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踹开了大门,扑鼻的血腥味让人咂舌。电源被剪断了,黑暗的诊所里,红色的血喷溅得到处都是。医生被人刺死在血泊里,致命伤是左眼部硕大的血洞。
10
我们平时所说的精分,就是精神分析学说,这是现代心理学两位知名学者弗洛伊德与荣格共同推广开来的。两人合作六年后,因为某些理念的出入分道扬镳。之后荣格创立了荣格人格分析心理学理论,摆出“情结”的概念,把人格分为内倾和外倾两种,认为人格具备意识、个人无意识和集体无意识三层。最终,这位伟大的学者于1961年6月6日逝世于瑞士,他的理论和思想至今仍对心理学研究产生着深远影响。
与弗洛伊德一样,荣格最初也是一位精神科医生,他在精神病院拿到了他的医师执照。几年后,他又进入苏黎世大学担任精神医学的讲师,主讲精神心理学。这段时间里,他在精神病院的临床工作始终没有停止,并拿到了资深医师的执照。
其实,乐瑾瑜所行走的人生轨迹,可以理解为沿着这位心理学与精神医学领域大师级人物走过的道路前行。
想到这些,我偷偷瞟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位上的乐瑾瑜。依兰依兰花的香味似乎在退却,但是另一种让我一时想不起名字的植物芬芳,正缓缓充斥车厢,但我又一时想不起这股味道来自哪一种植物。
“能跟我上楼吗?那礼物有点大,我可能拿不动。”乐瑾瑜微笑着说道。
“嗯!”我停好车,拉开了车门。精神病院宿舍楼是幢只有四层的老式楼房,现在刚11点,所有房间里的灯光却都已经灭了,楼道间浅黄色的微弱灯泡,让人觉得有点荒凉。
乐瑾瑜迈步朝上走去,我跟上并问道:“你每天值晚班回来时不会害怕吗?”
乐瑾瑜没有回头:“你说呢?沈非,我们是精神科医生,又是心理咨询师。我们能够给害怕这两个字明确的定义,那我们还会有害怕这种情绪吗?”
“会!”我答道。
乐瑾瑜扭头冲我笑了笑:“是的,确实会。”
她边说边朝楼上快步走着,四楼的楼梯间没有灯,乐瑾瑜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楚。紧接着她的手便抓住了我的手,似乎害怕我因为黑暗而摔倒。
我将手掌快速缩回。黑暗中,隐隐感觉着某种失落的情愫,在空气中萌芽,继而散开。那股我依然没能确定的芳香,继续通过我的鼻腔与毛孔渗向我的神经末梢。
我们走过四楼那一条简单的过道,周围的每一个房间始终那么安静。乐瑾瑜掏钥匙,开门,按亮灯……这一系列动作发出的声音都很清脆。
“四楼没有人住吗?”我回头再次看了看冷清的走廊与走廊旁那一扇扇紧闭着的门。
“住在宿舍的人本来就不多,基本上都在一楼和二楼。再说,他们都是海阳市的人,这里只是他们有时候没赶上末班车时留宿的地方而已。”乐瑾瑜一边说着一边换上了拖鞋。我并没有想要走进她的世界,于是我在门口转身,望向不远处的精神病院。
“沈非,地方不大,进来吧。”乐瑾瑜柔声说道。
走廊上微冷,放眼望去,世界似乎透着某种凄凉。相比较而言,身后有着乐瑾瑜的房间如同另一番洞天,房间里那柔和的灯光与让人放松的精油香味,无不让人期待侵入。
我在动摇,我在揣测着当我跨入门后,可能会触摸到的软玉温香。甚至,我在揣测着她想要送给我的礼物,正是她自己的柔情万千。
我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精神世界真正强大的人,我不可能像邱凌那样,具备对自己近乎苦行僧般的苛刻。再者,我是个正常的男人,我的世界里面没有异性已经很久很久了。我身体里那溢出的汁液,会让我在睡梦中狼狈地爬起。梦中,甚至也曾有过与身后这位近在咫尺的女人亲热的场景。
为此,我自责过,最终,我必须接受的现实是,无论我们冠以自己如何高端的生物级别,终究只是以繁衍为原始需求的动物而已。
我想要转身,生理需求上痛快淋漓放肆一次的机会,触手可及。
空气中香味淡淡,有依兰依兰花的余香,是乐瑾瑜释放出来的花语。还有……
我动摇的思维在瞬间猛然冰冻住了……因为……因为我终于想起了这股花香所掩盖的香味来自哪一种植物了。
岩兰,来自热带地区的一种并不茂盛的草。它的精油萃取自它的根部,根部越老,提炼的精油越好,气味也就越香。这种精油有杀菌消炎,促进伤口愈合的作用。当然,这是它作用到皮肤上的功效。而它——岩兰草精油作用到心理方面的疗效是——它是最为强大的镇静油,平衡中枢神经、缓解压力、改善焦虑、失眠和忧虑。
而这些功效,是我们用褒义词对它进行的描绘。这种用于深度失眠患者的精油又可以阐述出另一种功效——它会让人想要停留,想要休息,想要放松,甚至……甚至想要抛弃自制,拥抱情欲的放纵。
我的感性戛然而止。我缓缓转过身,面前那并不大的房间里,整洁干净。一个铺着粉色床罩的小床,看上去很软。墙壁上贴满发黄的报纸,说明居住在这个陋室里的姑娘也有着不为人知的拮据,与微笑掩饰着的为难。瑾瑜,依然那般站着其间,依然微笑着,依然望向我。她的发丝散开,披在肩膀上,如同来自天边的精灵。作为一个男人,面对如此时刻,似乎太应该有那不由自主的冲动,想要拥有这个女人,并带领她离开这个天地。
是的,幸福,触手可及。
我耸了耸肩:“瑾瑜,下次等我也准备了礼物,再来和你交换吧。”说完这话,我扭身朝楼下大步跑去。
我的奔跑印证着我的狼狈,我的世界拒绝着丝滑的柔情。我曾经以为自己不会辜负,但不自觉地……我始终在辜负。
我是沈非,我热爱这个世界,但我也绝不能骄纵了她。
我冲下了楼,跳上了车。这一刻是10:41。
9月19日的晚上10:41。
不远处,她会抽泣,抑或会恼怒?又抑或……
我只用了半个小时便开回到市区,经过诊所时,瞟见对面邵波的事务所亮着灯。我心里憋着一些东西,但不再像上大学时那般了,那时候,我们会选择和好兄弟说道说道自己在情感上一些自以为轰轰烈烈的“大事”,尽管这些“大事”过后看来是那般可笑。
我将车停下,朝邵波的事务所走去。我并不是要倾吐什么,只是想有个人说几句话,就算是无关紧要的话也无所谓。因为,我们在这日益浮躁的世界里,正在日益地感受着近在咫尺的孤独。
但我刚迈开步子,事务所的灯就灭了。紧接着,邵波的身影从黑暗中朝大门外走出。我喊他,他愣了一下:“沈非?”
说完他按了按手里的遥控器,智能锁门的门禁系统微微轰鸣:“沈非,你怎么也加班到现在啊?”
我故作轻松地笑:“你以为满世界就你敬业吗?”
邵波耸了耸肩,接着左右看了几眼,眉目间透出八戒般的鸡贼。最后,他小声说道:“有热闹看,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
“什么热闹?”我问道。
“李昊和赵珂都过去了。嗯!市局刑警队的人应该都到了,据说汪局也在赶过去的路上。”邵波继续小声说着,表情也严肃起来,“凶案,人只死了一个。但行凶的人……”
他顿了顿:“行凶的人,很可能是田五军。”“你怎么知道的?”
邵波眼神中掠过一抹睿智:“刚才看电视上说的。”
我们上了邵波的车,朝着海阳市市郊驶去。路上邵波和我说了他在新闻里看到的我们即将赶去的凶案现场情况——大量的武警与狱警在海阳市监狱附近山区搜寻着逃犯田五军的影踪。距离海阳市监狱80公里的市郊的某个私人诊所,今天没有开业。紧闭着的大门让人们以为那位西医大夫休假,可直到晚上9点左右,夜跑的人经过时,却依稀听到里面有女人微弱的呼救声。
人们踹开了大门,扑鼻的血腥味让人咂舌。电源被剪断了,黑暗的诊所里,红色的血喷溅得到处都是。医生被人刺死在血泊里,致命伤是左眼部硕大的血洞。而年轻的护士被捆绑在诊所里小小的检查台上,她的所有衣裤浸泡在不远处那摊黏糊糊的暗红色中。被松绑后的她抽泣着告诉营救了她的夜跑者,凶手是揣着一支断了的手掌冲进诊所的。在胁迫老医生对他进行了治疗处理后,老医生面对的依然是一把尖锐的剪刀。帮助缝针与止血的护士,最终面对的是禽兽粗暴的蹂躏。
“只可能是田五军。”邵波最后很肯定地说道,“李昊他们现在应该都赶到现场了,这是大案,越狱犯才离开监狱几十个小时,便进入了闹市区。并且,他已经近乎于癫狂般开始了行凶,难保之后几个小时里,另一起,甚至另几起入室强奸杀人案又会蹦出来。”
“他要医生和护士对他伤口进行了什么样的处理?”我的问话显然和邵波所关心的事不在同一个频道。
邵波继续开着车:“大医生,我只是看电视新闻而已,你真当我是个在家没事就掐指的神仙啊?要说神仙,古大力才是。”
他话音一落,放在驾驶台上的他的手机便响了。我瞟了一眼,居然显示着“古大力”三个字。邵波便笑了:“还真是神仙哦,说他就显灵。你接吧!看他放什么屁。”
我笑着按下了通话键,“喂”了一声。话筒那边却没声……嗯,不是没声,虽然依稀能够听到鼻息隐隐传来,却没有人开口说话。
我正要开口问话,古大力那憨憨的声音便响起了:“是沈医生吗?”我应着:“是!我就喂了一声,你就听出了我的声音,果然够神啊。”
古大力的啰嗦理论便再次袭来:“声调语言的特点,就是指只发同一个语音的时候,用不同长短、不同高低的声调……”
我连忙打断了他:“行了!你大半夜打给邵波干吗?”
“我……我就是问他看了电视没有,郊区小诊所里发生离奇命案的那个新闻。”古大力答道。
我示意邵波按下车载电话键,这样,古大力的话语声便充斥了车厢,如同他加入了我们之中。
“你是有些什么发现想要和你邵波哥说说吗?”说到这里,我怕邵波因为没听到古大力之前的言语而不明白,又补充了一句,“关于郊区诊所命案的。”
“嗯!我觉得这个凶犯很可能是海阳市监狱越狱的那个叫田五军的犯人。”古大力很认真地说道。
“废话,刚才电视里都已经说了。大力,你说点有建设性的话题好不好?”邵波抢白道,“我和沈非现在就在去往现场的路上,你肯定是有了什么独特的看法才会打给我,赶紧说吧!一会儿我也可以把你的意见传达给李昊他们。”
“行。”古大力那边传来了咀嚼的细碎碎声响,应该是他又在嚼鱿鱼丝什么的。伴随着吞咽的“咕嘟”声,他的声音再次通过车载音响传来:“逃犯来到海阳市应该是有目的的。”
邵波附和:“这点我也想到了。离开海阳市监狱后,他成功进入了监狱外的森林,那片森林又连着虎丘山国家森林公园。田五军之前就是虎丘山里的猎户,对山上环境比较熟。那么,他潜入虎丘山肯定要比进入到海阳市容易得多,也更为方便躲藏逃避抓捕。可现在,他并没选择钻入森林,反倒来到海阳市。那么,他的目的肯定就是海阳市的某个人了。”
“为什么他的目的不会是海阳市的某个物品呢?”我捕捉到了邵波这话里不自觉流露出来的线头问道,“邵波,你怎么知道是因为某个人呢?”
“邵波说得没错,是因为某个人。”古大力带着鼻音的话语在音响中传出,显得很遥远,“并且应该是个女人,所以他才会冒险过来。他找到医生,让医生把他那只自己锯下来的手掌接上,目的就是想让他即将再次面对的女人所看到的,是一个完整的他。”
“说个可以力证的理由。”我打断了他。
古大力顿了顿,声音忧郁起来:“我觉得,能驱使这么一个亡命之徒冒险来到海阳市的,只可能是爱情。”
“小样!你懂什么是爱情吗?”邵波打趣道。
古大力在话筒那头叹了口气:“懂的!懂的!”
“大力哥,你处过女朋友吗?”邵波微笑。
古大力沉默了几秒:“还没。”
“哦!那么男孩,你就赶紧睡吧,有什么事我们再打给你得了。”邵波没和古大力继续瞎掰,主动挂了线。他的神色依然和往日一样,似乎对什么事情都无所谓,但我知道,他的内心世界里,正在尝试一层一层地剥开什么。只是他想解开的谜团究竟是什么,他暂时没有告诉我。
“邵波,你到底发现了什么?”我将座椅往后移了移,这样,我就能更好地观察邵波,而不是坐在副驾座只能扭头看到他的侧脸而已。
邵波笑了,但并没有扭头:“沈非,我是刑侦出身,其实刑侦工作首先要学会质疑,对各种线索线头的敏锐捕捉。换句话说,就是多疑。尽管,我已经离开警队好几年了,但这毛病却改不掉,也不想改。”
我“嗯”了一声,几年前初次走入我的诊所寻求心理咨询的那个邵波历历在目。他从小的理想就是从警,他的祖父是我国第一批派往苏联学习刑事侦查的公安中的一员,他的父亲是某重镇已退休的公安系统领导。而他,刑警学院高才生,加入警队干的也是刑侦,一颗本应该冉冉升起的警队新星,却因为某个不方便提起的原因早早陨灭(邵波故事见拙作《黑案私探社》)。但在他身上,随时都能捕捉到一个警察的影子,尽管他已不再是警队的一员了。
邵波苦笑着:“正因为这些多疑,让我习惯性地把很多东西串联起来,相关的,不相关的。沈非,目前我有一个可怕的怀疑,正在被一步步地印证,但这一怀疑,又太匪夷所思了。所以,请你容许我继续保留一段时间。一旦有了进一步的证据证明这一系列怀疑的真实性,我答应你,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你是在拉着我走入你目前所怀疑并深挖的案件吗?”我问道。
“是的,不过这案件也可能与你有关。”邵波答道。
我没再说话,将椅背放低,微微闭上了眼睛。其实所谓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并不是谬论,之所以我与邵波、李昊能成为好朋友,因为我们骨子里都有自以为是的所谓正义,以及对未知事件的强大好奇与渴望主导。汽车开得很稳,朝着罪恶留存过的地方驶去。我想,我愿意接受邵波的邀请,因为,我需要一些事情,将自己的注意力吸引开。关于文戈的过去,以及邱凌、尚午……太多谜团。而乐瑾瑜的情愫,我害怕,也惶恐着。
我知道,我是在用一种自以为说得过去的理由,让自己再次躲避需要面对的一些事情。
11
GPS引领着我们的车开到那幢位于郊区的小诊所附近,已经凌晨1:30了。警车上闪烁着的警灯,好像黑暗中精灵眨着的眼睛。邵波把车停到一个不显眼的位置,我俩缓缓走出,并拨通了李昊的电话。
“我和邵波在你现在出警的凶案现场。”我小心翼翼地说道,因为我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肯定是李昊低吼着的责备。
“哪个位置?看得到我的车吗?马上过来一趟。”李昊紧接着说出的话让我觉得很意外。
“能看到你的车。”我回答道,“你的意思是……你是说要我和邵波现在过来?”
“是的,赶紧!”李昊声音很大,说到这里,就听到不远处他的叫喊声,“这边,这边!沈非,这边!”
我和邵波面面相觑。
“过去吗?”邵波的笑依然是满不在乎,“万一是个圈套,李大队憋足了劲准备把你我忽悠过去当面臭骂一顿。”
我耸了耸肩:“我们今晚过来就是让他骂的啊。”
说完这话,我俩一前一后朝李昊站着的警车位置走了过去。
这时,汪局竟然也从那辆警车背后探了出来,对我俩点头示意。李昊凑近对我小声嘀咕道:“汪局正想要我给你打电话。”
“什么事?”我答道。
“解救出来的护士姑娘看到我们警察后,便说不出话来,只是坐着哭。想要送她去医院,可她又不肯。”李昊皱着眉说道。
“人呢?”我看了看汪局,老者表情也很严肃。对手是一个已经进入自己辖区的丧心病狂的歹徒,汪局的焦急程度完全可以估摸得到。
“在后面那辆车里。哦对了,她姓熊。”李昊指了指身后一辆救护车的车厢。
“可以让我单独和她聊聊吗?”我问道。
“小沈,尽量快点。”汪局抢先答道。
救护车的后车厢并不大,但给人感觉很空荡,因为车厢中唯一一张担架床平放着,与竖立着用来挂药水瓶的支架结构都那么简单的缘故。一个披着蓝色毛毯的长发女孩低着头坐在小床上,肩膀耸动着,吸鼻水的声音断断续续。
“你好!我是沈非。”我蹲到了她面前,但又不能完全蹲下,因为我要保证自己的眼睛和坐着的她的眼睛在同一个水平线上。于是,我只能用一种很吃力的姿势半蹲着,并尽可能让自己这个姿势显得自然,并不难看。
女孩没有抬头,掩面的发丝缝隙中,眼白和黑色瞳孔上翻着,很警觉地望向我。
“我可以称呼你小熊吗?嗯,我是一名心理咨询师。”我依然用我擅长的直白,因为我始终觉得,简单直接的话语,才是容易被我的患者接纳的。毕竟这个世界变化太快,面具和尖刺成了每一个人必备的铠甲。阴影下的人们,他们真正需要的不是虚伪的关怀,而是朴实的交流,“我想,我可以帮你点什么。”
女孩眼睛中闪过一丝什么,但又转瞬而逝。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明显的瘀青,我不敢想象在刚过去的时间里,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接着,她微微抬起了手,手掌纤细,皮肤光滑。
“你是要我看你的手吗?”我柔声说着,想要诱导她做出最简单的回答。
她没回答,自顾自将手翻过来,手背送到了我面前,那淡淡的青筋如同蛛网般蔓延。我有点犹豫,不明白她想要表达什么,抑或想要我做些什么。于是,我伸出手,尝试着握向这纤细的手。
她快速缩回了,并急促地吸气、呼气。她裹在毛毯里面的身体很明显地做出了一个抖动的动作,眼神中那警惕的目光再次闪过。
“对不起,我以为你想要我握住你的手。”我继续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很吃力,“小熊,你介不介意再次抬起手来,让我有机会捕捉你要透露的信息?”
她似乎在犹豫……我明白,这位刚刚受到巨大刺激的女孩,这一刻还能够这么安静地坐着,其实已经算很不容易了。因为,她的精神世界在接受着历练。崩溃,抑或正在将苦难努力地溶解着?
必须承认,她是坚强的,但……我们不可能因为她的坚强,就强行要求她立刻站起,告诉我们之前发生的一切。
让受伤者对苦难再一次描述,实际上就是逼迫她将伤害进行再次体验。这,对于面前这位年轻的女孩来说,确实太过残酷。
我开始自责起来。可能这也是我之所以时不时告诫自己不能介入李昊这边的刑案的原因。作为一名医生,我认为目前给予小熊最好的治疗就是让她安静,慢慢自行愈合。但作为刑警队的委托者,我又需要帮助李昊他们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收集到线索与证词。这样才能让他们快速制定出下一步对案件的侦破方案,并从小熊的描述中捕捉出凶犯逃匿的可能方向。
我没再说话,因为我最终说服了自己——我是医生,我关心的是被伤害者的灵魂,而不是执法者想要扑灭的罪恶。于是,我继续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用坚定却又能让对方觉得温暖与安全的目光陪伴着她。很狼狈的是,这半蹲的姿势让我很吃力,最终,我的小腿不自觉地有了轻微的抖动。
这一动作小熊应该注意到了,或者这一小动作也触动了她内心中的柔软。终于,我发现她隐藏在发丝后的警惕眼神开始慢慢收敛。接着,她再次抬起了手,手心向下,朝着我伸了过来。
我连忙冲她微笑,但没有再次做出想要握手的动作。接着,我看向她的手背——皮肤、血管、透出的手骨,甚至细微的毛孔与绒毛……
最终,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冲她点了点头:“我懂了,你等会儿,我现在就安排人上来。”
我拉开了门,身体却因为腿部肌肉太过酸痛的缘故,一个踉跄朝外面摔了出去。邵波抢前一步将我抱住,李昊也连忙上前扶着我,并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道:“什么情况?”
我扭头冲身后车厢里的女孩看了一眼,她的发丝拦在面颊前,闪烁着的目光让人心疼。
“小雪!”我冲不远处正在忙活着的慕容小雪喊道。
小雪快步走了过来:“沈医生,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吗?”
“嗯!”我点了点头,“这诊所里平时非常干净吧?”
“是的,虽然现场目前看起来非常乱,但是依然能看出这里的主人有着良好的清洁习惯。”小雪回答道。
“这与受害者现在不肯说话有什么关联?”李昊插嘴问道。
我没答他,继续对小雪说道:“想办法找点温水,帮车里的姑娘泡一下手。”
小雪似乎还没明白:“120的医生们已经给她做了简单的包扎与清洗,甚至还完成了对她身体里罪犯残留的体液进行的取样与清理。”
“小雪,沈医生要你做什么就去做吧!”汪局在我身后说道。
“是!”说完小雪便朝旁边走去。
“这姑娘有洁癖,她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死者的血迹。”我扭头对汪局说道。
10分钟后,小雪再次拉开了救护车的车门,对李昊喊道:“李队,小熊现在能配合我们回答几个问题了。”
“好!”李昊胸脯一挺,迈步前对着我狠狠捶了一拳,“心理医生还挺好用。”
整个凶案的经过很快便被还原出来:上午,当诊所的医生——小熊的父亲熊大夫和女儿一起拉开诊所卷闸门时,隐隐的血腥气味,便让有洁癖的小熊感觉不太对劲。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他俩跨入诊所,背后却响起了卷闸门被再次拉下的声音。黑暗中,一个沙哑的声音恶狠狠地说道:“我已经回不去了,不会介意收了你们两个人的命再走。所以,我希望你们能配合。”
诊所里的灯被按亮了,一张苍白的脸出现在熊大夫父女面前。他的左手没有手掌,黑糊糊的泥涂在断口处,隐隐约约还能看到血水在继续往外渗。而他的右手紧握着一把镰刀,镰刀被他平举着:“我只是条疯狗,如果你们不听我的话,我只能选择将你们撕成碎片。”
他的吐词还算清晰,但话语有点含糊,因为他没有多余的手来拿一件在他看来特别重要的东西,所以只能选择用嘴叼着。而这个东西,便是他那耷拉着的被斩断的手掌。
老医生与刚从卫校毕业的半大孩子小熊,颤抖着为他做了个完全遵照他意愿的手术——将他的手掌缝合到了断肢上。实际上,他的伤口与断掌已经不具备再次被接上的可能性,就算有,也不是这么个小小的诊所能够完成的。老医生尝试着解释,并希望对方到大医院去。但对方……
被缝好的左手上,小熊给他用干净洁白的绷带绑得非常好看。包扎的过程中,小熊能清晰地听到对方那沉重的呼吸声,带着一股子汗臭与血腥味的鼻息冲向她的脖子,那气息还似乎尝试从小熊的衣领处往下,进而钻入她的后背。
这,让小熊感觉身体不自觉地僵硬。
“谢谢!”凶徒说道。
几分钟后,想要保护女儿的老者眼部被扎入了一根利器。紧接着沉重的呼吸声,让已经不懂哭泣的小熊被压迫得喘不过气来,凶徒那只尚能正常活动的右手,揉捏的力度很大,好像要将小熊完全捏碎一般。
一切,都发生在太阳缓缓升起的这个初秋的早上……
12
这段卷宗被李昊进行了简单描述,似乎权当对两个好事者帮忙的回报。
“是田五军,他进入海阳市这一事实基本上可以被确认了。”李昊很肯定地说道,“我们给她看了相片,现场留下的大量指纹也进一步印证了这一点。所以,接下来我们市局刑警队就有得忙了,监狱方面的追捕人员也在火速赶过来的路上。”
“这是条疯狗,他目前的状态,会伤害到他遇到的每一个人。”李昊皱着眉说道,“你们的车是停在小树林那边吧?现在……嗯!就是现在,你俩就给我乖乖的,过去打开车门,开车回家。我不希望你们这些不相干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我们的工作。”
说完这话,这大块头扭头朝他的袍泽们跑去。
“交友不慎。”邵波嘀咕道。
“嗯!过河拆桥。”我补上了一句。
牢骚归牢骚,但我俩还是遵照李昊的要求,将车重新开上了回市区的公路。我俩都在思考着,但又都没有先开口就当前的案件拉开个讨论的氛围。
这时,前面路边出现忽闪忽闪的灯,是一辆拖车正在将一辆黑色的CRV挂上。邵波“咦”了一声:“那被拖的不是古大力的车吗?”话音还没落,便瞅见了拖车旁边站着的肥胖的身影似曾相识,他正在和拖车司机说着什么,驶近了一看还真是古大力。
我和邵波相视一笑,将车停到了他身后。古大力没注意,咬牙切齿地对那拖车司机大声嚷嚷着:“说好的拖车300,现在坐地开价要350,你就不怕我去投诉你们吗?”
司机也挺激动的:“你以为我乐意多收你50吗?我只负责拖车,凭啥把你也载回去。让你上我的车就上车,可你还非得要躺在自己那破车后排,就你这身肉往后排一躺,我要拖的重量一下就多了两三百斤,那还不得多烧几升油?”
“放屁!”古大力愤怒起来,“我的车落地重量是2610公斤。今天下午刚加的400块钱油,50升左右重35公斤。就算加上我的体重121公斤,以及车里的一些杂物算5公斤。一共也就2771公斤。你的是3吨的拖车,那么,你的排量就是……”
拖车司机似乎终于受不了,他低吼了一句:“神经病。”接着油门一轰,古大力那辆黑色CRV颤抖了一下,被牵引着朝前开去。空中回荡着司机的叫喊声:“明天自己去4S店拉你的车,爷就一拖车的,伺候不了。”
古大力追出了两步,然后站住了,扭头朝着对他按喇叭的我们望过来。邵波故意开着远灯让他只能举起手拦在面前。他一双小眼睛眯了眯,终于看清楚是谁,便开始咆哮:“帮我追他,我今天不把这个问题给掰清楚就不姓古!”
“不姓古就改姓邵吧!叫邵大力。”邵波冲着打开后门钻进来的他打趣道。
“快开车,追他。”古大力因为我们的到来,胆变肥了不少。
邵波故意将油门轰了几下:“不行,你太重了,开不动。”
古大力恼了:“我才121公斤,你的车的排量是2.0的,车上目前就坐着我们三个……”
“得了,大力,邵波逗你的。”我打断了他,“再说追个啥呢?我们送你回家,你明天再去车行拿车就是。”
“不行,我要让那小子知道,这世界是有个词叫作讲道理。”古大力身上散发出来的凛然正气,充斥了整个车厢,让我们一度觉得他的病句显得那么自然。
“可是,我们现在想要去虎丘山森林公园,没时间陪你去维护正义。”邵波慢悠悠地说道。
“去虎丘山森林公园?”我和古大力一起说道。
“嗯!去不去随你自己,反正我现在就想去田五军老家的屋子里看看。”邵波依然不紧不慢地说着。
“哥!我去。”古大力应承着,似乎一下就忘记了前一分钟“今晚这事解决不了就不姓古”的叫嚣。
可能是因为邵波不时卖弄这个关子的缘故吧,我对这个越狱逃犯的案子也越发关注起来,于是,我没有反对,将安全带紧了紧。
“应该只要3个多小时吧,只是最后那段路可能不太好走。”邵波说道。
古大力没应声,自顾自往后排左右看了看,接着脱了鞋躺下,肥大的身体用一种很奇妙的姿势缩在座位上:“你开车我放心,再说我一直和八戒说,还是邵波的车好,空间大,舒服。”
我扭头笑了笑,看了看表——1:11。
窗外漆黑的世界,还有多少未知,是我们这些渺小的人类所不曾知悉的呢?
我不是圣贤或者先知,也没兴趣去一一钻研。我之所以选择介入田五军的案件,缘由只是我想用一些能够吸引我的事,让自己心底的某些情愫被压抑。
而此刻,这份情愫,在空中蔓延,蔓延向几十公里外的海阳市精神病院。我无法洞悉与感知的是——1:11,在精神病院那间邱凌的病房里,一件让我之后几近崩溃的事,正在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