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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连环杀人犯史

作者:钟宇 当前章节:1083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2:55

货舱里光线并不亮,那箱子被孤零零地放在靠墙的位置,显得格外庞大,庞大到似乎能够装下各种各样让人惊恐的物件,也装得下各种各样的罪与邪恶。

岩田医生

犯罪心理学是一门研究犯人的意志、思想、意图及反应的学科,与犯罪人类学相关联。该学科的核心问题是,什么导致了人们犯罪。

犯罪心理学又有狭义与广义之说。狭义犯罪心理学的研究对象是犯罪人的心理与行为,包括其心理过程、个性心理、犯罪心理结构形成原因、过程以及犯罪过程中的心理活动、犯罪心理发展变化的规律等。也就是说,狭义犯罪心理学只研究犯罪人的个性缺陷及有关的心理学问题。

广义犯罪心理学的研究对象,除了包括狭义犯罪心理学的部分以外,还包括犯罪对策中的心理学问题,如预防犯罪、惩治犯罪、改造罪犯心理等问题。另外,犯罪倾向者心理、被害者心理、证人心理、侦查心理、审讯心理等,也都是在广义犯罪心理学的范畴之内。简单地说,广义犯罪心理学既研究犯罪人的心理和行为,又研究与犯罪作斗争的对策心理学部分。

因为李昊的原因,我在进入心理咨询行业伊始,便开始接触到不少刑案。当时的我欣喜莫名,觉得这是收集很多同行一生都不可能触碰到的案例的宝贵机会。于是,我惯性地对犯罪心理学开始了研究。但比起面前的这位精神科医生出身的犯罪心理学学者岩田介居,我可能只是井底之蛙。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岩田先生。”我回报了一个微笑,这一微笑和对方一样,曾模拟过无数次。

“其实,刚才戴维陈说的有一点是真的,我虽然懂一点犯罪心理学,但真正与典型的连环杀人犯交手,确实没有过。”岩田说,“沈医生,你与梯田人魔邱凌的故事,我听一位你我都很熟悉的师长说起过。但师长知道得并不够详细,所以一直想找个机会结识你,听你亲口说说。我想,那一定是一段非常精彩也极其经典的经历吧?”岩田说到这里时,眼睛里有着因为期待而闪烁的光芒。

我的心揪动了一下,无法分辨心中究竟是酸还是苦。我努力维持着微笑:“你说的那位师长是安院长吧?”

岩田一愣:“咦?你怎么猜到是安院长?难道,我曾经在海阳市精神病院实习的事,你也知道?”

“我不过是随便猜的。”我边说边瞟了一眼不远处贼眉鼠眼朝这边偷看的古大力。

“哦!”岩田点了点头,“邱凌两年前被送入海阳市精神病院,相信那些日子你也去过很多次。那么,你所认识的精神科医生,应该都集中在那里。而我,本来就是精神科医生出身,所以你第一时间将安院长和我联系起来,也是比较符合思考常理的。”

我没回应他,相反,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这样就能将眼前的岩田完完整整地收入我眼中一般。这时,我居然想起了自己与邱凌第一次见面的那个下午。那天,我自以为的冷静,也自以为能够将对手轻而易举击败。我的自信,注定了我自见到邱凌开始,便会措手不及……

终于,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眼前的这个岩田介居有奇怪的亲切感了。因为我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两年多以前刚遇到邱凌时的自己,一个将文戈的离世埋藏到潜意识深处后呈现着自信自大的自己。而当时的那个自己,也和岩田一样,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色西服,有着洁白到不着一丝尘埃的衬衣衣领,以及精心修饰过的头发。所有的外形塑造,都是为了让人们知道,我是一位精神世界中有序到完美的心理医生。

岩田见我没有吱声,似乎有点失望。他很快恢复了正常,再次扭头望向他身后的戴维陈:“戴维,其实我也没必要非得说服你,你是船长,这条船上的最高长官。你最终将这起命案定性为谋杀还是意外,都是你的权力。但我还是希望你通过船上的广播通知所有的乘客,要他们做出适当的防范。我想,这样的要求并不过分吧?”

戴维陈没回话,他自顾自将手里那顶有蓝边的白色帽子重新戴到头上。这时,李昊探头到戴维耳边,小声说了两句什么。戴维点头,接着冲我们几个说道:“大伙的意见我都听进去了,但作为船长,我现在要面对的首要问题是对死者家属的安抚。岩田说得没错,是谋杀还是意外,只要在这艘邮轮上,都由我判定。但你们也都知道,现在是公海,一旦抵达陆地,便不再是我一人说了算的,不是吗?”说完这话,他转过身,朝抬着尸体的那几名船员走去。迈出两步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停下来回头对我说:“对了,沈医生。如果……嗯,只是如果。如果梯田人魔真的在我们‘野神丸’邮轮上,那么,我相信凭你与李警官,一定能够将他揪出来的。况且,”他微笑着看了看岩田,“还有磨刀霍霍的岩田先生在,他等这么一次与连环杀人犯正面交手的机会,等了很多年了。”

岩田并没因戴维陈的调侃而气恼,相反,他笑了,并冲着再次转身的戴维陈的背影做了个耸肩的姿势。也就是在这时,我发现,岩田的各种肢体动作显得有点夸张,也非常频繁。

我又往后退了一步,这样,自己距离一旁的船舱墙壁更近了,似乎也越发舒坦了些。面前的岩田开始和李昊交谈,他的双手始终放在身体的前方,让甲板上的这几位听众都能够注意到他不时挥舞着的手臂。他和李昊、赵珂等人再次说到关于死者的事,但那些细枝末节我并不关心,我所留意的,是岩田一边说话一边不断抬起的手与正比画出的各种手势。

他是一位心理学学者,那么,他应该非常清楚频繁的肢体语言能够给自己赢得什么。尤其是伴随着自己演讲挥舞的手势,更能让人对演讲者自信、积极的印象最大化。

众所周知,对有些人来说,积极的手势是一种天赋,不需要刻意学习。阿道夫·希特勒就是一个很鲜明的例子,这位一战中的二等兵曾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物。他在走上演讲台之前,并没有接受过任何的资格预审,也没有演讲的经验。他不过是对着镜子进行了一番练习而已,最终成为煽动整个德意志为之疯狂的魔王。

只是,在希特勒的日常生活中,手势的运用,相对来说收敛了不少。但是,这一刻,站在我几米外的岩田先生,他那看似潇洒率性的肢体动作,在我看来却有做作的嫌疑。最为明显的一点是他的双脚,在面对我与李昊这两位支持他“这是一起谋杀”论调时,他的脚尖很精准地对着我与李昊的方向。相反,在他与戴维陈说话时,却将脚尖转向一边,并将手肘抬起横在胸前,让人不用听他的语言也不用看他的表情,便知道他要表达的否决意愿。

“沈非,你为什么不关心凶案的细节?我看你好像压根就没有注意听我们在说些什么。”赵珂探头到我身边小声问道。

我冲她微微一笑:“有你和李昊在,我只需要听结果就可以了。”赵珂也笑了。这时,李昊似乎厌倦了与岩田的交谈。他故意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好了,岩田医生,你是不是要去陪你新婚的妻子呢?这么晚了,你忍心让她一个人在舱房里等你吗?”

“新婚的妻子?”这五个字让我再次望向岩田,脑海中出现那位满头白发的女人。岩田用右手摸了摸鼻子,这一动作是想让人觉得他并不在意。“不着急的。再说,如果她知道我是和沈非医生在一起的话,估计得尖叫起来。”说完这话,他望向我:“你与梯田人魔较量的故事,在我们看来,就如心理学里最经典的案例一般精彩。”

他边说边抬起手看了下表,最后讪笑道:“不过,李警官说的也没错,太晚了。沈医生,明天能一起吃早餐吗?我走出风城医科大后,曾经在苏门大学心理系旁听过半个学期,所以,我应该算是你的学弟了。作为苏门大学的校友,很期待能与师兄好好聊聊。”

我点头,但依然没出声,将脸转向一旁。其实,我并不抗拒与他接触,只是,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联想那位满头银发的女人,以及她那与乐瑾瑜很像的脖颈。甚至,因为岩田的出现,让我今晚最该关心的梯田人魔,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

“那明天早上8点顶层的露天餐厅见吧。”岩田冲我做了一个挥手的手势,转身朝后面走去。我这才有了松懈的感觉,并正眼望向他的背影。瘦高,挺拔,步履有节奏,手臂摆动非常有力……这些,都说明他是个情绪稳定的人。但,为什么他在这甲板上会大声叫嚣,并频繁使用夸张的肢体语言呢?

只有一种可能,他想让人对他产生误解。

我再次想起自己在看守所第一次见到邱凌时的那个下午。那天,我故意大声说话,想展现一个愚笨与自以为是的自己,目的是让邱凌觉得我不过如此。我想,这可能也是今晚岩田想让我对他定义的吧?只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我低下头,不再细想这些可能只是我多心的细枝末节。渐渐地,我开始有了一种莫名而来的酸楚,感觉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在不断地重演而已。接着,我转身,随意地望向船舱的某处。就是这么随意一瞥,让我脊背一凉——因为,因为我看到了一片闪亮转瞬即逝,而那片闪亮的位置,似乎正是我与邵波走出舱房时,灯光扫射过来的方向。

有人在观察我?这个念头令我突然惶恐起来。但紧接着,我插在裤兜里的手正好触碰到了装药丸的小盒子。

或许,我还是太敏感,就如同一位爱妄想的精神病人不时担忧着被迫害吧?

道理懂得太多,反而会让自己无法好起来——这,可能就是我目前的状态吧?

“沈非,你还好吗?”李昊朝我走了过来。他依然目光炯炯,我能从他凝重的神色中解读出今晚的这起命案,可能真的不那么简单。所以,他会透露出一种信息,他在寻思要不要让我知悉。

“还好吧!”我挤出微笑,将目光从那“可能有偷窥者”的方位移了回来。

“嗯!我敢断定,今晚这起命案是一起谋杀案。”李昊咬了咬牙,“凶手的身份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凶手是邱凌的崇拜者,毕竟当日他的案件被媒体报道后,梯田人魔成了不少心理阴暗者膜拜的神。他们模仿梯田人魔的作案手法,却又因为害怕,不敢太过张扬,最终选择了将现场伪装成意外的模样。”李昊说到这里顿了顿,再次看了我一眼,应该是在揣摩我接受这些信息的反应。

我暗地里将呼吸拉长,保证自己情绪足够稳定,并勇敢地望定李昊的眼睛。

李昊继续:“而第二种可能,那就是凶手是……”

他叹了口气,最终一字一顿:“凶手就是邱凌。尽管,尽管现场有一副想混淆视听的黑框眼镜。”

“黑框眼镜?”站在我身后的邵波插话道,“你说现场有一副邱凌戴过的那种黑框眼镜?”

“是的!”李昊没有望向邵波,他的眼睛依旧盯着我,“现场留下了一副属于邱凌的黑框眼镜。”

犯罪心理学

针对妓女的连环杀手有很多共性:他们都有正当工作,有妻子、孩子与房子,甚至还有稳定的朋友圈,并能够和周围的人保持良好的关系。

最为臭名昭著的“绿河杀手”加里·里奇韦——这位在华盛顿州杀死了48位妓女的恶魔,曾经有一段时间挨门挨户地拜访邻居,要求他们皈依上帝。同时,他也是同事们口里合群、友善、耐心的同事。

2003年11月,54岁的加里·里奇韦被判处死刑,他所犯下的罪孽,都是发生在20年前的杀戮。在1982年至1984年的两年多时间里,他勒死了几十位可怜的妓女,并将她们的尸体丢弃在树林里。里奇韦将那地方叫作“树丛”,还会定期回去,猥亵已经腐烂的尸体。

里奇韦的案例现在世人皆知,他之所以在犯案20年后才被绳之以法,是由于他某些小小的心思。在美国的警方术语中,里奇韦这种赋予犯罪现场虚假寓意的行为被称为“布景”。他会细心地在弃尸现场留下口香糖或者烟头,用来误导警方。而他本人既不抽烟,也没有嚼口香糖的习惯。他还会修剪受害者的指甲,以免留下证据。甚至,他曾经在一个受害者的尸体上摆满香肠、鱼和酒瓶,制造出类似“最后的晚餐”的场景,以迷惑警方,让警方以为是另类崇拜的邪教徒做的恶。

那么,发生在甲板下方楼梯位置的凶案现场,有一副邱凌曾经戴过的黑框眼镜——这一线索,在李昊看来,很明显就是凶犯用来迷惑人的“布景”了。

“我比较倾向于第一种。”邵波往前迈了一步,嘴上的香烟闪着的红色光点很耀眼,“应该是邱凌的模仿者,毕竟像邱凌这种心思缜密的家伙,不可能留下这么大的BUG。”

“嗯!我同意你的观点,但也请你想想,邱凌早已不像最初那样躲藏在暗处与我们周旋了。我们是否也可以猜测他留下这副眼镜就是给我们的宣战书呢?”李昊望着邵波嘴上那支烟咽了一口唾沫。他在戒烟,为了与赵珂生个健康的孩子。

“他根本就不需要眼镜。”我喃喃说道,“在每一次真实的他呈现在我眼前时,他望向我的眼神,都是跳过镜片的。邱凌天生就是那种具备锋芒的人,尤其是他大学毕业后逐步将禁锢自己的枷锁解开后。但他童年时期的经历又让他明白,属于他的嗜血因子释放后,会让他无法保留他想要的低调生活。所以,他选择了眼镜,而且是一副度数不低的眼镜。换句话说,他每天透过镜片看到的世界,都是模糊的。那么,他所呈现出来的平凡与不起眼,不过是因为他无法看清而已。”

我再次望了望有过闪光的方向,但这次眺望并没有什么收获。或许,我依然无法让自己保持足够的平和与冷静吧!接着,我回过头来说:“李昊,我同意你的观点。邱凌知道我在这艘船上,他回来了。并且他将用来混淆视听的最后一层伪装——眼镜抛弃了。”我深吸了一口气道:“他是要告诉我,战斗,再次开始了。”

“沈非,”赵珂在我身旁小声说道,“很晚了,或许,你该回房间休息了。”

“为什么要我回去?难道你不觉得今晚是邱凌吹响的号角吗?”我有点恼怒地望向赵珂。

“沈非,赵珂说的没错。”李昊伸出手搭到我的肩膀上,“我虽然不能像你一般洞彻人心,但我是警察,我也会观察。你说刚才那番话时,我一直盯着你的眼睛,看着你努力装出来的镇定与冷静。很遗憾的是,你的身体是诚实的,你的眼皮不时抖动,说话时呼出的气流也在微微发颤。那么,这种状态下你对邱凌可能要出现的判断,能够客观理性吗?”

我连忙避开他的眼神。是的,我是一位心理咨询师,作为这个行业的执业者,个人素养上排在第一的便是——必须客观看待案例。

我做不到!我的世界里,邱凌无处不在。我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而眼前关于梯田人魔的种种疑点,都不过是我脑子里虚构出来的幻象而已。

“沈非,要不我先陪你回去吧!”邵波问道。

“我不想走。”我小声应着,继而抬起头来,“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逃避不是办法。李昊、邵波,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也希望我好。可是呢……”

我顿了顿,嘴角往上挤出一丝苦笑:“可是我自己就是一位心理医生,我治好了那么多心理疾病患者,却治不好自己。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所有的迂回与引导,在我的多疑与惶恐中,都是没用的。因为我懂这些,对这些伎俩也能够驾轻就熟,不过是我以前治疗别人的方法而已。嗯!真的谢谢你们,但我需要面对,不能逃避。因为能治好自己的方法便是让自己强大,让潜意识里那个自信的自己再次回来。”

“沈非,可我们真的很担心你。”赵珂摇了摇头,“你选择坚强面对没错。但是你要知道,最坚硬的武器是不会弯曲的,只会折断,用毁灭来诠释自己的不愿意低头。沈非,我们怕你会疯癫。陈教授和安院长都叮嘱过我们,不能让你再受刺激了。你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了。”

“可能吧。但我觉得,我的明天只有两种可能性——疯魔抑或理性到极致。这两种可能,不管是哪一种被实现了,我都不会像现在这么憋屈与痛苦。”

我再次努力展现出职业化的微笑,望向面前关心我的人:“所以,希望你们让我痛快一次,可以吗?”

赵珂继续摇头,张嘴想要再说上两句。这时,李昊搭上了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再说话。接着,李昊瞪了一眼再次点上香烟的邵波,对我笑了笑:“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为什么我还不明白呢?”邵波在我身旁嘀咕道,“不过,给你个痛快倒应该容易吧!”

就在这时,一直没出现的八戒,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快步走到我们几个人身边,神色有点奇怪。见八戒出现了,古大力似乎舒坦了不少,凑了过来。

八戒对我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左右看了看,见不远处的船员只是在安静地清理现场,并没有注意我们,便压低了声音,表情凝重得有点夸张:“货舱里有奇怪的东西。嗯!我想,我们需要下去看看。”

古大力来劲了,大脑袋伸了过来,小眼睛眨巴眨巴着说:“我就知道外星人是真实存在的!”

八戒很郁闷,白了古大力一眼:“别闹!”

古大力见八戒表情严肃,更加急了:“难道,难道是怪兽?”

原来,在之前的那段时间里,八戒并没有围在人堆里看热闹,反而和一个负责管理行李舱的船员搭讪上了。对方是河南人,八戒很高兴,非得说自己老家山东和河南是老乡,还说了中原一家亲什么的,握着人家的手就差没挤出两滴眼泪了。对方见八戒一副智力不高的模样,穿戴也算考究,掏出的烟一包抵自己抽的一条,自然愿意结交这种典型的愚笨土豪,便和八戒瞎聊起来。

聊来聊去,八戒就问:“这货舱里是不是有啥不对劲?”

对方说:“这不明摆着不对劲,摔死了个喝醉酒的,尸体摆在那里你看不见吗?”

八戒点头,若有所思,并小声嘀咕了一句:“可能有啥真正稀罕的地方,你也不知道。”

对方就有点气恼,说:“能有啥稀罕是我不知道的呢?这趟海路确实有不对劲的地方,就那大箱子啊!”

八戒表情依然平淡,甚至压根不拿正眼看对方:“一个大箱子有啥不对劲的呢?难不成大箱子里还装了个恐龙蛋!”

八戒说到这里,古大力又插话了:“我就知道,是上古生物吧?”

大伙同时白他,他连忙住嘴,八戒继续。

那船员被八戒激得来了兴头:“我说大兄弟,你见过谁坐邮轮旅游,运一箱子泥土的?”

八戒连忙摇头:“你的意思是有人提了一皮箱土,要带去日本?”船员见八戒还是没有露出惊讶表情,便急了:“不是小箱子,而是,而是——”

“而是啥?”八戒追问。

对方吞了吞口水:“得,反正我现在要去货舱里巡视,你自己跟我去看看再说吧。”

八戒自然应允。接着,他跟着那船员去了货舱,之后就跑上来跟我们说道这一切,要我们跟着他下去看看。

古大力便不明白了:“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八戒也不废话:“你们自己下去瞅瞅再说吧,也没啥,就是透着古怪。”

于是,我们让赵珂和李昊留在甲板上,毕竟这么多人一起下去太显眼。用李昊的说法,他俩是在上面给大伙放哨,而邵波的说词叫把风。

我没出声,只是在他们身旁站着,听他们的说道与安排。脑海里再次出现的画面,居然又是那个满头白发的女人身影,以及她下午用吊车运上船的那口巨大的木箱子。

嗯!不出意外的话,那名船员对八戒说起的,应该就是那口箱子。

奇怪的木箱

货舱位于甲板下的第三层,门开着,一个穿着船员服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块头不小,但透着土气,距人们心中那硬朗冷峻的水手形象相去甚远。他抬头看到八戒下来便咧嘴乐了,并将手里把玩着的金色打火机连忙往裤兜里塞。

假如我没记错的话,那个打火机是个很奢侈的高端品牌限量版,之前在八戒手里,频繁在小姑娘面前挥舞。而此刻之所以易主,应该是对方愿意领我们去看看那奇怪木箱的原因。

邵波也留意到了这个细节。他在我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是八戒前几天在网上花了80块买来的。”

我没回应他,瞅着走在我前面的八戒白衬衣后领处,有一大片发亮的金色粉末,八成是他戴着的那条假金链子掉色。但也不得不承认,以八戒的气场,外人是看不出啥不对的,尤其是他最近研读了很多成功学书籍后,时不时甩出两句“心态才是成功的关键”之类的警语来,更为他给自己标榜的“煤老板二代”身份加分不少。

那船员看清八戒身后的我和邵波、古大力三个人后,似乎舒了一口气,讪讪笑道:“牛总,我还真以为你要领五六个保镖一起下来呢。”

“牛总”抬起了他那肥大的蹄子,将西装捋了捋:“棍哥,我这几个兄弟和我一样,每天没啥事做,就喜欢寻个刺激。所以,才领他们一起下来瞅瞅,你不介意那真是极好的。”

“不介意,不介意的,只是不要让太多人知道。毕竟,这里都是游客们的私人物品。”这个叫棍哥的船员边说边伸手示意我们进去,另一只手搭在门上,将门缓缓带拢,“不过呢,我要领你们瞅的那大箱子,确实大得有点离谱。”

他话音一落,铁门也被他带拢了。我的心在铁门被带拢的瞬间突然一缩,我知道,这是我神经过敏所致。我知道的心理疾病条目太多了。于是,在进入幽闭空间后,我会第一时间担忧——自己会不会已经有了幽闭空间恐惧症?

我偷偷地深呼吸,庆幸自己并没有感觉到压抑与窒息。

棍哥快步往前面走去。这船舱不小,应该有八九百平方米。长条形状,大小不一的箱子在两边的货架上安静地躺着。暗黄的灯光下,有着一丝丝奇怪的气味,但一时我也想不出是什么味道。

“就是这个大家伙。”棍哥指着角落里横躺着的一个大木箱对我们说道。

我探头过去,果然就是下午看到的那个有着木纹油漆的大箱子。货舱里光线并不亮,那箱子被孤零零地放在靠墙位置,显得格外庞大,庞大到似乎能够装下各种各样让人惊恐的物件,也装得下各种各样的罪与邪恶。

邵波他们几个不会像我,第一时间冒出这些混乱的念头。邵波大步上前,直接伸手将木箱推了几下,并回过头来说道:“还真有点分量,确定都是土吗?”

“确定,这么一大箱东西,不仔细检查,是不可以上船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再怎么检查,也没人把它弄个底朝天,细沙和石粒一颗颗地瞅个仔细!”棍哥靠在货架上,身上那套水手服在昏暗的灯光下有点发黄。

“那托运这大箱子的是什么人呢?他拉这么大箱泥土总要有个说辞吧?他不可能说我们海阳市的土肥,带到日本去种粮食吧?”八戒一本正经地问道。

那名叫棍哥的船员又讪笑道:“箱子的主人是个搞学问的。我听同事说,这箱子也不是他自己要的,而是帮什么人整过去搞啥研究。小日本做事严谨,我跑日本也好几年了,见识了他们的各种古怪,所以瞅着用这大箱子拉土的破事虽然荒唐,但也不觉得有多稀罕了。”

“这箱子是岩田介居医生的吧?”我在后面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棍哥愣了一下,朝我望过来:“是个医生的,不过名字我不知道。”他边说边低头去看箱子上贴着的标签,“上面没写,就写了房间号。”

“沈非,你怎么会认为这是岩田介居的?”邵波冲我问道。

“沈医生说的应该没错,这箱子是岩田医生的。”说话的是古大力,只见他蹲在箱子旁边,抬头冲我们很认真地说道,“我们几个住在邮轮中部的海景舱,岩田医生刚才回去的时候,我远远瞅着他并没有在中部过道拐进去,而是往船尾走去。船尾的房间都不便宜,但岩田医生充其量算个小康,绝对不是富豪,所以他住的房间不可能是船尾的总统间,而应该是挨着船尾的露台套房。这箱子上的标签显示着房号开头字母——VS,正是我们这艘‘野神丸’上露台套间房号开头的代码。另外,我之前还注意到岩田医生的头发虽然整齐,但竖得有点高,应该是被海风给狠狠折腾了一下的缘故。那么,他住的房间楼层应该不低。而标签上显示这名乘客是住在四层的,勉强算吻合。”

站在一旁的棍哥点了点头。

古大力缓缓站起来,表情越发凝重:“确定了箱子主人的身份以后,他的目的就很容易被挖掘出来了。”

他边说边将右手伸进裤兜里摸出了一包鱿鱼丝,放缓语速道:“日本太小了,天照大神也并不靠谱,地震海啸频发。所以,像岩田医生这种高级知识分子都有忧患意识,不愿意以后弹丸之地的日本消失。再说早几年就有日本的年轻科学家提出,通过运土这种精卫填海的方式,将我们中国内陆的土壤运回日本……”

“八戒,大力如果再出声,你就先把他扛上去可以吗?”邵波冲八戒说道。

八戒点头:“好的。”

古大力意识到自己的分析推理放飞得太过高远,便冲我们憨笑了下,翻着白眼闭了嘴,大脑袋左右晃,自顾自朝一旁走去。

邵波再次将大木箱推了推,又拨弄了几下木箱上的铁锁:“棍哥,我想把这箱子打开瞅瞅,你介意吗?”

棍哥瞪眼:“这可不行,乘客的箱子怎么能随便打开呢?”

邵波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100美元的大钞。

棍哥语调缓和了不少:“可是……可是我也没钥匙啊?”

八戒上前:“没事,我有!”说完这话,他也没管棍哥了,径直上前伸手。我们都没看清楚他是怎么折腾的,木箱上那把铁锁一下就被打开了。[1]

棍哥也没闲着,连忙伸手将邵波手里的那张钞票收走,没再说话。

八戒将木箱盖子缓缓掀开,我往前走了两步,过去探头。只见木箱里面,居然真的只是一箱土而已,只是……

邵波扭头望向我,我也习惯性地望向他,就像我没出问题之前一样。

同时,棍哥“咦”了一声,接着径直朝大门口那边望去,嘴里嘀咕道:“难道,难道有人进来过?”

箱子里的土很明显有被人挖过的痕迹。土并不满,但看得出之前被压紧过。在正中间位置,有两个很明显的用铁铲之类的工具挖过的洞,里面有松松的土散落着。

“有人进来过,并打开了这个木箱,从土里挖走了两件事先埋在里面的东西。”邵波沉声说道,“时间基本上可以确定在船开动之后。因为,木箱被运上邮轮之前,泥土会经历各种摇晃,就算有挖掘痕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清晰明显。”

邵波又一次扭过头来望向我:“邮轮是下午启航的,挖走箱子里面东西的人,很可能是今晚进来的。而我们看到的那具女尸的位置,是在通往这货舱的必经之路上。或许……”邵波边说边掏出支烟来叼上,但并没有点,“或许这中间有着某些关联。”

八戒站在一旁胡乱哼哼了一声,自从他和古大力要好之后,对于推理分析这一块,变得迷信古大力多过迷信邵波了。只见他那大脑袋左右转了转,最终锁定站在另外一个角落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古大力的背影喊道:“大力,你来分析分析呗!”

古大力好像没有听见我们的谈话,身子似乎僵在了原地。八戒再次喊了句:“喂,大力,怎么了?”

古大力缓缓转过身来,脸色很不好看,伸出手,指向他身后一个货架背面极不起眼的角落:“这、这个位置,这个位置睡过人。”

[1]关于八戒身世,见拙著《黑案私探社》,海南出版社,2014年版。——作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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