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长的堕落
我们坐上了韩晓的那辆黑色的新车,朝着两位师兄约定的地方驶去。车窗外美丽的海阳市依旧整洁悦目。放眼,能望见蔚蓝的天与零散的云,能听见远处海水的哼唱。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左手抱胸,右手弯曲,用食指压在嘴边,静静思考着。渐渐地,我有了种莫名的惶恐,来源于对乐瑾瑜的担忧。然后,我又想起了邱凌,天空中变幻的云彩似乎也在拼成他的脸。其实,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他与乐瑾瑜之间,始终有着一些什么,是我所未知的。只是,那一层未知,又藏得无比扑朔迷离。
教授坐在后排,一直没有吱声。他是位智者,看得出我在思考,自然不会打搅。而我身旁的韩晓,却不时扭头看我一眼。最终,她自顾自地笑出了声,紧接着,她轻咳了一声,小声念出了弥尔顿《失乐园》里描绘撒旦的一段诗句:
霎时间,
他竭尽天使的目力,望断,
际涯。
但见悲风弥漫,浩渺无垠。
四面八方围着他的是个可怕的地牢,像一个烘炉的烈火四射,
但那火焰却不发光,只是灰蒙蒙的一片……
我抬起头,望向身旁的她。韩晓也看了我一眼,接着做了一个我经常做的动作。是的,她耸了耸肩:“怎么了?我读得不好吗?”“挺好的。”我点了点头,接着她继续读道:
可以辨认出那儿的苦难景况,
悲惨的境地和凄怆的暗影。
和平和安息绝不在那儿停留,
希望无所不在,
唯独不到那里……
“咳咳!”身后教授的咳嗽声明显是故意的,“我想,我要打断你们一下。毕竟……毕竟你们也不能真当我这老头子是空气吧?你们这么一唱一和的,我会有点尴尬。”
我和韩晓也都笑了。我再次扭头,望向车窗外,那远处的白云已变幻。之前拼成的邱凌那张脸,在这一刻已经变成了一个有着巨大翅膀的天神,飞翔的方向却是向下。我明白,邱凌的人生正如那堕天使的命运一般,曾经光明,却因为一念之差,纵身地狱。
那么,瑾瑜呢?
她何尝不是曾拥有白色的巨大翅膀,自带光芒。尽管她在世俗中独孤拮据,但灵魂始终清澈,不曾随波逐流……
我摇了摇头……很多事情,并不是我辈能够左右的。大天使长的堕落,又是否只是他骨子里本就灰暗的灵魂最终得以释放的结果呢?
“沈非,快到了。”韩晓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缓过神来,发现车已经开进了愉悦西餐厅门前的停车场。我们三人下车,朝餐厅里面走去。刚到门口,就听见有人在二楼对下面叫唤:“老师,我们在楼上。”
我循着声音,和陈教授一起抬头,发现探出头来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30多岁男子。
“他就是蒋泽汉。”教授明显激动起来,迈向餐厅楼梯的步子也大了起来。
我和韩晓连忙跟在他身后,朝二楼走去。愉悦餐厅的二楼是个露天的平台,到夏天就只能晚上开放。而这个季节就不一样,有凉凉的微风,若能端杯咖啡坐在这楼上眺望不远处的朝夕公园,也有一番滋味。
最里面的应该就是老教授的那两位得意学生了。只见他们早已站起,冲我们迎面而来。他们差不多是同时握住了教授的手掌,大声地说着客套话。我和韩晓站在他们身后,如同配角般有点尴尬。这时,教授转身了,指着我对那两位说道:“喏,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沈非医生,比你们晚了两届。你们都还读了几年研究生,沈非本科毕业后就直接进入了心理咨询行业,临床经验非常丰富。另外这位姑娘是……”教授卡壳了。
我连忙补上一句:“新招的心理咨询师,刚从美国留学回来。”
韩晓也大方,微笑着半鞠躬:“几位老师多多关照。”
之前那位探头喊教授的戴眼镜的男子冲我们点了点头,大声招呼道:“先坐!先坐吧!”
我应着,和韩晓一起坐下。而另外那位学长却没有理睬我们,他继续紧握着教授的手,自顾自地拉扯着教授坐下,并喊服务员点单。
“沈非,这位就是蒋泽汉,大学和你一个专业,之后读研又去折腾了几年神经科学。”教授说这番话的时候,戴眼镜的那位学长也冲我们微笑着点头示意。他的块头不小,敞开的衬衣领子里有鼓鼓囊囊的肌肉,应该是有长期锻炼的习惯。和他这大块头并不相称的,是他小小的脑袋,以及已经有明显脱发迹象的脑门。于是,他留着有点过时的边分,似乎想将自己的狼狈遮掩。
接着,我偷偷望向了他搭在桌子上的手。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齐,应该打磨过。手指虽然粗壮但稳定。他的西装很合身,在他现在这个坐姿下,法式衬衣的袖口正好显露出两寸左右。浅灰色的袖口上,精致的袖扣闪着光泽。
这是一个注重细节的男人,用当下最流行的九型人格来鉴定他的话,他便是典型的完美型人。
我微微站起,欠身,朝他伸手。他也重复着和我一样的动作,他的手掌干燥,有力。
“你好,多多指教。”我寒暄着。
“嗯!另外这位便是苏勤了。”教授转而指向了一直没有望向我的那位,“苏勤比较执着,心理学专业,读研的时候更是一门心思在精神分析上。”
对方这才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他和蒋泽汉一样,个子不矮,但是没有蒋泽汉壮实,短发,显得很精干。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鼻子,很典型的鹰钩鼻。这一外貌特征有人认为是返祖的一种呈现,而我也觉得这种鼻子确实容易让人想起鹰隼。中国的面相学对这种鼻型也有微词,认为这类人性格计较,淡漠无情。
我再次欠身,朝他伸手过去。他有着很明显的犹豫神情,最终沉默了一两秒后,才抬起手来。他的手掌冰凉,如同体弱贫血的少女一般。
紧接着,他快速将手从我手里抽离,并再次对着服务台喊了一句:“服务员!怎么还没过来呢?”
一个高个子女孩连忙快步跑了过来:“不好意思,这会儿人比较多。几位要点什么?”
“给他们吧!”蒋泽汉接过餐牌朝我们递过来,“听说这里的牛排味道不错,尝尝呗!”
我应着,接过了餐牌翻阅着。韩晓也凑过头来,俨然跟我一起点餐的模样。她身上有一股牛奶的香味,很好闻。
“别点牛排,这家的牛排很烂。”她小声说着。
我“嗯”了一声。这时,教授和蒋泽汉开始闲聊起来,说的都是当年在校园里如何如何的琐碎话语。而苏勤却摸出手机,低着头看起来,并不时按几下,似乎是在和什么人聊天。这时,我的手机响了,一瞅屏幕,是李昊打过来的。
我冲他们几个微微点了点头,拿起电话朝着天台一侧没什么人的位置走去。心里暗暗寻思着李昊这性子确实也够急,才半个多小时,难道就出完现场了?
“你现在就要过来找我吗?”我按下接听键直接问道。
“没这么快。”李昊应道,“沈非,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意识到他可能又有什么不便于让外人知晓的关于心理学的案情想要和我沟通,便再次朝着角落里移了移身体:“嗯!你说。”
“10分钟前,我们覆盖全市各个角落的天网监控中心,在五一北路的一个路口,捕捉到了昨天劫走张金伟的救护车经过的视频了。对手连那假车牌都没换,大大咧咧地开向市郊的屠宰场大院。我们现在已经派了一组同事在过去的路上,可能有机会将那三个犯罪嫌疑人给逮个现行。”李昊说道。
“哦!”我认真听着这似乎与我没什么关系的案件进展,脑海中却又一次闪过乐瑾瑜的脸,“李昊,这种抓捕的活,也需要我帮手吗?”
“没……”李昊似乎在犹豫什么,半晌,他语气凝重,“沈非,这次监控拍到了救护车前排的两张清晰的人脸,其中一张是……”
“我知道了。”我将他的话打断,语气越发镇静地说道,“是乐瑾瑜,对吧?”
李昊“嗯”了一声。
“李昊,能发个截图给我看看吗?”我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果没有违反规定的话。”
“我一会儿就发给你,并且你现在也已经有权限了解这次案件的一些细节。”他继续说道,“汪局已经指定要我邀请你加入本次‘秘云水库特大凶杀案’专案组,稍晚点就会有同事过去接你上市看守所提审邱凌。”
“哦!”我应了一声。
只是,在这一信息袭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似乎变得没有了太多应该有的纷扰情绪。甚至,对于扑面而来的巨网,我潜意识深处竟然开始主动迎合,还有一些期待。
挂了线,我没有马上回到韩晓她们几个身边,而是自顾自地站在这大平台边上,朝着远处的朝夕公园望去。那整齐的树木郁郁葱葱,茂密得足以掩盖住树荫下的一切。就算有罪恶发生,此刻如我般鸟瞰其间的人们,也无从洞悉。而我们唯一能够通过眼睛收获到的,是生命蓬勃的美好景象。
我嘴角上扬,就好像邱凌面对我时的神情。我的手紧握着手机,等待着震动再次响起,收到李昊发来的、有着乐瑾瑜出现的监控图片。
“心灵拥有其自我栖息之地,在其中可以创造出地狱中的天堂,也可以创造出天堂中的地狱。”我默默念着《失乐园》里的诗句,感怀着……
在乐瑾瑜的世界里,究竟是在构建着一个天堂,还是一个地狱呢?我总以为她的思想海洋里有的是蔚蓝天际,为何又总是弥漫着狰狞的硝烟呢?
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低头……是李昊发来的图片。我的拇指在屏幕上停顿,我知道图片里面会是什么,然而,我又发现自己将之点开,其实需要勇气。
最终,我吸了口气……图片有点模糊,应该是放大了很多倍后只截取了挡风玻璃前那一排而已。开车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副驾驶位上坐着的正是乐瑾瑜。她容貌依旧,但表情有点模糊,无法捕捉到这一刻的她是喜是悲。而在她与司机的身后,有另外一个秃顶男人欠着身,从后排探出头来望着汽车行进的方向。
我有着隐隐的揪心痛楚,但经历了太多太多后,似乎这点扯淡剧情,也无足挂齿了。于是,我给李昊回了个信息,只有两个字——是她。
我将手机放入裤兜,冲着远处的公园再看了一眼。我深吸气、呼气,目的是让自己情绪平静。但接着我发现,实际上自己早已如同一块被暴雨洗刷得光滑了的岩石,本就冰凉,无须淡定。
我转身,准备朝身后的餐桌走去。可是就在这转身的瞬间,我看见一个人的目光正快速从我身上收拢回去。那犀利的眼神如同锋利的刀刃闪出的光芒,快速收到了刀鞘中。
是苏勤……他急忙低下了头,继续耍玩着手机,好像之前望向我的炯炯眼神与他无关一般。
人格
九型人格是近十几年来风行全球的一门人格心理学理论,备受国际上诸多大学和国际著名机构的推崇与欢迎。弗吉尼亚大学威廉玛丽学院修读咨询教育学位的博士生萨拉·斯科特(Sara Scott)在其论文里对九型人格系统进行了科学测评,其结果认定九型人格是个非常精确的系统。
这一理论的历史及来源却无从稽考,象征着九型人格的符号是非常古老的,可以追溯到公元前500年古希腊的毕达哥拉斯时代,甚至更早的时期。
身世隐晦的神秘学家乔治·葛吉夫(George Gurdjieff)在1900年左右,将九型人格的符号引入西方世界。奥斯卡·伊察索(Oscar Ichazo)将其整合。精神病专家克劳迪·奥纳兰霍(Claudio Naranjo)将这一理论发扬光大。接着,更多的学者都对九型人格进行了研究,直至发展至今。
完美型、全爱型、成就型、艺术型、理智型、忠诚型、活跃型、领袖型、和平型这九型人格,适用于所有人。人格最健康的时候,随时会有人格整合的可能。例如和平型人格的人,出现了成就型的特征。那么,他会由原本的内向保守,变得充满活力,基本欲望得到满足,基本恐惧隐藏。
在第一眼看到蒋泽汉的时候,我就认定他是很典型的完美型人格。这类人有极强的原则性,不易动摇也不易妥协,黑白分明。他对自己要求很高,甚至苛刻。同样地,他对身边人也是如此追求完美,并不断改进。但这类人感情世界薄弱,喜欢控制,又极其护短,导致他会时不时地愤怒,并用对别人的放弃来宣泄怒火。
在窥探到苏勤有偷偷观察我的举动后,我反倒没有继续望向他。我视若无睹,假装不曾留意到他的这一细节。并且,对于这两位师兄,我也并没有太多好感,更别提是否有兴趣去了解。今天的饭局本也只是老师自以为好意的撮合而已。甚至,我还怀疑,在他俩最初约教授的安排里,本也没有对于我的考虑,一切都只是教授的一厢情愿而已。
于是,我将目光移向了正在微笑着与韩晓说话的蒋泽汉。从我这个角度望过去,所看到的蒋泽汉的侧面角度,正好可以看到他垂在椅子另外一边的右手手臂与手掌。我发现他的手里捏着一个像烟盒一般的小纸盒,他的手指在纸盒上来回翻动着、捏压着。他的动作很快,因为只用了单手的缘故,他想要完成的撕扯进展得并不顺利。所以,他的手掌偶尔会有剧烈的,但是动作幅度又明显在压抑的很小的抖动。
我的心往下一沉……他那完美主义者的外衣下面,有着一颗具备暴力倾向的内心。在我们所看到的道貌岸然的外表下,因为无法顺利毁坏事物而浮躁的他,正在变得躁动起来。但,从他的表情与言行中,却压根看不到任何端倪。
完美型人格的人一旦出现病态的恶化,将是极其可怕的。他们会过分膨胀,自我防卫机制出现,心理变得不平衡,甚至不惜伤害别人,并屈服于社会的阴影下。但是……但是蒋泽汉是一位心理学学者,对于这些他肯定是熟知的。况且,在自己内心深处无意间映射出来的撕裂纸盒的时候,他是懂得如何纠正自己的心理,并进行自我引导的。那么,他现在细小的彰显破坏力的动作,便只可能解释成他对自己潜意识里的某些不好的情绪,在进行人为的放纵,也就是他在偷偷地减压。
我扭过头。我对这两位师兄开始厌恶起来,我开始怀疑教授对他俩的看法是否有着某些错误。我缓步回到座位上坐下,再次拿起菜单翻看,心里开始期待李昊所说的要来接我的同事,能够早点打电话过来。那么,我就有理由离开这个糟糕的聚会了。
“对了,沈非。听说你和邱凌也打过好多次交道?”蒋泽汉突然朝我望过来,开口问道。
“是!”我点头,“你也认识他?”
蒋泽汉连忙摇头:“教授说当时在学校时我们应该见过他,但是我和苏勤都对这个人没啥印象。不过,这两年关于他的案例,成了行业内大家都很喜欢讨论的一个话题。所以,我们才开始对他有了一点兴趣。”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也只局限于一点点兴趣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听到他这番话后,脑子里首先想起的人,竟然是岩田介居。与岩田那一丝不苟的模样同时在我脑海中回荡的,又是邱凌与我最后一次见面时说的那句话——“诸如岩田一般疯狂到极致的家伙会陆续出现在你的世界里……”
我也笑了,并用这个笑容迎上了面前的蒋泽汉。我耸了耸肩,就像我平日里很放松时习惯的那样。然后,我故意拿出手机:“刚才就是我市局的同学给我打了个电话过来,很快,他们就要接我去市看守所。”
我故意顿了顿:“所以,我可能要先告辞!下次你们再来海阳市,我再好好请两位师兄吃饭吧!”
“看来沈医生每天都挺忙的。”说这话的是苏勤。我扭头望向他,发现他单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手机,手机屏幕看似无意,又似乎“看似”得过于无意一般地对着我。手机上有一张图片,竟然是李昊发给我的那张有着乐瑾瑜的图片。
在确定我看到了那张图片后,他更加“无意”地将手机收到了裤兜里。
“沈医生,你不觉得自己有点不礼貌吗?蒋泽汉问你一个很平常的问题,换回的是你阴阳怪气的一番对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的详细描述。实际上,我们并不关心你今天的行程以及你的同学在市局里做着刑警队队长的职务。蒋泽汉在你面前询问起邱凌,也不过是因为害怕和你没有话题,出于礼貌提起而已。”苏勤一本正经地说道。
“好吧!看来,是我没有表述清楚。”这一刻的我,心底有着震惊,因为他手机里也有着同样是从市局发出来的嫌犯的图片。但我并没有显露一二,因为他的假装无意,实际上更多的像是在对我发起某种挑战。甚至,他可能还知道某些我并不知道的事。我将手里的菜单放下,缓缓站了起来:“好吧!那很抱歉。一会儿,我要去的就是邱凌被关押的地方。”我边说边对着身旁坐着的韩晓做了个挥手的手势,然后径直转身朝楼下走去。但走出几步后,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而扭过头来盯紧苏勤的眼睛问了一句:“对了,师兄,你是怎么知道我有一个在市局做刑警队队长的同学的?”
苏勤看我的眼神依旧轻蔑,他双手摊开,撇了撇嘴:“这是个秘密吗?沈医生是应同学的邀请才介入梯田人魔案这事,知道的人不少吧?”
“哦!”我点了点头,往楼下走去。
身后传来韩晓的话语声:“几位老师再见。”
我快步下楼,朝着外面停车场走去。韩晓追上我,在我身旁小声说道:“沈非,你刚才好酷。”
我应了一声,没说话。临上车的时候,我又扭头望了一眼二楼,并没有人探出头来。接着,我与韩晓上车,汽车发动。韩晓眉飞色舞,好像一个恶作剧的小孩一般激动:“你这两位师兄的德行确实不咋地,还装模作样说这一家的牛排好吃。我估计啊……他们也没吃过几次牛排吧!”
她边说边将方向盘一扭,朝外面马路开去。但是就在这时,我突然看见在停车场的角落里,停着一辆似曾相识的黑色商务车,和之前接走乐瑾瑜的那辆车非常像。
“停一下。”我忙说道。
韩晓不明就里,一脚踩下刹车:“怎么了?忘拿东西了吗?”
我伸长脖子朝那边又瞅了几眼,发现那辆车的车牌并不是苏门市的。而之前接走乐瑾瑜的那辆车,是挂着苏门市的车牌。
“没什么,看错了。”我小声说道,“开车吧。”
“是吗?”韩晓收住了笑,没再说话,她似乎在思考什么。
她将车开上马路后,才再次开口:“沈非,你有心事,而且应该是关乎女人的心事。”
我将安全带扣上,故作轻松地反问道:“何以见得呢?”
“直觉吧……”韩晓目光望着前方,“女人对这一方面是有直觉的。”
“或许是吧。”我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岔开了话题,“找个地方去吃饭吧,这么久没见了,是要请你吃一顿好的,权当欢迎你的回……”
已经到了嗓子眼的“回国”两个字没能吐出,就被韩晓打断了:“权当欢迎我加入观察者心理咨询事务所,对吧?”
我愣了一下,接着微微笑了笑:“也行吧!试用期三个月。”
“Yes!”她右手握拳往下挥舞了一下,“那现在就让我带你去尝尝真正的牛排。”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我双手再次环抱胸前,右手手臂往上举起,将食指触碰到自己的嘴唇。韩晓自然能读懂我是想静静琢磨什么,她双手把住方向盘,选择了安静。
苏勤,一个很奇怪的人……他看似对我漠不关心,但细枝末节中又能看出他在偷偷观察我。并且,他是在心理学专业有着一定造诣的学者,那么,他能够通过我的动作神情等,轻而易举地对我进行心理画像,从而揣摩出诸多信息的。那么,他又为什么要用如此低调的方式来尝试了解我呢?
他手机里面的那张图片,更证明了他对我今天脑子里所塞着的东西有所掌握。可是,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又是怎么拿到那张并不被允许随意发给外人的图片的呢?
这时,我想起了之前教授对我说过,这两位师兄在心理学领域有着诸多光环与声誉。或许,是市局里的其他人,像求助我一样,对他俩也提出了协助办案的请求吧。
只能是这样……毕竟,我——沈非,早已不再是一个能让市局放心的、情绪稳定的,并能理性看待人与事的心理师了。那么,苏勤与蒋泽汉,似乎正是这个位置最好的选择。
高架桥
韩晓把车开向了沿海公路,我将车窗打开,让有着微腥的海风袭入车内,很舒服。
我以为我会因为这个上午迎面袭来的诸多奇怪信息而思绪万分,但很奇怪的是,我依旧平静如同死水。这时,远处的高架桥再次出现……
汽车继续往前,继续往前,让文戈成为碎片的那一段高架上的铁轨,也终于出现在我视线中……
每个人,都会不断成长。一度,我们以为自己成熟了,觉得自己能够冷眼看浮沉,冷眼看众生。实际上,那也不过是成长到了一定阶段时的一种意境而已。人生,又怎么可能会是一马平川呢?有高潮,也有低谷,就看你用什么样的方式去一路走过。最后,那么那么多的风景消失在你身后,得到与失去的,都不过是流沙在指缝中的短暂停留与快速滑落。
是的,没有真正的成熟,只有越发理智地看待世间人与事。
想到这儿,我微微笑了。如果,从今天开始,又有一场新的风暴朝我袭来,那就来吧!
我再次望向远方的高架桥……
“沈非,我觉得你变了。”韩晓说道。她声音不大,说明她对于我是否会和她就这么个话题搭话,并没有太多把握。
“也是需要变了。”我将车窗按了上去,朝她欠身,“韩晓,如果要说变化的话,你的变化应该比任何人都大得多吧?”
“沈非,不同的。”韩晓嘴角往上扬了扬,“你之所以觉得我的变化很大,是因为当日在你面前所呈现的岑晓,是属于她最不为人所知的一面。于是,你才将她的那一面定义为她的全部。两年后,已经改名叫韩晓的这个我再次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脑子里的我,还是定义在过去你唯一看到的那一面的我。我想,这也就是你之所以说我变化大的原因。”
我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因为每个人所看到的人与事都会不一样,这是角度不同,高度不同,甚至阶级不同使然。
“但你变了,确实很真真切切地变了。”韩晓继续说道。
“能给我描述一下吗?要知道,我们这个职业的人,能够看懂身边所有人,但是并不一定能够看懂自己的。”我边说边将右手伸进了裤兜,在烟盒上摸索。我想抽烟,但是我又不想在韩晓面前抽烟。或许,骨子里的我,依旧想让曾经那个温文尔雅的自己,在对方的印象中保留得久一点吧?
“唉!”此刻的她却莫名地叹了口气,“我记得你以前说我就是个困在城堡顶端的小女孩,总期待着王子的到来。实际上我很小的时候就明白,怎么可能真的有王子呢?沈非,你与你妻子的故事很感人,包括你身边的所有人,在那两年里为了迎合你,陪着你一起小心翼翼保留着你亡妻没死的世界。于是,你就成为这么一段童话里的王子,和你妻子的童话故事中的王子。我承认,这也是我之所以在当日答应我妈妈而走进你的诊疗室的原因。我觉得,一个能够如此钟情的男人,一定足够感性。那么,他或许可以化成丝丝缕缕,融入我的世界,修补我的神经,最终拯救我。”
说到这儿,她自嘲般笑了笑:“最终,你也确实拯救了。只是那个过程中,我亲眼见证了你被人狠狠伤透到撕心裂肺的一幕。离开海阳市的这两年里,你再如何悲伤,但依旧对命运迎头而上的神情,总是在我脑海中出现,进而激励我一步步向前。但想不到的是,回国后,我发现我所认识的沈非,已经消失了。于是,我委托了一些人去打听,也知道了你现在的一二心境,感受到的是满满的伤痛。到你终于走出了迷乱,重新开始接诊后,我欣喜若狂,以为能够看到和当日一样的沈非。很遗憾,之前的那个你似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只是一个对周遭任何事物都不为所动的你了。”
“能说得具体点吗?”我微笑着,职业地微笑着。
韩晓摇了摇头:“很多细节……我想我可以整理一下,出一个关于你的报告。”她扭过头来,“或许,我可以把你当成我的第一个病人来看待,你说呢?”
“韩晓……”我加重了语气,语速也放缓了,“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这个叫作沈非的心理咨询师,也始终不过是个普通的男人而已。当日你对我的定义里,或许,我如同救世主一般闪耀过。但那……同样也不过是你所看到的我的一面而已,就像当日我看到的你只是一面一样。”
“我只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男人。”我冲她耸了耸肩,“仅此而已。”
韩晓笑了:“我想,我大致明白你的意思了。”
说到这里,她将方向盘转了一下,下了沿海公路,朝着旁边的一个度假村开去。
“沈非,你在麦粒家吃过西餐吗?”韩晓换了个新话题,“他家的牛肉都是进口的,现在是月初,我们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够吃到今天早上刚空运过来的新鲜货。”
“麦粒家……”我吞了口口水,“这个……这个餐厅我听说过,不过从来没有去过。”
是的,我从来没有去过。因为这个叫作麦粒家的私房菜并不对外营业,只接待本城的绅士名媛们。据说,这里的牛排是按照克数计费,最便宜的也要三四千元一份,而我……好吧!而我只是个喜欢装得自己对生活有一二要求的中产阶级而已。
我依旧放在胸前的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触碰着放在西装口袋里的钱包。看来,有一位上层社会千金小姐当下属,也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她对钱的概念与普罗大众可能并不一样,那么,也就意味着……意味着我今天会有点心疼自己的钱包。
跟在韩晓身后迈进这家坐落在海边装修别致的独栋餐厅后,立刻有一位高大的扎着马尾辫的中年男子迎上来:“嘿!这不是岑晓吗?你妈呢?”说完这话他便伸长脖子往门外看,当看到只有我的时候,他似乎有点失望,但紧接着还是补上了一句:“这位先生你好,我是麦粒家的掌柜,你叫我麦先生就是了。”
他的语调有很明显的台湾口音,实际上很多台湾人来到大陆后,都会刻意不去改变自己的台湾腔调,似乎这样就能让他们显得与众不同。
我冲他微微点头:“你好。”
麦先生并没有继续和我客套,他的注意力早就回到了韩晓身上:“好久没看到你了,让我想想……嗯,岑晓,有一年了吧?或者更长时间。”
“麦先生,以后叫我韩晓吧,我已经跟了我妈姓了。”韩晓边说边朝着里面的隔间走去。
“韩晓……嗯,挺好听的,今天就你们两位吗?还是吃小牛排吗?”麦先生很热情地搓着手。
韩晓点头,掀开了里面一个隔间的门帘:“是!所以,又要辛苦你亲自下厨了。”
“韩家二小姐来了,自然是我亲自下厨。你运气也挺不错,昨天早上刚到的日本神户牛肉,新鲜得很呢。”麦先生到这时才扭头看了我一眼,“这位先生贵姓?”
“免贵姓沈。”我继续保持着自以为是的优雅。
“沈先生先坐。”他对我的客套明显是因为韩晓,甚至连多看我一眼的工夫也没有。他边帮韩晓拉动椅子,边招呼韩晓坐下,接着叫唤服务员,并自顾自地问了韩晓是不是照旧,得到应允后,朝着后厨走去。
韩晓接过服务员递上的菜单,随意地翻着,并对我说道:“主食我已经让麦先生给我们照旧了,我们点一下甜点就可以了。”
我看似平静地端坐在餐桌前。整个上午的各种狗血鸡毛的信息,都没有让我情绪出现太大起落。但这一刻看到这本菜单后,我发现自己的心脏似乎正在加快速度,并将菜单上随意的一个菜肴价位折合成自己出诊的钟点诊金,啧啧了一番。当看到主食牛排标价多少钱一克后,我的心往下一沉。嗯,是的,是往下一沉,脑子里的边缘系统驱使我如同在荒野中遇到了一头饿了好多天的雄狮……我想要连忙站起,迅速逃离。
韩晓随意点了点什么,然后服务员微笑着站到了我身边。我继续优雅着……继续翻着菜单。就在这时,我放在餐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李昊打过来的。我愣了一下,继而按下接听键。
“沈非,我这边忙完了。你在哪里?我看看是安排同事过去接你,还是你自己开车直接过去?”李昊语速很快,显然这一刻的他情绪比较急躁。
“是去看守所吗?”我反问道。
“是的,直接提审邱凌。”李昊顿了一下,“案件或许和这家伙有关。”
“我直接去看守所。”我答道,并看了一眼对面盯着我看的韩晓继续道,“应该可以很快。”
李昊也没和我废话,直接应着,挂了线。
“我想,我们可能没时间吃这顿美食了。”我说的是实话,但不知道怎么的,自己总觉得有什么不对。而且,内心深处的阴暗角落还有着一二窃喜,为自己的钱包能够有可能逃脱劫难而欢呼雀跃。
“你是要去见谁?”韩晓瞪大了眼睛,“不会真的是去看守所见邱凌吧?之前你对你师兄这样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只是故意气他们而已。”
“确实是去见邱凌。”我点着头,并朝着不远处站着的服务员说道,“不好意思,我们有点急事要先走,下次再来尝你们家的美食了。”
“啊!”那服务员愣了一下,“可是……可是麦先生已经进后厨了,你们要的牛排可能已经下锅了。”
韩晓朝着后厨方向看了一眼:“你进去看看他做了没有,如果做了的话,那就直接给我切小块,我们打包带走路上吃就是了。”
“好吧!”服务员点点头,朝后厨走去。
所以不得不承认,绅士的风度,还是需要钱包进行辅助。我总觉得自己不算是一个小气的人,但就算自己还能够正常出诊的时候,事务所每个月的收入去掉所有开支,所剩也不到2万元。而今天我硬着头皮要请我的新员工韩晓的这顿西餐,花费估计会达到1万元左右。
我想,这不管换谁,应该都会有点舍不得吧?
没等太久,那服务员就重新出现在我的视线:“小姐,真的很抱歉……”
我苦笑了一下,寻思着自己即将花不菲的价格,带走两个盛着来自日本神户牛肉的饭盒。
“真的很抱歉,麦先生刚才在厨房里滑倒摔了一跤,所以您与这位先生的牛排,都还没有下锅。”服务员满脸抱歉地说道。
“没关系,我们也着急走,给麦先生说一下,我们改天再来。”韩晓提起了放在旁边座位上的皮包,很有礼貌地说道。
“嗯!改天再来。”我也客套着,站起迈动步子之前,下意识地拿起了一张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时,我发现面前的韩晓正微笑着看着我,并对旁边的服务员小声说道:“台费和服务费都在我妈在这里充值的卡里面扣就是了。”
我意识到学了两年心理学回来的这个女孩可能看出了什么……
我有点尴尬,冲她挤出微笑:“我欠你一顿牛排。”
韩晓点头:“行!”接着她冲我笑道:“下次换个地方请我。”
几分钟后,我俩再次上车,汽车朝着度假村外面开去。临走时我扭头看了看那栋只有二层的漂亮的西餐厅,突然莫名涌出一番情愫来。我想起了文戈,想起了当日穿着红色格子衬衣的她来。她离开这个世界已经4年了,但我依旧会将经历过的美好,与她分享。我觉得,如果她还在的话,那么,我应该会开车领着她来到这漂亮的西餐厅,也会舍得花不菲的价格,让她尝尝来自海外的新鲜牛排。
紧接着,乐瑾瑜那张当日还满头乌丝的脸庞也在我脑海中浮现,我的心开始被揪起来……那么,我愿不愿意带着她一起来吃这么一顿昂贵的美味呢?
我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为自己给自己设计的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假设性问题而感到羞愧。
是的,我总是不想辜负任何人,但,我始终在辜负着。
更多更多有着乐瑾瑜的画面,开始在脑海中放映。也正是这一幅幅画面,让我这两年的日子里每天痛苦悲伤。乐瑾瑜对我有过的好,早已化成了千钧万钧的重力,让我无法呼吸,也无法释怀。最终,我想要偿还,想要赎罪。但未曾想到的是,我已经没有了这样的机会。
爱是一个人的事,与众生无关,也与世界无关……邱凌的这句话,开始在我脑海中回荡。那么,乐瑾瑜对我的爱,似乎并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她的爱,就那么不经意间,丝丝缕缕融入我的整个世界。
突然间,我有了一种质疑,质疑自己对乐瑾瑜的情感了。是爱吗?抑或是……
我不敢往下想,因为一旦细思这个问题,我就会有无穷的愧疚。
只是有一个词汇在我思海中荡过,这个词是……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