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笑容里终于有了记忆中熟悉的模样,繁花似锦,如兰、如荷。
裂缝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国王,他拥有一颗王族世代相传的大钻石。国王把钻石放在博物馆里,珍惜如同自己的生命。一天,看守钻石的士兵紧急报告国王说,在没有任何人触碰钻石的情况下,钻石自己裂开了。国王当时就跟随着士兵去查看,所见到的确实和士兵说的一样,钻石的中央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纹。
于是,它的完美被毁于一旦。
国王召集了全国所有的珠宝商,珠宝商检查完钻石后,告诉国王一个坏消息——钻石已经变得没有任何价值了,因为它的裂缝无法修复。
国王很痛心,感觉失去了一切。
这时,一位年长的珠宝匠人听说了这事,来到王宫,主动要求查看碎裂的钻石,并对国王说:“尊敬的国王陛下,请你不要伤心,我能修复它,甚至能让它变得比以前更好。”
国王欣喜,但又怀疑。老匠人自信地保证,一周后,他将交出一颗修复完好的钻石。
一周后,老匠人手捧钻石出现了,他将扭曲的裂纹作为茎干,在钻石里面雕刻了一朵盛开的玫瑰花,精致、璀璨到了极致。
国王欣喜若狂,询问老匠人有什么要求,他甚至愿意将自己的王国分一半给这位睿智的老者。但老匠人微笑了,他什么都没有要,并对国王说道:“尊敬的国王,我只不过是把内心中有裂痕的东西改造成了艺术品而已。实际上,裂缝还在。”
我们不可否认,过往经历的种种,总有着那么一道道深深的裂纹,就像国王那颗完美钻石中间的瑕疵一般,被遗留在我们内心深处。有些人会将之不时裸露出来,让伤口成为消极的借口。有些人会将之深埋,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默默抚摸,心碎心伤。
还有一小部分人,将这裂纹加工着、打造着,让它成为自己之后人生路途的指引灯火。可惜的是,同样有着裂缝的邱凌,他心头的裂纹被加工后,所诠释的不是灿烂和夺目,而是罪恶与黑暗。
裂开的过程是漫长的,再疼再难熬,但他并没有选择毁灭。
将裂纹雕琢后,他成了恶魔。
我以为邱凌的提议会换来李昊的愤怒,没想到的是,李昊却一反常态地微微一笑,大步朝外面走去,并倒了一杯水过来。
他没有如邱凌要求的亲手将水喂到他嘴里,而是将水递给了我,并冲邱凌说道:“你觉得你这次还能躲得过挨枪子吗?既然走到了最后,那还扯这么多有意义或者没意义的东西干什么呢?邱凌,”李昊顿了顿,“在我眼里,你现在只是个死囚而已。所以,你想要如何展示自己个性的一面,在我看来,都不过是落幕前反面人物努力营造的最后一点点光亮而已。”
“是吗?李大队,但我很享受这所有所有与你们对抗的过程。甚至在没有见到你们的一年多里,我还时不时在揣测你们每天都在做些什么,会不会想起我。对了,李大队,有一次我梦见你了,梦里面你和我在球场上单挑篮球。你胜了,但你并不高兴,反倒对我说,输赢是用我们社会常理下的制度衡量的。那么,真正的输赢呢?”邱凌抬起头,看着李昊的眼睛继续道,“真正的输赢到底如何,相信你心里是清楚的吧?对于我来说,从一开始我就选择了给自己画上生命的句号。那么,又有什么是我会输掉的呢?”
李昊的声音在我身后再次响起:“邱凌,将你绳之以法,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工作。所以,在你自以为是的博弈中,完全没必要将我放进去。况且,凭你想要成为我的对手,本就不配。我与沈非,以及我们身后的一干伙伴,始终是站在人前。我们的肩膀上沐浴着阳光,身后是人们重如山的依赖。而你呢?”
“并且还有一点,”李昊加重了语气,“就你这单薄的身体想和我单挑一场篮球,你觉得我会同意与你一起进场吗?”
邱凌再次笑了:“李大队,没想到你也有不那么死板与严肃的一面。”
“我还有很多很多的面,可惜的是你不可能看到了。”
我在这过程中并没有吭声,甚至身体往后退了退,保证自己能够端详到邱凌的面部画面足够全。他有情绪的波动,而且是真实意识里的情绪波动。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之前他所呈现的各种,实际上都是假面,有着各种各样的目的。但这一刻的他,字句之间,在寻求一种平等。一种就算是对手,也能够得以进行自我安慰的平等。
一个新的想法在我心底深处萌芽出来,我突然间意识到,自己之所以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成为他的玩偶,其实是因为我在看待他的定位上出了问题。他占据了文戈曾经的一些年月,于是,我便将他放在了一个和我对等的位置上。这,也就是他能够用各种伎俩对付我的核心原因。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邱凌所提到的主动与被动,在我脑海中开始被重新定义。
我端起水杯,往邱凌的唇边递了过去:“邱凌,李大队所表述的意思,我想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吧?关于观景崖上命案的问题,你回答或者不回答,在我们看来也都无所谓。所以,你没必要用此当作你的本钱。”
邱凌愣了一下,目光移到我脸上:“沈非,难道你们不想知道真相吗?”
“想知道。”我冲他点头,“但由你说出来的真相,本就不一定是真正的真相。”
说完这话,我瞟了一眼碟子里的食物,似乎邱凌也已经吃了不少,这顿午饭继续下去,反倒会越来越如邱凌的意愿,进入心理博弈的战场。
我将杯子再次往前送了送:“喝口水吧!”
邱凌将头歪了歪,看我的表情变得陌生起来:“嗯!沈医生,我如果不喝呢?”
“哦!”我应着,将手往回收了收。接着,我将杯子抬高到了和他眼睛平齐的位置,再将杯子缓缓倾斜,让液体开始往下流淌。
我没有去观察他在这一刻所呈现的表情,因为我在与他的整个对抗过程中之所以始终被动,就是因为我始终一厢情愿地想要了解与琢磨他。但实际上,我如果不去尝试了解他的话,那,是不是他便需要想尽办法让我注意他留意他呢?就好像我与他的对抗,最初缘于他所做的那么多骇人听闻的罪恶。
我站起,将那黑布套一把抓起。海绵耳塞在我另一只手的食指和拇指间被快速搓成长条,并被我熟练地塞入了邱凌耳朵里。
邱凌闭上了眼睛,放任着我的行为。最终,布套被我套到了他头上,整个世界再次变得与他无关了。
我大步走出里间,面前是冲我微微笑着的邵波以及瞪大眼睛的古大力。我拉了一把椅子,坐到餐车前吃着食物,我缓缓地咀嚼,感受着其间的滋味。
李昊从里间缓步走出,他倚靠在门边,对我开口说道:“沈非,你变了。”
我“嗯”了一声,接着抬头看他:“变得好了,还是坏了呢?”
“我也不知道。”李昊耸了耸肩,“但是肯定比你登上野神丸时好了。只是,这种好所呈现出来的举动里面,却又让我觉得有点像……”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硬生生地缩了回去。
我端起餐车上的那杯椰汁,一口喝光。然后站了起来:“有点像邱凌吧?”
我扭头看了邵波一眼,冲他笑了笑:“邵总之前也这样说过。”我边说边朝门口走去,伸手握住了拉手:“我回房间睡觉去,晚上11点我再上来。”
我跨出了门,扭头对他们三个继续说道:“盯好邱凌,这家伙贼得很。”
我拿了床毯子,将阳台上的睡椅放开坐了上去。阳台的前方可以看到远处的沙滩,人们在沙滩上奔跑、打闹。本来蔚蓝的天空,此刻变得有点发灰。我有一种预感——即将发生什么,但我又捕捉不出端倪。
但,我是一名心理咨询师,我不可以被太多灰暗的东西浸染。尽管思想本就是一块海绵,它在不断地吸收。我想,我需要安静下来,不去细究关于邱凌、关于乐瑾瑜、关于岩田,也关于文戈的一切一切了。因为我需要放空自己,任由一些思绪画面在意识世界里,以正常的方式行进。那么,它们便会缓缓地流淌向一扇门,并从那扇门里滑向深渊。而那个深渊,便是潜意识的世界。
我微笑着,因为我放眼见到的,是晴朗天空下晴朗的人们在我眼前愉快地生活着。亚热带的年初有着一丝丝凉意,我将毛毯拉到胸膛位置,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独自面对的战场
因为之前两晚都没睡好的缘故,这个午后的松弛,让我一直睡到了6点。再次睁开眼睛后,第一时间映入眼帘的是空中不知道何时弥漫上的厚厚的乌云,但还没有雨点落下。我看了下旁边放着的调成震动的手机,上面有一个陌生的手机来电。我没有急着回电话过去,不急不躁地走进卫生间,洗了个热水澡。
我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拿起手机回拨过去。这是一个属于海阳市的手机号码,尾数是“520”。或许,这是某位多情的丈夫送给妻子的礼物吧?
铃响三声后,电话被接通。
“你好!请问刚才是谁找我?”我客套着,并补上一句,“我是沈非。”
“冒昧给你打电话,希望你不要介意。”话筒那边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却又冷得隔着话筒都能感觉得到。
“瑾瑜?”我小声说道。
“沈医生,我想再次跟你重申一次,请称呼我精卫。”话筒那头的她纠正道。
“嗯!精卫小姐。有什么事吗?”我将毛巾放下,再次坐到阳台的躺椅上。
“也没什么,就是……”她似乎有什么事情,在犹豫着是不是要告诉我。
“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吗?”我语气平和,语速适中,用心理咨询师常用的沟通语句继续道,“如果介意的话,你也可以选择不让我知道。”
“岩田、岩田上午去了湖畔礁。”她快速说道。
“你没有同他一起去吗?”我问道。要知道来到晨曦岛上的情侣,都会选择其中一天跟着小船到湖畔礁上去翻翻卵石,抓捕一两只横行霸道的螃蟹。并在那个只有十几平方公里的岛上,将脚泡在海水里,感受海浪的来来去去。“上午我们一起回来,我回到房间时,他已经跟随游船走了。”
“哦!”我支吾着,并尝试着问道,“那,你和我一起晚餐,可以吗?”
“我想、我想也可以吧?我问了酒店的人,去湖畔礁的游客一般都要到8点多才会回来。现在天气变得有点恶劣,所以我便担心起来。并且、并且我也……”她的语气没有之前那么冷漠了,“确实有点饿了。”
我们约在一楼的餐厅见。挂了线,我再次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发呆起来。接着,我笑了,将剃须泡沫涂到了脸上,并握起了剃须刀。这时,手机又响了起来,我探头过去看屏幕,是李昊打过来的。
“沈非,睡醒了没?”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刚起床,怎么了?”
李昊声音很大,就算在电话里也能感受到他强大的气场:“那你赶紧去吃点东西吧,半个小时后,我和邵波要离开晨曦岛帮警方做点什么。这岛上的警力不足,日本警方交番制度的缺点在这个节骨眼上马上就显露出来了。所以,你必须赶紧上来接班看着邱凌。”
“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要去哪里?”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好像是一个叫乌龟叫的地方,刚才赵珂打电话过来时,她那边海风声音太大,听得有点含糊。”李昊答道。
“不会是湖畔礁吧?”我问道。
“好像是,反正是附近的一个游览的小岛,距离晨曦岛也就半小时。”李昊应着。
“我上来再说吧。”我听得越发迷糊,抓起了旁边的毛巾,将下巴上的泡沫抹掉,朝房间里面走去。有一点我可以猜到,肯定是发生了不小的事故,否则李昊不会在这节骨眼上急急忙忙地要离开晨曦岛。
“行!你赶紧上来吧。”李昊应着,并说了句,“又有命案发生,在乌龟叫上。”说完这句,他也没管我如何反应,径直挂了线。
我愣了一下,紧接着扭头朝窗外望去。那乌云越发浓密,层层重叠。海风也变得不再柔和,开始放肆起来。我清楚,一场大雨即将到来。同时,我还有着预感,某些事情,该来的总要来了,躲不过去。
我快步将窗关上,并套上衣裤。我变得有点婆婆妈妈,因为我在犹豫着要怎么跟乐瑾瑜解释自己无法陪她吃晚餐的事。琢磨的时间里,人却已经走出了房间,按下了往楼上去的电梯按钮。
几分钟后,我敲响了羁押着邱凌的套房的房门,开门的是邵波。我快步进屋,发现只有他俩在房间里。
“八戒呢?”我问道,要知道这个时间段,应该是邵波和八戒两个人在看守邱凌才对。
“别提那扯淡犊子了。”李昊愤愤说道,“之前他瞅着我没睡,便说想和古大力还有那两个姑娘去吃个饭,晚上再上来。现在倒好,他们前脚走,后脚赵珂的电话就来了。然后我打给他,他小子和古大力已经到了晨曦岛另一头的海景餐厅里,那边信号差得让人想死,估计我给他说了些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见。最后回了个信息过来——尽量8点钟前赶回来。”
“行了,也别说道他俩了。你自己精力充沛睡不着,冒充‘中国好人’赶着他们去约个会什么的。结果,有了个什么事,就在这里责怪人家,有意思吗?”邵波一边说着一边点了支烟塞到李昊嘴里。
李昊狠狠吸了一口,然后冲我继续道:“沈非,我们一会儿就要下去。八戒和古大力他俩8点前回来。那么,现在开始,”他边说边看了下表,“现在开始的一个多小时里,你必须一个人盯着邱凌,问题大不大?”
邵波抢白一句:“你真当沈非是儿童吗?再说邱凌又没有同伙,难道还怕有人跟电视剧里面一样跑来劫狱不成?”
“沈非,这一个多小时里,不要和他说话。”李昊朝前跨出一步,望着我沉声说道,“请答应我这个要求。因为、因为你真的斗不过他的。”
我有点懵,最终回报了他一个微笑,并尽量装得和平日里一样,对他笑着说道:“看来昊哥成家后,确实变得啰嗦不少。”
“昊哥说得很对,你确实斗不过邱凌,所以,你也不要在这一个多小时里,去尝试和他沟通什么。”邵波也站起来说道。
“行吧!我答应你们就是了。”我边说边往里间的房门前走出几步,朝里面的邱凌望了一眼。他头上的头套被摘了下来,坐着的椅子也被换了个方向,朝向了窗户。窗帘拉开了,甚至还开了一条缝,窗外的乌云在翻滚,一场大雨即将来袭。
“别看了,是邵波和八戒值班时给他松开的。邵波说我们不是土匪,是人民警察,不应该将犯人当猪狗一般对待。说得好像他是个警察,我反倒是个蛮汉似的。”李昊在我身后说道。
邵波也说话了:“本来就是,上午我就想说的。邱凌再怎么能耐,始终不是个有着飞檐走壁能耐的奇人异士,也没有同伙里应外合。充其量,他就是挺能蛊惑人的,不鸟他不就可以了吗?”
“他吃东西了吗?”我小声问道。
邵波:“才5点出头,八戒就给他喂了一碗泡面,还领去拉了泡屎尿。你坐这门口盯着就可以了,好好地等到八戒和古大力回来。”“哦!”我点头,手里的手机却响了。李昊和邵波一起朝我望过来。我看了下屏幕:“是乐瑾瑜。”
“对了,其实你可以让她和岩田上来帮忙看守一下邱凌的。”邵波建议道,但眼珠又一翻,补了一句,“叫岩田上来就够了,乐瑾瑜和邱凌到底是什么个来往,目前还不能明确。”
我却望向李昊:“岩田不在岛上。”我想要询问他的意见,而他似乎是在思考邵波的这一建议,并对我伸手示意我先接电话。
她的声音再次变得冷冷的:“沈非,你不是说要来一楼餐厅吗?”我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瑾瑜,不,精卫小姐,我临时有点事,正想给你打电话说抱歉。”
“你不下来了,对吧?”她没等我说完便抢白道。
这时,站在我面前的李昊开始冲我点头,并小声说了句:“让她上来吧。”
“精卫小姐,你介不介意到我们楼上的房间里来。我想,我们可能需要你的帮助。”我对着电话说道。
“抱歉,我对于帮助你并没有什么兴趣。”说完这句话,她径直将电话挂断了。
“岩田去哪里了?”李昊在我放下电话第一时间问道。
他的这一问话让我也猛然想起什么:“他、他去了湖畔礁。”
“怎么又能扯上这家伙呢?”李昊皱起了眉头,接着说道,“瑾瑜不肯上来帮忙看着邱凌也好,毕竟之前她就有嫌疑协助邱凌逃出精神病院。”
“行了,李大队,我俩要下去了。赵珂领着小日本警察应该快到楼下了。”邵波拍了拍李昊的肩膀。
李昊冲他点头,并抓起旁边桌子上的口香糖,倒了两颗到嘴里。他率先往外面走去,并冲邵波哈气:“没有烟味吧?”
邵波乐了:“放心吧!专门给你抽的薄荷味的,本来就没啥烟味。”
他们边说边到了门边,这时,李昊回过头来:“沈非,记得你答应了我什么。”
我冲他点头。
李昊往外走去,邵波将门合拢的刹那,冲我做了个鬼脸。
锁舌的响声差不多与我手机的震动声同时响起。我低头看屏幕,打过来的竟然又是乐瑾瑜。
我吸了口气,将电话接通:“喂!”
“你要我帮你什么?”她问道。
我再次犹豫了,缓缓转过身。邱凌还端坐在椅子上望向窗外,他耳朵里的海绵应该还在,所以他的世界依旧宁静。电话那头的她再次问了一句:“沈非,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你,”我咬了咬牙,“你能上来帮我一起看守邱凌吗?”
“就你一个人吗?”她问道。
“是的。”我应着。
话筒那边出现了几秒的沉默,最终,她那冰冷的语调又一次柔和下来:“沈非,你在哪个房间?我现在就上来。”
鳗鱼饭
乐瑾瑜和我通电话时应该是在一楼,甚至很可能就在电梯前。因为我听到电话里有行李生用蹩脚的中文说着:“电梯间的,请这边。”
于是,我站在套房外间,等着门铃响起。但,这等待足足有十来分钟。
她并没有按门铃,而是敲了几下,并小声喊了句:“开门,是我。”我应声开门,银发披肩的她冲我客套地微笑,并走进房间。这时,我发现她手里还提着一个饭盒,身后多了个黑色的大双肩包,包里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还是材质本来就很有型,鼓鼓囊囊的。
她径直走到外面房间摆在角落里的那个沙发前,将包摘下,放到了沙发上。我留意到,她将背包的正面对着沙发那一面,呈现在人视线中的是背包的背面。这,有悖常理,但也可能是她的习惯吧。
“邱凌在里面吧?”她小声问询着,并指了指里间的门。
我点头。
她坐了下来,将饭盒打开,里面是两份精致的鳗鱼饭。
“你在楼下打了饭再上来的?”我寻找着话题,并且一厢情愿地以为,这两个饭盒也就是她之所以迟了十多分钟才上来的缘由。
“给你打第二个电话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叫好了。”她边说边递给我一双筷子,“是岩田昨晚领我去酒店外面的一家饭店,尝过这个鳗鱼饭,挺好吃的。然后下午约你吃饭,就有一种冲动,特别想要让你也尝尝这美味。”说到这里,她笑了笑:“其实昨天就挺奇怪的,按理说,在我现在的记忆里,与你就一面之缘。但吃到好吃的东西,却不自觉地第一时间想要给你分享。你刚才就算按时到了一楼,实际上我也只是和你一起在酒店外面的长凳上,吃完这鳗鱼饭而已。”
她的笑容里终于有了记忆中熟悉的模样,繁花似锦,如兰、如荷。她的眉目间多了些真实,之前的那份冷漠开始淡化。她继续着,将其中一份饭盒放到茶几靠我的这一头,喃喃地说道:“可能以前,可能以前我和你关系确实挺不错的吧?所以我才会这样。”
我心里泛起一种混杂的滋味,有酸楚、有幸福,但更多的是惆怅。
“嗯!”我应着,夹起一块鳗鱼放到嘴里。味道确实很好,但我的味蕾却又向我脑子里传递着苦涩的信号。
面前的一幕突然间熟悉起来,我开始想起一段很多年前,发生在苏门大学里的故事,具体是哪一年,我却又模糊着。依稀是个午后,文戈不在。我参加完一场学校组织的辩论赛,心急火燎地往食堂赶。我记得当时食堂的人不多,我肚子饿得咕咕响,但进了食堂却发现没带钱包,饭卡和现金都在钱包里。
食堂距离我们宿舍来回大概20分钟的路程,而那一会很多窗口都开始收盘子了。我在食堂里来回巡视了一圈,也没发现相熟的同学,最后只能厚着脸皮逮着一位我自认为有点熟的打饭的大妈说道:“阿姨,我是心理系的学生,没带饭卡,可以赊顿饭吗?”
大妈白了我一眼:“回去拿。”说完便一扭头,不理睬我了。
“师兄!”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沈非师兄,你可以先用我的饭卡。”
一张套着塑料套的卡片递到了我面前。我扭头,是一位有点面熟的女同学,她的头发微卷,由中间分开扎成两股,在肩膀上散落着。她的脖子很长,粉嫩的颈子如同兰花修长的花柄,妩媚动人。但她身上穿着的衣裤相对来说有点简单,甚至有点朴素,与这美丽的大学校园不太搭调。
“嗯!你是?”我望着那张饭卡吞了口口水。
“我是医学院的大一新生,我叫乐瑾瑜。”她笑起来很好看,“之前在几个心理学的大课上和沈非师兄你也打过照面的,不过师兄你太忙了,可能没有留意。”
“哦!”我讪笑着,“那谢谢了,我刷你多少钱,之后我去医学院找你还给你。”
“不用。”她将饭卡往回一收,“如果师兄这么见外的话,这顿就当我请师兄吃就是了。”说完这句,她往旁边一个窗口走去,并扭头对我说道:“你吃什么菜?”
我有点不好意思起来:“随便。”
她点头:“那你先去选个干净的座位坐好吧,我点什么,师兄就吃什么,可以吗?”
我应着,为这学妹的热情而倍感温暖。于是,我顺从地坐下,看着对方跑到另一边的一个窗口前,打好了两份饭菜,并端着朝我走了过来。
我迎了上去,接过盘子。只见其中的一份米饭上,有油炸的带鱼和莴笋炒肉、油麦菜。而另一份米饭上,就只有一份油麦菜而已。
她将有鱼肉的那份推到我面前,微笑着说:“你们男孩子才喜欢吃肉。”
“那你?”我有点不好意思,“我夹点给你吧。”
“不用。”她笑着摇头,“我20岁了,这节骨眼上长胖了,以后就很难瘦下来的。”说完这话,她拿起筷子:“师兄开始吃吧,瞅着你应该饿了。”
我应着,也不客气了,大口吃了起来。半晌,我突然发现面前的乐瑾瑜小口地嚼着米饭,不时盯着我的吃相微笑。
我自觉狼狈:“确实有点饿了。”
……
这段属于过去的故事,可能一直被埋藏在潜意识深处。在这一刻瑾瑜又一次给我送上一份饭菜时,它终于被激活并浮现出来。我继续嚼着饭菜,又不时看看眼前陌生而又熟悉的她。那属于过去的画面越来越清晰,我捕捉到那顿饭的过程中的一些细节——我不经意窥见面前的乐瑾瑜左手袖子位置,有一道很长的缝补的痕迹。她不时用手指将那位置往下拉扯,尽可能不让缝补的痕迹太过张扬地出现在我眼前。而她脚上的那双白色帆布鞋,因为鞋底脱落,周围有送去给鞋匠踩过线的痕迹。尽管如此,布鞋依旧被刷得很干净,一尘不染。
伴随着这段记忆的再次回放,我鼻腔里开始有了黏液,眼眶也湿润起来。我那青葱的大学时光里,有着闪烁的荣耀与孩童所看重与珍惜的辉煌,以及温存待我的文戈。而她的大学时光里呢?
我不想现在的她注意到我的失态,故意将头低下,继续大口吃着米饭。
对面的她突然叹了口气:“沈非,其实我经常会做梦,梦里面有各种各样的故事,也有各种各样我现在的世界里所没有过的体验。我经常梦见自己坐在一个有着高墙围着的院子的台阶上,身边有很多愁眉苦脸的孩子。我们没有人疼,没有人爱,是一群可怜如同蝼蚁的孤儿。梦里,我手里始终端着个很旧的不锈钢饭盒。饭盒里面有米饭,菜却似乎永远都是葱绿。于是,梦里的我就很期待过年,并憧憬与回味着过年那天的欣喜。因为只有那天,我的饭盒里会有油炸的带鱼和一份莴笋炒肉。”
油炸的带鱼、莴笋炒肉……
我努力地吞咽着,头越发低了。眼前的饭盒被溢出的眼泪弄得模糊,竟然变成了苏门大学食堂里的盘子。米饭上的鳗鱼也变了,变成了乐瑾瑜曾经的记忆中一度最为美味的带鱼与炒肉。
我端着饭站了起来,走向通往里间的那扇门前。那里摆放着一把椅子,是为了方便看守邱凌而布置的。坐到这个角度,乐瑾瑜看不到我的表情,自然也看不到那朝着饭盒滴下的眼泪。
但,乐瑾瑜看不到,并不代表别人就看不到。
里间的邱凌扭过头来,鹰隼般的眼光正看着我。他的犀利眼神如同猛禽、如同猛兽,即将冲出他的躯壳,朝我袭来。他无法听到声响,那么,或许是某种感应,让他知道了身后是我。
而猛然发现邱凌在望过来时,大吃一惊的我扬起脸后,呈现在他眼里的……
呈现在他眼里的,是泪眼婆娑的我的脸。
我觉得很狼狈。
“沈非!”邱凌小声说道,“我听不到,所以不知道自己这一刻说话的声音大不大。如果我的说话声太大吵到了你们的话,请告诉我。”“不大。”回答他的是乐瑾瑜。她第一时间走到了我身旁,望向里间的邱凌。于是,被固定在那张木椅上的邱凌成功地将乐瑾瑜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让她不会看到我因为她而滑出眼眶的眼泪。
“他听不见你说话。”我在乐瑾瑜身后小声说道,因为距离近,我能够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不再是精油,而是某种香水味道。
“他的耳朵里有耳塞。”我再次说道。
“为什么给他塞上?”乐瑾瑜没有回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邱凌,语气却回到了之前的冷静冷漠。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李昊说的没错,邱凌的本领便是蛊惑人心。没有了听力,他不可能施展能耐。
“沈医生,我可以和他谈谈吗?”她问道,“我的意思是摘下他的耳塞,问他几个问题。要知道,我和我先生岩田一样,对这位臭名昭著的梯田人魔先生有着很大的兴趣。况且……”
她扭过头来,但这一刻我的眼眶里,眼泪已经被我用纸巾擦掉。我在之前几分钟里有过的情绪波动,她不可能看到。
她神情不再温存,沉声说道:“况且,如果真如你们说的那样,那,我和这位梯田人魔在以前,关系也挺近的,对吗?”
“不,你们并不熟。”我伸出手拦在了乐瑾瑜的身前,“邱凌是个恶魔,所以,我不希望你和他有过多的交流。”
“瑾瑜,再次看见你很高兴。”邱凌的声音响起,“作为故友,想不到在这么一个环境里与你相见,挺可悲的。”
“沈非。”乐瑾瑜没有因为邱凌的话语而扭头,继续望着我。她的语调开始柔和下来,望向我的眼神里都是诚恳:“我抗拒自己的过去,因为想让我知晓过去的你们,都是在我过去的世界里所谓的朋友。但真正让我走向毁灭的人,却是他。”她伸出手指向了邱凌。
“于是,我对于他给我说道的过去的期待,远远胜过你们想要给我说道的过去。因为能够将我伤害如斯的,只会是我身边亲近的人。那么,唯一一个在精神世界里伤害不到我的人,只会是他——一个对手,一个敌人。”
我无言了。
她说的对吗?能彻底伤害一个人的,只能是她最亲近的人吗?
抑或,她说的是错的吗?如果是错的,那么,我有权利反驳吗?
我开始沮丧,摇了摇头。最终,我往后退了一步,靠着墙壁站着,并伸出手,示意她走向邱凌。
“瑾瑜,但我还是想要你明白。你曾经亲近的人对你做出的伤害,可能并不是有心的。”我的话语无力,因为我没有例证支撑,语句显得那么虚伪。
“谢谢。”她冲我点了点头,也没有再次纠正我对她名字的称呼。
她迈步过去,将手伸向了邱凌的耳朵,邱凌却还是扭着头看着我。他笑了,笑得那么得意,笑得那么猖狂,但已经站到他身旁的乐瑾瑜显然对邱凌的得意很不满意。她左右看了看,并伸手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起一个沉甸甸的玻璃烟灰缸。
她没有停顿,将烟灰缸举起,朝着邱凌的头上狠狠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