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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梯田人魔的微笑

作者:钟宇 当前章节:11597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2:55

来自苏门市的病友

“那年我才24岁。”古大力指着自己那张如同煎饼般的脸,“王伟比我大3岁,27岁了。他进海阳市精神病院的时间比我晚了半个月,但并不是说他发病到需要接受治疗的时间节点比我晚,而是因为他在苏门市工作,被单位里的人送去苏门市精神病院给折腾了几个月。要知道,王伟的老家在海阳市,所以才被送回了海阳。”

说到这里,古大力可能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小眼睛又眨了几下:“当时我在实习……”

邵波就烦了,冲古大力瞪眼:“大力,你也不是真傻。目前在这房间里的都是知根知底的朋友,谁不知道你那些破事呢?所以,你不要在这里继续来回说明了。你究竟是去实习呢,还是被送进去当精神病人治疗了两年,我们都没兴趣知道。你好好说事,别老是扯远了就成。”

“啊!”古大力愣了,“这个……难道你们……好吧!那我也坦白说吧,当时我不是在海阳市精神病院实习,而是在那里……”

他顿了顿:“在那里工作。”

邵波闷哼了下:“大力,有完没完?”

古大力脸色变了,他咬了咬牙:“得!我就是在那里接受治疗,和王伟是一个病房里的病友。但,有一点我必须澄清,他是真疯,而我,不过是想法太过跳跃而已。”

“这点我们知道。”我冲他点了点头,并报以一个专业的、足以让他觉得欣慰的鼓励微笑。

古大力也冲我回了个微笑:“我们那病房里关的都是间歇性精神病人,有一阵没一阵发病的那种。王伟还算好一点的,他发病就只是喜欢唱歌,不过是乡下死了人后请来的戏班唱的那种哼啊哼的歌。具体是咋唱的来着……”他居然思考起来,俨然一副还要哼几句给我们听的模样。

这次终于轮到好脾气的赵珂受不了了。她沉声道:“大力,别跑题。”

古大力连忙点头:“行,那我就不唱了,直接说事。”

“我们病房当时住的四个人呢,有一点好,没人是在晚上发病的。不像有些病房,到了半夜就各种折腾,睡不好觉。医院是10点关大灯,而我们也就那个点开始上床,就着小灯说会儿话。有一晚,我和王伟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苏门市精神病院,王伟说自己在那医院待着的时候,目睹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儿。说起这事,王伟那小子眉飞色舞,甚至坐了起来。我以为他这是要发病唱歌了,被吓了一跳。谁知道他只是说一件怪事而已,表述的条理还挺清晰,压根就不像一个精神病人。”

“嗯!别说开了。”我提醒他,怕他再次跑题。

古大力笑了:“这故事是这样的,苏门市医院有一个大操场,病情不太严重的病患,每天下午都能去那操场里玩一会儿。有一天下午,一个轻度躁狂症患者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间就发病了。那家伙以前是在体校做教练的,有一膀子力气。医院里的保安冲了五六个出来才把他给按住。端着针管的医生要给他扎上一针镇静剂,可那小子扭来扭去,压根就没法下手。这时,王伟所描绘的大人物就出场了,据他说是两位学历很高的年轻医生,当时在医院做病例采集的。那两个医生大踏步走到病患面前,小声说了几句什么。接着,其中一个医生便上前,双手按到对方脑袋上,两个食指在病患头顶弹了几下。最终,似乎找到了什么特定位置才用力按下。而另一位医生也上前,右手食指直直地戳了过去,戳到了发病那位的发际线位置,奇怪的事情就发生了:那个被几个保安按着不断咆哮着的病患,瞬间就如同被放了气的气球,软了下去,眼神中的凶悍之气也立马消失殆尽,而取代的,是如同绵羊一般温和的神情。”

“大力,你说的这些,和这张相片有半毛钱关系吗?”邵波愤愤道。

“怎么没关系呢?”古大力很认真地答道,“我这个人比较较真,你们也都知道的。听他这么一说,当时就想着对方那两个医生应该是会一点什么针灸推拿之类的,逮住了病人头部的某几个位置给点了一下穴而已。可那时病房里的小灯很暗,王伟那家伙十个手指在他自己头上比画来比画去,也没能比画出个所以然来。于是第二天,我拉着他在食堂的墙壁前,要他凭借记忆,把那三个点给还原出来。王伟上过大学,学的是建筑,对点线面这些本就敏锐,再说他人也不笨。当时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捡了三颗红色图钉按到了墙壁上,并很肯定地告诉我,那俩医生按下去的三个点,就是这么个三角形角度。可遗憾的是,他对于当时病患的头是面向哪个方向就完全迷糊了,甚至说到后面,还数落我听不明白他的清晰描述,反咬一口骂我是个精神病。为这事,我半月没搭理他……”

“打住!”邵波打断了古大力,“你直接说这三颗红色图钉是你亲眼看到病友按上去的不就可以了,其他有的没的扯那么多,真当我们没事闲着吗?”

这时,韩晓却往前走了一步:“邵波哥,大力刚才说的事里,倒是有一个细节对我们现在解析这案子有点帮助。”她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征求我的意见,她是否能够表述自己的看法。我冲她点了点头,她便再次往前走了一步,“我记得之前听说过张金伟是躁狂症患者,而且比较严重。他在海阳市精神病院待了这么多年了,如果能够治好,应该早就治好了,不至于被送去医院,还被缠得严严实实。而将他劫走的三个人,如果有大力所说的这种手艺的话,对付张金伟这个重度躁狂症患者,岂不是轻而易举?”

“抱歉,我出去打个电话。”说话的是赵珂,这一刻的她脸色铁青,眉头紧锁,话音一落便拿着手机快步朝门外走去。

韩晓连忙扭头看我:“沈非,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没。赵珂应该是想起了什么新的线索吧?”我答道。

就在这时,古大力突然猛地拍了一下掌:“嘿!我明白你的话了。你的意思是,劫走张金伟的,也会苏门市精神病院里的那两个医生的那种手法。”

邵波哼了一声:“或许吧,但这种可能性并不大而已。”

“未必。”赵珂居然很快便回来了,之前眉目间的那丝凛然不见了。她反手将门带上,迈步的同时,环视了我们一圈,犀利竟然如同李昊。

“大力,谢谢你给我们讲这个故事。”赵珂对着古大力微微鞠首,“之前,在监控录像里,我们捕捉到了这么一段视频画面。那两个男性绑架者在将张金伟抬上手术台推走之前,做了一个很细小的动作。其中一人用两手按住了张金伟的头,另一位似乎是按了一下张金伟头顶的某个位置。接着,本来还在手脚乱动企图挣扎的张金伟,便安静了不少。之后我们在电梯、停车场等监控探头捕捉到的画面里,他都没有做出太大幅度的动作。之前我们基本确定参与绑架案的犯罪嫌疑人里有乐瑾瑜后,寻思着是因为张金伟之前在医院见过她的缘故,所以躁狂症没有发作。目前看来……”赵珂咬了咬下嘴唇,“目前看来,真正让张金伟安静下来的,是那两位戴着口罩的男性歹徒。”

“赵珂,我把陈蓦然教授叫过来吧!他在苏门市待了那么多年,专业知识上足够强大,对精神科医学也有一二见解。或许,他可以帮我们分析一下这个能够让躁狂症患者安静的奇怪手法。”我边说边朝门外走去。

我快步走到前台,发现教授的诊疗室门紧闭着。于是,我扭头对佩怡问道:“老师回去了吗?”

“没有啊!其他几位医生接到你的通知后,都走了,就教授没走。”佩怡这会儿站在会议室门口,里面是正在调试机器的两名年轻刑警。

“有病人在?”我更加迷糊了,要知道老教授在没有病患在的时候,总喜欢敞开门让空气多多流通。而他的房门一旦关着,就肯定是正在做咨询。但是,今天下午我已经通知了暂停营业啊。

“就是之前跟着他来的那两个朋友还在而已。”佩怡说到这里又伸长脖子朝着那边看了一眼,“烦死了,之前老教授出来拿了拖把进去,说是端进去的咖啡壶倒了,黑乎乎的咖啡流到了地上,把你送给他的那块羊毛地毯都给弄脏了。唉!明天又要叫人拿出去清洗。”“我送给老师的羊毛地毯?”我皱眉了,“我什么时候送了块羊毛地毯给他呢?”

佩怡:“就是月初啊,送货的说是沈医生亲自挑的。教授当时可高兴了,亲手把茶几抬起来,和送地毯的人一起,小心翼翼地铺在了房间中间。”

“我没有买过地毯啊!”我边说边朝着教授房间走去,可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放着悠扬低沉的大提琴乐曲,还有人大声笑着,声音像是教授,又像是苏勤抑或蒋泽汉。我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这样冒昧打扰对方的私人聚会似乎并不礼貌。况且,在那两位客人眼里,我还是一个并不那么有趣的家伙。

最终,我咬了咬牙。因为我想要通过教授了解到某些东西。

“嘭、嘭、嘭!”我敲了敲门,“老师,方便进来吗?”

里面响起了脚步声,开门的是蒋泽汉。我朝里面望去,只见教授侧身对着我,似乎正在对苏勤说着什么。而苏勤斜眼看了我一眼,便重新望向了教授。

“抱歉,我们在和教授讨论一些当年在学校的事情。”蒋泽汉很有礼貌地对我说道,他那魁梧的身体似乎是故意拦在了门后,并没有移开让我进去的意思。

“是吗?我有件事情想请教一下老师。”我冲老教授说道。

但奇怪的是,教授并没有回头,他似乎因为那大提琴音乐声的缘故,没有听见我的话,抑或与苏勤讨论话题太过专注。同样,也是因为这大提琴音乐的缘故,我也无法听清楚他们正在聊的是什么话题。

“你看,两个做学问的人钻进牛角尖了,一定要争出个输赢来。”蒋泽汉冲我笑着说道,“教授比以前更加倔强了。”

我讨了个没趣,往后退了一步:“那你们继续聊呗!”说完我便要转身。蒋泽汉也没挽留我,就要将门带拢。可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那地毯的事来,并连忙扭头朝尚未合拢的门缝里望去——确实有一块深色的地毯在房间中央的茶几下面。并且,那地毯的一角还被卷了起来,或许是因为洒了咖啡的缘故。

“咔嚓!”门合拢了。我转身,朝着自己的诊疗室走去。

是谁,冒用我的名字给老教授送了一块地毯呢?

炭化的女尸

我再次走进诊疗室是下午2:40,距离邱凌被带到我的诊所还有两个多小时。我想在老师那里探究些什么,但是无功而返。两位并不是很友好的师兄,捍卫着他们与老师闲聊的权利。

房间里的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似乎正在讨论着什么。因为我走出去时一副踌躇满志、似乎能够找出那奇特手法根源的模样,所以这会儿无功而返的我只能冲他们微微笑了笑,用来掩饰我的狼狈:“老师在忙,之后找时间再问一下吧。”

赵珂冲我点了点头:“沈非,刚接到市局同事打来的电话。昨天劫走张金伟的那辆救护车……嗯,也就是今天上午我们捕捉到车上有乐瑾瑜清晰影像的那辆救护车,已经找到了。不过,车已经被烧毁,里面有三具被完全烧焦的尸体。尤其是副驾驶位置的女尸,已经基本上炭化,个别身体部位甚至已经形成了骨灰。”

赵珂的话如同重击,打到我心坎最软弱的位置。但这一次,我并没有为之动容,只是咬了咬嘴唇,朝着窗户边走去。邵波看出我想要做什么,他将烟盒和打火机递给我。而当我接过烟盒,想从烟盒中拿出一根香烟点上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抖动得厉害。我连忙扭头,冲房间里的人微笑。因为我知道这一刻每一个人都关注着我,也都担忧着我。

我耸了耸肩,想要表示自己依旧轻松自在。我再次重复掏烟的动作,并保证自己这一次没有颤抖。

我点上烟,深吸,朝着窗户的缝隙吐出。我在努力,尽最大努力保持平静:“赵珂,能说说现场细节吗?死者身份能被确定吗?”

赵珂点头:“我们上午就通知了最后捕捉到救护车画面位置附近的派出所,在那片区域进行盘查,希望能够找到线索。中午,派出所的同志通知我们,有人在那片区域的汇龙山盘山公路下方,发现了一辆翻下山崖的白色面包车,并反映面包车已经着火燃烧,很可能就是嫌疑车辆。于是,市局派了两个刑警赶过去参与搜救行动。刚才你出去的时候,他们的消息反馈了回来——掉落山崖并发生汽油泄漏燃烧的车辆,正是我们这两天一直在寻找的那辆救护车。”

说到这儿,她那炯炯的目光又看了我一眼:“死者的尸体烧毁得比较严重,身份目前无法被辨认。同事们会将尸体带回市局,到时候我会请我师父出马进行尸检,应该能有收获的。”

“哦!”我点了点头,“也就是说,目前还不能确定那位女性死者真的是乐瑾瑜。”

“是的。”赵珂应着。

我再次深吸一口烟雾,朝窗户外吐出。半晌,我如同自言自语一般嘀咕了一句:“希望不是她吧。”

赵珂:“这也是我们期望的。”

“女尸基本炭化,个别位置甚至烧成了骨灰。乖乖!这得是多大的火啊?”在我身后站着的古大力的说话声有点含糊,嘴里应该还嚼着什么东西。

“嗯!这也是我在琢磨的问题。”赵珂单手微微抬起,拇指与食指中指的指肚缓缓摩擦着,“尸体在固定环境下焚烧,体内脂肪和外界助燃材料都燃烧完了之后,就没有了燃烧点。人体是含有大量水分的,所以尸体在燃烧点过后,只是外层焦黑,内部肌肉与骨骼、内脏等,并没有可能完全燃烧的。”

一直没有出声的韩晓插话道:“那火葬场火化尸体,是不是就属于对尸体的完全燃烧呢?”

“刚才赵警官不是提到了外界助燃材料这个词吗?火葬场火化尸体,是要使用到煤油或者柴油这些助燃材料的。”说这话的是古大力,“我有个同学就在火葬场上班,他们单位的同事买的车都是改装成柴油动力的,因为他们拿柴油便宜。所以我时常寻思着,他们那帮同事可能不只是拿柴油便宜吧,或许火化炉里烧尸体用不完的柴油,也被他们灌进自己的车里面了。”

“咳咳!”邵波故意咳了几下。

古大力连忙冲邵波笑:“我又扯远了,对吧?好,我就来代替赵警官说点关于尸体焚烧的知识吧!我们人体主要是由碳水化合物、水以及少量的矿物质组成。火焰对肉体的作用,按照严重程度,通常可以分为烧伤、烧熟、烧焦、炭化、灰化等几种。一般来说的尸体焚烧,都只是把尸体放置在空气中,燃烧不可能充分的,只会造成组织水分丧失,蛋白质凝固、干燥,表面炭化变黑。这,也就是最多达到烧焦的程度。”

说到这里,他又扯出一根鱼片塞进嘴里:“其实这个过程就和烤羊肉串一样。烤得刚刚好就是属于烧熟程度,烤焦了,就是属于烧焦程度。烧焦后味道也就不行了,而且吃了会致癌……”

“咳咳!”邵波发声。

“哈!”古大力点头,“但尸体火化就不一样了,是被塞进了火化炉里面,用助燃剂与风机同时作用,将碳水化合物全部氧化分解,水分全部蒸发,只剩下碳和钙这些无机物形成的骨灰。而刚才赵警官所说的今天这场在野外的事故中,女尸被烧得基本炭化的情况,就确实有点蹊跷。”

赵珂看古大力的神情较之前温和了不少:“古大力说得很对。这也是我为什么在几分钟前接到同事电话,听他描述了现场情况后,第一时间就想到这案子需要请出我师父来亲自进行尸检的原因。当然,我也不能完全否认没有这可能性。毕竟当时救护车在摔下山崖后,车厢可能变形,形成一个相对来说比较适合让尸体完全燃烧的空间,再加上特定的外界环境诸如干燥度、风向,以及泄漏的汽油助燃等原因,最终令其中一具尸体完全燃烧,也并不是不可能。但小概率的事情,我们目前只能放到一边。而我最为担忧的是……”

她顿了顿,环视了我们在场所有人一圈,最终沉声说道:“我最为担忧的情况是,有人故意要毁尸灭迹,让人查不出那具女尸的真实身份。”

邵波笑了:“一场匪夷所思的交通意外,一把烧到极致的火。赵珂,就算我们都能察觉到这里面或许有着某种伎俩,但要将真相从其中剖析出来,还真有点难。”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我身边,“劫走张金伟的三个人里,我们目前唯一能够确定身份的犯罪嫌疑人乐瑾瑜成了焦炭。那另外两个呢?另外两具尸体,会不会就真是张金伟案里的那两名凶徒呢?”

“邵波,我们目前需要考虑的是两个方面的可能性。”赵珂的拇指指肚继续和食指、中指一起摩擦着,“如果这起事故里死去的三个人就是劫杀张金伟并对我们警方发出挑衅口号的三名凶犯,那么,我们即将面对的对抗,实际上已经因为对手的死亡,而宣告结束。但另一种可能就是,对方只是营造了一个假现场,想让我们认为乐瑾瑜与她的同伙已经全数死去,从而让我们放松警惕。”

“会不会还有第三种可能呢?”说这话的是韩晓,她的声音依旧不大,明显是对自己的发言没有自信的表现,“或许,这场焚烧,本就是对方在今天拉开帷幕的一系列杀戮表演中的一部分呢?”

韩晓的质疑,换来在场的所有人的沉默。每个人都在思考,但实际上需要思考的问题并不是很难。

半晌,敲门声将我们之间凝固的气氛终结。赵珂看了我一眼,我点头。接着她才迈步过去开门。门外是两个年轻的穿着警服的小伙儿,冲赵珂微笑着:“珂嫂,外面都接好了,现在我们要给房间里装摄像头了。”

赵珂又一次望向我,她并没有吭声,但我知道她是在象征性地征得我的同意。我苦笑,觉得这一幕有点滑稽:“赵珂,我同意与不同意有什么区别呢?”

“是的,没什么区别。”赵珂点头,并将门拉开,示意那两个年轻同事先进来。

这时,邵波拍了拍我的肩膀:“嘿!反正邱凌也没这么快到,去我那边坐坐吧?”

我明白他的用意,心底堵着的那一团关于乐瑾瑜的结,本也让我憋得难受。我耸了耸肩:“行!眼不见心不烦。”

说完这话,我跟着邵波往门外走去。古大力连忙快步追了过来,好像害怕一个人留在这里会出什么恐怖事件似的。

“沈非!”韩晓在我身后柔声说道,“我在这里看着吧!不想让他们不小心弄乱了你的东西。”

我应了,但没有回头。

心里莫名的,有着一丝暖意。

岩田来信

几分钟后,我们走进了邵波那宽敞的办公室。他新雇的身材高挑的助理板着脸跟了进来,冲邵波很认真地说道:“老板,我可能干不下去了。”

“为啥?这不好好的吗?”邵波挨着古大力坐在沙发上,抓起了茶几上半截没有吸完的雪茄。

“你问八戒吧!”这位助理气鼓鼓地说完这话就朝外走。可这时八戒正冲房间里进来,两人差点撞到一起。

两人对视了一眼,闷哼声来自这位高挑助理的高挑鼻子。

“妞妞……”八戒声音不大,柔和得让人脊背上多了一大片颗粒,“我知道,爱,是我一个人的事,与世界无关,与众生无关。只是,默默爱你的权利,你不应该剥夺吧?”

“老板,你看他!”这位叫妞妞的高挑助理再次转身对着邵波喊道。

“行了,我知道了,你出去吧。”邵波点燃了那半截雪茄。

助理摔门而去,八戒望着那块门板,一副黯然忧伤的模样。

“我说八戒,你刚才那句狗屁不通的情话是从哪里学来的?怎么听着挺耳熟。”邵波煞有其事地握着那半截雪茄,吐出烟雾。

“我随性而发的。”八戒转过身来,明显还没有从前一分钟的悲伤中摆脱出来。

“嗯!有长进,有成为诗人的潜力。”邵波压根就没提八戒被人告状的事,自然是因为对这种事习以为常。

我将手里的烟头按进邵波办公台上的烟灰缸里,径直坐到了邵波的真皮大班椅上。尽管我学会了抽烟,但是始终受不了雪茄的味道,所以才不想坐到他们身边。其实,邵波自己也并不会玩雪茄,早上韩雪过来送了一盒给他才开始抽而已。

“爱,是一个人的事……”我心里默默念着。我并没有提醒邵波这是谁说过的台词,实际上除了我以外,也并没有人听邱凌说起过这句话。

我深吸气,吐气,接着我苦笑了。我将手指放到了鼠标上,想要做些什么,让自己可以不用在今天这片显然潜伏着无尽罪恶的沼泽中,陷得太快太彻底。

邵波、八戒与古大力胡乱说话的声音,被暂时拦在我的世界以外。我将鼠标移动,随意点了几下。接着,我想起自己似乎有很久没有登录过工作邮箱了。而今天,是一个新的开始,那么,我是不是需要点开看看呢?

我快速输入账号和密码,新邮件并不是很多,因为我开通了自动过滤的功能。留下的大部分邮件都是一些其他心理机构发来的邀请函等,也有几封是之前的病患发过来的,无非是说说最近状况如何的话语。

我边看边删着。很快,我就发现一个来自陌生邮箱的邮件,署名是戴维,时间是两个月前。

我认识叫戴维的人只有一个……

我点开了邮件……

沈医生:

你好!很冒昧打扰你,是因为岩田的缘故。

是这样的,因为岩田最终坦白出的那一系列罪恶太过可怕,法务大臣终于签署了死刑执行令,岩田介居被执行了死刑。在整理他遗物的时候,他的父亲找出了一封信,上面写着的收件人是沈非。于是,老人找到了我,将这封并没有封口的信拿给我,希望我能够帮他找到这位叫作沈非的收信人。

我并没有告诉老人自己与你相识,只说了尽量。之前也听说了你这一两年的一些事,所以不想让岩田这恶魔在死后依旧打扰你的生活。于是,我决定将这封信烧毁。

必须承认每个人都有卑劣的一面。我在烧毁以前没有忍住,将信拿出了信封。信并不长,但触目惊心。于是,我觉得我有必要将之转交给你。无奈个人原因,今年都不会去中国。信里面有些涉及沈医生您与乐小姐的事情,也确实太过私密性,不方便让外人知道有这封信的存在。所以,我找到了你留在网络上的工作邮箱,将这封信的扫描件发给你。

说实话,我希望你的这个邮箱早已废弃。那么,这信里说的东西,都将永远跟随着那个恶魔灰飞烟灭,似乎也是好事。毕竟,每个人都有善恶两面。或许在岩田的眼里,看到的只有人丑恶的一面。就算是他念念不忘最为深爱的人,也不会例外。

戴维陈

我右手的手指抬起,在鼠标的左键上停留。光标指向了打开附件图片的按钮,手指落下后,应该又有一段在之前我并不知晓的秘密被揭露。

我的左手快速从桌上的烟盒里掏出一支烟点上,烟雾吐出,在显示器前弥漫,如同在空中乱舞的魔、乱舞的孽。我开始质疑,今天承受的这一切一切,为什么会是如此密集的头绪,又为什么会如此凌乱纷纷。

烟雾缓缓散去,屏幕右下方的日期与时间逐渐清晰。终于,我开始明白,之所以这一切要蜂拥而至,是因为在之前的时日里,我选择了一再地逃避。于是,这一切的一切都堆积着、涌动着,层层叠叠。

是的,我可以继续缩回到属于我一个人的硬壳里,不去面对与接触自己正常生命轨迹下应该面对的一切一切。但人生,又岂是退避便能够延续的呢?该要蹚过的泥泞,该要承受的伤痛,并不会因为你闭上双眼,不去看,不去想,就会自动消失的。

是的,我选择了在这个清晨开始面对,就注定了从这个清晨开始,便要疏导这千丝万缕凌乱不堪的一切。我想站起,就必须站得笔直,再多的狰狞恐惧,也不可能将我再次打倒。

因为……

因为能将我彻底击溃的悲伤剧情已经足够多了,到今时今日,我身边空空荡荡了,难道还有什么东西是我害怕被剥夺的吗?

我右手的食指重重落下,点开了岩田介居临死前写给我的信的扫描件……

沈非君:

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日本和中国一样有死刑制度,不过历届法务大臣都不愿意在自己任期内签署死刑执行令。

但我不同,不管他们信仰什么样的宗教,顾忌哪一个党派的名声,宣告将一个恶魔处死,都会是他们乐意做出的决定。

我是恶魔吗?这几个月来我时常在思考这个问题。恶魔到底应该如何定义呢?很遗憾,我想了很久,将自己的生命最后的时间都耗尽了,依旧没有头绪。于是,我开始懊恼,认为自己之所以成为人们唾弃的恶魔,不过是因为我的作恶被人发现了而已。实际上,在没有被揭露之前,我难道不是一个道貌岸然的君子吗?那么,对于善恶的区分,是否就变得简单了。成者书写历史,败者遗臭万年。我甚至在揣测,看似正直的你的背后,是否也有着洪水猛兽作恶多端,只不过你伪装得比我完美而已呢?

你会嘲笑我,说我是为自己的所为找个借口而已。那么好吧,让我给你讲一个小故事,这故事里的主角在你的世界里,是女神还是恶魔,我无法知晓。但是我可以肯定一点,这个故事会让你感觉害怕,感觉毛骨悚然,甚至感觉到绝望恐惧。

精卫在风城精神病院被我发现时,确实如同一张白纸。也就是说那段日子里她骨子深处真实的本性,应该表露得淋漓尽致。我承认,也是她这白纸般的一面,将我完全征服了。有无邪、有清纯、有温暖,甚至还有芬芳。但,有一些她不经意而浮现的东西,却是让人觉得意外的。

要知道,差不多每个精神病院外,总是有成群的野猫。你应该也听说过那个传说,猫是喜欢吞噬人灵魂的生物。我们日本有些小地方甚至认为,精神病人就是灵魂被精灵拿走了,剩下混乱的躯壳。当然,这些并不可信,但似乎也只有这个理由,可以为每一个精神病院外成群结队出没的野猫们,做出解释。

就有这么一只野猫,可能是看上了精卫的灵魂,它时不时出现在精卫的病房窗台上。它很瘦小,眼睛却像玻璃弹珠一般闪亮。每天清晨,它都会将爪子搭在玻璃上,好像是在敲打窗户,急不可耐地想要将精卫的理智带走。

最初,我并没有在意。有时候看着精卫与那只猫对视,总觉得不过是两个无聊的生灵在交流对于寂寞的感悟。直到一个新的清晨,当我迈步走进精卫房间的时候,发现她坐在病房的角落背对着我。她那浅色的病服依旧素雅,银色的发丝宛如从不会沾染污垢。于是,我对她那正在逐渐萌芽的爱意继续茁壮。我上前,轻声地喊她的名字。

精卫回头了,挂着微笑:“岩田医生,你知道刚地弓形虫吗?”

说完这话,她伸出了双手,手掌合拢着,捧向我的是一枚精致的脑。这时,我的余光也看到了那只想要夺走精卫灵魂的猫的尸体,软软地横卧在墙壁的角落里,整个头部已经支离破碎。

我有点担忧起来,尽管我骨子深处总是有着各种极致的念头,但我始终是一名医生。于是,我想要安抚她,开导她,告诉她这是不对的行为。但我并没有这样做。因为我抑制不住地兴奋,并想要和她继续这么一场别开生面的交流。

“嗯!我知道这种奇怪的生物。”我应道。

精卫脸上依旧是纯粹的笑意,纯粹到宛如一滴晨露。她将手里那一捧沾着血红的白色组织往上托举:“看,它们正欢快地蠕动着。”

好吧!沈医生,当我给你的这封信写到这里的时候,你应该和当时的我一样感觉有点恶心,也有点兴奋。然而,精卫……也就是你的世界里的乐瑾瑜紧接着对我说出的话,更加耐人寻味。她柔声说道:“岩田医生,这些天我时常梦见自己敲开这只猫的脑子的场景。在那个梦里,我和我的一位伙伴,不单只是将猫的脑子敲开,甚至还采集到了寄生在猫脑子里的用肉眼无法看清的虫子,培育进了某一个人的脑子里。嘿!你也是精神科医生,想想吧!这场景是多么让人窒息,又多么让人激动啊!”

让人窒息吗?又让人激动吗?

沈医生,我想表达什么,相信你已经知道了吧?失忆症患者是没有幻想的,因为她的脑子里,没有对于幻想世界里各种人和事物的记忆存在。在一个失忆症患者梦里出现的场景,有很大可能是她以前年月里经历过的东西涌出了那扇被紧紧封闭了的潜意识大门。所以,我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在精卫没有失忆以前,曾经做过一些我们这些学者很想去做,但有碍于道德与法律而没有去做的事情。

我想,你对这个结论也会认可吧?

况且,她还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和她同样疯狂的小伙伴。

祝你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这,只是属于她的一个小故事而已。

岩田介居

我将光标拉动向上,将这封信再次看了一遍。我知道,岩田所说的这一切,很可能是真实发生过的,因为瑾瑜的骨子里究竟有什么样疯狂的想法,是我到现在也琢磨不透的。所以,我并没有觉得太过意外,自然也没有因此而惊慌失措。

我抬起头:“大力,能给我说说什么是刚地弓形虫吗?”

古大力正稳稳地坐在沙发上,微笑看着邵波和八戒胡乱说话,冷不丁听到我喊他,缓缓转过头来:“是问我吗?”

“嗯!”我点头,“刚地弓形虫,你有了解吗?”

古大力笑了:“沈医生,你不应该问我是否了解过这种寄生生物,而是应该问我一句——你们图书馆有寄生虫类的专业书籍吗?”

“好吧!你们图书馆有没有关于寄生虫类的专业书籍呢?”我问道。

他点了点头:“有,而且有好多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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