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大力再次探头到石台上,去闻那没有了石磨一面的磨齿。半晌,他抬起头来:“沈非、邵波……如果我没有估摸错的话,这磨台……这磨台磨过骨肉。”
16
这条小巷子里有一股子很难闻的泔水味道,地上有点湿滑,可能平时也很少有人进来。古大力皱着眉,站巷口没有跟着我们进来。
“可以先给我钱吗?”妇女转过身来对我们说道。
“但我们不能确定你说的就是我们想要的。”邵波瘪了瘪嘴。
“那就算了。”妇女说完这话,径直朝外走。邵波反倒慌了:“你站住。”
“大姐,我先拿钱给你。”我并没有做出想要拦她的动作,只是微笑着对她说道。
妇女看了我一眼,伸出手来。
我一边掏钱包,一边观察着面前这位中年女人的某些细节。她的骨架不小,应该从小就习惯了干体力活。五官也还端正,但弥漫着一层蜡黄,让人能够估摸到她生活上的艰难。她身上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外套,深蓝色的袖套上点缀着白色小花,说明她尽管拮据,但始终保留着整洁干净的习惯。那双白色的雨靴,在这晴朗的初秋早上看来,显得很突兀。但雨靴上一块用单车轮胎的橡胶打上去的补丁,让我明白,无论她有过如何的青春,但这么多年来,人生给予她的,始终只是一次又一次的磨难。
她接过了钱,对着阳光射过来的方向照了照,确定不是假钞后,快速将钱塞入了口袋。这时,她发现我的目光落在了她的雨靴上,连忙把脚往后挪动了一下,让那个补丁掩在了另一个脚的后面。
“那年山里面出了事,警察进去待了几天,后来把住在山里的一条汉子给抓走了。”她扬起了脸,脸上的皱纹刻度很深。
“嗯,我们想了解的也是这事。”我冲她微微笑着,尽可能让她与我们的距离拉得近一点,“你如果不是很急的话,就请说得更详细一点吧。”
对方点点头:“那些天派出所门口多了好多辆车,一看就知道是从市里开过来的。也多了很多生面孔的大盖帽,一个个黑着脸。折腾了几天后,田……嗯,就是那个天杀的犯罪分子终于被他们抓到了。一起从山里被警察带出来的,是他那天从虎丘镇回去的路上绑走的姑娘。”
“你知道那个罪犯的名字?”我从她话里捕捉到了什么。
“是。”中年女人别过了脸望向一旁——她想逃避这个话题。
“并且,你认识他?”我追问道。
“嗯。”她没看我,应着。
“能和我们说说田五军吗?”我柔声道,“说说你所知道的田五军。”
“我和他不熟。”中年女人扭过脸来,“我只答应了给你们说前年8月里虎丘山里发生的事,其他的我不想回答。”她顿了顿说:“你们给再多钱也不会回答。”
说到这里,她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现在压根没人用的直板手机,看了下上面的时间:“你还有什么问题要快点了,我11点还要去上班。”
“去哪里上班?”不远处的古大力冷不丁地问出一句,“是湘菜王吗?”
女人愣了一下,没吱声。古大力便开始来劲了:“你走出旅行社的时候就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当时是10:20。现在你说11点你要上班,那么,你当时主动和我们搭讪并开始我们的话题,在你自己看来半个小时应该足够了,就算再加上些不确定,多5分钟,最多也就10:55结束。你11点要上班,那么从这里到你上班的地方也就两三分钟路程。旁边那家湘菜王正好符合条件。况且,湘菜王也是11点开始营业。可是,现在才10:37,你便想结束这次对话,那么这说明了骨子里的你开始抵触这次对话。而让你开始产生抵触情绪的,应该是沈医生问到的关于田五军的问题,让你有了情绪上的波动。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田五军被抓以前一定欠了你的钱。”古大力自顾自地点着头,用他那情商为零的高智商分析道:“经济上的损失,让本就拮据的你非常气愤。可你又不可能跑去监狱要他还钱。所以……”
“所以……”邵波打断了古大力的话,并冲古大力挥了下手,示意他闭嘴,“所以,你就是那位姓霍的改嫁到虎丘镇的寡妇。”
“不对吧?寡妇应该都是有几分姿色才对。”古大力一本正经地说道,“否则怎么招蜂引蝶勾搭上当时还是个光棍的田五军呢?”
那中年妇女脸黑了,她绕过我朝着古大力走去,一抬手,一个耳光抽到了古大力脸上。古大力哼哼了一声,双手扶到了旁边的墙壁上,没有倒下:“你干吗打我?”
妇女没答话,朝着那家已经被人从店里面拉开一条门缝的湘菜王走去。
“我做错了什么吗?”古大力一脸无辜。
“她就是霍寡妇。”邵波冲我很肯定地说道。
我点头,率先朝那店走去。邵波和古大力在后面跟上,邵波低声训斥道:“一会你别吭声了。”
古大力哼哼着,没回话。
我推开了饭馆的玻璃门,带着油腻味的腥臭扑面而来。一个嘶哑的女声在大声谩骂着,穿着雨靴的女人低着头,正大步朝着饭店角落里的拖把走去。
见我们仨进来,站在吧台里面骂人的女人扭过头来:“三位吃饭吗?”
我点点头:“还没开始营业吧?”
“开始了开始了,我家那臭不要脸的在后面收拾,你们点好菜,他应该就可以开始折腾了。”对方应该是饭店的老板娘,手脚麻利地抓起菜谱迎了过来,“你们是海阳市过来的吧?一看就知道是城里来的。”
“嗯!我们是霍女士的朋友,能让她休息一中午,和我们一起吃个饭吗?很久不见她了。”我冲她微笑着,用着专业的有着亲和力的微笑。
对方一愣,扭头看了一眼依然低着头拖地的女人一眼:“她也会有朋友?嘿嘿!说笑的吧?你们一定认错人了。”
邵波耸了耸肩:“不可能认错,她那走了的丈夫是我们在部队时候的班长,当年对我们挺照顾。没想到的是他走得早,没机会一起喝酒了。所以我们专程过来,和嫂子唠唠嗑说会儿话。”邵波边说着边拿起老板娘手里的那本菜谱,翻开前面两页瞅了一眼,然后很大气地说道:“第二页到第四页的菜全部做上来就是了。”
一般小饭店的菜谱上,靠前的都是店里的大菜和荤菜,邵波的豪爽让老板娘顿时喜笑颜开:“没问题,你们三位先坐。那臭娘们……啊呸!你们瞧我这嘴,真该打几下。那霍大姐,你陪你的大兄弟们坐会儿吧,他们大老远难得来一次,可别怠慢了人家。嗯!领他们去楼上包房里面,下面这些破事我来就是了。”
姓霍的女人有点手足无措,手里的拖把被老板娘抢走了,站那扭头看着我们。
古大力似乎想要补偿之前自己的不是,大步走了过去,一只手搭在霍寡妇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伸出:“嫂子,上去吃饭吧!如果不是班长当年在前线照顾我们,我们哥几个早就被叛徒给杀害了。”
我和邵波哭笑不得,所幸霍姓女人并没有挑明什么,由着古大力扶着,朝楼上迈出了步子。
我们在二楼那间简陋的包房里坐下,霍寡妇冲我们拘谨地笑着,又看了看外面,然后小声说了句:“你们换个菜吧,这里的红烧排骨都是煮过三次水的,煮出的肉汤被老板娘他们自己喝了。”
“无所谓吧。”我坐在她旁边,依然微笑着。
其实很多时候,这个世界对待我们每个人的态度,就取决于我们对待世界的态度。打心底对别人的尊重,得到的回报,也是对方的尊重。
霍寡妇抢着给我们都倒了茶:“我那第一个死鬼男人是当过兵的,不过他天生窝囊,怎么可能当过班长?更没上过前线,也自然不会有你们几个一看就知道见过大世面的战友。”她顿了顿,别过了脸将袖子抬起,往眼睛上擦了擦:“不管你们到底是冲什么来的,但我霍招弟始终感谢你们。咱穷,在这里又是异乡人,人人都看不起咱。也回不去了,再说回去又怎么样呢?村子里的男人死了,寡妇门前是非多,风言风语本来就不少,连田五军都坐牢去了。前年改嫁到这边,那王八犊子男人年初也莫名其妙得了个怪病没了。所以嫂子我不管走到哪里,人家都是说咱克夫,是丧门星,抬不起头做人啊。”
“你的资料我看了点,你没孩子,没啥牵挂,就算跟过的男人都没了,也不至于过得现在这么艰难吧?”邵波问道。
“王八犊子犯病时候花了不少钱,撒手走了后,他和他以前那婆娘生的娃娃总不可能没人管吧?我是人家过了门的媳妇,虽然不久,但是娃始终叫我一声娘。”霍寡妇摇了摇头,“也还好吧?我自己没娃,这娃娃和我八字合,我三舅姥爷给算过。就算现在过得紧张,但他始终认我,不认他的亲娘。娃也11岁了,我再养他个几年,到他自己长大了娶了媳妇成了家,认我的好,那我老了也有个依靠。不认我的好也没事,毕竟我八字太硬,跟过的男人都不得善终。克死了他爹,也只能这样来补偿。”
“听你这么说,你当年与田……嗯,与他确实也处过一段时间咯?”邵波尝试性地问道。
“是!”霍寡妇回避着邵波的眼睛,“五军是火体,八字先生说了,他命里犯煞,生错了年代。如果生在乱世,一定是个大将军大元帅那种。而我也是五行火盛,和他犯冲。再说,村长他们也都说了,老田家再窝囊的汉子,要找的也必须是黄花闺女。所以,我和他压根就不可能在一起。可五军不这么想,他隔三岔五地摸黑来我家找我,劲又大,我弄不过他。每次完了事就和我说要我跟他住山上去的事。”
霍寡妇叹了口气:“我只是个寡妇,虽然也想有个依靠,但知道自己没这个福报,始终不肯答应。正好那年这虎丘镇上有个死了媳妇单着的,人也还不错。我便没怎么声张,偷偷嫁了过来。”
“田五军知道你嫁到了虎丘镇后,没有追过来吗?”邵波问道。
霍寡妇点头:“他绑走人家黄花闺女那次,就是他追到虎丘镇来的那次。”
“霍大姐,有个问题可能有点冒昧,你可以不回答。”我开口说道,“那天你们在一起应该没有发生关系吧?”
霍寡妇看了我一眼:“没有。那天王八犊子不在家,娃出去玩去了。五军气呼呼地冲我一通数落,可我就是不吭声。最后他也知道没戏,毕竟我和王八犊子领了证,是法律承认的了。五军蹲在那里连着抽了几根烟,上前就想睡我……”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眼睛有点红,头也低了下去:“所以说还是我克这些男人啊……不管我怎么注意,但怎么做都是错。事后我寻思着,如果那天我从了五军,让他痛快了,那玩意消了火,他回去的路上也就不会对那女娃子起歹念……”女人抽泣起来:“他做人做事虽然比较极端,但也不是分不出对错黑白。算命先生说他如果在乱世是个英雄,这是当面说的话。背地里说的是五军杀气重,但只要压着不走起,一辈子也这么平平安安过了,毕竟现在是和平盛世。”
“你知道田五军这几天的事吗?”邵波边说边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征求我的意见。见我点头,邵波继续道:“田五军越狱了,昨天早上,他逃亡到海阳市郊,将一位给他处理伤口的老医生杀了,还强奸了老医生的女儿。”
“他……他不是被关起来了吗?”霍寡妇激动起来,“政府不是判了他10年吗?他只要表现好,待个七八年就能出来了,他越狱干吗啊?”
“可能……可能是他变了,杀气已经压不住了。”古大力小声地多嘴道。
“他确实是变了……”霍寡妇抬手抹了下湿润的双眼,“今年过年时我去看过他一次,当时王八犊子刚死不久,我本不应该过去。但寻思着五军没啥亲人,大过年的如果有个念想,应该就只有我了。可……唉!不说了。”
“可是什么?”我追问道。
霍寡妇抬眼看了我一眼:“可是五军看到我似乎并不高兴,相反,在他第一眼发现是我的时候,脸上的笑都挂不住,好像很失望一般。聊了半小时,他也没说什么话,就瞅着我胳膊上戴着黑袖套,随便问了句是不是又守寡了。我应着,然后我以为他会安慰我几句什么,谁知道他扭过头压根不看我了。”
“他在看到你的时候露出很失望的表情?”我小声复述道,“也就是说你与他本来期待出现的探望者并不是同一个人。”
我扭头望向了邵波,邵波也紧皱着眉头对霍寡妇发问道:“你能确定不会有其他人去看他吗?”
霍寡妇摇头:“不可能有的,他无亲无故,甚至连一个能一次性说上超过五句话的人都没有。”说到这她又想了想,似乎在确认这一结果。最后她很肯定地说道:“不可能有的,绝不可能有人会去看他的。”
17
我们和霍寡妇在那小小的包房里聊了有两三个小时,话题始终是围绕着田五军的。渐渐地,一个话不多、孤僻固执、为人处世存在很大问题的光棍汉子在我们脑子里逐步成形。至于寡妇挂在嘴边的算命先生所说到的命理论,在我看来,也有他的道理。因为我们中国的面相学说,在中华文化产生之初,便开始酝酿并逐步成形了。根据一个人五官与外表的一些特点,来揣测人的性格。而什么样的性格,其实也基本注定了这个人是一种什么样的人生。
西方科学与之对应的,便是犯罪心理学萌芽最初的“天生犯罪人”理论。意大利医生龙勃罗梭(Cesare Lombroso,1836—1909)撰写的《犯罪人论》(L’uomo Delinquente,1876),内容很大程度是基于达尔文的进化论而延伸开来的。他将犯罪人外形上的特点,诠释为遗传缺陷,并认为这是一种返祖现象。东方的心理学家将《犯罪人论》看完后,再对照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面相学会发现,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的基础是人类已经确定的各种论据,后者为天马行空的神来之笔。
于是,前者成了科学。后者沦为封建迷信。
到吃得差不多了,似乎该聊的也聊完了,邵波最先站起来,对着楼下喊话:“老板娘,买单。”
楼下传来那女人的声音:“好嘞,已经算好了,258块。”
这时,霍寡妇却率先走出包房往楼下喊:“老板娘,这顿算我的。”
楼下似乎没听见。
邵波追过去:“嫂子你别闹,怎么可能让你请我们吃饭呢!”
说话间,大家都到了一楼。只见霍寡妇已经抢先到吧台前拿起了账单:“算我的吧,不过我身上钱不够,从我这个月工资里扣。”
“还怎么扣呢?”吧台里的女人阴着脸,“前些天你娃住院,已经支了这个月工资,现在这算啥?算赊账吗?”
邵波三步两步上前,掏出三张一百的递了过去。紧接着又犹豫了一下,多拿出一百来:“这位大姐,不用找了,多的算小费。下午我们想让嫂子领我们去一趟大哥坟上烧炷香,没问题吧?”
吧台里的女人喜笑颜开:“没问题的,没问题的。”她说完对着霍寡妇嘀咕了一句,“去吧,不算你请假,也不扣你工钱。”
寡妇愣了下,嘴角往上翘了翘,最终硬是没笑出来:“那一会儿我娃娃……”
“你去吧,娃娃放学回来了我让他上楼上,自己做作业。对了,你们村子远,如果晚上你回不来的话,我让你娃跟我娃睡一晚就是了。”老板娘继续说道。
我们走出湘菜王的时候是下午1:11,以前文戈说过,如果一个人无论有意无意看表,看到的都是好几个“1”的话,那就说明他很孤独。
我是不是孤独我无法确定,因为我身边始终有一群要好的朋友。
但……我每次看表时,都能看到很多个“1”。
霍寡妇扬起脸看了看天:“你们是真想去看看我那第一个死鬼男人的坟吗,还是想去看看田五军以前的家?”
“后者。”我很老实地回答道。
“你们一点都不像公安,公安不会对人这么和气。”霍寡妇念叨着。
“我们确实不是公安。”我点头。
“可以给我说说你们的目的吗?算了,我也不想听了……”霍寡妇朝着街道前方看了看,“我们坐那种蹦蹦车过去吧?不贵,到田五军那破房子只要30块钱。”
她说的蹦蹦车,其实就是带斗的三轮摩托。司机见我们是城里人,开口要50,来回100。霍寡妇一顿数落,最后还价到了来回50块。可邵波天性大方,败家是常态,递给了人家100,说不用找了,给开稳当点就行。
寡妇和司机都愣了一下,两人差不多10分钟的拉锯战似乎没啥意义。
蹦蹦车便驶出了虎丘镇,开上了蜿蜒的山路。所幸南方的山都不陡,起伏不是太大。古大力以前应该没坐过这种三轮摩托,看上去比较兴奋,那颗大脑袋东张西望,嘴里不时小声嘀咕着什么。到某个颠簸得厉害之处,他又正好摇头晃脑得太狠,一不小心差点往车斗外面翻下去。多亏邵波反应快,抓住了他的皮带给扯了回来。平衡能力有着严重问题的大脑袋男人满脸苍白,至此没有那么激动了。
霍寡妇一路上都没出声,望着前方的山路,似乎在想着心事。和她一样沉默的是我,脑子里也始终在思考着一个问题——田五军当日所企盼的探视者会是谁?但想来想去,发现自己的这一尝试有点可笑。目前所了解到的田五军,片面到只是个碎片。他的整个意识世界,就算再封闭、再狭窄,但也始终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有着我们都不知道的与其他人的交集,似乎也非常正常。
于是,我将思绪收拢。接着发现面前的霍寡妇放在座位下面的双脚始终盘着,那个有着补丁的鞋面,依旧躲在另一只鞋的后面。
我心里微微酸楚:“霍大姐,你在那个湘菜王干活,工资有多少啊?”
寡妇抬头,有点羞涩:“很少,才800块。小地方赚钱本来就难些。”
“给旅行社那边做清洁每个月多少钱?”我继续道。
“120块。这个120块赚起来挺容易的,每天半个小时就够了。”对方回答道。
“嗯!”我没出声了,有个小小的想法在酝酿着——观察者事务所里做保洁的阿姨来来去去始终不够稳定。
邵波似乎看透了我,微微笑着对我说道:“沈非,你的最大优点就是对任何人都很真诚,也总是发自内心地为身边人着想,想要帮助这些人。于是,你身边最终聚集着的,又都是一群愿意为你无私奉献的人们。”
我冲他瘪嘴,小声说道:“到时候你那边的清洁也可以给大姐做,人家只给120,你怎么样都要翻两倍吧?”
邵波笑了:“我直接加个零。”
霍寡妇不知道我们说的什么意思,坐那儿愣着。
这时,前面不远处出现了三个背着旅行背包的年轻人,两女一男,正朝山上迈着步。古大力的手稳稳地抓着车上的铁扶手,探出那颗硕大的头颅对着那三个步行者喊话:“喂!你们是进山徒步的驴友吗?”
年轻人停了下来,扭头看我们。一看他们就知道还是学生,脸上洋溢着一种叫作青春的物质,闪耀并发出光芒来。两个女孩身体都很饱满,如同两颗等待采摘的苞谷。相比较而言,那位男生显得猥琐不少。但他脚上那双限量版的登山鞋与身上穿戴的有点奢侈的装备,又映射着他那富足的家境。
个子高一点的女孩扬着脸:“是啊!你们也是准备进山露营的吗?”
另一个女孩笑着:“不像,你看到过穿西裤出来的驴友吗?”
我们也都笑了,蹦蹦车没搭理我们的对话,冒着滚滚黑烟从他们三个面前快速驶过。古大力咧着大嘴继续对那两个女孩喊道:“我们确实不是来徒步的,我们是进来查案子的。”
说完这句话,邵波冲他瞪眼。古大力吐了下舌头闭嘴了。
这时,霍寡妇看着已在我们身后的那三个年轻人,自言自语一般说道:“当日田五军遇到的就是这种年轻的姑娘吗?”
“是的。”我点头。
“都挺漂亮的。”霍寡妇有点抱歉地微微笑笑,仿佛田五军犯的错,必须要她来偿还赎罪般,“你们瞅瞅她们两个,还知道叫上同伴一起进山来,为什么田五军遇到的那个姑娘就那么傻,傻到要一个人跑到山里来呢?尤其那天还下着雨。”
霍寡妇这很随意的几句话,让我一下愣了。接着,邵波和古大力两人也一起朝我望了过来,眉头都拧成一团。
沉默了几秒后,古大力小声问道:“会不会是那受害人一个人走失了?”
“不太可能。”邵波摇头,“这虎丘山森林公园地形并不复杂,也没啥兜兜转转的山路。除非……”
“除非是那姑娘和同伴斗嘴生气什么的。”我接话道,“不管是什么原因落单的,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她肯定是有同伴一起进山来的。”“废话!一个人跑这山里来岂不是有精神病?嗯,除了精神病才会一个人跑进来以外,其他单个进来的就是想进来寻死的。”开蹦蹦车的司机终于忍不住插话了。
古大力脸色不太好看了,小声说了句:“神经病也不会这么冒失来着。”
说到这里,我突然感觉有液体滴到我的脸上。我连忙抬头,天上的太阳还在,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抹乌云在一旁弥漫开来。
“下不了多久的,这只是太阳雨而已。”霍寡妇冲我说道。
“嗯!凭我在这虎丘山跑车几年的经验,咱都不用搭雨布,这雨啊,滴几滴就打住了。”司机也很肯定地说道。
半个小时后,我们一行五人都全身湿了个透彻,手忙脚乱地将车斗上方的雨布支好。司机咧着嘴笑:“嘿嘿!想不到我在这虎丘山跑车几年,也有把这天气看走眼的时候。”
古大力:“诸葛孔明借东风那次,其实就是凭自个估摸天气的经验来装模作样。可第一天眼巴巴瞅着,风就是不来,当时也急眼了,到第二天晚上才来了风。所以说这看云识天气,始终只是靠既往经验总结出来的规律而已,做不得数的。”
邵波却望着身后的山路:“那三个学生不知道现在淋成了啥样。”“不用操心的,他们应该都有帐篷。这些来山里徒步的学生,都挺有钱的,随便一个啥物件显摆出来,又是防水又是防火,听说还能防辐射。”司机边说边踩了几下油门,把三轮车鼓捣得冒起黑烟,“防辐射你们城里人应该比我们懂吧?就是防原子弹核武器来着,也就是说,他们那些帐篷什么的装备,连核武器都不怕,狠着呢!”
古大力的情商终于提高了一次。他也对着司机开起了玩笑:“也要看核武器轰的位置距离帐篷有多远。如果是在核武器直落的位置,啥都会被冲成渣渣。就算像你说的那样,有可以防核武的帐篷,那么碰上我刚才说的直落,帐篷被原子弹那么大个铁疙瘩砸个正中,里面的人岂不是也被轧成了肉泥?”
我和邵波对视一眼,依然觉得古大力的世界里,逻辑是一个很奇怪的存在。
而司机这一会儿被撩起了瞎掰的劲,咧着嘴呵呵地乐,也没反驳古大力的谬论,岔开了话题,给我们说起他跑山路这些年遇到的一些好玩的事儿来。
于是,接下来的一两个小时似乎也过得挺快。蹦蹦车在山路上开得并不快,时速最多也就十五六吧。也就是说,从虎丘镇外上山,到我们的目的地——位于虎丘山森林公园另一边的田五军的小屋,大概是30公里。
霍寡妇望了望前方:“上了那个坡就到了。田五军他爹是个哑巴,娘生了他后没人照顾,得了个狂躁症。他们一家都住在山里,那疯婆子是什么时候不见了的,也没人去找哑巴询问。后来田五军长大了点下山给人说他娘是摔死了,具体死在哪里也没人知道。到田五军十五六岁时候吧,他那哑巴爹也不见了。村里的人就问半大的田五军‘哑巴他人呢’。田五军翻白眼,说他也不知道,就是有天早上起来,他那哑巴爹就没看到人了,整不好是进山去弄活物时被活物给叼走了。”
“这一家子的脑子看起来都不是很正常。”邵波扭头对我说道,“沈医生,也就是说田五军不正常,不单单只是遗传上随了他的狂躁症亲娘出了问题,后天相对来说又比较封闭,没能融入社会,导致他轻而易举地走入了极端的一面。”
“是。”我点头,“意大利心理学家龙勃罗梭认为我们身边的人群中,有着一个应该与我们正常人隔离开来的群体,就是天生犯罪人。他的这套理论比较片面,有一棍子打死的嫌疑。但是他对于这个群体的人勾画出来的画像,我觉得倒可以作用到田五军身上。他因为没有受到教育,也没有与人群长期居住在一起,于是他的是非观念相对来说比较薄弱,甚至混乱。加上长期独居,看待任何事物的主观倾向就会非常严重。那么,因为没有是非观念,他们所认为的对错,便都是自己自以为是的对错。犯下的错误在他看来,并不是罪恶,甚至他也不会学着如何辨别是非。而最为可怕的一点是,这种人不会轻易与他人建立起坚固亲密的关系,他们很容易背叛同伴。”古大力也严肃起来。他接着我的话说道:“这类犯罪人还容易表达出极度的自我中心,他们的性格冲动、冷酷。并且,他们这些人先天对疼痛有着高度的耐受力。换句话说,就是他们不单单只对这个世界苛刻,对于自己,也一样近乎残酷。”
“沈非,我想起了邱凌。”邵波小声说道。
我微微笑了笑:“确实有点像。但两人最大的区别在于,田五军没有接受过教育,他走向极端后,呈现出的是我们祖先茹毛饮血的一面,淋漓尽致。而邱凌有高学历,并且在当下社会中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所以,他的疯狂,相对来说会要收敛很多。”
“你觉得他收敛了吗?”古大力扭头过来望向我,“沈非,心理学方面的理论知识我倒是知道不少,这类天生犯罪人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他们对于审美所具备的天赋。他们所创造出来的艺术品忠实再现了我们骨子深处——原始人对于审美的最初倾向。那么,邱凌所做的一切——将那些柔弱的女人虐杀,身体折断,并像地毯一般铺在阶梯上的行为,和田五军比较起来,在你看来难道还是一种收敛吗?他压根是将骨子深处的返祖思想放大到了极致。”
“什么叫收敛?”古大力越发激动起来,并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肥大的头颅,“沈非,真正的收敛,应该是我这号才对。”
坐在一旁认真听我们说理论,并严肃思考的邵波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来:“大力哥,得!你是收敛的典范。”
古大力点头:“事实如此,不用费事雄辩。”
18
说话间,蹦蹦车也开到了那个山坡上方,前面没有了能继续往前的路。远处一个孤零零的土砖砌成的房子,与周围的世界摆在一起显得有点突兀。所幸雨也停了,司机将车停在这条山路的尽头,掏出烟来蹲到旁边,嘴里念叨着:“这破房子里早些年住的汉子应该就是你们刚才一路上说的那人吧?他具体是犯了啥事被政府给抓了我也不知道。不过这地方晦气,不只现在这么看着古怪,早些年里面还住有人的时候,这地方就阴森森的,也不知道里面住的那人是怎么过的。”
他边说边将烟点上:“你们过去吧,我就不跟着了,免得沾上晦气。现在才4点,你们进去转个半小时应该够了吧,我们4点半出发回去,还赶得上到虎丘镇吃晚饭。”
我们应了,霍寡妇走前,领着我们朝田五军的老房子走去。她边走边说道:“我也只来过几次,以前这里还有条小路。现在田五军被抓走了,这小路也长草了。过些年,估计更没有啥人气。”
我们很快就走到了那老房子前。说是个房子,可就只有四面墙和一个顶,连个窗户都没有。也没门,可能当日的门被公安一脚踹了,自然不会有人来给安上,于是,就一个黑乎乎的四方的入口。房子里面空荡荡的,堆了些柴和稻草。那个土灶一看就知道很久没开过火了,上面积了厚厚一层尘土。
霍寡妇其实是个重感情的人,这一刻的她神色黯淡,一个人默默往里面走。邵波跟了进去。
古大力胆小,没有跟上,站在外面东张西望。而我的注意力,却被老房子外面一个用石头垒成的井台吸引住了。
我捡起个小石子缓步走了过去,将石子扔了进去。没有水波响动的声音,说明是口枯井。大自然是一个很神奇的孩童,它将地下水灌溉到各个不同海拔的岩层,让植物动物们都能够茁壮成长。但对于环境的破坏,哪怕只是一点点染指,它便能察觉到。于是,这些年各地的枯井越来越多。当然,国家的基础工程也让自来水覆盖面越来越广,人们对于井水的需求也不如原来迫切了。没有进一步深挖,也是枯井越发多的缘由。
但这一刻,我脑子里想着的,却不是枯井的问题。很奇怪,我脑子里浮现出邱凌生父的故事。那个外号叫作西霸天的凶悍屠夫,在公安抓捕时,据说就蜷缩在这么一口枯井里面。和他一起挤在下面的,还有一位全身赤裸,当时还活着的女人。公安在井外怒吼着,西霸天并没有迎合,也没有投降。反而利用那些时间,将可怜的女人胸腔划了条长长的口子。
我感觉身上的汗毛在微微竖立。我在想,尽管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是绝对唯一的,不可能相同,但这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又总是能够惊人地相似。不同的结果仅仅取决于任一随机或者某一转念。当日田五军与被他囚禁的女人,如果也是蜷缩在这么一口枯井里的话,那么,他会不会也将那女人划开呢?
古大力的喊话声将我从思考中拉了回来。他绕到了房子的另外一边:“沈非,你过来看看,这里有一块好肥的地。”
我转身,屋里的邵波没搭理古大力的大惊小怪,正低着头在寻找什么。
我朝房后走去,只见这老房子的另一边,居然有个七八十厘米高的石台,上面摆放着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石磨。磨盘伸出来的半截木把手黑糊糊的,布满青苔。那磨盘颜色也有点奇怪,不灰不白。
古大力却没有留意这个磨盘,他站在后院一块两三百平方米大小的草地上。与旁边的植被不同的是,这块地上的野草有差不多一米高,而且还很浓密。古大力手里抓了两把草往上一提,扯出了野草茁壮的根茎,根茎上带着黑糊糊的蓬松泥土。
古大力将那两把草放到了磨盘上,扭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伸出,去捏野草根部的泥巴。他将捏到的泥在指肚上搓了搓,又放到鼻子下闻了闻:“用的都是有机肥,没有整那些化学肥料。”
说完这话,他那肥大的舌头将手指上的泥舔了舔。我便有点犯恶心,毕竟有机肥都是些啥大伙都知道。但我没有阻止他,因为古大力做的很多事情虽说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最后证明了也都有他的道理。
但这一刻的他似乎并没有咀嚼出什么。
他再次左右看了看,鼻头抽动了几下。
我不明就里,往后退了一步,看他又要开始什么样的把戏。
可他的东张西望似乎没有收获,最后目光又落在了磨盘上那两把草的根部。他没有将草抓起,反倒是弯下腰,伸出头再次去闻那野草。鼻头抽动几下后,他自顾自地“咦”了一声。
我正要问他发现了什么,可还没等我开口,他却将那两把野草往旁边地上一甩,紧接着用鼻子贴着那个硕大的石磨开始闻了起来。
他闻得很仔细,从磨盘边上闻到磨盘中间那黑乎乎的洞,又闻到了磨盘下面那条缝。最终,他直起腰来:“沈医生,这磨盘有点古怪,我们将它掀开吧。”
我点头,上前去帮手,可石磨太大,除了那半截都要烂掉的木把外,就没有能够使劲的位置。我们两人折腾了几分钟后,又将邵波给喊了出来。邵波在屋里应该也没啥收获,绕到后面来见我们在折腾这磨盘,便以为我们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连忙上前。三个人一起使力,最后终于把那石磨给掀了开来。
果然,这石磨被掀开后呈现出的里子一面,还真有些不对劲。按理说,石磨主要作用是碾轧粮食,长期工作后的磨齿一面,应该反而比较干净,有着石子本来有的灰白色才对。可这个磨盘的磨齿面却不是灰白色,反而黑糊糊的,隐隐约约还透着有点诡异的紫红。
邵波也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田五军给这磨齿面还刷了颜色不成。”
“应该是磨过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古大力说道。接着,他再次探头到石台上,去闻那没有了石磨一面的磨齿。
半晌,他抬起头来:“沈非,邵波……如果我没有估摸错的话,这磨台……这磨台磨过骨肉。”
“是人的骨肉吗?”我们的脸色都变了,邵波皱着眉头问道。
古大力站直身子,冲我们翻白眼:“就算是警犬也不能闻出几年前有过的气味,再说,我以前也给你们说过,我不是警犬,我只是个康复期的精神病人。”
“但石磨外面为什么没有发暗的紫红色呢?按理说石磨磨出来的东西,都要从这个口子漏出来,那么,这个位置应该也是深色的才对啊?”我指着石磨出口问道。
古大力笑了,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奶糖来,三下两下剥开塞进嘴里:“沈医生,我发现其实你也挺傻的。这石磨出口位置在这里日晒雨淋两三年,怎么可能还留下骨肉的颜色呢?再说石头也不是海绵,外面这部分就算被染红了,田五军提点水给冲冲刷刷不就没事了!”我点头:“大力,还能捕捉出一些什么吗?”
古大力扭头又看了看身后茂密的野草,跨大步子朝旁边走出几步,接着扯着嗓子对不远处那蹲着抽烟的司机喊道:“司机同志,你之前说这边阴森森的是不是因为这位置到了晚上有鬼火啊?”
那司机耳朵倒也尖,将手里的烟头朝旁边一扔,对着古大力也喊上了:“是啊!不过鬼火是封建迷信,哪有鬼火这么个玩意儿,都是野外的什么元素自己发光。所以只能说明这个位置的那个什么元素比较多,到了晚上闪啊闪的瘆人而已。”这家伙懂得倒还是挺多,看来《走进科学》栏目这些年还是普及了不少东西。
“他说的没错,这里到了晚上是经常有鬼火。”霍寡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后院,冲古大力答道。
“那就没错了。”古大力边说边再次朝着那堆野草走去,他蹲下,双手伸出,在地上用力刨了几下,最后抓起两把泥土。泥土还是很黑,有点像池塘底的那种淤泥,但是又没有那么干。
古大力再次将泥土放到鼻子下闻了闻,继而搓了起来。散落的泥在他手掌边缘落下。十几秒后,他将手心里剩下的一些颗粒举了起来:“这应该是有机物,还没有完全被这片土地吸收掉。”
他顿了顿:“骨渣,嗯!骨头被磨成的渣渣。”
霍寡妇连忙说道:“田五军是个猎户,虎丘山里的野物也多,所以他这里长期有荤食很正常啊。你们也看到了,这旁边没有散落的兽骨,田五军将吃剩下的兽骨敲成小块,放到石磨里磨成粉末当肥料,有啥不对的吗?”
“你看到他磨过兽骨没有?”邵波反问道。
“没,”霍寡妇垂下了头,“但我本就来得不多,可能我来的时候他没有磨而已。”
“大姐,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田五军也没必要将没有过水的骨头和肉拿来一起放磨盘里碾吧?”古大力一本正经地说道,“只有生的骨肉才会有这么多的汁液,渗进到磨齿的石头里。”
“你说的……你说的汁液是血吗?”霍大姐声音有点发颤。
古大力摇头:“不止是血,还包括淋巴液、体液……以及脑浆这些。”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必须是新鲜的,刚从肢体上被弄下来的,因为时间一长,这些汁液就会结成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