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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个病人

作者:钟宇 当前章节:966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2:55

退休的检察官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的第一个病人。

他姓秦,是一位退休的检察官。老秦之前几十年经手的刑案很多,工作是对犯罪嫌疑人提起公诉。每一次走上法庭,他手里的案卷卷宗里那些凶徒所犯下的罪恶,总是在他脑海中如同幻灯片一般轮番播放。他开始深恶痛绝,并慷慨激昂。他最喜欢对法官说的一句话就是:“每当我想到那些被被告伤害的人,心都被揪得生疼。”最终,犯罪嫌疑人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老秦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出法院,虽身心疲惫,但感觉功成身退。正义能够得到伸张,罪恶被打入深渊,对于老秦来说,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于是,惯性的将人定罪的思维方式,在他退休后,开始蔓延到他的整个世界。以往,他能够将工作与生活区分开来。但现在,他混乱了。接着,他开始怀疑,总觉得身边的某些人,可能便是罪恶的雏形,或者原罪的萌芽。

老秦很沮丧。他双手抱头小声地说:“我觉得一切都不好了,那么多应该被惩罚的人,在这世界上横行。可怕的是,我却老了,无法将他们揪出放到烈日下唾骂指责了。”

是的,老秦有苦恼,但他也只是私底下纠结,并没有丧失理智。他知道自己的位置,纵有再多的愤怒,他都将之深藏。他在公园的长椅上沉思,他在日暮的夕阳下漫步。他说:“罪恶依旧在世间肆虐,而我却无能为力了。”

当时面对他的我有点紧张,甚至惶恐。毕竟他是我的第一个病人。我用书本上教给我的微笑微笑着,假装成熟地耸了耸肩:“或许,你需要的是更多的社交,你必须开始习惯退休后的生活。”

老秦点头,叹了口气:“是吧。”接着,他开始沉默。半晌,他自顾自地说道,“我们那年代的人,总是将自己比作螺丝钉,而这个社会便是有着我们各自位置的大机械。终于有一天,我们不再属于这个大机械了,免不了要担心,害怕大机械因为少了我们这个零件,要出纰漏。”

我应着:“实际上,更多的新螺丝钉也都出炉了,他们会接替你的位置,就像你走上工作岗位的时候一样。”

我顿了顿,站了起来:“我是刚从苏门大学毕业的沈非,今天,也是我第一天走进诊疗室面对病人。而你,便是我的第一个病人。”最终,我冲他微微颔首:“所以,很荣幸今天能为你提供咨询服务。”

老秦笑了:“孩子,祝福你!你一定能够成为一名优秀的心理咨询师的。”

那天后,我又是否真的成为一名优秀的心理咨询师呢?快10年了,从我毕业到现在快10年了。3000多个日日夜夜,从男孩到男人又岂止是翻页那么简单?但曾经,我以为这个过程,只是某个日出时分抿一滴晨露的时间。

太多太多的不可测,爱与恨交织,又缠绕……

乐瑾瑜从看守所离开后的那几个夜晚,我一反常态地没有失眠。我每晚静静地躺下,望望窗帘缝隙间隐约的夜色。几年的经历,让我明白了自己的渺小。无法改变世界,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更不可能改变周遭的众生。

就比如……

比如我无法改变乐瑾瑜。

三天后,是周一。早上,我给诊所的佩怡打了个电话:“佩怡,我是沈非。”

佩怡在话筒那边停顿了几秒钟:“嗯!沈医生,你怎么这么早就打电话过来了,有什么事吗?”

“哦!我只是想让你将我的接诊牌重新挂上去。”

“啊!”佩怡再一次停顿,紧接着,她欣喜起来,“沈医生,你真的能再次回来接诊吗?太好了。对了,我想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给韩小姐,安排她今天过来找你。”

“韩小姐?”这时轮到我愣住了,“哪个韩小姐?”

“可能是慕名而来找你的吧?上月月初就打电话过来想要你给她提供心理辅导。我当时说沈医生休长假,她似乎挺失望的,接着这段时间里,她打了好多次电话过来反复叮嘱我,说等到你再次回来上班,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她。”

“我以前给她做过心理咨询辅导吗?”我越发迷糊起来,脑子里开始搜索姓韩的病患。

“我马上就要到诊所了,过一会儿我把她的名字发信息到你手机上吧。”佩怡说道,“或许,你看到她的名字就会想起是谁。”

我应着,挂了线。我没有去细想对方到底是谁,因为经历了太多后我终于明白——身边人,来了去,去了来。无常,且都是随缘。于是,我将身上晨跑的衣裤褪下,走进浴室,眯着眼睛迎向莲蓬头,让冰冷的水刺激着我的皮肤,也企图唤醒我的所有感官……

临出门的时候,我才再次拿起手机,去看上面佩怡发来的信息。

一直在等我接诊的病人叫韩晓,信息里还写着:韩小姐听说你重新开始接诊了很高兴,约了10点到你诊疗室。

我发动汽车,朝小区外驶去。我可以肯定之前的病患里没有这个叫韩晓的女人,也懒得去揣摩对方是谁。

9:10,我将车停到了诊所外。我习惯性地朝马路对面望去,却没有看到邵波的车。一辆进口的黑色吉普停在那里,应该是一辆新车,牌照还没安上去。假如我没记错的话,这辆车落地价应该是260万元左右。

我笑了笑,寻思着今天邵波可能又有一个大客户登门了,让人头痛的是,他自己反倒迟到了。

我合上车门,将衬衣袖口轻轻扯了扯,朝诊所里走去。推开门的刹那,我发现诊所的所有人都站在前台位置,连本应该下午才回来做清洁的霍大姐也在。陈教授微笑着说:“听佩怡说你今天回来重新上班,大家都很开心。”

我也笑了,觉得心里暖暖的,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最终,我耸了耸肩:“谁请我吃个早餐吧?”

大伙笑了。

我的诊疗室还是和我离开前一模一样,甚至连味道都没有变。我站在精油架前发着呆,最终拿下了迷迭香。我并不知道几十分钟后要进来的韩小姐适用什么精油,但这一刻的选择,与其说是为我的病患准备,不如说是为我自己。

迷迭香,理智的女神。她在空气中缓缓掠过,使人头脑冷静,条理清晰。

是的,这一刻的我有一点点紧张,就好像10年前我面对我的第一个病人老秦时一样。但是,和当日一样,我又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做到最好。

因为……

因为我是沈非。

就在我刚把精油滴入香薰炉的时候,从我身后传来了敲门声。我连忙把精油瓶放到架子上,墙壁上的时钟指向9:50。

应该是那位预约好的叫作韩晓的病人吧?看来,她挺守时的。

“请进!”我大声说道。

房门被打开了,眼前的人竟然是……

“沈医生,再次见到你很高兴!”这位叫韩晓的女人微笑着说道。

我愣了一下,接着也笑了:“我应该想得到是你才对,经历了那一场,你妈妈肯定会想方设法给你换个新的开始。嗯!换个姓确实挺好的。”

我朝前迈出一步,手指向沙发:“坐吧!岑晓……哦,坐吧!韩晓小姐。”

韩晓的微笑

韩雪是一位优秀的女企业家,同时,她也是一位很强势的女人。在之前我所接触过的诸多人与事中,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规律——这类强势女人的女儿,也先天有着强势的基因,控制欲与支配欲就算暂时没能爆发出来,但到了某个时刻,她便会快速切换,从而复制出她母亲的强悍人格来。

所以,这一刻我所看到的岑晓,似乎已经完成了这一切换。当日的她虽然为抑郁症所困扰,但眸子里时不时释放出来的依旧是燃烧着的坚定火焰。两年过去了,曾经的那个女大学生似乎已经不见了,干净利落高扎着的马尾,灰色大衣下是条黑色牛仔裤,以及一双低调的渔夫鞋,俨然是她母亲的翻版。但她与她母亲最大的区别在于,她的笑容还能够保持简单,不像韩雪那般的世故。

“沈非!以后你还是叫我韩晓吧。我妈说的也对,或许翻页后,一切都会有新的开篇。”她边说边将大衣脱下挂到旁边的衣架上,白色的打底衫显得她的身材凹凸有致。

我收拢思绪,拿起书桌上的笔记本和笔,朝着弗洛伊德椅对角的沙发走去:“我们有两年没见了吧?”我寒暄道。

“田五军案后,我就去了美国。因为去得匆忙,也没有和你道别。”已经叫韩晓的她并没有坐下,她用手指在那张弗洛伊德椅上掠过,似乎是在感受上面曾经坐过的灵魂们留下的余温。

“我是作为交换生过去的,所以在美国只需要读两年,就可以拿到包括海阳大学在内的中美两个文凭。沈非,你能猜猜我在美国的文凭是什么专业吗?”她用手肘托住身体,倚在弗洛伊德椅上微笑着问道。

“猜不到。”我耍玩着手里的笔套,“实际上,你当时在国内读的什么专业,我也并不知晓。”

“是吗?”她继续微笑着,望向我的眼神中,似乎慢慢多了一些什么,“沈非,你今天有点反常。在我进门的时候,你看了两次时钟。我可以理解成为——这是因为我提前了10分钟过来,让你猝不及防。很明显,这不是专业的你会有的毛病。接着,你快速拿起了笔记本和笔,因为手里有了工具后,你会获得安全感。但很可惜,这两样心理咨询要用到的工具并没有发挥你着急握紧的目的。于是,你开始耍玩着笔套,以此来让自己平和。”

她站直,朝我走了过来,嘴里继续着:“沈非,你是有点变了。我记忆中的你安静内敛,眸子里有着睿智但又不会张扬。而这一刻的你……”她看了看我放在茶几下的双脚,“现在的你甚至抗拒与一个曾经熟悉的病患对话。”

我有点尴尬,避开她的眼光,也快速将自己的脚移了移。而在这之前,我的脚尖确实是对着那扇开着的窗。也就是说,我身体的潜在语言是想要迈步,走向那个出口并离开房间。

韩晓转身,径直过去将那扇窗关上,并拉拢了窗帘。我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一幕很熟悉,就好像两年前,面前的韩晓还叫岑晓的时候。她第一次走进我的诊疗室后,我曾经专门将窗户关上。而我当时关窗的原因,就是因为对方那指向窗户的脚尖。

“沈非,现在你应该可以猜到我读的是什么专业了吧?”她依旧微笑着望向我。

这一段关于窗户的过往回忆,也让我嘴角上扬了。甚至,因为重拾这一段过去,我有了些许的豁然开朗。于是,我迎上了她的目光,就像当日面对每一个病患的时候一样坦然:“看来,你学了两年心理学回来了。”

“嗯!”她有点愉快地点着头,就好像一个在长辈面前表功的小姑娘,“以前我因为自己的心理问题,就翻阅了大量的关于心理学方面的书籍,也算是无师自通地入了门。接着在美国的校园里,两年的学习,让我获益匪浅。”

“考证了吧?”我问道。

“国外的那个初级证在你面前就不敢拿出来显摆了。再说我刚毕业,回国后也只拿到了三级助理心理咨询师资格证书。这趟过来找你,除了和你聊聊以外,其实也还有点小事想要你帮忙,就是希望加入‘观察者’开始从事心理咨询师的工作,不知道沈医生能不能收下我这个应届的小丫头?”说完这些后,她总算坐到了那张弗洛伊德椅上。

“这个问题……”我卖着关子。而也就在这时,我放在身后书桌上的手机响了。

我连忙站了起来。要知道心理咨询师在与病患进行咨询服务的时候,手机都是要直接调成静音的。而两年时间没有执业,竟然让我疏忽了这一点。

“没关系,沈非,你看看是谁,需要接的话接就是了。毕竟我也不是那些普通的病患。”韩晓笑着说道。

我有点尴尬,走到书桌前一看,竟然是陈蓦然教授打过来的。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挂掉,但紧接着看到韩晓的神情,自然而又随意。她的率性似乎感染了我,让我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在她面前太过死板。

我接通了电话:“老师,我在做咨询。”

“啊!”教授应了声后连忙说道,“你看我,那……那你忙完后回复电话给我。”

“什么事直接说吧!”我又看了一眼冲我笑着的韩晓。

“方便吗?”教授压低了声音。

“嗯!”

“是这样的,你记得上次我跟你说有两位师兄到了海阳市吗?”

“记得,你还说周二要和他们一起吃饭。”我应着。

陈蓦然:“对,不过刚才他们打电话过来,说今天就在我们诊所附近,希望中午能叫上我俩一起过去聊聊。”

“今天中午……”我犹豫了一下,“行吧,不过可能要晚一点。”“没关系。苏勤说他俩现在就在愉悦西餐厅里喝咖啡,要我们午饭前直接过去就是了。”教授似乎挺激动,他顿了顿,“你先忙吧!我现在给他们回个电话,你忙完后喊我。”说完他挂了线。

“嗯!沈医生有饭局?”韩雪歪着头,“我本来还想着中午请你吃个饭,好好公关一下你,让你答应留我在你的‘观察者’里实习,看来这计划泡汤了。”

“之前就约了的,两位师兄,也都是从事心理学与精神科学方面研究的。”我解释道。

“要不……”韩晓眨了眨眼,“沈非,要不你领我一起过去吧!就说我是……就说我是你的私人小助理,新招的美女助理。”

我就近坐到了书桌后的椅子上,微笑着看着她,并不急着说话。

“说是新招的司机也成。”韩晓一本正经地说着,“而且是自带好车的那种。”

她说到这儿,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之前看到的马路对面停在邵波公司门口的那辆黑色吉普。于是,我故意撇了撇嘴:“是新车吗?”

“嗯!”韩晓点头。

“吉普吗?”

“嗯!”

“你妈也过来了吧?而且你们出发得有点早,于是你们顺道去接了邵波,然后在邵波公司里喝茶。等到8:45,你才挎着包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的,对吧?至于你妈,这会儿应该正和邵波在那儿继续说笑才对。”我望着她的眼睛缓缓说着,注意力伴随着每一个字节的吐出,快速收集着她眼神中闪动的东西。最后,我自信地微笑了,因为通过她的眼神与微表情,我可以确定自己的这一段分析完全正确。

“看来,沈医生还是和以往一样神奇。”韩晓点头称赞道。

我深吸了一口,心底积压着的不安终于消散。是的,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

20分钟后,我和韩晓走向马路对面。因为今天是周一的缘故,教授在整理上周病患的资料,要晚10多分钟出来。于是,我正好用这点时间和韩雪也见一下,毕竟再次开始工作,也需要她这样的海阳市名媛多多帮助。

因为韩晓给她打过电话,所以韩雪径直走出了邵波的办公室。我们在那辆硕大的吉普车旁边客套了几句后,邵波才钻了出来。今天不是很冷,所以他只是穿了件圆领T恤,是那种有点复古味道的蓝白条纹的海军衫。邵波身材匀称,穿啥都好看。一件这么简单的海军衫穿在他身上,也有模有样。

“八戒呢?还没过来?”我冲他问道。

“刚才打电话说就要到了,这胖子和古大力最近开始晨跑了。”邵波边说边抬起手看了看表,“都快11点了,他们还晨跑?估计是想直接跑去哪个饭店吃午饭吧。”

正说到这儿,韩晓就指着马路另一头说话了:“邵波哥,那不就是你的那个搭档吗?”

我们一起扭头,朝着韩晓指着的方向望去。确实是八戒和古大力,两人满头大汗一扭一扭小跑着冲我们这边过来。但同时,邵波傻眼了。因为……

因为那渐行渐近的两人,居然都穿着和邵波一模一样的海军衫。

“嘿!三人演唱组合吗?”韩雪乐了,冲邵波问道。

邵波本就没脸没皮,也没否认,径直迎上前去:“你俩怎么也穿着这么件T恤啊?”

八戒与古大力已经到了我们身前,用毛巾擦着汗。八戒翻着白眼:“不是你上次去参加那个什么商会活动领了一件吗?我和大力瞅着挺好看,也过去参加了一次活动,一人领了一件。”

古大力在旁边一边喘着一边应道:“是……是啊!反正……反正又不要钱,不拿白不拿。”

“你小子就跟着八戒学坏吧。”邵波很气愤,“之前为啥从没有见你们穿过呢?”

“横条纹不是显胖吗?”八戒很认真地说道。

“那今天怎么又穿上了呢?”邵波也开始较真了。

“不为啥啊?就是今天跑步,我和他不约而同翻出了这件T恤穿上了而已啊。”八戒答道。

“行了!只能说你们哥仨心有灵犀。”我笑着为他们总结道。

见邵波还在愤愤,韩晓也补上一句:“邵波哥,这种撞衫的事是极小的概率,尤其是三个人撞衫到了一起,应该觉得挺有意思才对。”话刚说完,一辆公交车正好停到了马路边。从里面哗哗啦啦走出了十几个叽叽喳喳说着话的中老年妇女,为首的两个还提着个小音箱,朝着不远处的广场走去。

我们几个同时笑得弯下了腰,因为……因为这十几个去跳广场舞的大妈,今天竟然穿着统一的服装——和邵波、八戒、古大力身上的条纹一样的海军衫。

“嘿!这是小到了什么程度的概率了。”古大力一本正经地嘀咕道。

秘云水库命案

邵波闷哼了一声,一扭头,拽了拽我的衣角,往旁边走去。我会意,快步跟上。到其他人听不到我们说话声音的位置,邵波掏出烟来,我俩一起点上。

“你知道了吧?”邵波问道。

我有点迷糊:“知道什么事?”紧接着又想起了什么,连忙补上一句,“你说的是月初邱凌接了判决书的事吗?”

“不是。”邵波摇头,“那家伙横竖是个死,早死晚死而已。我说的是张金伟……”

“张金伟?独眼屠夫?市精神病院重度危险病患一号病房的那个?”我一边说着,脑子里闪出那个站在铁窗后的健硕而又有点笨重的魁梧身影。

“是他。”邵波点头,“他昨天下午被人劫走了。”

我越发迷糊了:“被人劫走?人家劫他干吗?”

“昨天下午,他在精神病院突发急性阑尾炎,被送到了市人民医院治疗。5点左右,有三个医生戴着口罩、推着担架去了他的病房,说医院还是决定要将张金伟送去手术室做阑尾切除手术。当时精神病院跟着过去的医生也没多想,便让那三个医生将严严实实固定在担架上的张金伟给推出去了。之后的监控显示,那三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直接把张金伟带去了地下停车场,抬上了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嗯!我知道这事后就打给了李昊,又被他骂了几句。最终,昊哥还是跟我说了,那辆救护车是套牌车,用天网监控系统追踪到那车到了郊区,便再也找不到了。”

“哦!”我应着,并想了想,“可是,劫走他的人是什么目的呢?”邵波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还在闲聊着的韩雪母女与八戒等人,压低了声音:“昨晚我也在为这事犯着迷糊,你知道,我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人不在警队,整天操心他们市局那些破事。琢磨了一会儿,觉得似乎也没啥惊天阴谋。可是……”说到这里,他再次看了一眼不远处,声音也压得更低了,“沈非,今天早上秘云水库那边发现了一具无头男尸,身上穿着的据说就是竖条的医院的病服。”

“你的意思是这两件事又能够串联到一起?”我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紧接着冲邵波反问道,“嘿!你都是从哪里打听到的这些消息啊?李昊他们队里的大小事务你怎么都知道啊?”

邵波白了我一眼,冲着自己事务所那块招牌指了指:“我不是干商务调查的吗?”

我点头——这商务调查所调查的范围也着实有点广泛:“那……邵波,你这么神神秘秘给我说道这些,是不是又想要我给李昊打电话,问一下无头案的情况?”

“是!”邵波倒也坦白,“你看,昨天我已经为了打听张金伟被劫事件,主动打给李昊被他削了一顿。今天是不是得轮到你打给他了呢?”

我乐了:“我压根就不关心这事。”

“哦!”邵波点头,“那你关心一个前几天刚刚重获自由的叫乐瑾瑜的女人的事吗?”

我瞪大了眼。邵波也没卖关子:“带走张金伟的那三个医生是两男一女,都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帽子。病房里的精神病院派过去的医生事后说,总瞅着对方三个人中间的那个女医生有点眼熟,似曾相识的样子,有点像乐瑾瑜。于是,他当时就盯着女医生多看了几眼,发现对方似乎也在故意回避自己。这时,他发现了一个细节……”邵波边说边将手里的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他发现那女医生帽子边缘露出的黑色长发深处,似乎有不少银白色的发丝。”

我的表情凝重起来,沉默了几秒,继而说道:“邵波,我希望你所说的这些都不是道听途说来的。并且,那个精神病院的医生,观察真有这么仔细吗?”

“昨晚我挺闲的,听说了这事后,便领着八戒去了一趟医院。要知道八戒在医院这种地方,朋友总是挺多的。所以,昨晚给我们描述这些的,是内科的护士长张大姐,号称市院大喇叭。我当时也问了你刚才问的这个问题。大姐的回答是——那个看精神病人的小医生才20多岁,一脸的痘痘,瞅着就是雄性激素分泌得很旺盛的主,逮个女人在身边,不多看几眼,难不成还盯着那两个男的去看吗?”邵波说到这里笑了笑,“我寻思着,张大姐这话说得也挺有道理。”

“是吗?”我随口应着,脑子里开始凌乱起来。这时,邵波将手机递了过来,他已经按了李昊的号码:“喏,你现在打过去,李昊一看是我的号码,就知道是我要你打的,要骂也是骂我。然后,你把今早秘云水库的无头尸案给问上几句,看在你的面子上,他应该会透露点东西让咱知道的。”

这时,乐瑾瑜几天前转身离开时那冷漠的表情,在我脑海中又一次闪过,我按下了呼叫键。

“你烦不烦?”李昊很快就接通了电话,“我在出现场,有啥事之后再说。”说完这话,他似乎就准备挂机。

“李昊,我是沈非。”我沉声说道。

“啊!邵波这家伙又说服你打过来了?”李昊说完这句话后还补了一句粗口。

“秘云水库的无头尸是张金伟吗?带走他的人里面,是不是真有乐瑾瑜?”我没有绕弯,直接说道。

李昊在那边顿了顿,接着有风“呼呼”的响声,应该是他在空旷的水库边走动着,最终选了一个没人能够听到他说话声的地方。

“沈非,我和赵珂都在现场,可能之后这案子也会用到你,因为……”他说到这儿再次停顿了一下,“因为什么我晚一点过去找你时再说吧,现在我直接回答你的问题得了——死者确实是张金伟,尸体浮在水库上,不过头没了。至于你说的第二个问题……”

他开始了第三次停顿,似乎是在考虑我是否能够接受得了他即将说出的事实。

“说吧!”我深吸了一口气。

“医院的监控探头拍到了那三个劫走张金伟的人中的女医生的正面,我们放大对照了,确实是乐瑾瑜。”李昊说道。

我闭上眼睛,嘴里应着:“好的,我知道了。”

李昊:“我先过去现场那边了,你电话保持畅通,我从现场回来就过去找你,然后接上你一起去一趟市看守所。”

“去市看守所?”我追问道,“还要去市看守所干吗?”

李昊:“沈非,可能……嗯,我只是说可能而已。今天这张金伟的案子,可能与邱凌有关。”说完这话,他径直挂了线。

我将手机递给了邵波,感觉太阳穴的位置在微微发胀。我隐隐觉得,又有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正在朝我袭来。而这网中间有的,竟然又是邱凌那张看似对任何人与事都无甚在意的表情。邵波忙问道:“死者确实是张金伟吧?”

我点了点头,脑子里慢慢地又切换到了乐瑾瑜那张冰冷的脸。我突然觉得,我对于这张脸的记忆,在逐渐地模糊。尽管,她贯穿了我生命中的十几个年头,但实际上又始终遥远。甚至,我与她的相处,全数加起来又有多少时间呢?那么,我又如何能自以为是地认为我真的熟悉她呢?

这时,马路对面陈蓦然教授的身影已经出现,他左右看了看,最后看见站在马路对面的我们。

“我要走了。”我对邵波说道,并转身。

“可是……”邵波还想再问上几句什么。

我回头:“下午李昊可能要就这个案子找我,他过来的话,我打电话给你。”

邵波这才舒心笑开来:“行!等你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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