包,和一包榨菜。

管先生不止一次对顾洁说:“其实我已经老了,能不能治好自己的心理疾病,实际上都无所谓了。就算真正治好了,牙也已经不行了,没有福气消受那些美食,也不可能能吃下太多肉了。”说完这些,管先生还会耸耸肩,用孩子般的眼神望着顾洁,说自己之所以来找顾洁进行心理咨询与治疗,其实只是想找人聊聊天而已。毕竟每天晚上回到那个空旷的大房子,都觉得非常孤单。

其实顾洁知道管先生心理上的病症并不是很特别,而且还很好治疗。就只是非常普遍的特殊事物恐惧症,有人害怕汽车,有人害怕飞机,也有人害怕树梢上洒落的树叶……而管先生恐惧的比较另类罢了,他恐惧食物。具体地说,是恐惧吃到看上去非常美味的食物,尤其有着肉味的食物。

他不愿意向顾洁说明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恐惧的,这反倒让顾洁好奇起来。但顾洁也知道,好奇心并不是一个优秀的心理医生应该具备的,她需要挖掘病人之所以出现心理疾病的原因,但绝不是心理疾病产生背后的故事。毕竟,任何人都有权利拥有自己的故事,华丽的,抑或阴暗的。

终于,管先生在一个夜晚哭泣了,老人那晚很激动,抹着眼角的泪痕。顾洁突然发现管先生真的衰老到即将入土了一般,衰老到眼泪都已经无法淌出,只能是那么淡淡的一抹湿润。

他终于对顾洁说起20年前的一个故事,也是这个故事,让管先生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时候,三十出头又风华正茂的管先生,是一位出名的美食家,或者应该说就是一个馋猫。年轻的他,因为工作需要,他保守着很多公司里的秘密,所以,他需要在其他方面进行宣泄,他选择了美食。管先生每天孜孜不倦地与几位同样喜欢到处吃喝的朋友,寻找着各种奇珍美馔,让它们进入自己的肠道,但又始终无法满足,总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是自己没有尝过的,需要自己继续猎食。

管先生的妻子是一位日本女人,女人每天在家里想的最多的就是如何做出更加新鲜与可口的美食,得到丈夫的赞美。慢慢地,她发现丈夫对美食的喜好,已经变得不可理喻,甚至他可以一年都不与妻子亲热,任由精子每半月梦遗一次,也无法放弃追求一日三餐的痛快淋漓。

在这样的丈夫身边,这位只知道迎合对方的女人,思维也慢慢出现了变化。

某一天,管先生发现妻子炖了一种味道非常鲜美的汤,闻起来有点让管先生这种肉食者激动的微微腥味,尝起来又好像只是放了牛奶而已。最后,他在碗里找了很久,只发现了几块微微发红的肉块。

妻子那天好像身体并不是很好,她的脸色有点苍白。管先生并没有注意到这点,他只关心着碗里的美食。一整份煲汤都被管先生喝完了,他咂吧着嘴巴,说希望明天还能喝到如此鲜美的汤。女人微笑着说道:“好啊!只要你喜欢就可以了。”

第二天,第三天,管先生都喝到了鲜美的有牛奶味道的浓汤,心情非常开朗,并不断地赞美妻子。可妻子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笑容却越来越灿烂。

直到第四天晚上,半夜起来上厕所的管先生突然觉得口渴,想要喝点冰的东西。于是,他打开了冰箱的门,发现冰箱里有一个碟子里放着一块圆形的肉。肉上面还有一层皮,那层皮细腻得好像人类的肌肤。

管先生好奇地打开灯,端出了那碟鲜肉。

紧接着,他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不再敢享受荤食的画面。

他看到了……看到了……

那天下午,管先生在顾洁的诊疗室里和顾洁聊了很久。他还是絮絮叨叨地说起他那躯壳已经残缺的妻子,说妻子在精神病院弥留之际,他并没有到场。管先生说自己并不是不想去看她,不想去握着她的手送她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而是害怕,但又说不出是对谁的害怕,或者对什么东西的害怕……

第二部 心理大师 罪爱

序:我们都有病

有些传统科目的老医师始终质疑:心理疾病真的是病吗?或者,压根就只是矫情而已。

抑郁症,这一最为普遍又最为可怕的心理障碍恶魔,在夜色中伸出了它那尖细有力的手指,捏向城市中失眠的人们。无数个抑郁症患者理解力、记忆力、注意力明显下降,脑子里好像被强行塞进了一块大石头。在整个世界都酣睡的时间段里,抑郁症患者表情木讷地躺在床上,双眼却又睁着……

很困,想要入睡,但是却又无法入睡;如同裂开般的头疼撕扯着神经,想要呼吼与挣扎,但,无法动弹。可怕的“抑郁性木僵”,将抑郁症患者身体捆缚。

精神科医生和神经内科医生可以使用药物,让抑郁症患者的病痛得以缓解。但用于治疗的药物一旦长期服用,会让患者产生严重的依赖性,停药后容易复发,甚至会导致病症加重。于是,心理咨询,也终于成为各大医院开设的新科室。但是,因为传统医学与心理学在很多方面的意见相悖,导致真正好的心理咨询师,并没有在体制内任职。这也是整个行业发展还不够完善的表现。

我是沈非,我在海阳市开设了一家叫作观察者心理咨询事务所的机构。我与我的伙伴们都很热爱与崇敬我们所从事的这个职业。但,我们也都不能肯定我们自己没有心理疾病。

——沈非

引子

她走进探视间的时候,秃头男人已经坐在那片大玻璃背后了。

她莫名酸楚,尽管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因为对方的处境而情绪低落。

于是,她坐下了,抬手扇了扇风,表示自己有点热。接着,好像无意一般解开了粉紫色衬衣最上面的三颗扣子。这样,对面的他就能看到自己衣领下边若隐若现的胸部。

今天,她也和往日走进探视间时一样,并没有穿胸衣,娇嫩的鲜花正在怒放的年月。

秃头男人笑了,笑容依然是那么狰狞与恶心,让她觉得不适,她弯曲的双腿下意识缩回到椅子下方。那修长饱满如同莲藕般的长腿着一双肉色丝袜,再配上超短黑裙,让她在来时的路上,收获了不少男人的关注。可惜的是,这些关注,在她看来,都是那么可笑与愚蠢。如果说每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都是一朵盛开的花,那么,花的芬芳总期待着特定的人驻足。如果说22岁的她又是花丛中最为娇艳的一抹绽放,那么,她的美丽,却又展现得扭曲与不可理喻。

秃头男人歪着头,将双手抬起,放到了面前的木桌上,这样,他的手掌距离女人的身体似乎近了很多。尽管,之间还有一块不可能被冲破的玻璃。

她深吸了一口气,身体打了一个寒战,汗毛似乎也因此而竖起。她知道,对方的脑海中正在浮现出某些画面与片段。而那些画面与片段的题外音,是自己曾经抽泣着的呻吟。她开始发抖,巨大的惶恐如同一位虚无存在着的魔王,将自己一把抱住,并用力捏紧,让她喘不过气来。

感觉,是一种无比奇妙的东西。它能在人们并没有触碰到的时候摩挲,能在人们并没有品尝到的时候咀嚼。这一刻,坐在玻璃对面的男人正在感受着对自己的蹂躏,这点是不容置疑的。可是,她却像一个被钉在这张椅子上的玩偶,胳膊与脚踝处,那被勒紧的绳子实际上早就不复存在,却又似乎从未被解开,让她无法动弹。

男人的手开始动了,隔着玻璃。他放在桌上的手掌的位置,与女人微微敞开的衬衣衣领位置在同一个水平线上。接着,手指上青筋凸起,明显是在用力揉捏。

她不由自主地急促喘息,但又不敢让胸部的起伏变得太大。因为这狭小房间上方的监控探头正对着自己,某位看守应该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这样一位拥有着丰满身材与姣好面容的女人,在这探视间里的一举一动。

那场夜雨似乎再次来了,淋湿了一切。是的,淋湿了一切……

她微微喘息着,身体湿了。

秃头男人似乎很满意,他将右手收回,伸进了他自己的裤子口袋。

她知道,对方的裤兜肯定是破的,甚至里面压根就没有裤兜,不过是男人触碰自己的一个通道而已。

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将椅子往后移了移。

这样,男人透过玻璃看到的自己,会变得更加全面与立体一些。

接着,她弯曲的双腿开始移动,膝盖慢慢朝向玻璃对面那满脸油光、秃头猥琐的中年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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