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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与魔鬼的契约

作者:钟宇 当前章节:1181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2:55

精神病院病房那昏暗的灯光下,岩田介居蹲在地上给一位病患用指甲钳修剪指甲的画面本来并不可怕。但让人觉得惊悚的是,他那柄指甲钳的每一次深入,应该都抠进了那位病人的肉里面……

邱凌的来电

精神医学一词源自希腊语的“心灵”和“治疗”,是针对心理疾病的诊断、治疗、预防等,并用以维持精神健康的一门医学。很多年以前,神经医学也在其涵盖之内,得以分解出去后,精神医学与心理学所要面对的患者,逐渐重合。

但事实上,精神医学专业的学生,比心理学专业的学生,在大学本科时就多上了一年。他们除了学习临床医学以外,还有很多精神病学相关的课程。而心理学专业不学临床治疗,只学习心理学相关知识而已。之后,走出校门就业,精神医学专业的大夫,可以咨询,也可以开药。而心理医生,只能给人咨询。

那么,投入了更多时间与精力学习的精神科医生,是否本就应该是真正权威的呢?这个问题一直以来有着诸多争议。国家也一直说要重视精神医学,但目前来看并没有太多动作。相反,心理咨询师却越发成为一个让人羡慕的高薪职业,人们在有了心理问题后,首先考虑的是走进心理诊所,而不是去满是消毒药水气味的医院挂号。

所以,我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在面对精神疾病与心理障碍方面,坐在我面前的岩田介居,确实要比我具备更多的专业知识与临床经验。

这一刻,他望着我的表情看起来还是很自然,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点,似乎是在期待我听到他这段关于早就知悉乐瑾瑜真实身份的说辞后,大惊失色的神情。不过,我可能让他有点失望。因为这一刻我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的,是乐瑾瑜离开之前说的那句话——不记得,对我,或许是好事。

或许是吧?我在暗自琢磨。这时,岩田有点不耐烦了。他加重了语气,再次重复道:“沈非,其实我早知道精卫是乐瑾瑜。”

“你做得没错。”我冲他微微笑了,甚至身体放松靠在椅背上。

“是吗?”岩田讨了个没趣。安院长给他说道的那段故事里,会如何描绘我与瑾瑜的关系呢?校友?朋友?也只会局限于此。她与我本就没有发生过什么,也没有逾越什么。我之所以能够洞悉她对我的情愫,缘由是彼此都有着足够的对于身边人所思所想的观察力。但实际上外人面前,我们不过如此。

岩田不再说话,低头吃他的那份意面。他吃得很认真,也很快,还将碟子上残留的一点点番茄酱用叉子小心翼翼地刮走,这是他们那个国家人民的美德之一——不浪费,也务实到极致。最后,他抓起桌子上的湿巾擦了擦嘴,站起,冲着表情平静的我耸了耸肩:“沈医生,你比我最初构想中的那位沈非要无趣很多。真不知道,梯田人魔在与你对抗时,是如何找到快感的。”

“我本来就是个很无趣的人。”我拿起了叉子,拨弄着我的意面。

“或许,你以前并没有这么闷吧?”说完这话,他转身朝露天餐厅的楼梯口走去,“桌上有张我的卡片,如果你愿意收下的话。”

我依然没有回应,看着他消失在视线中。我如同嚼蜡般吃着我的早餐,脑海里一片空白。但就在这时,我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苦笑了一下,寻思着应该是推销电话,在这依靠邮轮接收器导致信号很差的海上竟然还能够遇到,也算是一种有点滑稽可笑的缘分吧!

于是,我按下了免提键,话筒那头并没有出现努力装得悦耳的“您好”声。我先开口了:“哪位?”

还是没有人回应。这时,我隐隐地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将免提键关掉并将手机拿起放到了耳边。接着,我似乎听到了海风的沙沙声。

“你好,是哪位?”我再次问道。

“听得出我的声音吗?”话筒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语速适中,音调平和,但略微有点沙哑。

我猛地站起身:“邱凌!”

“沈非,你能先坐下吗?”对方依旧不疾不徐地说道,“你这样一惊一乍地站起,会让我误会你的下一个动作是冲到栏杆前对着下面大声喊你的同伴的名字。如果,一年多不见,你已经变得这么窝囊了,那就确实让我太失望了。”

他看得到我,他真的在船上。我伸长脖子左右环视,但紧接着又意识到,以他的狡猾,又怎么可能让我轻易看到呢?

最终,我选择了坐下。我的注意力变得高度集中,因为他的这个来电。

似乎,我的那些所谓的病症在这一刻都变得不复存在,全身心只有一个所想,便是投入到与他即将开始的又一次博弈当中。

“邱凌,昨晚作恶的是你吗?”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咦?”对方的轻松应该是故作姿态的,“沈非,难道你分辨不出来吗?我记得你是一个很自信也很自以为是的家伙,你应该咄咄逼人地指责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询问我啊。”

我语速平和起来,变得越发冷静:“你没否认,那就是说蜷缩在货舱里的人确实是你。也就是说,昨晚你手上又新添了两条人命。”

“两条?哦,沈非,既然你是这么认为的,我也没必要反驳。作为一个连环杀人犯,一般都很乐意将某些没人认领的命案大包大揽到自己身上,用来增添自己的另类魅力,不是吗?”邱凌的话里始终没有流露出一丝能被捕捉到的信息与线索,相反,他大量使用问句,其实是在尝试将我的思想带入他用说辞构造的网里面。

“好吧!”我再次站起,朝着栏杆边走去。我知道邱凌看得到我,但我本就无所谓:“邱凌,你我并没有太多时间来玩这些猫捉老鼠的游戏,我也厌烦了你这一套。说吧!打给我有什么事?我希望船上的水手们将你逮住以前,能够将你憋了一年多的话早点吐出来。”“你变得直接了!”邱凌明显在笑,“好吧!沈非,现在是8:47,大概一个多小时后,野神丸就将在晨曦岛停靠。假如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应该也会在晨曦岛下船住几天,等到野神丸返程再接上你们。没错吧?”

“是的。”我单手搭在栏杆上,腰背挺得越发直了,我所展现出的自信,让邱凌变得有点被动,于是他这段推理的最后三个字,有着很明显的并不肯定的问询味。

“好吧!那么今晚10点,我们在那片小树林里见个面。”邱凌顿了顿,“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哪片小树林吧?”

“观景崖后面的那片小树林。”我没有反问他,直接继续说道,“邱凌,看来那些年你确实很忙,连我与文戈度蜜月的行程,你也参与了。”

邱凌沉默了,没有反驳我。半晌,他用有点失望的语气说道:“沈非,你现在应该问我有什么资格邀请你晚上见面,而不担心你将警察带到我面前。”

“嗯!为什么呢?”我顺着他的意思。

邱凌的语调再一次高了点,他在努力扮演着针对我的强者形象:“好吧!因为今晚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关于文戈或者关于乐瑾瑜的。”

“好,我也很想知道。”我语调平淡,没有因为他的一惊一乍而激动,我想,邱凌会因此失望。

“沈非,你变得没以前那么好玩了。”邱凌这一刻应该有点郁闷。

“是吗?邱凌,那你觉得什么才好玩呢?”

“我准备挂线了。”邱凌语调也再次变得平缓下来,可能,他这一年多时间里,也憧憬过跟我的这次通话时的氛围与基调。可能,他想要再次重复他那阴阳怪气的语句,令我恼羞成怒,他进而收获幸灾乐祸。可惜的是,他没能得偿所愿。

“沈非,其实我也想和你好好谈谈,毕竟你是我这么多年生命中仅次于文戈的重要人物,遗憾的是,我们没有一次心平气和的沟通。”邱凌继续道,“一年多没见了,如果是之前,我相信你是不会领着警察来和我见面的。但一年多过去了,你会不会变呢?我没有把握。所以,今天早上我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射出了一枚苍耳子到乐瑾瑜头发上。沈非,希望你相信,我同样也乐意将一枚昨晚你见到的短弩射进她的心脏位置。”

我并没有大惊失色:“邱凌,你这算是在恐吓我吗?”

“算是吧?但我更希望你将之理解为我在当下唯一的筹码。当然,如果你觉得还不够的话,你还可以看看你自己的裤子。”

我连忙低头,只见自己左腿的西裤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用刀片划开了一条口子。

“是你干的?”我终于紧张起来,“你……邱凌,你刚才到过我身边?”

“是的。”邱凌终于欣喜起来,声调往上。

“之前那个服务员是你?”

“这么容易就被你猜到,还是少了很多快感。”邱凌应着,“那么,晚上见吧!你可以用白天的时间好好想想要问我什么样的问题,关于文戈的,或者关于乐瑾瑜的。好吧!希望你这一趟旅途愉快。”

他率先挂了线,我静止在单手举着手机的动作。因为我的视线前方,已经可以看到朦胧的地平线,并不长,但是洋溢着葱绿。

是晨曦岛。

广播响起:“各位尊贵的游客,你们好!一个小时后,我们的邮轮将抵达晨曦岛,大家将拥有一整天属于这个海岛的美好时光。我们的邮轮将在今晚8点再次启航,去往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当然,如果是专程为了晨曦岛而来的游客,你们的浪漫旅程,在一个小时后,即将隆重开启。”

广播里的这个声音低沉,有着磁性:“我是本艘邮轮的船长戴维陈,很荣幸能为大家掌舵护航。”他顿了顿,似乎在享受邮轮上人们的欢呼声。最后,他再次说道:“我也有能力,让你们的行程足够安全与舒适,请大家相信我。”是的,罪恶,本就与这世界无关。它,始终被人掩盖……

晨曦岛

这个早晨发生的一切,我没有让任何人知道。相反,本应该因为这一切而波动的情绪,却出奇地平静。我换下被对手割破的长裤,将自己反锁在狭小的洗手间里,在脸上涂着剃须泡沫,接着用那锋利的刀刃将胡须刮掉。我的动作很慢,也很仔细,宛如在拉开一片厚实的帷幕。最终,我用毛巾将脸上的泡沫擦去,并拍了点爽肤水。

挺好的,终于再次开始了。

10:20,我们排着队走下了邮轮。邵波的眼睛似乎还有点睁不开,嚷嚷着先要进酒店的房间补觉。古大力跟在八戒身后,模仿着八戒那趾高气扬的模样。他们俩就像两只肥胖的鸵鸟,奔赴属于他们的沙漠。我笑了,面前的世界仿佛一下子就变成了我最初熟悉的模样,不再阴霾,也少了前些日子里的那些多疑与抑郁。

“沈非,你今天的气色很好。”李昊和赵珂比我们下船早,在晨曦酒店一楼看到我的时候,他俩这么说道。

我点头,握着门卡跟在邵波他们几个身后往电梯间走去。

“沈非,你一会儿去一楼咖啡厅,戴维陈想和你聊聊。”李昊在我身后说道。

“和我聊聊?”我扭头问。

“是的!”李昊点头,“是关于岩田介居的。”

“哦!”我应着,“那我10分钟后就去。”

这时,赵珂快步走到我身边,在我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乐瑾瑜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我愣了,望向他俩。

赵珂连忙说道:“我们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

“嗯!已经知道了。”我说道。

“都能够挽回的。”赵珂小声说着。

我冲她微微笑了笑,转身。

能够挽回?能够挽回什么呢?她那被伤成了碎片的心几经缝补,缓慢愈合。然后,我们再次将之撕裂吗?

电梯门合拢了,我苦笑着。岩田那句关于神祇的比喻其实挺有意思的,很可惜的是,我们并不是神祇。

10分钟后,我一个人独自下楼,朝着酒店一楼的咖啡厅走去,远远就看见戴维陈船长和几个穿着制服的船员在那里说话,看到我后,戴维陈冲他们点了点头,并单手往帽檐位置抬了下,权当一个简易的敬礼,让船员们走开。

野神丸只是在晨曦岛停10个小时,所以戴维陈并不见得会有大段能够放松的美好时光。那么,他挤出时间来想要和我聊聊,要说的事,应该是比较重要的——我这么想着,走到了他身边。

“李昊他们不在吗?”我往咖啡厅里面望去。

“嗯!就我俩。”戴维陈冲我微笑,“不介意和我单独聊聊吧?”我回报着微笑,跟着他一起朝咖啡厅里面走去。我们选择了一个相对比较幽静的角落,戴维陈径直点了两杯黑咖啡,他并没有问我的意见。接着,他习惯性地将右手伸出,搭到了旁边一张椅子上。

这是一个有着很强男性气质的人,占领、主见这些词汇套用到他的头上都很恰当。于是,我往后微微靠着,双手自然地搭到自己的椅子上:“戴维先生,我对你要和我聊的话题很好奇。”

“我和岩田君很小就认识。”戴维并没有走入我为我们的谈话构建的缓冲带,他非常直白,“他父亲是做寺庙管理的,这是一项需要虔诚与严谨的古老工作。所以,岩田遗传了他父亲的严谨,他从小做任何事都很认真,认真到有点极致。”

“能举例吗?”我插嘴道。

“嗯!”对方并没有因为我的打断而面露不悦,说明他的霸道并没有浸染他正常的交际方式。他想了想,接着说道:“我记得有一年我将我的一个魔方送给了他,那混乱的多色玩具,让他很快就着了迷。第二天,他兴高采烈地将完成了的魔方拿给我看,但眼袋很深很黑。我问他这一天怎么了,他的回答是,他没睡觉,用了17个小时完成魔方的游戏。”说到这里,戴维陈耸了耸肩,“要知道,在没有人教授方法的情况下,将一个魔方还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我点头,认可他的这一结论。有很多强迫症患者都会为魔方这样的玩具而疯狂,所以,精神病院从来不会出现这些需要消耗脑汁的玩意儿。

“自岩田考入医学院开始,我们就都觉得,这是很适合他的一个职业。他那认真到极致的性格,能够让他的病患得到最为专业与细致的治疗。但可惜的是,最终在分科目时,他竟然选择了精神医科。”戴维继续道。

“有什么问题吗?”我顺应着戴维陈的表述,用简单的问句作为与他对话的回应。

戴维笑了笑:“沈医生,有什么问题,似乎应该问你了。精神医科所涵盖的范畴太广,目前能够研究到的深度也不过如此。并且,一旦深入,很大一部分属于心理学的观念便会跳出。”戴维说到这里顿了顿:“沈医生,实际上,心理学是一门有点扯的学科,和哲学差不多。那么,让一个较真的人打开一扇这样的大门,面对的都是抽象的理念,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戴维先生,我想,我有点不明白你想要表达的东西了。我是一位心理医生,在我看来,我的职业是神圣的,正如你护佑着代表你光芒的船长身份一样。我,也会很抗拒你说道我所崇尚的职业。”

“好吧!那我尽可能说得简单一点。”戴维耸了耸肩,“岩田是精神科医生,同时,他也是犯罪心理学方面的专家。有点搞笑的是,他这个专家常年被邀请参加各种各样的论坛与讲座,对理论知识挥洒自如。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太多机会接触临床病例。精神病院里有着暴力倾向的病人很多,但很遗憾,他们都不是岩田想要深究的对象。”

我点头,示意他继续。这时,戴维的嘴角却往上扬了扬,他在苦笑。接着,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再次迎上我的目光:“沈医生,我想给你说说几起发生在日本至今未破的命案,可以吗?”

“请说。”

“2001年3月21日,东京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凶案,两位妇女被割喉,尸体被扔在郊外的小树丛里。在尸体附近,人们还发现了一个浴缸,浴缸里承载着那两位女性受害者的鲜血。有痕迹表明,凶徒曾在浴缸里,用鲜血沐浴。”戴维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沈医生,你应该能够在连环杀人犯历史上,找到相同者吧?”

我皱起了眉:“两位死者的胸部应该很丰满吧?”

戴维点头。

“1610年,伊丽莎白·巴托里伯爵夫人被捕,她所犯下的罪恶是将数百名女子杀害,并用她们的鲜血沐浴。她迷信地认为,少女们的鲜血能够让自己永葆青春。”我顿了顿,“而这位伯爵夫人选择受害者的唯一条件,就是胸部要丰满。”

“在这一时期,岩田正在东京大学学习精神医学。”戴维将搭在旁边椅子上的手掌收了回来,接着说道,“2002年暑假,岩田在一个叫作新修的小地方的精神病院实习了两个月。9月,新修发生了一起很恐怖的命案,一位少女被杀死在路边的小旅馆里,她的手脚被镣铐锁在床上,被焚烧后的尸体上,能够捕捉到曾经被虐的痕迹。”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时代广场开膛手理查德·科廷厄姆,1980年代被捕,他被指控在纽约的廉价旅馆里谋杀并肢解了数名女性。”

戴维自说自话一般继续说道:“2004年,岩田即将前往苏门大学留学,在这之前,他在一个滨海小镇与他当时的女友度过了三个月的美好时光。可让人觉得惶恐的是,就在那段时间里,一位没有双脚的少女尸体被人们发现。”

“恋鞋癖杰瑞·布鲁多斯。”我喃喃地说道,“戴维,尽管如此,我们依然可以说这些都是巧合。”

“是的,都是巧合。”戴维叹了口气,“但是还有两起命案,如果说依然是巧合,那么,这巧合的几率就似乎太奇妙了。”

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2004年10月2日,位于东京机场附近的一个山坡上,类似于黑色大丽花惨案的受害者尸体被人发现。这起案件知晓的人不多,因为东京警方不希望引起人们恐慌,再说死者不过是一位在机场附近游荡的精神病人而已。我有位同学在东京警视厅,所以我有幸看到了当时凶案现场的相片,与发生在洛杉矶雷麦特公园的伊丽莎白·安·肖特被杀惨案的现场一模一样。很明显,作案者是在效仿大丽花案,甚至可以说是想向大丽花案的凶手致敬。”“当时岩田也在东京吗?”我问道。

“嗯!”戴维垂下了头,“不止在东京,而且他那天就是住在东京机场附近的酒店里,因为第二天,他便搭上了飞机,飞往中国,开启他人生的新篇章。”

“戴维陈先生,你刚才说有两起,那么,另外一起呢?”我感觉自己的心被揪起,对瑾瑜有了某种担忧。

“另外一起……”戴维有点犹豫,“另外一起便是昨晚在我们野神丸上发生的女尸案,如果说这一系列案件都有所致敬的领路人的话,那么,昨晚的凶案,便是致敬你们所说的那个梯田人魔了。”

“我大致明白你的意思了。戴维先生,与其说你是怀疑,不如说你是在用一而再、再而三的事实让我顺从你的推断。不过,我也可以猜得到,不知何时起,你对岩田就有着一点成见。之后发生在他身边的一些命案,让你不由自主将其关联起来,并放大了他具备嫌疑的可能性。”

戴维脸上有了某种不快。他打断了我的话:“一次巧合可以说是偶然,但是……沈医生,好几次啊!好吧,我只是觉得有必要让你们知道这些而已,我不是刑警,也没兴趣关心什么连环杀人案。况且,这些案件是否应该被串联,也只有你们这些对犯罪心理学有兴趣的人才会关注。好吧!沈医生,我相信在‘野神丸’上,知悉每一个连环杀人犯的细节的,可能只有你和他两个人。”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脑海中浮现出邱凌那瘦高的身影。我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止。”

戴维陈似乎并没有听见我的话,我的无动于衷,明显让他有点气恼。他站了起来,冲服务员招手,并放下一张钞票到桌上:“沈医生,该和你说的也都说完了。你如何看待,我也左右不了,甚至你理解成为我的多疑也无所谓。不过,岩田似乎对你很感兴趣,他的行程因为知悉你在船上后改变了。早上他告诉我,他与他妻子决定在晨曦岛上住几天,今晚不跟我们的船走了。所以,”戴维陈朝咖啡厅外面欠身,“所以,希望你们能有个愉快的假期!”

说完这些,他将那有着四道横杠的帽子重新戴上,朝外面大步走去。

我面无表情,但并不是说我真的无动于衷。相反,我感觉得到自己的某些技能在苏醒,思考方式也在向从前靠近。我不能因为戴维陈的一面之词而妄下定论,但同时,我也不能因此否定他的怀疑,毕竟他说的没错,一次巧合可以说是偶然,但很多次呢?

指甲钳

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咖啡厅里,品尝着戴维陈给我点的这杯黑咖啡。我总是浅浅抿上一点点,用舌尖去触碰这滑滑且苦涩的液体。它们在我的口腔中被稀释,最终进入我的身体。我依旧不会让自己养成对咖啡的依赖,但我戒不掉品尝属于它的苦涩体验。

岩田早上放在桌面上的那张卡片,被我从兜里掏了出来。上面有他的电话号码,我犹豫了很久,最终掏出手机,想要打给他。我也不知道我尝试联系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乐瑾瑜?抑或戴维陈对我说的一系列故事?

但我的手指似乎在拒绝我的指令,静止在半空中。我微笑了,因为我想起了我那有点肥胖的朋友——古大力,以及他望向岩田的眼神。要知道,能被他盯上的研究对象,细枝末节都在劫难逃。

我拨通了他的电话,只响了一声,电话就被接通了。那边有点吵,能分辨出是在人群中,似乎还有欢声笑语。但古大力的话语却并不搭调:“沈医生,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早上没吃药的?”

我愣了下,继而莞尔:“大力,你居然没吃药就跑到公共场合去了。”

古大力的语调明显有点慌张:“沈医生,我出院也几年了,都说我康复得很好来着。再说、再说……”他开始吞吞吐吐起来。

“再说什么?”我追问。

“再说我新认识了一个姑娘,心思有点乱,才忘记吃药的。”古大力小声说道。

“嗯!那、那你有空再打给我吧。”我连忙说道,毕竟在古大力的世界里,寻找伴侣是一件很重要但难度又很高的事,我不能随意将之打断。

“我现在不忙。对了,沈医生,要不你来沙滩吧!我和八戒都在。”古大力建议。

我应允了,扭头看了看咖啡厅窗外那晴朗的世界。以前,我无数次告诉我的病患们,走出房间,多去参加户外活动。但未曾料到的是,我自己竟也很久没有怀抱着晴朗的心境,朝着阳光奔跑了。

我想,我应该上酒店房间换套衣服。我看了看自己的西裤和皮鞋自顾自地想着。

20分钟后,穿着T恤和短裤的我走到酒店前方的沙滩上。阳光在墨镜的阻挡下,变得并不刺眼。大自然的手是暖暖的,将我拥到她柔软的胸前。这一刻,似乎被我深埋在意识世界深处的阴霾,都被一一扫光。

我欣喜,为这许久未曾拥有的自信情怀。它让我察觉收获到了最初的自己,尽管这两天发生的事,表明又有一张找不到线头的巨网正在朝着我迎头扑来。

“沈医生,这边。”古大力的叫喊声在远处的沙滩上响起。我循声望过去,只见他穿着花衬衣靠坐在一把沙滩椅上,撑开的遮阳伞下还有另外一把椅子,但椅子上没有人。

我大步走了过去,看见那把椅子上放着八戒用来装富二代的手包。

“八戒呢?”我问道。

“他们在玩沙滩排球。”古大力笑着说道,并指向前方。

我扭头望过去,只见八戒和两个相貌普通的姑娘在沙滩上奔跑着,至于在欢腾个什么倒是没看出来。至于古大力说的排球,似乎也没有影。

我笑了,坐到了古大力身边。我正想随口问问他之前在电话里所说的姑娘事宜,权当我即将和他讨论岩田的一切的开场白。可想不到的是,古大力的心事似乎并没有在这片沙滩上,他径直将大脑袋探了过来,眉目间又恢复到昨天晚上他死死盯着岩田的神色:“沈医生,你是想问我岩田医生的事吧?”

“是,跟我说说他吧!”我这么建议着,对于古大力能够准确地判断出我们很多人所思所想的能力,我们已经变得习以为常。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对他感兴趣的。”古大力兴奋起来,“话说……对了,沈医生,我当时只是在海阳市精神病院进修,这事你是知道的。”

我应道:“大伙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唉!有个秘密我却是一直没有让你们知道。”古大力神情凝重起来,并做出了一个八戒不时喜欢摆出的托腮的手势,“实际上,当时我并不是过去进修,而是在那里接受精神疾病的治疗。”

“是吗?”我故作惊讶地张嘴,“然后呢?”

古大力越发严肃起来:“然后就会有主治医生来负责治疗我啊!我当时的主治医生姓李,李医生人挺好的,唯一的毛病就是汗腺比较发达。据我观察,他有每天晚上洗澡的习惯,但是只要到了中午,他身上那股子汗臭味,便开始散发出来。我当时就给他提意见来着,建议他将晚上洗澡的习惯改到早上,那样他就不会熏到别人,最多晚上躲被子里面熏熏自己……”

“大力,你不是要给我说岩田介居吗?”我打断了他。

古大力愣了下:“沈医生,你看我,注意力不集中这毛病始终还在,没事说个啥说着说着就说远了。对了,我们是要说谁来着?”

“岩田介居。”我再次重复道。

“对,岩田医生。说起岩田医生,我就必须先跟你说下我的主治大夫李医生,因为是李医生那次请假,我们那个病房的4个病友才被岩田照顾了大半个月。这李医生吧,人挺好的,唯一的毛病呢,就是身上那股子汗臭味……”

“大力,你之前已经说过了。”我对他存有的耐心与对我曾经的病患存有的耐心是一样的。

“你看看我!”古大力自己也讪笑了,“直接说岩田医生。”

他咽了口唾沫:“岩田医生在那年7月接手我们12病房的4个病人。他学历很高,又是日本人,所以我当时就留了个心思观察他。怎么说呢?人挺好,也没有李医生身上那股子汗臭味。这李医生吧……”说到这里他自己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思想又开始走到岔路上,连忙改口:“这岩田医生吧,挺干净的。每天早上走进我们病房时,衬衣领子都一尘不染。性格也很温和,不急不躁。按理说,应该算是挑不出毛病的。可是,我偏偏就在那大半个月里,发现他有这么几个与众不同的小习惯。”

“什么习惯?”我忍不住问了句。

“他太完美了,对于次序与规则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他每天早上走进病房的时间的误差可以精确到10秒之内,他理发的频率应该是在6到7天,他与任何人接触时,眼睛一定是第一时间盯向对方眼睛。哪怕是医院那个胸部鼓鼓囊囊的赖护士在他身旁,也不会将他的目光吸引走。”古大力的话语看似无章,但对于岩田的这些细节描绘,却与我之前所看到的反复用肢体语言暗示自己内心世界的岩田,有着某些区别。这些区别,更进一步证实了岩田想在我面前呈现一个他想要我认为的他来。

用来麻痹我?那么,他要麻痹我有什么企图呢?

这时,古大力叹了口气:“所以我就琢磨,这岩田介居的世界里,难道真的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吗?沈医生,你知道的,我的观察力挺强的,也懂一些逻辑推理,只是脑子有时候有点轴而已。所以,在我较真要找这岩田医生的茬儿后,很快,我就捕捉到了几个足以证明真实的他有着某些变态的小事。”

“变态?”我加重了这两个字,并追问道,“你所说的变态只是他的某些行为有悖于常理吧?”

“嗯,只是有悖于常理。”古大力也连忙解释道,“我直接给你举例吧!要知道我们病房是医院的红旗病房,病人的病情也不是很严重,所以卫生挺好的,不像其他一些病房里面一天到晚脏兮兮的。不过呢,1号床的张会计有个坏毛病,就是不喜欢剪指甲。岩田医生刚接手我们的时候,张会计指甲还挺干净的。到十几天后,长出了一小截来,张会计自己没在意,谁知道就被岩田医生看到了。岩田当时就要求张会计把指甲给剪了,张会计答应了,说晚点就剪。于是,那一整天,岩田来病房的次数比平日里多了4次。并且每次都会偷偷看张会计的指甲。到晚上熄灯前巡房时,岩田似乎终于忍不住了,他语气还是很客气,蹲到了已经躺下准备睡觉的张会计身边,动作却有点粗暴。他径直抓起了张会计的手,从自己裤兜里掏出指甲钳来。张会计是个老实人,赶紧说怎么好意思让岩田医生你帮手呢?可岩田没吱声,用那指甲钳开始给张会计剪指甲。”

“这事可以解读出他有一定的强迫症。”我自以为是地解读道。

“可能开始只是强迫症吧?”古大力点着头,“但剪了几下后,我就瞅见张会计的眉头开始抽动起来。之前我也说了,这张会计是个老实人。可能他认为,岩田医生给自己剪指甲是一番好意,既然已经开始了,太客套了反而不好。所以,他眉头抽动的缘由,应该是岩田剪疼他了。”

古大力撇了撇嘴:“岩田给他剪完指甲后,神情和平日里一样。他还是语调正常地要我们早点睡觉,并用职业的微笑环视我们。但是我捕捉到了他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他单手插在裤兜里,似乎在压着自己身体的某个器官。”

古大力说到这里顿了顿,沉声继续道:“也就是说,给张会计剪指甲这么个小事,让岩田身体有了反应,他收获到了快感。”

“那张会计呢?”我插嘴道。

“张会计的手我看了,指甲剪得确实很干净。但,”古大力眼神中闪出一丝惊恐来,“但指甲被剪得很秃,秃到可以看得出是被用力地剪到了极致。”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觉得有点发瘆。精神病院病房那昏暗的灯光下,岩田介居蹲在地上给一位病患用指甲钳修剪指甲的画面本来并不可怕。但让人觉得惊悚的是,他那柄指甲钳的每一次深入,应该都抠进了那位病人的肉里面……

“好吧!”我唆了唆嘴唇,“你不是说有好几个事吗?说说下一个吧。”

古大力点头:“要知道,这精神病院啊,本来就是一个有着很多故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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