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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脑部寄生虫

作者:钟宇 当前章节:1199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2:55

弓形虫

“Toxoplasma gondii Nicolle & Manceaux,1908,刚地弓形虫,简称弓形虫、弓浆虫。寄生于人和许多种动物的有核细胞,是一种能够引起人畜共患的弓形虫病。这是一种很神奇的生物,它们能够改变被它们寄生的生物的感觉与性格。于是,美国生物学家凯文·拉弗蒂提出过一个理论:地球上几乎有半数人间接地感染过这种寄生虫。那么,我们也可以说,弓形虫可能在某些我们不得而知的领域里,改变了整个人类的文化。”古大力说到这里,声音在慢慢变大。属于他独特的魅力,开始散发出来。

“继续。”我点头赞许着。

古大力清了清嗓子,看了坐在他旁边瞪着眼睛看他的邵波和八戒一眼:“我们都知道,老鼠害怕开放的空间,能够本能地躲避电击。并且,老鼠对它们的天敌——猫,更是闻风丧胆。作为一种原生生物,弓形虫对于老鼠这一宿主行为的影响,是最为微妙的。它们寄生到老鼠的脑部后,会选择性地攻击老鼠的杏仁核,令可怜的老鼠们,开始到处追寻猫尿的气味,并进一步想要亲近它们的天敌——猫。除了这一点以外,老鼠的任何行为习惯,都不会被改变。可惜的是,唯一的这一点改变,对于老鼠来说,就是致命的了。”

“那这是为什么呢?总要有个科学解释吧?”八戒插嘴问道,表情俨然是《走进科学》节目里面某位憨厚的农民。

古大力很受用,目光和蔼地看了八戒一眼:“因为弓形虫的最终目标宿主是猫。我们明白这一点后,对于老鼠为什么有了这种改变就容易理解了吧?”

“我好像也听说过这些寄生虫的某些神奇本领。好像是一种叫作铁线虫还是木线虫的玩意儿,它们就能够驱使宿主跳进水里溺水而亡。目的也很简单,因为它们需要在水里进行繁殖。”邵波一本正经地说道。

古大力又用和蔼的目光看了邵波一眼:“那是铁线虫,英文名是horsehair worm。你刚才所说的跳进水里淹死的宿主不过是它们的第二代宿主而已。它们在水里繁衍出后代后,先是感染第一中间宿主——可怜的淡水螺。接着,淡水螺会爬向危险的岸边,将自己搁置在容易被捕杀的地方,最终被铁线虫的第二中间宿主吃掉。这样,铁线虫就能够顺利地进入下一个宿主体内。”

“哦!”一旁的八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半晌,他蹦出一句:“难怪很多饭店都有炒田螺吃。”

我白了八戒一眼:“大力,继续说说弓形虫吧,它们对于我们正常人类有些什么奇怪的作用?”

“行!”古大力点头,并望向我。他的眼神中再次闪耀出我不愿意看到的和蔼与亲切,宛如一位普世的学者望向好学的孩童:“沈医生,首先一点请你放心。人被弓形虫寄生后,绝对不会去追寻猫尿,也绝对不会令我们爱上猫尿的味道。”

说到这里,他的鼻头抽动了几下:“毕竟猫尿的味道太恶心了,就算阴干了,也很难闻。”

八戒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家伙肯定专门去闻过。”

古大力似乎并没有听到八戒的话。他站起来,双手放到身后,如同学者般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感染了弓形虫的人更容易患上精神分裂症和神经过敏症。他们发生车祸的概率,是普通人的6倍。并且,他们比普通人更具备冒险精神,想要从事刺激与惊险的各种挑战。”“完了,邵波。”八戒望向握着雪茄烟头的邵波认真说道,“很明显,你脑子里有寄生虫了。而且还是弓形的。”

邵波瞪眼:“滚,你脑子里都住蛆虫了也很明显。”

八戒为自己脑子里住满了蛆虫的玩笑话逗得很是高兴,咧着嘴得意地笑着。

古大力也笑了:“蛆基本上不太可能进入活着的人的脑子的,死了后就另当别论,腐尸是蛆蝇的最爱。不过你还别说,非洲是有一种叫作采采蝇的生物,它们会感染一种叫作锥虫的病原体,之后再通过采采蝇感染给人类。锥虫病也会改变人的习性,令人嗜睡,打不起精神来……”

“大力,有点跑题了。”我打断道,“我很想知道的是,有没有一种可能,通过某些简单的手术,将弓形虫放进普通人的脑子里呢?”“非常容易啊。”古大力冲我点头,“不需要什么手术那么麻烦,你直接找一只被弓形虫寄生了的猫的粪便吞下去就搞定了。况且……”

他皱着眉又想了想:“应该不用吃太多,一两颗就可以了。新鲜不新鲜也都无所谓,那种寄生虫的孢子囊生命力顽强得很。咦!沈医生……你怎么突然间开始问这个问题啊?难不成,你也感染了弓形虫,才造成了你这两年性格的变化?”

“我只是突然之间想了解一点而已。”我小声应着,将那封已经下载下来的邮件彻底删除。我的脑子里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如果岩田说的故事属实,那么乐瑾瑜就很可能做过这么一次疯狂的实验——将弓形虫放进了某位活着的人的脑子里。只是,她做这么个举动能够有什么样的收获呢?

有吧!首先,她应该会有一本厚实的笔记本,记载了这次实验的全部过程。笔记本的后半部分,应该满满的都是被实验者性格的改变。而另一个收获,或许就是对方性格的改变,对她有着某些实质性的好处……想到这儿,我打了个寒战,手臂的皮肤上浮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因为,能够让她觉得需要被人改写性格的人,我,绝对会是最有必要的一个。

我不再出声,打开了网页的搜索功能,输入了“弓形虫”这三个字,浏览着这种神奇寄生虫的各种信息。邵波他们仨也没再搭理我,他们轻而易举地在新话题的基础上绕向了遥远的地方,并快乐地聊开了。

在各种弹出的网页上看了十几分钟后,我突然蹦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乐瑾瑜在苏门大学的时候是做学问的,那么,她的研究课题,最终应该都会形成论文才对。于是,我又一次打开搜索栏,在上面输入“苏门大学弓形虫”这几个字。

并没有跳出与这几个字匹配的网页,但有一个链接里,却有被分开了的“苏门大学”与“弓形虫”这两个名词出现。我将之点开,是个来自某孕妇保胎论坛里的帖子。一位准妈妈,害怕肚子里的孩子感染弓形虫,但是又舍不得家里养着的宠物。下面的回复里,便有一位先天性弓形虫患儿的母亲,她回复了很大一段自己的经历——她当时不听学医的朋友劝阻,执意在怀孕期间,每天我行我素与自己的猫咪搂到一起,最终生下了患病婴儿。也就是在这段留言里,她提到了那位劝她的朋友是在苏门大学读研,并在苏门人民医院里面做一些心理咨询的服务。而最关键的一点是,她说她的这位朋友姓苏,对弓形虫的了解非常熟稔。

这段留言的最后有一个手机号码,是留给提问者的——这种病友论坛或者病友群里面人们互相留下联系方式是很正常的。留言者这么写道: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或许我无法说服你,但是你如果需要,我可以介绍你跟苏医生聊聊,他对弓形虫非常了解。可能,他能够给你一个让你肚子里的孩子与你养的猫咪得以兼顾的好建议也说不定。

我拿出了手机,将这个号码输入。帖子是6年前的,当时文戈还在,我的世界还温馨甜蜜。每个清晨,我们会一起起床去跑步,会亲吻后再去上班,会一起回家,会一起做饭、吃饭、看夕阳、看电视、看书、拥抱、亲吻、缠绵……我自嘲般的苦笑,将电话拨了出去。

“喂!”对方很快就接听了,声音懒懒又低沉。

“你好,我是在母婴论坛看到了几年前你的一个回复,所以冒昧打给你,想了解一些关于弓形虫的问题。”我尽可能让自己说话的声音显得像是一位尽职的准父亲。

“母婴论坛?”对方似乎在思考什么。半晌,她自顾自地“哦”了一声,“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我现在不想和你聊这些问题。”她再次顿了顿:“要知道,我以前那个孩子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所以,请你谅解一个不够称职的母亲将某些东西深锁起来。是的!我不想再提这些了。”

“请等一下。”我感觉到她想挂线,连忙对着话筒说道,“我看你的帖子提到了一位对弓形虫很有了解的姓苏的医生,如果方便的话,你能不能将他的手机号码发给我呢?”

“抱歉,我没有他的电话号码了。”那女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并不快。于是,我明白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她并没有想马上挂掉我的电话。又或者,是我努力让自己保持柔和的声音与诚恳的语气,让她觉得拒绝我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

“况且,他也不是医生,只是当时和我前夫一起,在市人民医院做过一些采样、实习的工作。”女人很认真地说道。

“哦!”我拉长着尾音,并试探性地问道,“方便告诉我这位苏先生的名字吗?”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心开始快速跳动,好像即将捕捉到某个真相一般。

“我不太记得他的名字了,他很少来我们家,尽管他和我前夫关系很不错。我记得他们有一个叫作什么社的心理学研究小组,他与我前夫,以及一位姓乐的、在苏门大学教书的老师,三个人差不多每个周末都有一天会聚到一起,一聊就是一整天,不知道都聊些什么。”

女人的这番话让我越发激动起来:“姓乐的老师?是女老师吗?”

女人应道:“是,而且挺漂亮的。”

“你知道她的名字吗?”我追问。

“好像是三个字……不过,不过我也不太记得了。要知道,在和泽汉离婚后,我的记忆力变得出奇的差,很多很多以前的事,都不太记得了。”

“泽汉?”我似乎在这段对话中,找到了意外的收获,“你的前夫不会姓蒋吧?”

“你怎么知道的?”女人也很惊讶。

“哦,我也是苏门大学毕业的,蒋泽汉是我师兄,在学校里面见过几次。”我说谎解释着,“要知道,我的记忆力还很好,对身边经过的各种人的名字都记得很清楚。”

“是吗?”那女人小声应着,紧接着,她说出的话却让我握着手机的手快速抖动起来……

“这位先生,我看你的来电号码是海阳市的。其实,你还可以找他们这个心理学研究小组的另外一个朋友聊聊,那个人好像就在海阳市,而且也应该对弓形虫有很多了解。”女人很认真地说道,“这个在海阳市的人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他的名字很特殊。因为,他和海阳市那位臭名昭著的连环杀人犯的名字一样。”

她顿了顿:“是的,两个字都一模一样,叫邱凌。”

我的心跳明显加速了。我近乎慌乱地将椅子往后转动,不让邵波等人看到我的模样。我甚至咬了咬嘴唇,咬得很用力,并在疼痛感传送到大脑后,才沉声道:“我想,我想我知道你前夫这几位朋友都是谁了。”

“你如果认识泽汉,就确实有可能认识他们另外两个。”女人应着。

“他们是苏勤和乐瑾瑜。”我沉声说道。

女人在话筒那边似乎笑了:“没错,是这两个名字。嗯,你让我还想起了我以前那只叫瑜瑜的猫。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是因为送我猫的人,就是这位叫作乐瑾瑜的老师。不过……这位来自海阳市的先生,我不能和你聊天了,到了吃药的时间了。”女人抱歉地说道:“很遗憾,我需要用药物才能维持自己不会发病。”

“能告诉我你有什么病吗?”我越发觉得发生在这个女人身后的故事里,似乎有着更加多的可怕细节。

女人似乎又笑了:“他们说我是个疯子……好吧,或许也是。”说完这话,她径直将电话挂了。

“沈非,怎么了?”邵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的身后。

我连忙站起,转身,手伸向桌面上的烟盒。但紧接着,我看到古大力和八戒望向我的关切眼神。他们在目光与我交汇后,又都连忙扭过头,假装得很是无恙。

“没什么。”我低着头,回避着邵波的目视,但说话的声音并不小,目的是想让房间里的人都能听到,“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说完这话,我抓起烟盒,快步朝外面走去。

安静

走出了邵波事务所的我,望了望头顶翻滚的乌云,默默地朝着马路的另一边缓步走着。我的脑子里开始出现更多的疑问,关于苏勤、蒋泽汉以及乐瑾瑜的。而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竟然都能和邱凌扯上关系。于是,我像以前一样,又有了很多拧成一团的线索,在我脑海中交织缠绕。更为可怕的一点是,线头的那一端,依旧是邱凌那张冷笑着的脸庞。

我继续推测着……乐瑾瑜可能做过一个奇怪的试验,将弓形虫放进了某位普通人的脑子里。在这个试验里,她还有伙伴。那么,她的伙伴自然对弓形虫的了解也非常深刻。不巧的是,苏勤脑子里,正是有这些知识的,他与乐瑾瑜还可能是很好的朋友,有一个人数并不多的心理学研究小组。而这个心理学研究小组里,蒋泽汉也是成员之一。并且,我所处的这座海阳市里,也有他们的一位成员。

这位成员……

这位成员是邱凌。

苏勤……

蒋泽汉……

乐瑾瑜……

邱凌……

我扭头,望向自己的诊所方向。教授的诊疗室的窗户可能因为暴雨即将到来的缘故,这会儿被关得严严实实。我脑海中的疑团里有两位主角,现在就在我自己的诊所里做客。可惜的是,我并不是接待他们的主人。而疑团里的另一位——乐瑾瑜,这位和我有着丝丝缕缕牵绊的女人,现在生死未卜。

我开始期待邱凌的到来了,潜意识中,似乎还对邱凌有了一种想要亲近的渴望。就在这时,两辆白色的警车从街角拐了过来,车身上清晰地印着“武警”的字眼。

我明白,恶魔重新走向我的世界的序曲,正在缓缓响起。每一个心理诊所都会选择在一个相对来说偏僻的地方,“观察者”也一样。此刻的天阴阴沉沉,预兆了暴雨即将到来。所以,我的“观察者”周遭本安静的街道,在这个下午似乎变得更加冷清了。十几个武警从警车上跳了下来,他们动作有序地将拉警戒线的桩子摆好。有两个看起来是头儿的人也开始对诊所附近进行简单巡视。

我的电话响了,是李昊打过来的。

“沈非,邱凌已经在我车上了,我们在过来的路上。”李昊开门见山地说道。

“不是说走程序要很久吗?怎么这么快?”我质疑道。

“气象局发布了暴雨红色预警,汪局害怕再晚一点天气状况成为押解过程中的安全隐患,所以直接给相关领导打了电话。”李昊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和旁边什么人嘀咕了一句什么,又继续道,“给你解释这些也没啥意义,赵珂说诊所里面已经布置好了,你也做好准备吧。我们大概……大概20分钟左右到你诊所里。”

“哦!”我应着,感觉自己依旧被动。印象中,从邱凌走入我的世界开始,我就一直是如此被动着的。尽管,我尝试过好几次主动去做些什么,但主动的结果,又每每落入邱凌所布置好的陷阱中,进而越陷越深。

那么,这一次呢?

我将手里的烟头掐灭,转身朝诊所走去。诊所门口的武警并不认识我,他们冲我摆手,示意我走远。市局一位相识的刑警连忙快步走了过来,冲那武警小声说了几句。

我走进了这家本属于我,此刻却弥漫着浓浓肃杀气氛的心理咨询事务所,以至于我第一次感觉到它是如此陌生。于是,我伸出了右手,用指肚在门上、墙壁上缓缓触摸而过,收获到的是已经略微粗糙的颗粒手感。我知道我依旧感性,依旧不能成为一名真正优秀的心理咨询师。但是,如果说真正理智了,我又应该如何看待我身边的人和事,如何看待我需要面对的一切呢?

是的,我始终感性。在我看来,就算是这么一间没有生命的框架房子,也是有情绪与感觉的。而我,就是它的情绪与感觉中的一部分。

“沈非,房间里都布置好了,你先进去适应一下吧。我们其他人都会留在监控器这边。”赵珂站在会议室门口,冲我柔声说道。韩晓在她身后,冲我做了个并不张扬的鬼脸。

“嗯。”我点头,朝我的诊疗室走去。但紧接着,我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朝着前台里的佩怡问道:“教授和他的那两位朋友还在吧?”

佩怡点头:“在。”说完这句,她站了起来:“沈医生,需要让他们先走吗?”

我没回答,只是望向赵珂。赵珂冲我笑了笑,“佩怡之前也给我说了,教授的诊疗室在另外一头,似乎也没啥影响。所以,我觉得也没必要去打扰他们的闲聊。”

“哦。”我应着,再次朝着那方向看了一眼。房门紧闭着,深色的门让人觉得里间温暖与安静。这也是在最初设计诊所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了的关乎颜色给人心理上起到作用的问题。

我深吸气,拉开了我的诊疗室的门。房间里有一点烟味,这是之前我与邵波在里面抽烟后留下的。我皱了皱眉,为这一发现而感觉不悦。因为在以前,我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工作的诊疗室里,有烟草味道的。

于是,我将窗户打开,又按下了排气扇的开关。我甚至嗅了嗅身上的外套,并将它脱下,挂到了靠窗的衣架上。

我走向了我的精油架,每一个精致的小瓶子都如同封存了精灵的法器。我伸出手,在这一排瓶子上游走着。文戈是很熟悉精油的,我最初对于精油的很多了解,其实都来自她的教诲。接着,我又想起了乐瑾瑜,她似乎比我们这些人更加熟悉精油,甚至还精通于各种花与植物的花语。于是乎,我生命中真正重要过的女人,都是使用香味的高手。

那么,文戈、瑾瑜……你们能不能告诉我,我应该用精油架上的哪种精油的香味,送给我的对手邱凌呢?

最终,我的手落在薰衣草的瓶子上。

薰衣草,又名香水植物、灵香草、香草、黄香草,是唇形科的一种小灌木。单支的薰衣草并不好看,甚至平凡到让人觉得没什么兴趣欣赏。但,由薰衣草汇聚成的花海,那紫色与绿色交织后的随风挥舞,会让你真正领会到大自然的美竟然可以妖艳妩媚,可以让人心荡漾。

我将精油滴到香薰炉皿中,令薰衣草淡淡的香味,开始向整个房间里飘散。几分钟后,我将排气扇关掉,窗户合拢。我又拉上了深色的窗帘,只开着一盏小灯,令房间变得漆黑一片。

我将手伸进了我每天随身携带着的公文包的夹层,从里面拿出一个灰色的布袋。这布袋里,有一些东西是属于我的。但是今天,我想要把它拿出来,送给另一个人。我也知道,这件东西,对我来说,是珍贵无比的。但是今天,我突然想送给另一个会将之看得如同生命般珍贵的人。

我坐到了弗洛伊德椅上,感受着病人在这房间里能够收获到的最大化的安静。

结果,我发现,我可能已经有好多年,没有真正安静过了。

是的,我在安静中,静静坐着,时间是过得很快还是很慢,我变得无法估摸。我正面对着那扇邱凌即将走入的房门,脑海中闪出的,是犯罪心理学里对于囚徒心态的一些描述。对许多人来说,监狱生活是残酷、尊严被毁、身份贬低到极致的。监禁能够直接导致很多心理问题,如精神病、严重抑郁症、压抑性焦虑以及社会退化。多数罪犯,在宣判之初就出现了情绪瓦解和无法适应的问题。其中,中度或者重度的抑郁症状尤为突出。出现这些有损身心的反应其实也并不奇怪,因为被约束、剥夺自由、强迫劳动等强制性行为手段,完全中断了个人的所有习惯与既往行为模式。于是,有严重情绪问题的罪犯会在监狱中表现出破坏行为。

那么,邱凌呢?他在接到他的那一份死刑判决书的一刻,有没有惶恐害怕、恐惧悲伤呢?他拿着那份判决书,走回监房后,是不是也做出了什么异常或者极端的举动,甚至有没有去攻击别人呢?

我不得而知。

“哗啦啦……哗啦啦……”那熟悉的铁链声终于响起了,不过似乎还在我的诊所外面。我挺起了胸,望向了房门。几分钟后,房门开了,走进来的却只是李昊和另外一个我没见过的刑警。

“沈非,邱凌到了。”他沉声说道。

“带他进来吧。”

李昊眉目间闪过一丝担忧神情,他朝着身后看了一眼,接着重新回过头来:“沈非,我想,我需要和你先单独聊一会儿。”

我摇头:“我知道你想说些什么,我也明白这次你们安排邱凌与我会面,是什么目的。放心吧,我知道要怎么做的。”

李昊点点头,背在身后的手抽了出来,上面是一个有点像蓝牙的精致耳机:“沈非,我不知道能不能说服你戴上。之后你和邱凌的对话,我会在隔壁全程监听。如果有什么想要和我沟通,可以用上这玩意儿。”

他将这蓝牙放到了桌上,还要说话,这次却是我将他打断了:“李昊,我不想要更多的信息了,我只想要一场与邱凌真正的较量。”李昊没吱声,他似乎在思考。半晌,他咬了咬牙:“行吧!你看着办,我们所有人都在外面盯着监控器,有什么事我们会第一时间冲进来。”说完这话,他招了招手,两个刑警抬出了一把似乎很重的审讯室用的椅子,往我房间里面送。

我皱眉:“你这是要干什么?”

李昊冲我笑了笑:“我们今天这次离谱的审讯,安全是必须超出所有其他事项的。要知道,你一会儿面对的,是一名死囚。”他顿了一下,“一名即将被执行死刑的死囚。”

铁链的声响

李昊离开我的房间后,铁链声并没有马上响起。我知道,他们或许还在做着一些我并不知道,但是在他们看起来很有必要的事。他们,会把这些事叫作流程。

终于,那“哗啦啦”的声音再次响起,由远而近,悠扬,而又有着节奏。

房门被打开了,穿着灰色囚服的邱凌终于走入我的视野。短短的头发,以及同样短短的胡楂儿,围绕着一颗看起来已经变得很陌生的头颅。是的,很陌生了。之前那有着棱角的脸部轮廓,变得更为凹陷,可以窥探到其间的头骨。一度白净的脸,也泛着蜡黄。

“沈非,想不到竟然还能再见。”他笑了。

“是的,我也没想到。”我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冲他点头回道。

站在他两旁的武警显然比他着急很多,架着他快步走向那张摆放在弗洛伊德长凳旁的审讯椅。

“我想坐得舒服一点。”邱凌扭头冲他身后的李昊说道。

“邱凌,我们之前达成的协议里,已经约定好了不会再有任何的附带条件。你不会这么快就忘记了吧?”李昊脸上弥漫着厌恶的神情。

“那倒也是。”邱凌应着,转而望向我,“那么,沈医生,你就愿意你的病患,在你的诊疗室里,遭受着这么恶劣的待遇吗?”

我依旧站着,冲他耸了耸肩:“很遗憾,你是不是我的病患这个问题,我还没想清楚。”

这时,那两个健壮的武警,已经把邱凌塞进了狭小的审讯椅里,并将他身上的镣铐固定在椅子上。邱凌无力改变自己的狼狈模样,于是,他很努力地在自己脸上布置着不屑、鄙夷、藐视等表情,努力让自己不会成为我眼中可悲可怜的一个笑话。

而这一刻的我,整个身体却僵直了。我不愿意承认,也不应该有的情绪,居然是对面前这恶魔的怜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铅华尽逝后的邱凌,居然也只是个小丑一般的角色。

“警官们,你们可以出去了吗?”邱凌用自以为凌驾于周遭人之上的语调,说着哀求的话。

“差不多了。”李昊边说边走上前来,将审讯椅上连接着邱凌的铁链扯了扯,“邱凌,我和我的同事们,就在隔壁。一旦被我们发现你有想要撕毁你我协议的苗头,我就会怎么做,你应该知道吧?”

“你能怎么做呢?”邱凌冲李昊笑了,“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你冲我来上一枪,没错吧?而我会在意与害怕吗?对我来说,不过是迟早的事,不是吗?”

李昊的腮帮明显鼓了一下,他在压抑自己的愤怒。

“行了,逗逗你而已的。”邱凌为自己终于成功耍弄了对方一次而得意起来,“你们确实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到我了,但这绝不会是我能够失言的理由。李大队,我这样说,你总可以放心了吧?”

李昊没回他。他看了我一眼,收获到的是我镇定平静的目光,这目光让他觉得放心了不少。他冲那两个武警挥了挥手,接着大踏步朝房门走去。

“李队。”邱凌突然用温和的语调喊道。

李昊停步,一只手还放在门把上,但并没有转身。

“能败在你这么一位警官手里,我觉得很荣幸。”邱凌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扭头,反倒带着微笑,望着他面前的这个我,“所以有时候想想,作为海阳市市民,有你这种刑警在城市里来回奔跑着,应该是福气吧?如果,真有下辈子的话,希望身旁还是能够有你这种尽心尽职的警察存在。”

“谢谢你的夸奖。”李昊依旧没有转身,径直朝着门外跨去。

但紧接着,他停住了:“如果,下辈子你想要继续作恶的话,我也会继续把你绳之以法的。”这是在房门合拢前,李昊撂下的最后一句话。

“他不是一个能开玩笑的人。”邱凌撇了撇嘴。

“是的。”我点头,“不止他,在你做下这一系列罪恶后,每一个面对你的人,都不会愿意和你开玩笑。”

“是吗?”邱凌左右看了看,鼻头也故意抽动几下,“我本来以为你又要来上几滴让人昏昏欲睡的精油,尝试将我催眠。目前看来,你终于进步了不少,薰衣草能够让你我情绪都很稳定。哼哼!看来,你也想要和我真正静下心来,好好地聊一次了。”

“恰恰相反。”我边说边拿起了面前茶几上的笔记本和笔:“我并不想和你聊。因为和你聊天,我很辛苦,也很吃力。你也不是一个能够让人与之相处,会觉得愉悦的人。”

“是吗?也就是说,你对于你我的这次会谈,非常逆反?”邱凌往后靠了靠,尽量找一个舒服点的坐姿,“沈非,现在的你还故意拿出了你的笔记本和钢笔,煞有其事地想要做咨询笔记。实际上,你自己也知道,你这样做不过是让自己手里有心理医生的工具后,能够获得更多的安全感罢了。就好像……就好像一位站在战场上的士兵,手里要紧紧握住那柄并不锋利的刀。嗯!你依旧是一个幼稚到有点可笑的人物。这,也是我为什么喜欢与你对抗的原因。你很好玩,嗯!是的,你让我觉得很好玩。”

“谢谢。”我边说边翻开手里这本崭新的笔记本的第一页,在上面写着时间、地点、病人资料这些信息,“今天,是我这两年多里第一次开始接诊。而你,是我在自己思想沼泽中辗转深陷了几百个日夜后,面对的第一个来访者。所以,我觉得我有必要很认真地对待你。”

我抬起头,目光里应该有着火焰的强光:“邱凌,你面前这并不强大的心理医生,因为你而彻底毁灭过。终于,他在今日开始想要重建,但是居然又遇到了你。”

我耸了耸肩:“很荣幸!邱凌,真的很荣幸。”

“你终于承认我是你的病患了。”邱凌笑了,“那好吧,我亲爱的医生。那我们就用一次心理咨询来当作我们今天这场对话的背景设置吧。现在,你应该问我喝点什么,然后微笑着给我倒上一杯水,再继续微笑着,轻声问我一句——先生,有什么是我能够帮到你的。”

“嗯!”我点头,“这位先生,你想要喝点什么呢?”

“一杯白水,谢谢。”邱凌说这句话时候,还微微点了下头,显示他受过良好的教育。

我站起,给他盛来一杯水,放到了审讯椅前面的铁板上。邱凌用固定在那上面的双手将杯子握住,上半身朝前,脖子伸长。这样,他才能够喝到杯子里的水。

他一口气喝下了这一整杯水,抬起头后,将舌头微微伸出,舔了舔上唇胡须上沾着的水珠。

“现在,请您说说,你有什么问题?”我微微歪着头问道。

“沈非,我没什么问题。我唯一的问题就是,在不应该的时间与不应该的地点,认识了一位不应该认识的女人。仅此而已。”说完这话,他苦笑了一下,并看了看我身后墙壁上的时钟,“你我这样假惺惺的,似乎也没啥意思。假如我没猜错的话,那时钟上面别着的小小玩意儿,应该就是市局在这房间里装的监控设备吧?我承认,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蛋。但是,我答应的事情,也都会照做。这样吧……”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看面前茶几上那个被李昊留下的耳机。他很聪明,自然明白这玩意儿是干什么用的。而我并没有将之戴上,这点应该让他觉得舒心不少。于是,他想了想:“我先回答你两个问题,作为我接受沈非医生您心理咨询的诊金。一个钟头以后,你可以再问我两个问题,我也会继续如实回答。如果需要的话,我还可以帮助你们进行推理分析。这样,我又可以得到你一个钟头的心理咨询。以此类推,一直到你们觉得我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最后把我送回看守所为止。”

邱凌再次往后靠了靠:“你觉得我这个建议怎么样呢?沈医生。”我没出声,但脑子里却第一时间开始快速运转起来。我没有顺着他的这句问话,思索同意抑或拒绝,而是直接为我与他下一场的对话做起了准备。

我用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两行字,而这两行字,便是我即将开始对他提出的问题。是的,我不能像以前一样,在与他的对抗里苦苦追着他设置的节奏。相反,我需要把握住这些节奏了。

“这个建议很不错。”我抬起头来,“我想,李队他们也会觉得这建议很公平的。”

对面坐着的邱凌笑了,这笑意在我看来,太熟悉了,就好像是一名精明的猎人,再次看到他的猎物出现在他布置的陷阱边上一样。

我也笑了。我觉得,我有必要让邱凌在他费心经营起来的壁垒上,多出一道可怕的裂缝了。因为,他必须开始明白一点——谁才是这场对话中的主角。

“想送你一个礼物。”我小心翼翼地抓起了放在身旁的那个灰色布袋,“这是我这几年里,始终放在身上的珍宝。第一次在审讯室里见你,这珍宝就放在我的皮包里。而你的案卷资料,也紧紧贴着这个珍宝。每一次走进你在精神病院的病房的时候,这珍宝也在我西服的口袋里,贴在我的心脏上。晨曦岛再遇到你的时候,这珍宝在我西裤口袋里。很侥幸,岩田和瑾瑜并没有搜我身,否则,他们看到这一珍宝,不知道会做出怎样的表情。”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看见邱凌的喉头动了一下——他吞了一口口水——也就是说,我对于这一珍宝的卖弄,成功引起了他的好奇。

是的,他会有点期待,期待我将这一珍宝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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