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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末路凶徒

作者:钟宇 当前章节:11886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2:55

邵波刚说完,李昊便抢着数落道:“一个是山区猎户,一个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妙龄少女,也就你能把他们串联起来。我看你还是开点药吃吃,否则你迟早会变成个精神病。”

19

古大力的发现让我们都有点犯恶心。按照他的推断,田五军曾经在这屋子后面肥沃的土壤里,撒下过被碾碎的动物的骨肉。

是的,我和邵波、包括霍寡妇都认为只会是动物的骨肉。

所幸古大力也没有发表其他骇人听闻的看法,只是他的眼神开始变得发直,望着那个被掀开的石磨露出很奇怪的表情。

屋子里倒没有什么发现,空荡荡地散落着几件破烂的衣服,连像样的被褥都没有。唯一能够与当年那起非法囚禁案扯上关联的,可能只是屋子另一边的一架锈得不能再锈的三轮车了。霍寡妇指着车说道:“那天他就是骑着这车去了虎丘镇找我,车上还放了三只野兔,他在市集上卖了两只,剩下最肥的那只拿给了我。”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可能那个被他绑回来的姑娘,当日也是用这辆车给拉回来的。”

“应该是!”古大力的注意力终于从后面的石磨转移了过来,他能够从自我世界琢磨不出答案的牛角尖里,自行走出并被其他人的话语带走注意力,说明他的精神疾病确实已经好转不少,并能够完成社交活动。这一刻的他小心翼翼地提了提三轮车的车把:“被绑的姑娘就像田五军猎杀的野兔一样,打横着放在后面的这块破布上。”

他所说的破布,是车斗上铺着的一块已经发黑的绿色绒布,上面有着斑驳的血斑与血痕,映射着一个猎户辛劳的岁月。这时,邵波好像想起了什么,他大步走上前去,用随身带的瑞士军刀将这块绒布缝合在车斗上的线一一挑开。

古大力齆声问道:“邵神探,你想拿走这块破布,拿回家洗洗缝个披风吗?”

邵神探扭头,那一丝微笑再次回归:“嗯!缝个帽子送个你。”

古大力摇头:“我不喜欢绿色的帽子,再说,上面红色的血迹应该是洗不干净了的,红配绿,有点俗,不符合我的风格。”

霍寡妇却自顾自地叹着气:“人一走,茶就凉。屋子里像样的东西都被人捡走了,剩下这辆没人要的破三轮上面的这么块破布,想不到也有人要。”

因为雨水的缘故,我们回去的时候尽管刚过5点,但天已经很暗了。

“今晚应该还有暴雨!”司机抬着头说道,“这次我不会看走眼的。”

这时,前面的一棵大树下,再次出现了那三个年轻的身影,他们伸长了手臂,竖起拇指,示意要搭顺风车。

司机是小地方的人,自然不明白这么个属于穷游驴友的手势。他讪笑着:“那三个娃娃在表扬我车技好吗?”

“是!你靠他们身边停下,听听他们赞美你的话语吧!”邵波说道。

车停下,没人赞美司机。三个全身湿漉漉的年轻人要求搭车。司机装出不太愿意的神情:“我这车拉四个人都吃力,现在你们也看到后面啥样了,有个大家伙一个顶俩,已经算超标了。再加上你们三个,怎么可能开得动?就算开得动,到虎丘镇不得要三四个小时?”

末了,他眼珠一转,又补充了一句:“就算后面包我车的大兄弟们答应,我自己也不会答应呀!给多少钱我也不会答应。”

10分钟后,司机收下了那个长得有点猥琐的男生的100块钱,冲我和邵波、古大力讪笑:“还是你们好心,照我那暴脾气,还真不想管他们这些自己进山来找罪受的娃娃。”

说完这话,他一轰油门,滚滚的黑烟喷向了滚滚的红尘。三轮摩托抖动了几下,朝着虎丘镇开去。

我们七个人挤在用帆布包裹着的车斗里,古大力稳稳地盘踞在只坐了三个人的这边的中间,左右是我和邵波。对面的俩姑娘冲我们抱歉地笑笑,从包里面拿出梳子来,收拾因为之前的大雨而狼狈的发丝。猥琐男面无表情,并时不时用鄙夷的目光瞟一眼坐在他身旁的霍寡妇。

邵波虽然并不是很富裕,但这些年也积攒了两三套房,不动产过了七位数。一穷二白里走出来的人,对这种一看就只是仰仗父母而眼高的家伙始终有一种近乎于仇视的厌恶。于是,他那玩世不恭的表情跃然脸上,笑着冲着俩姑娘问道:“如果不是遇到我们的话,你们今晚得怎么过啊?”

“我们带了帐篷,再说昊哥以前来过,他知道往里走有一个没人住的破房子,我们本来的计划也是去那破房子过夜的。”头发扎成一个把子的大脸姑娘答道。

邵波一愣,接着朝我望过来。我正要冲他点头用以配合两人之间的默契,谁知道坐中间的古大力厚实的身体朝前一倾:“你们说的昊哥是谁啊?是这个傻不拉几的男的吗?”

说完他指了指那猥琐男。

猥琐男很生气:“你这胖子说谁傻不拉几了?”吼完他还猛地站起,头撞到车斗上面支撑帆布的铁架上。他“哎哟”了一声,抱着头又坐下。

“对不起。”古大力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脑子不是很好使,管不住自己,社交能力很弱,想什么就说什么,不能和你们一样具备约束能力,所以才会经常说错话,希望你不要介意。”

猥琐男白了他一眼,没说话了。

邵波嘿嘿笑:“姑娘,你们所说的昊哥就是这位同学吧?”

大脸姑娘点头:“嗯!他是我们师兄,驴友协会会长。”

“驴友协会?”我重复着这几个字,并望向依然捂着头的猥琐男:“你们协会全称是虎丘山驴友协会吗?”

“是的。”这位被称呼为昊哥的男生挺了挺胸,“虎丘山驴友协会是本校当年做得非常好的协会之一,后来因为上一届会长不给力,所以协会日益衰落。我陈昊今年开始接手驴友协会,就告诉自己,一定要让这个协会再次恢复当日的辉煌。”

“昊同学,你们协会是不是就是当时和虎丘镇上那个旅行社有合作的那家?”邵波收住了笑,扭头问道。

“那是前年他们那些穷酸孩子经营协会时才选择合作的。”昊同学点了点头,“实际上驴友并不就是穷游的代名词,协会以后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我已经在虎丘镇谈好了一个宾馆,协议价一晚上才100块,全部算我的也没多少钱,为了协会,这点小钱我倒是无所谓的。”

说完这话,他瞟了一眼旁边坐着的两个女生,但那两个女生并没有迎合他送上仰慕的目光。邵波的声音却低沉了不少,看来他也发现,与这种炫富的孩子沟通,用轻松的闲聊口吻似乎不行。他清了清嗓子,瞪大了眼:“陈昊对吧?我刚才问你的问题你是不是没听明白?”

对方一愣,想要发作,但紧接着看到邵波那凛冽的眼神。

他犹豫了一下:“什么问题?哦,你说是那家旅行社吗?没错,当时师兄们是和旅行社合作的。”

“也就是说前年暑期来虎丘山徒步旅行的人基本上都是你们这个协会送过来的?”邵波继续道。

“差不多吧。虎丘山只是个森林公园,里面没啥好玩的,除了我们学校以外,也确实没太多人进来。”昊同学应道。

“你们协会里还有前年8月出行的驴友花名册吗?”

我插嘴问道。昊同学看了我一眼:“肯定是有的,不过当时的会长据说在那年9月……嗯,也就是开学不久的时候失恋了。接着,他将协会的登记手册全部撕烂了,其他同学发现时,只看到了一堆纸屑。”说到这里,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说的前年8月的花名册,好像就是唯一一本被他烧掉的那册。”

古大力自说自话般开始吱声了:“都是那个8月,旅行社里从8月开始驴友减少,学校里8月的花名册被彻底销毁。那么也就是说,前年8月在虎丘山驴友协会里发生过的某件事,导致了协会从此一蹶不振。”

昊同学:“是的,我们海阳市师范学院驴友协会,就是自那个时候开始,因为前任会长离去而失去辉煌的,一直到我陈昊开始接手,才……”

“你们是海阳市师范的?”邵波也忽地一下站起,接着头撞到了铁支架上,继而抱头坐下,“你们的虎丘山驴友协会其实就是一个海阳市师范里面的校内组织?”

“是的,除了本校以外,就没有专门进虎丘山徒步的组织了。”昊同学嘴角往上扬了扬,瞅着捂头的邵波硬是憋着没笑出来。

“沈非,岑曦失踪前就在海阳市师范上学,当时她大三。”邵波朝我望了过来。

“岑曦这名字好熟。”昊同学冷不丁说出一句。

“你认识她?”邵波连忙问道。

“不认识。”对方摇头,“挺路人的一个名字,所以乍一听觉得似曾相识。”

“难道会要比你的名字路人吗?还要人叫你昊哥……”古大力大声说道,“啊呸!难道你不知道我们的邵大神探生平最恨的人就叫昊哥吗?”

邵波翻白眼:“我就哪里恨李昊了?”

古大力连忙改口道:“嗯!不是叫恨。应该说你和昊哥之间是亦爱亦恨,捏捏相惜。”

我清楚地听到那两个姑娘中的一个小声嘀咕了一句:“同性恋。”而昊同学则试图纠正古大力的别字:“是惺惺相惜吧?”

古大力瞪眼:“你才是猩猩呢?你不但是猩猩,还是只猴!野猴!马猴!金丝猴!”

20

因为严重超载的缘故,我们抵达虎丘镇已经是晚上8点了。昊同学提出要请我们一起吃个饭,被古大力拒绝了。古大力说:“我们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就不和你们这些孩子们一起了。”说完,他率先站起,从车斗处往下跳。邵波连忙伸手想扶他一把,害怕古大力表演这么个华丽动作时摔跤丢人。所幸古大力稳稳地落到地上,回头冲车上的我们微笑:“都赶紧下来吧!地上有点滑,别摔倒了。”

邵波乐了:“就你这没事就跌跟头的还操心起我们来了。”说话间,他一脚跨到车斗上就要往下跳,谁知道那车斗的铁板没有拴紧,邵波踩了个空,高大的身子朝着三轮车下摔去。古大力倒也灵活,连忙上前,用肩膀扛住了半空中朝前扑去的邵波。接着,古大力冲我们车斗里的其他人耸了耸肩,微微一笑,最后……最后古大力扛着邵波转身了……

两人一起摔到了地上的泥泞中。

我们有点狼狈地和学生们道别。

因为他俩还要回宾馆冲冲洗洗,所以也没和霍寡妇一起吃饭,再说霍寡妇惦记着她的娃娃,便道了别,留下了电话号码,说之后联系。

我们在虎丘大酒店一楼买了几套有点土的衣裤,邵波和古大力上楼去洗澡。我没上去,坐在一楼的沙发上等他们折腾完出去吃饭。沙发旁是一整块落地玻璃,向外望去,是酒店不大的停车场。

我将头往后靠了靠,让身体体验陷进沙发深处的惬意。接着,我微微闭上眼睛,将目前所了解到的关于田五军的一切,在脑海中尝试着过一次。是的,我在企图给他进行“心理画像”。

刑侦中所用的犯罪心理画像是在侦查阶段,警方根据已掌握的情况对未知的犯罪嫌疑人进行相关的行为、动机、心理过程以及人员心理特点等分析,进而通过文字形成对犯罪嫌疑人的人物形象及活动征象的描述。它通过对罪犯遗留的反映其特定犯罪心理的各种表象或信息的分析,来刻画作案人犯罪心理,进而服务于侦查工作。

而我,并不是刑侦人员,只是个心理咨询师。我对于我的目标人物所勾画的一切,其实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犯罪心理画像,毕竟犯罪心理画像是由刑事侦查、法医鉴定、心理评估和文化人类学这四种技术组合的联合体。很多影视作品与小说里,心理医生能够夸夸其谈,不慌不忙地为他的刑警朋友勾画出犯罪嫌疑人的种种……嗯!有点扯。毕竟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没有谁能做到真正的什么都精通。就算有,那也绝对不是我。

于是,我只能用我所掌握的心理学知识来揣摩田五军的意识世界与潜意识世界。作为心理动力学的拥护者,我们始终认为,目标对象童年的经历,会是改写他人生的主要因素之一。不完整的家庭,哑巴父亲与疯子母亲会有什么样的外人不可揣测的独特交流方式,这是我们都无法知悉的。但儿时的田五军肯定是看到了的,那么,他父母的交流方式自然会影响到田五军对待社交的看法。

我继续摸索着,循着田五军走过的轨迹:在他还是个儿童的时候,母亲失踪;再到他具备独立生活能力后,父亲失踪……

我抬起手按了按太阳穴,因为我感觉捕捉到了什么——田五军父母的凭空消失,没有任何人能给出准确的答案。纵使有,也只会是深藏于田五军心底的秘密,无人深挖,也无人在意并尝试深挖。那么,在田五军看来,虎丘山深处的其他人如同他父母般失踪,会不会也是再正常不过,并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呢?况且,田五军自己的父母当日消失后,尸体并没有被人发现,那么,虎丘山里面迷路的其他人在田五军看来,实际上是否也可以消失得足够彻底呢?

我打了个冷战,脑海中再次出现了石磨紫红色的磨齿一面……

我抓起电话翻出了李昊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拨了过去。我想要李昊查查田五军父母的死因,但也知道自己继续向他打听田五军的事会被他训斥。不过,只要我开口,他始终还是会给我一个他所知并且允许让我知道的答案。

“喂!沈非,什么事?”李昊问道。

“你们关注过田五军父母的死因吗?”我也没绕弯子,径直问道。

李昊那边停顿了几秒:“嗯!沈非,你是不是和邵波在一起,他是不是又在犯二想当好市民,当我们警队好助手了?”

“我们在虎丘山这边。”

李昊再次停顿了,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声音越发低沉了:“行了,你们不用折腾了。案子已经结了,不过官方还没有正式对外公布,9:30市局会开个新闻发布会。你和邵波知道了低调点就是了。”“啊!”我愣住了,“田五军被抓到了?”

“没……”李昊的回答明显有点遮遮掩掩。

“好吧,不方便的话就不用说了。”

李昊吸气的声音在听筒里非常清晰:“沈非,田五军今天下午6:10在宏福路出现,最先赶到的是宏福路派出所的两位便衣,在发现田五军企图劫持人质冲入人流之前,那两名便衣果断开枪,将其击毙了。”

我张大了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一结果的出现,是不是说明我和邵波、古大力这一天一夜的忙活,实际上没有任何意义呢?

李昊也没多话,直接收了线。这时,邵波和古大力换了衣裤下来了。邵波脸色不太好看,大步朝我走了过来:“沈非,我刚才听到的消息,田五军可能已经被击毙了。八戒给我打了个电话,说6点左右市区鸣枪了,据说现场有歹徒被击中要害。他收集到的信息说歹徒就是越狱的逃犯。”

“死者是田五军。”我望向他,“李昊已经证实了这一消息。”

古大力:“那我们这趟过来岂不是叫作瞎折腾?”

邵波微笑着望向我,接着古大力的提问说道:“我们这次过来本来就不是以查田五军为主。”

“那是查谁?查霍寡妇吗?”古大力翻白眼。

我不想回答他的疑问,望向邵波:“9:30市局会有个新闻发布会,汪局和李昊他们应该都会参加。也好吧!这两三天刑警队里的那些个不要命的估计又是连轴转没睡觉,发布会结束后,李昊他们总算可以回家好好休息一晚了。”

“对了。”邵波突然说道,“沈非,李昊他们忙完大活后总喜欢去海都食府。”

我和古大力都瞪大眼睛看着他,邵波用力拍了下古大力的后背:“走,上去收拾东西,现在8:30,我们开快点,11点前可以回到海阳市。”

说完这话,他率先朝着电梯口跑去。我和古大力有点懵,追上问道:“赶回去干吗?”

邵波笑着:“赶回去蹭饭。”

我愣了一下,紧接着猜到了他想要做什么,便和他一样笑了,钻进了电梯。古大力还是不太明白,他大步一迈,接着靠在电梯的铁板上继续问道:“蹭谁的饭?是八戒吗?我刚才瞅见八戒的朋友圈发的照片,他又约了网友在吃好吃的。”

十几分钟后,我们的车驶出了虎丘镇,朝着高速公路入口开去。邵波的计划有点卑鄙,他想领着我们去海都食府偶遇市局刑警队那帮大块头。队里面的人他基本上都认识,一起喝酒吹牛好几年,就差没一起出去杀个人纳投名状再喝点红墨水兑酒那种了。所以,邵波今晚打算用的伎俩,实际上之前也时不时会用上的。

没错,他要领着我和古大力去海都食府偶遇刑警队的那帮汉子,然后上演一出“那就一起吃得了”的大戏。

我们提着几袋面包干嚼着,一人开了一个小时,保证一路上驾驶者都能够维持着油门踩到底的状态。进海阳市时,我瞟了一眼时间,11:11……

嗯!我依然孤独……

十几分钟后,我们将车停在海都食府的停车场里,邵波眼尖,远远地看到了李昊的车,接着笑着说道:“看来不会扑个空。”

我们径直走上二楼,经理认识邵波,大步迎了上来:“邵总几位?”

邵波反问:“李队他们在哪个房?”

经理指了指身后:“老地方,不过已经买了单要走了。”

邵波连忙大步往前,拧开旁边的一个包房门,跟在他身后的我看到他朝着里面探头后,第一时间反倒愣住了,并且还做了一个很孩子气的动作,吐了吐舌头。

我与古大力连忙往里瞅,只见包房里压根就没有刑警队那群糙汉子。李昊一本正经地正对着我们坐着,左边是他的未婚妻——市局法医赵珂,右边是……

右边是穿着便服的汪局。

“还真被李昊给蒙对了,哈哈!”汪局笑着望向我们,“开完发布会我就要李昊打电话叫上你们两个家伙一起出来吃点东西。可李昊说你们还在虎丘镇,也是为田五军案子在折腾。他还说不出意外的话,你们会火急火燎赶回来,到海都食府来尝试偶遇我们。刚才买单时我还在笑话他判断失误,想不到话音还没落,你们几个就真到了。”汪局边说边指了指旁边几个座位:“坐吧!坐吧!李昊,叫服务员加几个菜,一直想要请上沈非、邵波他们喝几杯,今天正好手里没什么要费神挂着的案子,可以放空下来和你们年轻人好好唠唠。”

我们讪笑着,一一坐下。古大力眨巴着眼睛:“汪局,我们见过面的,我是小古,大小的小,古代的古。”

汪局点头:“市局谁不认识你古大神探呢?你以前帮忙破的那些案子,咱就算到现在也还没事就拿出来说道。可惜小铁不在了,没人能用得到你。不过也好,你和沈非他们走得近点,有啥事一样能为我们局里帮上忙。”

“小古”连忙点头:“是的,是的。”

汪局又望向我:“小沈这几个月好了点吧?文戈的事我一早就知道,听李昊说你现在已经走出来了,挺让人欣慰的。”

“嗯!学会了面对。”我应着。

“你还这么年轻,未来的路途够远,本就需要早点学会承受与担当。男人这一辈子经历的每一道坎,都是历练。”汪局说到这又自顾自地笑了,“你看我,给他们训话上课上习惯了,忘记了你才是心理医生,励志的话语你比我强才对。”

邵波听着这些客套话便坐不住了,他早几个月因为邱凌案与汪局开始了接触,之后李昊也给汪局说了邵波的过去。谁知道扯着聊开来,汪局竟然是邵波那位在某重镇退休的老公安父亲的同学。1983年严打的时候,公安部组织全国刑侦一线的优秀刑警在北京有过两个月的封闭培训,搞什么业务大练兵。二十出头的汪局与三十出头的邵波他爹都被送了过去,两人在开学第一天就打了一架,之后又灌着马尿说过什么“不打不相识”的客套话,关系一度好得不行。只是之后年月隔得太久,慢慢没了联系而已。

于是,汪局看待邵波的态度比以前也好了不少。

这一刻的邵波便仗着汪局把自己不当外人开始肆意插话了:“汪局,让李昊给我们说说田五军的事呗!反正也瞒不住你们,我们仨开150迈赶回来,就为了了解现场细节。”

“必须给你们卖个关子。”汪局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一个抓捕逃犯的案子,你这么上心不可能是没有原因的。邵波,你也当过刑警,很多线索需要付出代价。那么,你我目前各自掌握的东西做个交换,我觉得是很有必要的。”

邵波笑,开始耍滑头:“汪局,难道你不相信这世界上有着真正的雷锋吗?”

“少给我来这套。”李昊打断道,“我已经给汪局说了之前你的某些怀疑,我们也尝试去找出田五军非法囚禁案的档案,想要了解那个案件里的细节。可是卷宗里面很多细节都写得很模糊。受害者自己有权申请案件卷宗的保密,但屏蔽如此之多的情况,非常少见。连受害者的姓都没有保留下来。”

“是不是意味着这个案件的卷宗里,受害人不只是通过正常渠道申请保密的,还……还有某个内部的人在卷宗里做了手脚吗?”邵波追问道。

“邵波,这类型的案件,对女性受害人进行必要的保密是应该的。所以,我们也不能说卷宗屏蔽了太多受害者的信息,是因为经办人员有什么不对。”李昊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汪局点着头:“李昊,别上了邵波的当,我们的话题还是要回到交易上来。先听听邵波的一些想法后再给他说道说道我们的发现吧!”

邵波笑了:“汪局,所处的位置不同,所以角度也不一样……”接着,邵波将自己接手调查岑晓的案子经过,与这次去虎丘山的发现给大伙一五一十说了,描述得很细,也比较客观,末了才将自己对两个看似完全无关却又可能有牵连的人的怀疑说了说。

自始至终,李昊似乎听得都不是很耐烦。邵波刚说完,他便抢着数落道:“邵波,我瞅着你就是闲得蛋疼,不是所有的重大新闻都能跟你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调查小三案扯上关系的。一个是300公里外的山区里面的猎户,一个是含着金钥匙养尊处优的妙龄少女,也就你这么一个社会闲杂人等会把他们串联起来。我看你还是让沈非给你开点药吃吃,否则你迟早会和古……”说到这他顿了顿,“你迟早会变成个精神病。”

古大力那点情商自然没能反应过来,坐一旁点着头:“没错,大部分精神病人前期病症就是开始疑神疑鬼。”

邵波的微笑依然挂在脸上,也就他能对李昊的痛骂保持处变不惊的淡然。等李昊消停了,邵波再次耸肩:“汪局,我已经把我目前所查到的东西给一五一十说了,现在是不是应该轮到李昊给我们汇报田五军的事了。”

汪局点头,示意李昊开始。这时,我注意到汪局的表情较之前严肃了很多,几分钟前的松弛状态荡然无存,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我没去深究,因为李昊开始清嗓子。别看他没事大呼小叫,实际上邵波这些年的各种要求,他能做到的基本上都会做到,只是岗位摆在那里,不能与邵波这种所谓的“社会闲杂人等”打成一片而已。

他煞有其事地瞪了邵波一眼:“逃犯田五军,于9月20日下午在海阳市宏福路出现,被我局辖区民警张旭彬、王文杰发现。两位民警果断开始抓捕,遭遇逃犯田五军顽抗。为防止田五军钻入人群挟持人质,伤害群众,民警王文杰鸣枪示警无效后,果断对逃犯田五军开枪,将其击毙。王文杰同志的英勇与果断,为挽回国家经济损失与保障人民群众生命安全提供了……”他说到这里开始结巴,明显是在背诵某些说辞,而且还背得不怎么灵光。

坐在他旁边的赵珂终于笑了:“得了,就你这点文化水平,之前还想要汪局安排你上台面对媒体。”

李昊自己也笑了,这粗糙的汉子只有望向赵珂的时候,眼神中才会闪烁出一丝叫作柔情的东西:“看来多亏没去,否则警队形象会被我毁于一旦。”

邵波打断道:“别酸了!李昊,你不会告诉我作为交换的一方,你就是拿这么几句官方话语把我给对付了吧?”

李昊扭头过来,再次满脸正气:“有什么问题吗?实际情况就是这样,并没有隐瞒你什么。”

邵波便开始挠头,朝汪局望了过去。汪局和李昊一样摆着一张扑克脸:“有什么问题吗?你要的不就是这些情况吗?”

“可是……”邵波终于收住了笑,“可是这也太官方了吧?过来的路上我们在电台里听市局今晚的发布会,也是这套说辞。”

“嗯!没错,是统一的。”汪局点头,“实际上这也确实是当时的情况,我们都没到现场,所掌握的情况和你们目前所知悉的一样。”

“好吧!”邵波点头。

“不过……”李昊开始笑了,并卖着关子。

“不过什么?”邵波抬头,“赶紧的。”

李昊扭头看了看汪局,汪局点头:“让赵珂说吧。”

“是!”赵珂应道。这位优秀的警花和李昊确实登对,不苟言笑,气场却又强大。很多法医给人的感觉都不怎么接地气,和刑警们站一起一眼就能分辨出来。而赵珂不同,她站在凶案现场,俨然就是一名刑侦人员。

“死者田五军,男,35岁,汉族。死亡时间应该是在下午6:20左右,致命伤为枪伤,位置在头部,左眉偏上。我们赶到现场时间为6:31,田五军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体征。在听取了有关人员的情况介绍后,我们开始了现场勘察工作。天色昏暗,勘察在灯光条件下进行。尸体上身穿灰色汗衫,下身穿黑色长裤……”

“赵珂,死者尸体细节就跳过去吧,直接说之后我们发现的那两个疑点吧。”汪局插话道。

“是!我们在死者身上搜出了一张只有半截的纸条,上面应该是一个地址,但后面半截却没有了。”

“什么地址?”邵波忙问道。

赵珂答道:“海阳市宏福路东拐二胡……嗯,能分辨出的就是这十个字,后面的没有找到。”

“路东拐二胡?”古大力念叨着,“这是什么地址名啊?”

“宏福路还没有被纳入新城市建设的时候,是有这么个地名的,我记得当时叫作东拐二胡同。在1986年县改市时就取消了这个名,使用了统一的门牌号。也就是说,只有年纪大的那一帮人还知道有这个东拐二胡同的存在。”汪局解释道。

我开口问道:“汪局,你的意思是说田五军兜里揣着的这个地址应该是某位年岁不小的人抄给他的?”

“没错,最起码40岁往上走。”

“那也不一定。”坐在一旁的古大力小声嘀咕着。

见我们都望向他,他连忙讪笑道:“我记得县志里面说废除那些老门牌是在1986年和1987年间,我自己小时候家里住的地址——海泉路王二拐涌这么个名字,也是在那两年被取消的。可是我小时候的身份证上,一直都是王二拐涌这个名字,到后来换二代身份证时才统一替换掉的。”

“说这个有什么用呢?最终结果还不是没有再用这个地址了吗?”李昊说道。

“等一下,古大力想要表达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邵波打断了李昊,“老的门牌地址虽然废除了,但是很多人的证件还沿用了老地址。也就是说,田五军手里的这个地址除了可能是年长者抄给他的外,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某人的某个证件里面,显示了这个地址。”

邵波继续着:“李昊,岑晓的爸爸发家就是在改革开放刚开始的时候,在宏福路摆地摊卖皮鞋,之后才一步步做大起来的。那时候的人想要做生意,都不敢满世界跑,第一选择就是在自己家门口折腾下。那么,岑晓爸爸的老房子很可能就在宏福路。”

“这些不用你在这里分析,我们是警队,可以去查,只是在我们看来有没有必要查而已。”李昊答道。

汪局却抬起手来,示意李昊不要继续抢白,他将桌上的茶水浅浅抿了一口,接着说道:“邵波,你目前的各种怀疑,确实太过牵强了,所以你也不要责怪李昊生气。你刚才逮住一个新的细节,就放大到把田五军案和岑晓父亲二三十年前的住址扯到一起,也确实不着边了。不过呢?我倒是挺喜欢你这股子轴劲儿,况且,有一个我知晓的事可以拿出来和你们共享一下,应该可以给你这一系列不靠谱的线索,提供一个有点分量的骨架。”

“嗯!汪局,您说。”邵波收住了嘴角那长期挂着的笑。

“岑晓我没见过,但她母亲韩雪,我打过几次交道。假如我没记错的话,韩雪有个堂哥在坤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做副院长,而且是分管刑庭的。”汪局说到这里顿了顿,径自拿出手机,“被你们几个给撩得对这案子有点兴趣了,我干脆打个电话问下。”

说完他站了起来,举着手机朝着外面走去。

到汪局走出门,李昊板着的脸舒展开来,还难得一见地对我们几个翻了下白眼。赵珂知道我们几个的德性,小心嘀咕了一句:“你们啊!就只能对付得了汪局这种实在人。”

一两分钟后,汪局回来了,脸色较之前凝重了不少。

我们连忙站起,一起望向他。

汪局沉默了几秒,最终抬起头对我们说道:“要求把田五军案转移到坤州的人,就是韩雪的堂哥,坤州中院的韩小龙副院长。”

我们都愣在那儿,邵波这段日子的一系列不靠谱怀疑,到这一刻终于有了真正能够被我们捏在手里抓住的线头。这也就意味着……意味着一直以来,我反复对自己说的不相干的人不可能被串联起来的所谓理论,被田五军案彻底打败。

我开始了恐慌。

还不能被最终确定……

还只是怀疑而已……

我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道。

手机的响声将我从思绪中拉回,只见上面显示着一个没见过的电话号码。

莫名的,我反倒有着某种欣喜一般,如同这个电话的到来,能够将我从当下的恐慌思绪中解放开来。

我按下了接听键……

“沈医生,没打扰你休息吧?”对方是一个富有磁性的女声。

我的心微微一颤,因为我压根都想不到这一刻会接到她打来的电话。

“沈医生,你方便现在来一趟我这边吗?”女人继续着。

见我没说话,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是韩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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