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了乐瑾瑜随身携带的那把解剖刀,与她在第一次知悉邱凌就是梯田人魔时说出的那句话——她说……她说:“好想剖开邱凌的脑子,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
36
和尚午一起缓缓倒下的,是岑晓那高挑的身影。不同的是,尚午在抽搐,生命如同电池里最后那一丝丝电流,正在慢慢耗尽。而岑晓却只是端坐在地上,嘴微张着,起伏的胸部说明她在急促地呼吸。
老刘瞪大着眼睛,慌张地看着木棍上那细长的铁钉。到安院长喊他,他才回过神来,连忙跑过来用钥匙将铁门打开。韩雪最先冲了出去,蹲到地上与岑晓抱成一团。李昊掏出电话一边拨打着,一边用手触碰尚午的脖子,最终扭过头来对我与邵波摇了摇头。
我有点木木地落在最后。我并没有走出病房,左右看着,上下看着,感受着一位心理学专家被禁锢在这么个空间里的感受。接着,我在这狭小房间里尝试着走动,思考……最终,我的目光停在了挨着邱凌病房的那堵墙壁上。尚午说手里的金属制品是神赐予的,但我知道那应该来自哪里。只是,邱凌是用什么方法将掏耳勺递过来的呢?
墙壁上方大概两米高位置上的一个黑点将我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我跳上床,踮起脚去触摸那个黑点,发现那压根就是一个凹进去的小洞。
邱凌之前是国土局的员工,他有足够的渠道与资源拿到这个城市里属于国家土地的任何建筑物的图纸。那么,在精神病院新院区投入使用前,他也很有可能作为相关单位的办事员进入建筑……
我缓步走下床,思想却开始放飞……曾经,我一度以为邱凌做出的所有所有,就是想要完成对我的惩罚,让我直面文戈的离世,感受和他一样刻骨铭心的伤痛。况且,我也一度以为这就是他全部的目的,用来悼念,也用来缅怀。
我承认,我曾经恨过。我在漆黑的深夜蜷缩在房子里面,咀嚼着没有了文戈后干涸的生命,并将她的离世原因归到身边某些人身上,潜移默化想要将这些原因转换成仇恨,再用仇恨来缓解心痛。但最终,我知道文戈的世界和我们每个人的世界一样,是浩瀚的。无论任何人如何游弋其间,所见的也始终只是某个角落,那么……
很多东西,只是一个人的事……那么属于年轮中的一切一切,只是文戈一个人的事,与世界无关,也与众生无关。
我环视着面前的人们。他们代表着众生百态,或心伤,或心痛,或焦急,或好奇……每个人每天都有无数种不同的情绪占据他的思想,每一个喜好与厌恶都藏在内心深处……而精神病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放纵自己一厢情愿的诸多冲动。
邱凌,你是个精神病人吗?如果不是,那你为什么要如此放纵自己对尚午的恨,甚至不惜制造出如此多的是是非非,最终来完成对尚午的处决呢?
我再次环视大伙,却猛地发现,乐瑾瑜并没有在现场。紧接着我意识到,实际上我与尚午、岑晓聊到中途的时候,她就已经不见了。当时我以为她只是出去了,但如果她出去的话,在之后出现异常时,她应该是第一时间跟随李昊、邵波他们几个冲进来才对。
“邵波,乐瑾瑜呢?她离开负一层了吗?”我走出铁门冲邵波问道。
邵波一愣,紧接着冲他身旁的李昊沉声道:“对了,乐瑾瑜呢?她不是一直在病区里面吗?”
她没出去过?我有了种不祥的预感,甚至并没有细细思量什么,便径直朝着门外冲去。
“我就觉得邱凌那里的监控屏幕有什么不对。”李昊也意识到了什么,大步跟在我身后。
但我们冲出木门后,面前一副惊慌失措表情的老刘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站在我们身前,拦住了我们的路。紧接着,我发现他脸上露出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微笑,并用一个和他的身份格格不入的优雅姿势往旁边一让,并弯腰伸出右手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是的,我们在冲出几步后看到的只是洞开着的木门与里面那洞开着的铁门……邱凌不见了。
那晚的精神病院外停了差不多十辆警车,包括汪局在内的海阳市公安局跟刑侦有关的人全部过来了。案子似乎并不惊世骇俗——一位精神病人从精神病院逃脱,他挟持抑或协助他的人,是一位年轻的精神科女医生。而另一位精神病人死了,他以为得到了神的眷顾,获得了一次完美的逃跑机会。但最终发现,他不过是掉进了一个完美的精心布置的圈套,死在一位保安“无意”的棒击下。
李昊虎着脸,亲自将老刘领到其中一辆车的后面,开始了突击审讯。大批刑警进入新院区的负一楼,企图捕捉邱凌逃跑的痕迹。但实际上,压根就不用捕捉,以邱凌一贯的严谨,是不可能留下太多痕迹的……
最终确定的案情结论是:在我一直感觉如同隐藏着猛兽的走廊尽头,那暗影深处其实还有一扇门的。但新院区尚未完全投入使用,于是只开了一边的门。同时,为了省电,没有病人的那片病区的灯泡甚至都被摘了下来。邱凌趁着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尚午吸引时,与乐瑾瑜一起通过那扇门离开了负一层。医院门口的监控探头里清晰地拍到乐瑾瑜开着一辆深色轿车离开医院,那画面里面,乐瑾瑜的脸部表情看得并不清晰,但是据保安说,当时乐医生只是冲他们笑了笑,说出去还车。
慕容小雪查了车牌,是租来的车,租车人就是乐瑾瑜,时间是下午7:24。这时间据邵波说,就是他们给乐瑾瑜打完电话之后。
老刘并没有隐瞒什么,相反,他很快就变得坦然与豁达。因为警队的纪律,我和邵波只是通过李昊的简单复述知道了大概:老刘确实当过兵,但复员后,他一度也是个小老板,在老家接了几个工地做得不错。但五年前,他在海阳市读大学的女儿不见了。
老刘找了四年,最终找到的只是一抹漆黑的焦炭。就算是这抹焦炭,也只是在警方档案袋里的照片里。被尚午洗脑后迷信末日论调的老刘的女儿,选择在一个午后自焚。那年轻的生命焚烧后的青烟,飘了好远。于是,老刘不想让女儿就这么白白死去,他要复仇。他固执地认为,犯下罪孽的人,不应该只被囚禁在精神病院里安逸地活着。
老刘应聘做了保安,满脸微笑面对精神病院里的每一个人。他小心翼翼地捕捉着,期望逮到一个机会,将尚午绳之以法。但他的这一小小心思,被国土局派过来检查新院区的邱凌敏锐地捕捉到了。
据李昊说,老刘始终是笑着的。在老刘看来,邱凌是坦诚的,邱凌和世界上大部分心里有着阴暗心思、表面上又要假装道貌岸然的人不同。老刘还说了,自己在邱凌的影响下,仇恨被抹杀了,觉得只要保证尚午不再出去害人就够了。至于自己将尚午误杀,不是本意,谁让楼梯口正好有这么一根断了的椅子脚呢?自己怎么可能想到上面居然还有一根钉子呢?
李昊最终愤愤地说:“尚午的死是误杀,这是事实来着。只是……只是……嗨!不说了。”
那晚,我再也没有说话。市局送我和邵波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望着窗外黑漆漆的世界。是的,那暗影中潜伏着一只只“猛兽”,它们悄无声息,它们摩拳擦掌……
我脑海中来回放映着关于乐瑾瑜的一切,她那扬起笑着看我的脸,她那淡淡的芬芳与素色的长裙……接着,我想起了她随身携带的那枚解剖刀,与她在第一次知悉邱凌就是梯田人魔时说出的那句话——她说……
她说:“好想剖开邱凌的脑子,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
我不敢继续往下想。
瑾瑜,这一刻的你,又在哪里呢?
37
距离邱凌离开海阳市精神病院已经7天了,距离乐瑾瑜离开我的世界,也已经7天了。
最初,是没有这个世界的。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上帝觉得光是好的,于是便带来了黑暗。世界有了清晨,有了拂晓,也有了长夜。
第二天,上帝造了空气,那时应该是清新的,他大口呼吸,感受舒适。
第三天,他分割了水与陆地,并给予了青葱的植被。
接着的第四天,上帝挥了挥手,漫天日月星辰,我们有了节令、日子、月份和年岁。
第五天,生命来到了这个世界,有飞禽、游鱼以及繁衍的权利。
到第六天,陆地上的生物开始各从其类。接着,亚当睁开了眼睛。
亚当说:“我万能的上帝啊!你让我成为万物之灵,但是我依然孤独。我愿意用我身上的一根肋骨,换一位美丽的同伴。”
于是,有了夏娃。亚当与夏娃亲吻、缠绵。最终,有了我们整个人类。
到第七天,上帝累了,他去休息了。所以,我们才得到了一个礼拜日,可以放下工作。
乐瑾瑜还活着吗?她那散发着芬芳的美丽胴体,是否还温热呢?我不敢想象她与邱凌在一起后会发生什么,甚至我一度祈祷,希望她是邱凌的一个一直隐藏得很完美的同伙。那样,她就不会受到伤害。
我照常上班,照常下班,但是我推掉了所有的病人,一个人有点木讷地坐在诊室里。我来回走动着,捕捉着每个病人在这房间里有过的各种不同的坐姿,感受着他们各自的世界。陈蓦然老师好几次提出想和我聊聊,在我的诊室或者去他那边,都被我婉拒了。彼此都是心理咨询师,那些方法方式在彼此眼里,反而会激发骨子里的不屑,进而迸发出逆反。这一点,陈蓦然老师自然是知道的,于是,他也没有勉强,摇着头离开。
必须承认,其实我们心理咨询师这个行业里的大部分人,都不可避免地有着各种不同的心理障碍。我们每天端坐在一个并不宽敞的房间里,拉着深色的天鹅绒窗帘,开着柔和并不刺眼的灯。我们会举止优雅地点上香薰炉,就像个蓄谋已久的巫师。接着,我们会用假面面对我们的病人,仿佛真实世界里的我们不曾经历人生的欢笑苦楚带来的激动与心痛。或者,我们不过就是一块软软的无力的海绵,我们也没有真正的法器让人们的心理疾病快速痊愈,甚至我们连出具处方药的权力都没有。好吧,那就让我们这些海绵开始吸收吧……
阴暗的、忧郁的、仇恨的、恶心的……所有所有的负能量在我们狭小的房间里弥漫,我们依然要微笑与缓缓地引导。之后,病人一个个得到了释放。他们走出诊室的门,眯着眼睛重新打量阳光。而我们,还是在微笑着,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去。我们转身,我们沉默,我们开始用我们的专业知识,来磨掉刚刚吸收来的不应该被留下的负能量。
真正遍体鳞伤的,又究竟是谁呢?
上帝创造了世界,用了六天。乐瑾瑜离开我的世界的一刻,是六天前的午夜1点……我独坐在客厅,望着墙壁上文戈的相片,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个女人。
时钟过了12点,第七天到来,上帝创造完世界,开始休息了。
就在我还处于这极度低迷状态时,手机却突然响起,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我依然迟缓地伸出手臂,纳闷着谁会在这午夜1点打电话过来。但紧接着,我从椅子上猛地站起……
是乐瑾瑜打过来的。
“瑾瑜!你在哪里?”我急迫地问道。
那边没人说话,但是隐约能够捕捉到鼻息声。
“是你吗?瑾瑜,是你吗?回答我。”我大声说道。
还是没人说话,但机器的轰鸣声响起。
“是邱凌吗?你是邱凌吗?回答我。”我再次说道。
机器声停止了……
“嘿嘿!听到这机器的声音吗?沈非,这是一柄崭新的电锯。我以为现在的电锯还会像电影里面一样发出悦耳的马达声。目前看来,我错了。”
说话的是邱凌。
我近乎疯狂:“你想做什么?邱凌,你够了,乐瑾瑜与这一切都无关,你不要伤害她。”
“哦!你在命令我吗?我建议你还是选择求我吧!”邱凌似乎在笑,“用你所掌握的最华丽的词藻,看看能不能打动我。”
客厅里握着手机的我莫名地、下意识地跪到了地上:“邱凌,我求求你,别伤害瑾瑜。有什么你需要的,冲着我来就可以了,她与这一切都无关。”
“不,她怎么可能会无关呢?之前我觉得,她可能真没有太多干系,乐瑾瑜不过是个迷恋你这么一个衣冠禽兽家伙的傻孩子而已。可这会儿给你打这个电话的过程中,我欣喜地发现,她与你我,与你我共同的文戈,都有着很大的干系。因为……因为她是你辜负文戈的铁证……”邱凌的声调开始提高了,有点透着尚午的那种味道,“嗯!这个铁证应该算人证,还是物证呢?”
“邱凌,我求你了,放过乐瑾瑜。我求你了。”我开始变得语无伦次,“我求求你了,求你了。”
“等一下,沈非,你别打乱我的思考。对了,她现在应该还算人证。不过,如果她失去了生命的话,那才算是物证。沈非,你不是在犯罪心理学方面有不少心得吗?那你对于刑法和刑事诉讼法应该也有了解才对,你说说,我这样理解对不对呢?”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发颤,就像每次陷入对文戈的万般思念时一样。我深吸气,深出气,眼泪却夺眶:“邱凌,你需要我怎么样做?怎样做才能让你放开乐瑾瑜。”
“沈非,看来我也不需要请求你别报警了。这一刻,我在郊外废弃的电梯修理厂,这里是……这里是第三修理车间。从你家开车过来,40分钟够了,其间有13个红绿灯,那么你有13次机会对着红绿灯扬起脸,让你的警察朋友之后在监控中捕捉到你失态的表情。对了,这一路上你还会经过六个银行和一个超市,这六个银行和超市门口都有摄像头,如果你将车开得靠路边一点的话,它们都能够将你记载下来。”邱凌顿了顿:“沈非,你看,我为了给文戈复仇,做了多少的功课。整个城市的监控探头,在我脑海里面,就如同布满星辰的天空,没有一个会被我遗漏。”
“行!我马上过来。”我边说边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就要往外走。
“等一下。”邱凌打断道,“沈非,你现在还要做一件事情。我需要你给你的那位警察朋友发个邮件,告诉他你接到了我的电话,要你来电梯修理厂找我。假如我没记错的话,你常用的邮箱是EM邮箱,这个邮箱有一个功能,是可以延迟发送。所以,我希望你将发送的时间设置为58分钟以后,因为从市局到电梯修理厂要用的时间只是22分钟,再加上你发邮件5分钟。那么,你我就有45分钟的时间聊天,正好是一次会诊的时间长度。我想,已经够了。”
说完这句,邱凌径直挂了电话。
我如同被他远程操控着的木偶,快速按照他的指令,将邮件写好。当我在收信人地址位置输入李昊的名字时,我有短暂的停顿。是的,我在犹豫,是不是应该现在就通知李昊,让他能够及早采取措施,看看有没有可能提前救出乐瑾瑜。
但我很快就否决了这一念头,因为邱凌的可怕……他,总是能够像一位生活在我世界里的幽灵,掌控着我的一举一动。况且,这七天时间里,一个如他一般严谨与心细缜密的家伙,可以做很多事情,也可以布置好很多陷阱与阴谋,来完成今晚他要上演的节目。
我走入电梯,快步走向我的车。我启动,加速……
我按开了车窗,已经中秋时分了,寒意较之前更甚。这一丝丝的寒意,又好像潜伏在暗影中的猛兽所释放出来的箭矢,一一击向我的颜面,并顺着我的衣领,刺入我的身体。我眼神发直地望着前方,脑海里满是乐瑾瑜那张浅笑的脸,空气中似乎也依然有依兰依兰花的芬芳……
最初,上帝创世以前,是没有这个世界的,混沌一片。那时候,没有生命,自然也没有知觉,也没有情愫。那么,也没有烦忧,没有苦恼、爱与仇恨。
38
废弃的电梯修理厂在夜色中沉睡着,门口的路灯到此戛然而止。
我放慢速度,将车朝着工厂深处缓缓开动,前方某个楼层有着微弱的光。我明白,在那个位置,邱凌应该正站在窗边,冷冷地望着我。而他这一刻的心思,又究竟是如何勾画的呢?
我不可能揣测得到,尽管我每天的工作都是揣测别人的心思,最终却发现,我连身边最熟悉的人都没看透。
我停好了车,抬头,朝着那有光的位置看了一眼。那么,我能否看得透你呢?邱凌。
我看不透他,正如这一刻的我压根连他的身影都无法捕捉到。尽管,我是站在暗处尝试寻找站在明处的他。
但我又知道,邱凌是能够看到我的,尽管这一刻的他站在明处,来打量黑暗中的这个我。
楼梯间的墙壁上有着很大的几个红字“第一修理车间一楼,以此类推”。于是我再次抬头,亮光的位置正是三楼,我与邱凌即将对决的战场,应该就在三楼的第三修理车间里。和整个黑暗厂区一样,楼梯间也是没有灯的,我将手机的电筒按开,朝上大步走着。可就在走出七八个台阶后,我发现地上似乎有隐隐约约的脚印。我停下,开始尝试捕捉。因为积尘的缘故,所以我很容易分辨出地上有过的痕迹。
是一个女人的脚印和一长串连着的一尺多宽的拖痕。我脑海中快速浮现出乐瑾瑜那一度出神的眼神与那柄随身携带的解剖刀,紧接着,四周空气中的各种分子似乎在还原什么——一个女人拖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在往上行走……
我有了一个大胆到几近疯狂的质疑,但这一质疑并未让我驻足琢磨。因为我知道,乐瑾瑜的思想深处,肯定蜷缩着某些并不阳光的念头,这一点,我能完全确定。那么,她会不会因为这些念头,而要尝试掳走一位让她很感兴趣的精神病人,并举起她那柄锋利的解剖刀呢?
我不得而知,选择继续往上迈动步子。每一次抬脚,就意味着我朝危险更近一步,恐惧感也越发在我的世界弥漫。接着,我发现驱使我抵御恐惧而奔赴这场约会的目的,可能除了对乐瑾瑜的深刻关切眷顾以外,或许还有着某些——是的,我想知道一个真相,一个关乎邱凌的真相,一个关乎乐瑾瑜的真相,一个有着他俩的、我却无从洞悉的真相。
终于到三楼了。面前是一扇有一条缝隙的铁门,那微弱的光,从里面照射出来。我深吸气,呼气,迈步,推门……铁门发出长久未被使用的“咔咔”声。
“沈非,你比我预设的早到了6分钟,看来,今天你开车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邱凌的声音在车间深处响起。
我没回答他,径直走入其间……这是一个有两千多平方米的巨大空间,曾经摆满在这里的机器应该在工厂废弃前都被移走了,唯一留下的只有正中间一个很破旧的手扶电梯与电梯两边的各种支架。而站在支架上的邱凌,身上穿着一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满是黑色机油的修理工工作服,并歪着头望向我。他头顶有几盏散发出暗黄色光线的灯泡,在竭尽全力地企图照亮什么,但它们卑微的瓦数,又注定了它们只能诠释出这么一片昏暗的战场。
“嘿!沈非,几天不见,你憔悴了不少哦!”邱凌的脸正在光线下方,清晰而又可怖。但我的视线却被他身旁那架手扶电梯下方的一堆白布覆盖着的东西吸引住了,里面蜷缩着的应该正好是一个成年女性弯曲着的身体,由于灯光的缘故,我无法洞悉更多的细枝末节。
“瑾瑜!”我一边喊着一边朝前冲去。但那架本该停顿的电梯却猛地颤抖了一下并启动了,白布覆盖着的人形物体顺着电梯往上移动了……
“给我站好,否则你永远看不到乐瑾瑜了。”邱凌的声音较之前我所熟悉的,音调高了不少。只见他挥舞着手里一个好似遥控汽车手柄一样的东西,对着我晃了晃:“大机械的力量可比我手臂的力气要大,沈非,我希望你不要逼我证明给你看。”
“你到底想要什么?邱凌,能给你的我都可以给你!”我只能站定,抬起头对着他大声说道,“瑾瑜与你我的恩怨无关,这点你是清楚的。”
“我一直都很清楚啊!”邱凌将手里的遥控器按了一下,破旧的电梯停止了轰鸣,“我还清楚,乐瑾瑜一直想要将我的脑袋切开,并拨弄我的大脑、小脑、脑干等等,窥探个仔细。”邱凌说到这里,将没拿遥控器的手伸进裤兜,摸出了一柄闪着寒光的物件出来:“况且,她不但想了,她还开始了行动。你现在看到的,就是她打算用来将我剖开的小刀。嗯!你瞅瞅,刀片还是新的,这牌子的刀片不便宜,我倒应该感谢她对我的重视才对。”
“你的意思是乐瑾瑜将你救出来就是想将你开颅?”我大声质问道,但内心并没有因此惊讶,因为之前我已经开始怀疑这一点了。
邱凌耸了耸肩:“是的。其实,她将我带出精神病院,完全是我计划外的。那一刻的我正趴在我与尚午之间那堵墙壁上的小孔一边,聚精会神地捕捉着你们博弈的声音,等待着尚午受到惩罚。但到了节骨眼上,我的病房的木门却被打开,乐瑾瑜出现了。她看上去比我还要镇定,开门见山问我想不想离开牢笼。我点头。她苦笑了一下,伸出手递了几颗药丸给我,是些效果不错的安眠药物。她说她害怕制不住我,只能用药物让我体力敌不过她。而这时尚午已经开始发动对你们的袭击,并将你们关进了病房。一切,都已经和我的计划同步了。所以,我毫不犹豫接过了她递给我的安眠药,并吞下。这时,乐瑾瑜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表情依然镇定地大步上前,将关着我的铁门打开,领着我沿着一条她似乎早就规划好的逃跑路线离开了新院区,上了辆停在停车场的汽车。而我,顺应着她的布置,安静地躺在后排,沉沉地睡着。”
“实际上你并没有睡着,对吗?”我仰着头看他,就像膜拜一位操控着世间一切的神祇。
“乐瑾瑜可能也像你一样意识到了这点——我对安眠药早就有了抵抗力。其实,在我还没接触过心理学的日子里,就已经从依赖药物过渡到具备足够的耐药性。不过,乐瑾瑜给我的药丸里面,可能还有某种麻醉剂。我的意识是清晰的,但身体很快就无法动弹了。倒在后排的我眯着眼睛,望着外面一路晃过的路灯,内心的那种豁然,是无数个夜晚我始终在等待的。我终于完成了我对文戈的许诺,还意外收获了我以为永远不会再有的自由。”
我接着他的话说道:“是乐瑾瑜将你带到了这里,你被她费劲地拖着到了三楼,没有准备的她被药力已经失效的你袭击,又一次从被动转化为主动。对吗?”
“沈非,我记得我不止一次地对你说过,我很反感你的自以为是。”邱凌将手里那枚发着寒光的解剖刀朝身后扔去,利器接触地面发出清脆的声音,“我虽然对很多药物具备了耐药性,但也并不代表我就是一台机器。乐瑾瑜是一位精神科医生,她要控制住我,让我无法动弹太容易了。当时,我被她拉到这个手扶电梯的最上方,因为这个位置还有几盏灯泡亮着,方便她将我开颅后洞悉其中的所有。我一度绝望,寻思着这么一个结果,可能对我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尽管痛苦,权当救赎。不过,我闭着眼睛等待着的利刃划向我前额的刺痛一直没有到来。相反,有些温热的液体,却滴到了我脸上。”
“沈非,我真的不明白你有什么好。为什么总有这么多人愿意将你当成心仪的伴侣,当成要好的朋友。你不过是个被亡妻遗弃的男人而已,为什么乐瑾瑜依然像飞蛾一般,企图扑入你的世界呢?我真的不明白,可能这也是我始终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原因吧!”邱凌摇了摇头,“因为这温热的液体,我努力将眼睛睁开,透过疲惫的眼帘,看到的却是手里举着发亮解剖刀哭泣着的乐瑾瑜。我突然间发现,她与我在校园时期见过的模样完全不一样了。她那微卷的发丝,似乎有了一丝枯黄。眼角赫然蔓延着的,是不经意的蛛网。而她的眼泪在一滴滴落下,落得那么放纵,那么潇洒。终于我恍然大悟,可能尚午说的没错,像瑾瑜这么一个女人,她需要的也只是一个解脱吧?”
我的眼眶开始湿润,泪珠滑出。邱凌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着:“我羡慕过你,嫉妒过你。沈非,但是一直以来,我真的没有恨过你。很多时候,我都会幻想,幻想着自己成为一位优秀的心理医生,有自己的诊所,面带微笑望着眼前弗洛伊德椅上坐着的病患。我的新家布置得和你家一模一样,我穿着和你一模一样的睡衣,端着你喜欢喝的牌子的红酒,看着你最喜欢看的电视节目。可惜,我无法收获到一个像文戈一样的妻子,这也是我为什么对黛西那么残忍的缘由。因为一旦发现她只是文戈的替代品后,我会变得厌恶,甚至憎恨她。就算她有了我的孩子,我都会怨恨那孩子不是寄居在文戈的母体中,而文戈……”邱凌停住了,大口地吸气,“而文戈呢?沈非,文戈呢?”
“那同样不是我想要的结局。”我哽咽着,“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死去的人是我。”
邱凌苦笑道:“我和你一样,我也希望死去的人是我,而不是文戈。但罪孽,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埋下了。文戈太好强了,也太任性了……”邱凌说到这里,转过了身,他弯下腰来,手臂往下,似乎在拨弄这架电梯上的铁板。
而站在下方的我,在邱凌的话语中隐隐感觉到了什么,是关于文戈的过去的线索。我伸出手抹了一下眼角的眼泪:“邱凌,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我想要知道真相,只有你知道的真相。”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邱凌没有抬头,继续在鼓捣着铁板,“沈非,你想知道尚午女朋友死的真相,对吗?”
没等到我回答,他便继续了:“你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呢?如果我说是,那个凌晨确实是文戈将晓茵老师谋杀了,并放在铁轨上,任由列车将她蹍成碎片。那么,这一真相会不会让你觉得好过一点呢?你会不会因此而否定文戈,走出文戈带给你的阴霾呢?又或者,你因为知道这一真相,变得不再深爱文戈,那我,是不是就能收获到某种骄傲,从此自以为对于文戈,我就是独一的付出者了呢?”
“没什么意义的。”邱凌叹了口气,地上的铁板似乎让他很头疼,他蹲了下去,双手一起伸出,好像用某个工具在转动着地上的螺丝,“沈非,都没什么意义的。文戈已经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尚午说的话无论真假,都没必要再去纠结,与其让文戈在你的世界里被否定,不如让她继续不朽。并且,在我觉得有意义的是……”
邱凌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双手掰起铁板用力往上。一块一尺多宽的铁板被他卸了下来,并朝一旁扔出去。
他再次拿出了那个遥控器,左右看了看:“沈非,其实我也应该感谢你,就是因为乐瑾瑜为了你而哭泣,让我有了足够的时间恢复体力,最终成功站起。对了,沈非,你现在往后退几步。”
他一边说着,一边按动了遥控器,电梯往上移动了一两米又被他按停了:“往后退几步,你距离我太近,会让我没有安全感的。”
我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犹豫着往后退了几步。
“再后一点。”邱凌歪着头。
我依言往后。
“好了!我想,现在到了你与你世界里最重要的三个人一起说再见的时刻了。这三个人分别是文戈的过去,我邱凌的现在,以及……”邱凌边说边按动手里的遥控器,并将遥控器对着被他卸下铁板后的那一位置扔了进去。
“以及乐瑾瑜的未来。”他大声吼叫着,声音尖锐,与电梯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我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朝着前方正在电梯上缓缓升起的乐瑾瑜冲去。这时,那覆盖在她身上的白布也被移动的电梯扯开了,那白色的大褂与素色的裙摆显现,接着是面朝下的女人身躯,那么柔弱,也那么无力地躺在电梯移动着的台阶上。
遥控器在被卸下了铁板的机器里面碾轧成碎片的“咔咔”声传来。我呼吼着,但不知道自己呼吼出的是什么样的声音。已经完全疯狂的邱凌,这是要将乐瑾瑜送入电梯上方卷动着的齿轮里……
我朝前奔跑,但我追不过时间,体力的极限也注定了我不可能一跃而抵达瑾瑜身边,将她抱下。于是,我就是那么死命地朝前迈步,却又眼睁睁地看着……看着电梯将瑾瑜的身体送到了顶端。而那位置,邱凌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
“不要啊!”我的步子接触到了电梯,但瑾瑜的身体已经被卷入了齿轮。
“不要啊!”我再次咆哮,声音却显得那么无力,盖不过肢体与齿轮的搅拌声、机械的轰鸣声。接着,我清晰地看到,血肉在往外飞溅,而我无能为力……
时间似乎变得慢了,我在往上跨步,世界却似乎往后倒退着。依稀间,我又来到了海边的沙滩,眼前是那钢筋的铁架。文戈穿着长裙,站在铁轨上,面对着呼啸而来的列车。她回头了,海风吹开了她的长发,露出的却是乐瑾瑜那张微笑着的脸。
列车的轰鸣声冲击着我的世界,我闻到了淡淡的依兰依兰花精油的芬芳。那铁轨上的女人……
支离破碎。
我一度以为自己记不清与瑾瑜是如何认识的了,我也一度以为自己不会为文戈以外的其他女人心动,更别说心痛。世界上很多事情,我们经历着,也自以为是地选择着。然后,我们放弃,我们占有,我们以为这都是我们的本意,以为我们会需要某些,又以为我们会不需要某些。
但我们真实的意愿,又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完成的。从一个泥沼中挣扎着站起,又步入一次新的伤痛。或许,这就是人生吧。
电梯在我即将抵达顶端时停下了,因为惯性的缘故,我朝着前方摔倒。但瑾瑜的身躯已经消失不见了,那白色的大褂与素色的裙子,被染成了红色,卷入被掀开了铁板的机械里……我嘶吼起来,将手伸入其中,试图抓起骨屑和肉沫,拼凑出完整的瑾瑜。
半个小时后,我静静地坐在这个车间的角落里,手里端着小雪倒给我的一杯水。李昊和市局的刑警们在来回奔跑着,赵珂戴着口罩急匆匆地走上电梯……
我扭头,望向窗外,市郊的漆黑似乎更加深邃,潜伏在其中的罪恶暗潮涌动。我脑子里突然浮出了尚午的话来……
逃不掉的!每个人犯下的罪恶,都逃不掉的。不管是谁放纵了他的逃脱,都会受到惩罚。
或许,放纵了邱凌逃脱制裁的人中,我也是其中一员。所以,我才会直面梯田人魔的再次作恶,并对我的世界如同讽刺般的残酷惩罚……就如同……就如同放任了田五军的岑晓一样。
罪恶,是绝不能被救赎的。
我想,尚午可能是对的。
39
邱凌转过身,将身后的铁门合拢,并转动铁锁,让它发出“咔咔”的声响。
地下确实是潮湿不少,邱凌瘪了瘪嘴,将手里的手电筒朝两边的墙壁上照了照。这个建于20世纪50年代的防空洞,是那时候的机密项目。但当时挖了几个月后,又发现这片区域的土壤可能不适合大张旗鼓搞建设,离海太近,安全会是大问题。但已经挖好的这一段也不可能废弃,于是就做成了一个有点鸡肋的地下指挥部。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个地下指挥部之后变成了人防办公室并不在意的废弃洞穴。邱凌在国土局工作的时候,一次偶然的机会,知悉了这个地下世界的存在。
邱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到尽头,这两百多平方米的洞穴深处,有一个用砖头垒成的床铺。邱凌伸手在旁边的木架上摸索了一会,最终拿出一个用塑料布包着的打火机。接着,他又打开旁边的一个木箱,里面都是白色的蜡烛。
邱凌点燃了一支,小心翼翼地将蜡烛卡在木架上方。这个位置相对来说干燥不少,但也只能是相对来说。
邱凌将手电筒的电池倒出来,用一个小塑料袋很细心地密封好。这时,身后传来了清脆的水滴声。
“嗯,要开始接水了。”邱凌自言自语着,“现在开始要多说话,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他边说边抓起旁边的红色塑料桶,朝着洞穴的另一头快步走去。这个位置,有一截水管路过。因为老化的缘故,它有点漏水。一年前邱凌在这里守过整整一天,他仔细测算过,水滴每天能够接1200毫升,不但可以维持一个正常男人的生命,还可以多出一些用来进行个人清洁。
邱凌再次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需要开始适应这地下的一切。其实,以自己对于这座城市所有监控探头的掌握,完全可以在某个深夜出去采购一些生活用品与食物进来的。但外面的世界因为自己的逃亡,肯定已经鸡飞狗跳了,在之后的几个月里,对自己的抓捕,应该是市局那些刑警的首要任务。所以,与其出去冒险,不如选择彻底地消失。毕竟,在他们眼里,自己是罪不可赦的凶徒,不诛之不心甘的那种。而在邱凌自己心里呢?
似乎,自己并不是那么穷凶极恶。
邱凌笑了笑,抓起摆放在角落里的一对哑铃,并微微下蹲,开始摆弄哑铃。持续的锻炼可以塑造美观的形体,同样地,也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形体。如果每天坚持半蹲着张开双臂挥舞重物的话,自己的大腿会变得越来越粗,上身躯干也会变得壮实不少。最终,再次走入世界的邱凌,可能是一个看上去有点莽撞的民工,或者憨笑着的保安……嗯,都不得而知,谁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嗯!沈非,我并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穷凶极恶,我也并不是没有理由地杀戮。那些被我折磨而死的女人,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是受罪的,所以她们才会在深夜买醉哭泣。况且,我是不是一个疯子,就算我自己,也没有答案,那么,我的杀戮又算什么呢?
想到这里,邱凌有点莫名地伤感了。之前,他憧憬着今天的到来,可这天终于来了,又特别地茫然。
他放下了哑铃,从旁边的木架上拿下一个小铁壶,拧开盖子,将里面的液体倒了一点到手上,接着抹到膝盖手肘这些关节上。邱凌又一次深吸气,将手里的铁壶举起,浅浅地抿了一口。药酒有点烧喉咙,但它能够驱走湿寒。尽管如此,自己再次走入世界后,风湿病是不可能避免的了……
对了,怎么忘记了最重要的事情呢?
邱凌笑了,从砖头垒成的床上抓起一个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了一个黑色的四方小匣子。这是一个读秒器。
读秒器屏幕上微蓝的光让邱凌觉得很安全,他拨弄着读秒器上的按钮,调了39571200这么个数字。
积压在胸腔的怨气似乎化解开了,读秒器上的数字开始了倒数。
39571199……
39571198……
39571197……
众生经历着年月,浮华又是由一个个日子组成的,每一天,分24个小时,每个小时又有60分钟,每一分钟又有60秒。于是,39571200不过是将458天换算成了读秒而已。而458天后,正是文戈离去四年的忌日。
那么沈非,你我在这3000多万次的读秒后,会不会第一时间再见呢?那天你会怀抱一束鲜花,站在苏门大学后山那棵树下吗?
是的,你肯定会的,你的头顶会沐浴着阳光,衬衣的衣领依然干净洁白……想到这里,邱凌苦笑了,并自言自语起来:“那就让我与文戈在这泥土深处被深埋吧。”
他坐到了床上,将之后要用来当枕头的一个木盒抱到了怀里,并用脸贴上:“到最后,还是只有我俩孤孤单单地待在一起,还是只有我俩这么缺乏沟通地眷恋在一起。不过没事的,文戈,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哪怕你现在只是这么一捧灰白色的粉末。”
怀抱着骨灰盒的邱凌再次感觉到了心痛,他望向旁边的木架,上面有个小小的镜框,镜框里面有一张从某本小杂志上剪下来的纸片。那是自己毕业后唯一发表的一首诗。
错把芳华的你送入坟墓
是命运的不对
砌上不可摧垮的墙
是索命人的不对
忘了给你一碗遗忘
是孟婆的不对
你流浪过的地方从此冷清
是阴阳相隔的约定不对
然后
你看着
爱过的人腐烂
是他的自私不对
你看着
自己的躯壳成灰
是痴情不对
(《心理大师》第二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