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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超忆症患者

作者:钟宇 当前章节:1167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2:55

像条狗一般的死法

妄想症又称妄想性障碍,是常见的一种精神病,指有一个或者多个非怪诞性的妄想,同时不存在任何其他精神病症状的一种病症。该类病患没有精神分裂病史,也没有明显的幻觉幻听。极个别患者会出现触觉型或嗅觉型幻觉,但总体来说,妄想性失调者的官能都算健全,行为上也不会奇异怪诞。

而被害妄想症,是妄想症中最为常见的一种。患者往往处于恐惧状态,他们胡乱推理与判断,思维发生障碍,坚信自己正在受到迫害或伤害。他们会极度谨慎,处处设防,将身边人纳入自己妄想的意识世界里。但同时,他们自己如果不透露内心对世界的恐惧,而深锁这种妄想的话,外人是看不出来的。于是,在他们那无法停止的妄想世界里,便有了想要击垮对自己生命产生巨大危险的对手的欲望。而这欲望积累到一定时候,便会爆发。

木轮村,是本省一个很不起眼的小村落。5年前的一天,当年跟人去伊拉克做泥水工、离开了10年的村民朴志刚,被警方送了回来。这10年,他被那边的武装恐怖分子抓了过去,具体是跟着恐怖分子学会了开枪杀人,抑或被当作奴隶使唤了10年,无人知晓,也没人过问。能够将他解救回来,也是机缘巧合。但是,如同炼狱的3000多个日夜,令他宛如重铸。再次回到家乡,朴志刚却没有感到欣喜,反倒是始终的沉默。

他将离世父母的破房子重新修补,门前那一亩田地收拾了一番,村里也给他申请了低保,希望这30岁出头的汉子,紧皱的眉头能够再次舒展开来。但之后的日子里,朴志刚反倒越发孤僻。他像躲避瘟神一般,躲避着村里的每一个人,甚至每一条狗、每一只鸡、每一个生灵。村委会将他送去了医院,得到的诊断结果是——妄想症患者——也就是精神病人。

所幸,他只是不声不响而已。于是,村委会的几个汉子专门开会讨论了一下,最终觉得还是让他在村里待着就是。毕竟,他除了沉默以外,也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行为举动。

那年清明,下了一宿有电闪雷鸣的暴雨。早起的农夫发现,村尾住着的大户黄桂家围墙外的积水,红得有点瘆人。村干部领人将黄桂家的大门踹开,赫然发现他们全家7口人,竟然全数被人杀害,而且手法极其残忍。整个屋里,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专案组当天就住进了木轮村,但就在当晚,朴志刚拿着一把镰刀,翻进了专案组借宿的那户人家……

木轮村惨案,被公开的死亡人数是27人(两晚合计),无一伤者。凶手的杀人手法极其熟练,每一个死者,都是一刀毙命,大部分尸体还被肢解。当全村村民将朴志刚按倒在地上,愤怒地举起手里的棍棒时,村委会里的老治安员大吼着制止了村民。第二天,被捆得严严实实的朴志刚被警方带走。一个月后,令村民无比愤怒的消息传了回来——朴志刚因为精神病免于刑事责任。他在非洲的那10年,为了保命,成为恐怖分子的帮凶,掌握了熟练的杀人本领。回到老家后,过往10年血腥的一幕一幕,令他开始出现妄想,并觉得整个村子里的人都因为知晓他手里沾满的罪恶,而终将他杀死而后快。这一妄想越发膨胀,在他那沉默的世界无法承载后,他终于又一次开始了杀戮。

朴志刚被送入了精神病院,而当天要求大伙不要直接打死朴志刚的老治安员,在村子后面的一棵歪脖子树上上吊自杀。

这起骇人听闻的案件,令省公安厅开展了为期半年的全省“武疯子”专项排查活动。

武疯子——即指具有用武力伤害他人或者自己的行为能力、想法、冲动倾向的精神病患者。全省许多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人,都被进行了详细登记,该送医院的送去医院,该要求家人严加看管的也都发了通告。但,谁又能肯定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类似朴志刚的病人,还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呢?“嗯!不错,或者这个武疯子朴志刚,也是他们想要研究的重头戏。”李昊点头说道。

“不会。”邱凌在努力扭头望向李昊,“朴志刚这种病例并没有任何代表性,他与寻常的精神病人唯一的不同在于,他有攻击伤害人的技能与经验罢了。况且,关于朴志刚的研究一直都挺热门的,每年都有好多学生的毕业论文里,会用朴志刚案来当病例分析。那么,李大队,你觉得他们几个自视清高的家伙,会对这么个病人感兴趣吗?”

“我又怎么知道你们会对谁感兴趣呢?”李昊没好气地说道,“再者,朴志刚在那些病患中又怎么样呢?难不成,他还会成为乐瑾瑜、苏勤的帮凶?”

“有这个可能。”我放下了手机,“安院长刚才之所以打过来就是说这事——乐瑾瑜有一篇关于研究被害妄想症精神病人的论文,安院长看过,其中也提到了朴志刚。乐瑾瑜在那篇论文里说自己有幸与朴志刚进行过10多次单独的会面与交谈,并认为朴志刚是能够被自己软化,甚至驯服的。嗯!驯服,安院长说乐瑾瑜那篇论文里就是用到了‘驯服’这两个字。”

“那又怎么样呢?”李昊很不屑,“沈非,现在,我答应你的要求,带你和邱凌去观音山那边。不过,拜托你们就不要帮我再分析这些有的没的东西了。路上,你帮我盯紧邱凌就可以了,不能有半点闪失。”

“好吧!”我冲他点了点头,但紧接着看到他身后那扇敞开的门后面,韩晓的身影出现了,她应该是在监控里听到我们的对话后连忙从会议室里跑出来的。

“沈……沈非,带上我。”她冲我喊道。

李昊瞪大了眼:“好笑,真当警事是儿戏了吗?谁都可以随便嚷嚷几句,就参与进来吗?”

“李大队,出外诊的心理咨询师,确实是需要带助理才方便的。”邱凌还是在努力扭着头望向身后,他的身体被固定在椅子上后,扭曲的形状像是被他自己虐杀后的那些受害人尸体一般,“如果你不同意,沈非医生可能不能有最佳的状态哦。再说,他的不好情绪影响到我,也可能会让我不能更好地配合你们警方的行动哦!”

“你敢!”李昊吼道。

我并没有介入他们的争论,反而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转身,朝我办公桌后面的书柜走去。在那书柜里,有一件很普通的物件,而这物件,是我托朋友专程从风城带过来的。本来,它将成为一个礼物,但世事无常,谁又能保证美好的东西就能够永远美好呢?

我从书柜里拿出那个黑色的布袋,装入我的手提包里。因为其中的物件,让我的手提包变得鼓囊囊的。也因为这布袋里的物件……我的心越发沉重起来。房间里的另外几个人,这会儿也都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我身上,没再吱声了。

“沈非,你鬼鬼祟祟装了个啥?”李昊问道。

“没什么?一个老旧的玩具,会让我心安一点的东西罢了。”我这么回答道。

10分钟后,邱凌被带上了囚车。和他一起钻进那辆车的,是4名挎着枪的武警。武警们年纪都不大,满脸严肃。他们的世界里黑白还清晰分明,灰色尚不存在。所以,他们的严阵以待,绝不是矫揉造作。

韩晓作为我的助理,一起上了李昊开着的那辆警车。赵珂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小声数落着丈夫:“沈非与韩晓都是给我们帮忙的,你非得弄得这么咋咋呼呼干吗?”

李昊“嗯”了一声,没再吱声。

“沈非,我可以说几句我的看法吗?”韩晓在我身旁小声嘀咕着,但车厢空间能有多大呢?她再如何小声,其实李昊和赵珂也都能听到的。她之所以选择这么怯生生,也算是对众人的一种尊重吧。

“嗯!”我应了一声,右手放在鼓囊囊的单肩包上,头却还是望着窗外。那不紧不慢的雨丝中,观察者心理咨询事务所的小楼正缓缓消失在身后的暮色街道剪影里。但我再次归来的第一个工作日,似乎并没有结束。

“邱凌不会让自己活着耗到明天清晨的刑场的。”韩晓声音依旧不大,但语气却斩钉截铁。

“为什么?”赵珂扭过头来望向韩晓。

韩晓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我点头,她才开始继续:“邱凌今天算非常配合我们了,但整个下午,他回避了沈非老师的一个问题,一个看起来无关紧要的问题。并且,他还紧接着快速岔开了话题,将对话引导到了黛西身上。”

“你是说沈非问的那个纯属浪费的‘你觉得自己会是怎么个死法’的问题?”李昊的双手紧握着方向盘问道。

“是的。”韩晓点头,“他随口说了句自己也不知道。”

赵珂:“没错,当时他打了个马虎眼后,就扯着沈非说了一些有点虚的话,露出了他想见黛西这么个话题入口上。接着,包括沈非在内的我们所有人,都一下子觉得这小子的七寸被我们逮住了,压根就没有抓着‘怎么个死法’的问题了。”

“那个问题本来也只是用来让他放松而已。”我还是望着窗外,有着雨丝的夜城市深邃而又幽暗,海阳市宛如空城。

“是让你们放松的时候吗?都什么节骨眼儿了。”说到这话题,李昊便又有点生气。

“韩晓,别管他,继续说说你的想法。”赵珂白了李昊一眼。

“嗯!”韩晓点头,“这两年里,我因为接触过之前那一系列事件,所以对连环杀人犯这个课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众所周知,这一课题,西方所积累的案例研究资料本就很多。而我身边有机会亲身接触到的连环杀人犯,却又只有梯田人魔这么一个非典型案例。所以,我在研究这一课题时,最为关注的,就是邱凌的卷宗。况且,你们也应该知道,如果我想要打听到梯田人魔案的更多信息,不会太难。”

我回头,将视线从那片黑暗移到了这个近在咫尺的如花女人。

韩晓继续着:“绝大多数的成人暴力犯罪的根源,都是与其童年的灰暗经历有着关联的,邱凌也不例外。但是邱凌的智商明显高于常人,思考问题的方法方式,也因为他对于心理学的造诣而理性规范。于是,我们可以说,他最终在成年后形成的对人生与世界的认知,都是积极向上的。而一切的导火线,是文戈的离世。尽管这一噩耗令他无比痛苦,但他还是告诉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立意识世界,并强迫自己继续冷静。而陈黛西小姐,似乎就是他在那段无比痛苦,却又压抑着偏执的时期,邱凌所主动收割回来的情感转移体而已。”

“韩晓,如果照你这么说,他压根就不会去犯罪了。”赵珂说这话的时候身体往回靠了一点,说明她对韩晓的这一番话逐渐没了太多兴趣。

“这个问题,一直也是我琢磨不明白的。但又确实如此……”韩晓顿了顿,似乎对自己缺少自信。于是,她又看了我一眼,见我也正看着她,便吸了口气,“因为受害者都是女性,所以,我们依然可以把邱凌归纳为性连环杀手的范畴。该类凶手分为四类——第一种是力量自信型。这类凶手之所以将受害者杀死,是因为出现了无法控制受害者的情况。也就是说,谋杀不是他的本意,只是有预谋袭击的升级。第二种是力量满足型,他们和第一种凶手一样,谋杀并不是他们想要的。他们甚至会取悦受害者,期待受害者在过程中表现出愉悦以及对自己的肯定。而这一愉悦,并没有获得后,他们便会变得很愤怒,进而杀死受害者。”

“很明显,邱凌不属于这两种。”赵珂微笑了,但身体还是往回靠着。但这次换成一种对于她来说相对比较舒服的坐姿。看来,她对韩晓的这番解说有了想要继续聆听下去的兴趣。

“嗯!”韩晓点头,“第三种连环杀人犯,是愤怒报复型。他们既预谋强奸,也预谋杀人,杀人的目的就是报复女性。邱凌,他一而再再而三想要让全世界人知道自己对文戈的爱,是他自己所理解的无私的大爱。那么,他又怎么可能存在报复这个说法呢?所以,之前我一直认为,邱凌应该属于第四种杀手——愤怒激发型。况且,邱凌也具备这类凶手的一些特征。首先,他的杀戮是早就预谋好了的。再者,他为了表现自己的控制力,还会很认真地设计谋杀,犯罪过程程序化,追求自认为的某种完美。该类凶手还会对受害者的尸体进行第二次侵犯,其中最为典型的一种手法,便是将尸体摆成奇怪的姿势。邱凌不正是这样吗?”

赵珂点头。而坐在她旁边开车的李昊一本正经地盯着前方,应该也在认真听韩晓说。

“愤怒激发型杀手,很多都过着两重生活。对外光鲜的一面,暗地里恶魔的一面。邱凌不正是如此吗?”韩晓语气越发坚定了。

“但是……”她的话被我打断了,“但是有一个因素你并没有考虑进去,那就是邱凌和我们一样,对这些知识包括性连环凶手的几种类型,都了如指掌。所以,他在最初想要将自己定义为哪一种类型杀手时,就会将自己完完全全地套入这个格式里去。所以,我们也应该尝试考虑这些表象下的真相究竟如何。”

韩晓笑了:“今天有幸在监控中看到了邱凌的表演,收获还是挺大的。同样地,也是今天的这一次接触,让我开始意识到,对邱凌是愤怒激发型杀手的这一定义,可能仍然是错误的。他说自己是故意赴死,那么他为了赴死而犯下的每一场杀戮罪行的现场,尸体都被精心布置,指向多年前他生命中自认为重要的一段经历,岂不是很多余?他完全可以单纯地谋杀然后被捕就可以了啊?于是,我们可以得到一个结论——潜意识里的他,其实还是想要遵循某种规则,某种他自己也并没有意识到的规则。而这一规则,可能就是刚才沈非你所说的,将自己往愤怒激发型凶手类型里面去放。”

赵珂插嘴了:“韩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邱凌其实有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强迫症啊?”

“是的,这也就是我想说的。”韩晓点头。

“和你们聊天是挺费劲的。”李昊笑着说,“邱凌有强迫症——嗯,我们知道了。”

“不仅仅如此,我们应该还可以得到另一个结论——邱凌也挺看重仪式感的。他将每一个受害者尸体细心处理后摆放的过程,如果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性幻想的话,那就是在给自己营造一种仪式,一种能够让他自己的某种信念得到满足的仪式。那么,一个有着这样思维方式的人,他对于自己的死法,包括死的时间、地点、甚至姿势,是不是也有早就规划好的计划呢?况且,他的心思缜密,滴水不漏,最终又怎么会令自己像条狗一样狼狈地瘫倒在血泊里呢?”韩晓摊手,“这就是我想说的,也还不算啰唆吧?”

李昊又笑了,他没有回头:“不算,最起码比沈非好多了。”说完这话,他顿了顿,“那照你这么说,我们现在还是不能带邱凌去观音山才对。”

“必须带他去。”我在李昊身后说道。

“为什么?”李昊反问道。

“因为我们都拦不住邱凌。”我这么简单回答着。

“拦不住?”我看不到李昊的表情,但是清晰地听到了他冷笑的声响,“沈非,你觉得你今时今日表现出来的狼狈模样,能够说服我们什么吗?我承认,我们只是刑警,没有你们心理医生这么能察言观色。但是我们所学习的刑事侦查技巧里,也有审讯心理这种知识的。你——沈非,总是先入为主地认为邱凌强过自己,认为邱凌无法战胜。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哀兵必败的心理作祟……”

“李昊……”我打断了他的抱怨,声音低沉但又稳定。或许,也是因为这语气,让他如同宣泄一般的指责停了下来。

我继续说道:“与其说是我对他心存害怕,不如直接说我畏惧他更为恰当。”我本来环抱在胸口的双手放了下来,腿也微微挪动了一下,“但事实如此,我也无法反驳,只能迎难而上。我也始终希望自己能够终于站起,直视对方。李昊,我想,这也是你与一干朋友们最想看到的吧?”

李昊没出声了。

“邱凌如果真要给自己一个了断,没人拦得住。你还记得他当日是怎么逃过测谎仪的吗?那么,一个对自己能够如此残忍的人,他能够有多少种方法,保证自己不会在刑场上死得像一条狗呢?但今晚,只要他还和我在一起,那么,我就可以肯定,他不会选择在这一次外出中弄死自己。因为……”我咬了咬牙,“因为他之所以一直苟延残喘,不过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情并没有做完。而他那没有做完的事……”

我停顿了,几秒……

我又扭头望向车窗,那车窗玻璃上可以看到我自己那张写满狼狈的脸:“他想帮文戈给予我彻底的解脱,令我完全地放下。因为只有那样,才能诠释他自以为的真正无私的大爱。”

我看见,那玻璃上的狼狈人儿脸颊上,滑下了眼泪……

我,怎么可能为这么个禽兽而落泪呢?

我想,应该是车窗外雨丝落在玻璃上滑落了吧?

囚车后厢

越往观音山方向行进,周遭夜雨的世界就越黑暗。世界宛如在静候末日到来,颤抖着却又不敢谋逆。

我们前方那辆装着邱凌的警车停下时,是8:11。李昊“咦”了一声,这时,他的手机同时响起来。

“是最先赶到现场的当地派出所的同志。”李昊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扭头对我们说道。

“喂!我是市局李昊。”他沉声说道。

话筒另一头很吵,对方说话的声音也不小,车厢里面的我们都能清晰地听到一个男声在那头着急地说着:“李大队,我是观音山派出所的邓志伟。我们在通往观音山的这条唯一的两车道环山公路上,遭到不明身份者的暗中袭击。对方持有枪支,具体的人数和身份目前都不能确定,但这鬼天气……敌暗我明,有点麻烦。”

“直接说接下来你们准备怎么办。”李昊打断了对方。

“嗯!我已经联系了特警队的同志,他们应该很快就能到我们现在的位置。所以,我刚才让同事打电话通知了押解邱凌的车,也给你打电话知会一下……嗯嗯!你们晚一点再上来,等我们电话,成不?”对方的说话声令李昊终于忍不住将手机移开了,“李大队,你放心,不会很久的。对方应该是一个人而已,只是我们还不能确定罢了。”

“好的,没有同志受伤吧?”李昊语气缓和了一点。

“没有……”对方刚说到这儿,话筒那头就清晰地传来了“砰”的一声枪响。

“一会儿再打给你。”这个叫邓志伟的大嗓门挂了电话。

李昊将手刹用力一拉,嘴里嘀咕了一句:“小兔崽子,还成了持械案件了。”说完这话,他拉开车门,钻出车朝前面那两辆警车走去。

“沈非,去塞根烟给他抽吧!”赵珂冷不丁地说道。

我一愣,望向她。她冲我摇了摇头:“去吧,我和韩晓不下车,装作没看见。”

我“嗯”了一声,将单肩包放在座位上,并轻轻拍了几下。韩晓冲我微微笑笑,明白我的意思。况且,我也相信,她们就算好奇,也不可能打开我的包的。

我走下了车,这位于郊外的公路上,冰冷的雨凌乱得都无法成为丝丝缕缕,反倒像粉末,随意飘舞着。

李昊快步跑到了最前面那辆车的位置,与那辆车上的人说了几句什么。接着又搓着手,跑向第二辆车,也就是我们这辆车前方的、装着邱凌的囚车走去。他敲了敲后车厢那扇小窗几下,做了个命令里面的武警开门的手势,接着站到了车厢后面,扭头对我喊道:“你怎么也下来了,坐车里面多暖和啊。”

我冲他笑了笑,寒意令人的脑子清晰很多,似乎也有了暂时的开朗一般:“怎么了?我就不能下车走动走动?”

“李昊,怎么回事?”最后面那辆车里坐着的是邵波和古大力、八戒。探出头来喊话的是邵波,和他的头一起很急迫地冒出车厢的,是浓浓的烟雾。

“可怜了我们的古大力,这一路上被邵波和八戒两杆烟枪给熏迷糊了吧。”李昊嘀咕完后才大声冲着后面喊道,“休息一会儿,等会儿再上山。有同志会给你们拿点干粮先啃着,别闹,乖乖等着!”

“好!”邵波应了,脑袋快速缩了回去,往外冒着的烟雾戛然而止,应该是这家伙怕冷,将车窗玻璃快速地按了上去。

这时,李昊身后那扇车厢门“咔嚓”响了一声,一个武警战士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接着才将门打开:“刑警同志,什么个情况?”

“没啥。”李昊冲车厢里和邱凌挤着坐在一起的那四个武警笑,“都下车动弹几下吧?前面那辆车里有面包和水,赶紧去啃一点,一会儿再出发。”

“中!”那个最先探头的武警战士憨笑应道。但这时,他身后一个嘴上有一圈绒毛的战士很用力地咳了一下。于是,这憨笑着的战士本已站起的身子连忙又坐了回去。

“刑……刑……刑警同志。”有绒毛的战士似乎有点紧张,“我……我们几个下……下……下……”

“下车。”之前憨笑的那战士帮忙道。

“嗯!下车。”有绒毛的战士咬了咬嘴唇:“这邱……邱……邱……”“邱凌。”憨笑的战士又帮手道。

“嗯!”绒毛战士点头,“邱凌身边不能没……没……没……”

“没人看。”憨笑的战士再次出手。

“你……”绒毛的战士有点生气,但这一生气,似乎结巴也缓和了不少,“你……你是班长,还……还是我是班长?”

憨笑的战士表情一下严肃起来,他猛地站起,但紧接着脑袋直接撞了下车厢顶棚:“你是班长!”

李昊哈哈大笑:“行了,你们下来吧,我和……”他扭头看了我一眼,眼睛还眨巴了几下,我明白他是想问我身上是不是带着烟,便冲他点了下头。

“嗯!我和沈医生给你们换10分钟班就是了。”说完这话,他率先跨上了车。

那四个战士也没多说什么了,陆续下车。这时,我才看到坐在车厢最里面的邱凌。灯光很暗,他佝偻着的身体缩成一团,侧脸望向我。只是那眼神中一度有过的光芒不再,甚至让人觉得有点灰蒙。

“关上门,有点冷。”李昊大声说道。

我应着,将车厢门带上。驾驶室那边的刑警扭过头来:“李大队又想抽烟了吧?嫂子就在后面,不害怕被逮个现行吗?”

“我想抽就抽,谁能管得着呢?”李昊笑着说道,“你小子敢跑去打小报告的话,我过几天组织个饭局喝死你。”

那刑警吐了下舌头,一翻身,也下了车。

于是,整个囚车里,就只有我和李昊、邱凌三个人了。李昊坐到了邱凌旁边:“要不要抽根烟?”

邱凌的记忆

“行吧!”邱凌应着。

我在他俩对面坐下,掏出烟盒,拿出三支香烟。这时,我顿了一下,然后将三支香烟都叼上,就像邵波每次给我们递烟的时候一样,最后,才把点燃了的香烟递给面前的李昊和邱凌。

他俩都狠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瞬间让这狭小的囚车车厢里烟雾缭绕。

“邱凌,我记得你以前是不抽烟的,后来怎么在东躲西藏的日子里,还学会了这坏毛病?”李昊冲邱凌问道。

他这如同朋友闲聊般的问话,似乎令邱凌有点意外。半晌,邱凌很勉强地挤出一丝笑:“沈非以前也不抽烟的,还不是也就在这两年里学会了。”

“那倒也是。”李昊点头,又望向了我,“沈非,你是跟邵波这家伙学会抽烟的吧?”

“嗯!”我没反驳。

“好样不学。”李昊似乎在故意让这谈话的气氛更像是三个好友的闲聊,“连邵波递烟给别人的坏习惯也给学会了,每根都得自己叼着点燃。”

他的话让我之前就对邵波这一习惯的疑问再次浮上:“对了,我还一直想问下他,为什么有这么个毛病,每次话到嘴边上,又忘了问。”

“就算你开口问了,他也不一定会说的。”李昊又吐了一团烟雾,“我现在把这背后的故事告诉你,但你可别让他知道是我说的。”

我这时才意识到,李昊这一系列看似闲聊的话语,实际上都是要带出他即将说出的关于邵波的故事。而这故事,应该不只是说给我听,还想要让这一刻坐在一旁的邱凌也听听。

“我不会让他知道的。”我很认真地应道。

这时,邱凌倒是冷不丁地笑了,还笑出了声。见我和李昊都扭头看他,他撇了撇嘴:“放心,我也不会说,因为我压根就和这个人没有过接触。况且,十几个小时后,我不就没了吗?”

李昊“嗯”了一声,他用这么个应付的字节,回避了邱凌对于自己死期将至的问句。接着,他又狠吸了一口烟:“邵波是我和沈非的好朋友。”

邱凌:“我知道,你们这些人互相之间的关系,我基本上都有了解的。”

“功课做得倒是挺多。”李昊笑了笑,“那邵波和我是警校的同学你也应该知道吧?”

邱凌点头。

李昊继续:“后来毕业,他和我一样,进了他们老家的市公安局。因为他爸那人比较严厉,所以最开始把他这小子给放进了特警队。要知道特警队可是个苦差事,一群牛高马大的小伙,关在基地里面。每天除了特训还是特训,真正像电视里面那样雷霆出警的机会并不多。正常人在里面待段日子,都会变得二很多。邵波这家伙本来就二,还进了特警队,自然是变得更二。”

“我记得这邵波的脑子好像在你们几个里面还算比较灵活的吧?”邱凌一本正经地说道。

“都只是些小聪明而已。”李昊笑了笑,“玩笑话吧,习惯了损他。当时,邵波在特警队待了有大半年,那段日子里,他和另外一个也是刚从警校毕业的,好像外号叫哑铃的家伙成了兄弟。据说刚认识的时候两人还打过架,后来惺惺相惜那种。在特警基地里封闭的日子里,两人住一个宿舍,聊完人生聊世界,聊完世界聊女人,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放假时,两个人也天天耗在一起,据说连哑铃爹妈给介绍对象,邵波这不要脸的也跟着去说是当验货员。”

接着,李昊正色下来:“当时轰动一时的蒙洞抓捕两陈的案子里,邵波所在的特警队,也被调到了蒙洞山区。第一轮上山扫荡的是武警,他们那几十个特警队的小伙,都在山底下待命,等候有突发危险情况了再上去。邵波和哑铃两个家伙便站在一块儿,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小话。等到快傍晚了,山上还没信回来,这帮特警便没有之前那么紧张兮兮了。带队的让大家放松一下,也就是说想抽烟的抽根烟,想走几步的走几步,别跑远了就成。这邵波、哑铃站到了一旁,哑铃没带烟,找邵波要。邵波这孙子逗哑铃,磨蹭了好久,才递了支烟给对方。问题是哑铃又没带火,邵波拿着打火机嘚瑟,就是不借火给哑铃。还说借火会借了运气,一会儿没了运气,上去被两陈那种悍匪给打个对穿太不划算。”

说到这儿,李昊叹了口气:“邵波这孙子只是逗一逗哑铃,谁知道就在这时,山上传来了枪响。支队长连忙喊话集合,紧接着上面的武警战士也有消息下来,说发现了那两个悍匪躲藏的位置。哑铃那一支烟愣是没点上,就站回到了队伍里面,背着枪就朝山林深处跑去。而也就是那一趟抓捕,哑铃中弹牺牲。听邵波说,悍匪的子弹是从哑铃的后脑勺打进去,从脸上蹦了出去。也就是说,后脑勺只是一个冒着血的小窟窿,而整张脸却是被掀得没了。我听邵波说起这一幕时,他已经喝高了,那晚还嗷嗷地哭,说之后那些天他脑子里都是哑铃叼着那根没着的香烟的模样。所以,从那以后,他递烟给人,都直接给点上,算是对哑铃的一种赎罪。”

“哦。”我点了点头,“这样啊。”

“前面的伏笔埋得挺好的,成功地勾起了人的兴趣。可惜的是,故事并不出彩。有点像……”邱凌想了想,“有点像一个叫作钟宇的作者写的悬疑小说,头重脚轻。”邱凌这么说道。

“你也看他的书?”我问道。

“看的。毕竟……”邱凌冲我微微笑了笑,“毕竟你沈非书架上摆放着的书,我又有哪一本要放过呢?”

“得!我怎么觉得你俩像是一对小两口呢?”李昊连忙打断我们道,“我把故事讲完后,应该是你俩都沉默很久,琢磨我在这里说这个故事所要表达的是一层如何的深意才对。怎么又扯到这个叫什么钟宇的作家了呢?”

“那……你说这个故事,有什么样的深意呢?”邱凌倒也配合,扭头问李昊。

李昊点头,摆出一副好像要煽情的表情。但正要开口,囚车的门就被人“啪啪啪”地拍响了:“李队,给你们面包。”

李昊那正要展现饱满情感的脸硬生生被拧回到他最初的模样。他吞了口唾沫,把手里的香烟狠狠吸了一口,再将烟头掐灭,才起身过去开门。外面站着的是他们刑警队的一个同事,递进面包和水的同时,还嘀咕了一句:“李队,这车厢里闷着抽烟不辛苦吗?”

“我又没抽,是他们俩在抽。”李昊答非所问地答了句,快速把门关上了。

他把吃的随便分了分,三个人也都饿了,各自抓着面包嚼了起来。我瞟了一眼邱凌,他似乎已经习惯了有镣铐的生活,弯着腰,伸着头,一口一口地啃着无法抬高的双手上捏着的食物,让人觉得很可悲。

“李昊,继续说你的大道理吧!”我对李昊说道。

“嗯!”李昊喝了一口水,“被你们这么打乱并拉跑题后,我那一番关于生与死,并逐步引导到我想要表达的核心问题的话语,都乱了套。那好吧,我就还是用我的老办法,直接说我想要表达的话吧。”

“说吧!”邱凌也喝了一口水,他依旧弯着腰,因为有镣铐的缘故,所以他不能像我们一样仰头喝水。于是,他这一刻的模样,像是……像是一条卑微、舔着狗盆里液体的狗。

“邱凌,我们知道你不怕死,也在一步步赴死。我们也知道,你之所以在这一刻还坐在这里,是因为你还有自认为没有完成的事情。就好像……就好像那个叫哑铃的小伙没有抽到那根属于他的烟一样。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应该有的死法。哑铃是警察,被歹徒枪杀,是死得其所。那么你呢?”李昊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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