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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心理大师

作者:钟宇 当前章节:14958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2:55

一个叫乐瑾瑜的女人

有这么一个寓言。

一位美丽的公主,在河东岸遇到了一头驴。驴是黑色的,但有着白嘴和白色蹄子。

公主想要到对岸去,她相信,英俊的王子在河西的城堡里等着娶自己。但,她穿着美丽的嫁衣。河水虽然不深,但她害怕河水弄脏了衣裙。

驴说:“我愿意驮着你过河。”

公主问:“你能保证不会弄湿我的衣裙吗?”

驴说:“我不能保证。”

公主微笑着摇头:“那就算了吧,我想,王子会来接我的。”

她等了很久,天就要黑了,王子并没有来接她,反倒是驴始终在旁边默默守着。公主暗自神伤,当她目光掠过驴的时候,驴笑了:“现在,又想让我驮你过去了吧?”

“可是……”公主犹豫着,“可是我等的是我的王子啊。”

驴甩了甩脖子:“或许,你在河对岸吻吻我,我就会变成王子了呢?”

公主被它逗笑了:“你以为你是青蛙王子吗?”

驴往前凑了凑:“来吧,其实你是希望我驮你过去的。因为你的人生不可能永远这么等下去,也不可能永远这么蹉跎下去。天会慢慢变黑,日子会一天一天逝去。到最后,你因为害怕美丽的裙子变脏的时光里,容颜却已经不再曼妙了。那时,你一定会后悔你今天的决定的。”

公主沉默了。

驴又笑了,它弯下了身子到公主跟前,公主只要一抬腿,就能跨上去。

驴又说:“美丽的公主,你所理解的爱,只是你自以为的爱。我在这河边,见过几十个美丽的姑娘,听过几十个她们的关于爱的故事。或许,我可以给你三句爱的箴言,让你学会真正理解爱。”

“好吧!”公主点了点头,跨到了驴的身上。驴迈开步子,往河水里走去。

“现在,你可以给我讲你的第一句爱的箴言了吧?”公主趴在驴的身上,很舒服,也感觉很安全。

驴点着头:“王子是你情窦初开的第一个爱人。或许,你没见过他几次,与他的生命也没有太多交集。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对他的爱为什么会这么深沉,又为什么会愿意为了他走这么远的路,蹚过这么宽的河呢?”

“没想过。”公主小声答道。

驴缓缓道:“无论男人和女人,只有初恋的时候爱的是对方。在那以后,恋爱的都是自己。”

“这,也就是我送给你的第一句箴言。”驴这么说道。

我叫乐瑾瑜。

我是一个孤儿;一个女人;一名精神科医生;一位心理咨询师……我,是一个没有人疼爱的人。

我的世界曾经繁花似锦,但是葬送在那个原本温馨的夜晚。我所热爱的童话一般的美好世界,在一瞬间如同玻璃般破裂,碎渣四溅,去向我无法看到的角落。从此,我再也没有机会重新寻回过去,更别说将之拼凑还原。

我用力地搂着我那个很旧的洋娃娃,蜷缩在孤儿院的小床上。那里的夜晚很冷,盖得也很单薄。也是从那晚开始,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冷冰冰的。而一度幼小的心灵里,同样冷冰冰的。显意识与潜意识一起,形成了一个广阔无边际的荒漠。整个荒漠里空无一人,冷风肆虐,暴雨侵袭。

孤儿院的老师说:“瑾瑜啊!你要学会宽容,你要学会感恩。上天给予你苦难,是为了让你在品尝到欣喜时,能咀嚼出个中滋味的可贵与美妙。”

但是呢?

我是乐瑾瑜。一个几乎遗忘了得到与拥有是什么滋味的小女孩。我那个很旧很旧的洋娃娃破了,棉絮偷偷探出头来,但我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9岁的我,究竟应该如何理解感恩,又如何理解宽容呢?我只能继续狠狠地抱着我父母留给我的旧旧的洋娃娃,坐在孤儿院的台阶上,看晨曦来,看繁星逝。人世中跌宕起伏的来来去、去去来,本就是每一个人都要经历的。无论你多么深爱的人,终有一天,都会分别。而我,只不过比其他人早一点面对这一切罢了。

好的,老师,我在学会宽容,我在学会感恩。但谁又能告诉我,学会了宽容与感恩后,我又能得到什么呢?难道谁能让一个9岁的孩子那破碎的世界再次合拢不成?

想到这些,我摇了摇头。这一刻的车窗外,那些烂尾的别墅如同夜色中的鬼魅,外表狰狞。我所置身的车厢中,前后左右都是被疯癫的灵魂所控制的躯壳。其中,也包括在车厢前面站着小声说话的苏勤与蒋泽汉。

我微笑了,扭头,朝着通往这片废弃别墅区的公路方向看了看。警察们应该要来了吧?之前听到的枪声,应该是朴志刚和警察们遭遇上了。之所以在半路上放下这疯狂的被害妄想症患者,其实不过是让他充当一个门铃,为即将真正上映的正戏拉开帷幕而已。况且,苏勤与蒋泽汉也不应该一直被我这么蒙在鼓里。他们需要有心理准备,接受自己即将覆灭的事实。

只是,沈非啊!你也在赶来的车队里吗?那位被囚禁在看守所等着执行死刑的恶魔,不可能在今天这么个好机会来临的时候,放过与你的短暂也是最后一次对决的。不过,你来与不来,对于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本就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瑾瑜,能问你一个问题吗?”站在最前面的蒋泽汉扭过头来,“你确定刚才的枪响只是朴志刚在随意耍玩吗?我的印象中,他虽然有妄想症,但并不是很疯癫。他并不会无缘无故地扣动扳机的。”

“是吗?”我扬起脸直视向他,“对他实施催眠的人好像并不是我吧?这一会儿应该是我问你这枪响的问题才对,而不是你问我。”

苏勤也扭过头来。从昨天开始,他的眼神就变得异常放肆。感觉他灵魂深处蛰伏着的恶魔已经苏醒,并控制了这具躯壳。车里的十几位精神病人中,还有几个没有被那大剂量的镇静剂折腾得昏睡过去。他们的身体虽然被护理带固定,嘴巴也被我们用胶布贴上了,但苏勤这般眼神环视后,他们竟然急促地扭动起来,似乎预感危险即将到来。

“嗯!或许,确实是蒋泽汉对自己没有信心。”苏勤这么淡淡地说道。接着,他直愣愣地盯着最前排座位上被绑着的来自苏门市精神病院的三位医生和司机,并咬了咬嘴唇:“瑾瑜,你确定他们醒来后,不会记得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一切吗?”

“不会。”我回答道。但紧接着有一种不是很好的预感,“苏勤,之前我们可是说好了不会伤害局外人的。这一点,本也是我们合作做这一系列事情的大前提。”

苏勤点头,转身拉开了车门,朝不远处之前挑选好的那栋别墅看了一眼:“瑾瑜,那先推几个病人进去吧。我和蒋泽汉之前准备了20个铁笼在里面,而现在只有18个病人,多了俩。”说完这话,他朝前排最早被注射镇静剂的几个病人走去,将手指探向他们脖子。

“或许,那两个多出来的铁笼,是你为我和瑾瑜准备的吧?”蒋泽汉再次坐到驾驶位上,微微笑着,开着他自以为好笑的玩笑。

苏勤耸耸肩:“就怕最后是你和我被瑾瑜给锁了进去。”说完这话,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我没有避开他的犀利眼神,因为以我对他的了解,可以说多过我对自己的了解。这么多年来,我与他不止在学术领域里频繁沟通,生活、信仰、人生观、世界观等,其实也都有过深入的探讨。实际上,我和他也都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我俩是同一种人,同一种先天就带着嗜血因子的人。但是,我们与邱凌又有不同。邱凌的父亲是一名疯狂的杀人者,而我和苏勤的父母、祖辈,都算得上是良民。也就是说,就算是我们上一辈甚至上几辈的人那没有被仪器扫描过的脑部结构里,额叶与颞叶有着小小的缺陷,自控力与同理心异于常人,但他们始终没有逾越社会常理,也没有逾越法律与道德的界限。

一直到我们……

“瑾瑜,我先来扛一个病人下车,你给推过去吧!”苏勤的话语声,将我从思绪中拉扯了回来。被他最先扛起的病患是个女性,镇静剂在女性身体里起效的速度,本也大于男性精神病患。

我点头,将帽子摘下放进背包里,拉扯着折叠的轮椅朝前走去。蒋泽汉双手搭到方向盘上,朝着来时的公路方向望着,嘴里嘀咕道:“卸了货后,瑾瑜你就可以好好休息一会儿了,我和苏勤还得赶去陈教授的心理咨询室。本来说两三个小时就可以赶回去的,这都给折腾到晚上了。我觉得啊,这事不小了。”

“我反倒觉得这样才好。”我继续将折叠轮椅往车下拖,“之所以我们要弄死那独眼屠夫,目的就是一起纳个投名状。之前做的最坏打算,不就是我们三个人能够有几天时间,将这几个典型的精神病标本给处理好研究透吗?就算都要被枪毙,起码在枪毙之前的监狱生活里,能够出几篇震惊世界的论文。”说到这里,我顿了顿,偷偷瞟了一眼苏勤,他依旧面无表情,“泽汉师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一堆警察现在围在沈非的诊所外,死死盯着的是沈非的诊疗室,有谁会关心和学生聊八卦的老教授呢?一个多小时前,我们花1000块钱收买的那个送外卖的小伙,应该已经送了丰盛的快餐到老教授的房间里了。他也没有回电话过来,说明一切正常。所以,你也不用太过担心。”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苏勤却一直没有吱声。他又一次朝着被药物控制后昏迷的司机与医生看了一眼,眼神中散发出的光芒,越发异常。

我咬了咬牙,率先跳下车,朝前走了几步,将轮椅拉开。紧接着,我扭头,看到苏勤将本来扛着的那个病患放到了一旁,他探头到蒋泽汉耳边,小声说着什么。于是,我假装无意地往前走了一步,想看他嘴唇如何动弹。但苏勤好像背后有眼睛一般,身子也微微挪了一下。

他知道我精通唇语,这一秘密在这世上没几个人知晓,而他——苏勤,却正是知晓者之一。

这男人始终是可怕的,他天性冷漠,看待任何人都如同蝼蚁。以前,他没有跨过某条底线,社会常理始终还是他会遵循的东西。而现在……

有点冷,我将拉链往上拉了一点,又一次望向来时的公路。我知道,我已经踏上了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当我亲手将独眼屠夫的头颅缓缓割下时,过去那个乐瑾瑜就永远消失了。以往,每一次我用解剖刀游走于早已死去的人们身体时,我都有一种很奇妙的兴奋。一度,我以为那是自己作为学者,作为医生对更新领域探索的激动情愫。而最终我才明白并非如此——我内心中藏着洪水猛兽,这么多年来它都蠢蠢欲动。

现在,它挣脱了。那么……那么,苏勤究竟要蒋泽汉将那几名医生如何处置,我又何必去计较呢?

正想到这里,车上的苏勤和蒋泽汉差不多同时“咦”了一声。我循声望过去,只见他俩都一起朝前探了探身体。因为车停的时候有调头,所以,他们这一刻所望向的前方,正是盘山公路往上的方向,也就是我们来的方向。

我将拉链再次往上提了提,紧贴着我内衣的那一圈物件冰冷且沉甸甸的。它们积攒着一股力量,能够在我按动某个按钮后,将远处某栋别墅完全夷为平地。

我心跳加速了,应该是有车上来了……

我并没有扭头往公路后方望,反倒继续盯着车上的苏勤和蒋泽汉。我承认自己有点心虚,即使接下来要发生的都是我所计划的,但此时此刻,来自苏勤与蒋泽汉的危险,却是迫在眉睫的。如果他俩知道这一切都是我暗地里布置,那和我一样没有了退路的他们,会如何对待我呢?

不过,与此同时,我还是自信的,对自己这走向覆灭的计划的周密度,有着自信。

苏勤扭头,朝我望了过来。

我冲他微微笑了笑:“扛那个病人下来吧。”

他点头,但并没有去扛一旁那个昏睡着的病患,反倒朝着车门走来。接着,他下车了。

“瑾瑜,能和你单独聊几句吗?”苏勤走到了我跟前小声说道。

我歪头看他:“不应该选这么个时间吧?”

苏勤深吸了一口气。他应该也感觉到了车外的寒冷,那么,他在这一刻深吸气,想要的是体验更多更刺骨的寒意吗?

“我怕,以后没有机会这么和你单独说话了。”苏勤这么说道。

“是吗?”我搓了搓手,将手插入外套的口袋里。我的右手触摸到那柄锋利的解剖刀,接着我用食指将皮套往下推,再用拇指在冰冷的刀刃上摩挲。

我如愿收获到了更多的安全感。

“为什么以后会没机会了呢?”我反问道。

“瑾瑜……”苏勤摇了摇头,“你变了。”

“是吗?”我苦笑,“难道,又有谁会永远都是最初的模样吗?”苏勤:“但你变得好像另外一个人了。你在监狱里和我们通信,以及之后我们去看你的时候,蒋泽汉就这么给我提过一嘴。但我当时并没有当回事,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怎么样一个人,就好像你很早就知道我是怎么一个人一样。”

“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我又一次冲他笑,“书上将你我早就归纳好了。”

“难道你真相信先天注定了性格?”苏勤反问道。

“那我们又如何不相信呢?”我同样反问,并紧接着说道,“苏勤!尽管,我们都质疑这一定义,但几年后的今天,我和你,以及邱凌又都变成了什么模样呢?也就是说,我们这些年想要击碎的天生犯罪人的谬论,最终的结果,却是把我们自己铸为祭品,当成了铁钉,打到了这一理论的基石上了啊!”

苏勤摇了摇头,望向一边,他并没有反驳我什么。半晌,他回过头来,望向我的目光中,那锐利的锋芒收敛了不少。“你孤独吗?”他突然问出这么个奇怪的问题。

我的手抖动了一下,紧贴着解剖刀刀刃的拇指明显感觉到一阵刺痛。

苏勤继续着:“你不可能不孤独的,就和我一样。很多很多年以前,我总觉得自己与身边人无法要好。他们说我这是学霸都会有的傲慢,但实际上,我的不合群完全是因为我对周遭一切的冷漠。刚开始接触心理学的时候,我用专业知识来诊断过自己。然后,我发现自己具备那本厚厚的《变态心理学》里面的诸多心理障碍的症状。我惶恐起来,努力伪装自己,让自己俨然成为一位热爱心理学的学生。实际上,我不过是用自己的方法尝试自救。也是那段日子里,我认识了蒋泽汉,这么一个憨厚到没有太多自己的人。之后,我和他居然成了好朋友,只不过因为他的世界在我眼里如同透明。遇到一件事,他会如何思考,如何作为,都是我能够轻易洞悉到的。这,也就是我和他要好的原因——我不需要对他设防。反之,我对整个世界都设防。”

我没有出声,将拇指上流出的血在口袋里擦去。

“那段日子,我很高兴。我发现我有了朋友,发现自己并不是真那么淡漠。接着,我开始尝试融入社团。但……”苏勤笑了笑,“但是我这种人又怎么可能加入别人的社团呢?于是,就有了我们的乌列社。也是因为乌列社,你、邱凌,从那些学弟学妹中走了出来,最终我们四个聚到了一起。”

“磁场相同的人,总会在人海中被吸到一起。”我轻声说道,并望了一眼公路那头——依旧漆黑,没有动静。但我明白,应该只是暂时没有动静而已。

“是吧?但那时候开始,我就对邱凌始终有着小小的担忧。你我算得上正常,而他不一样。总觉得,他埋藏了太多太多的心事,憋在心里,也不吐出来……”苏勤停顿了一下,又望向了我,“瑾瑜,又扯远了。”

我耸肩:“这会儿也不是聊这些的时候。”说完我将那轮椅又晃了下,看看是否牢固,“苏勤师兄,带个病人下来我推进去……”

“瑾瑜,我还是想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苏勤猛地打断了我的话,他上半身朝前倾,眼神再次锐利,死死盯上我的眼睛,“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市局的刑警突审邱凌后,邱凌会提出要见沈非,是不是?”

我心往下一沉,但依旧面无表情。

“你说沈非是市局李大队的同学,所以他的诊所是最好的掩护所。实际上,你的真实目的,不过是要把我和蒋泽汉都卷进来,和你一样没有退路,对不对?”苏勤语速很快,“瑾瑜,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回答我。”

我插在口袋里的手,再一次紧紧握住了解剖刀的刀柄。我的手掌很干燥,指关节也很有力。我在观察苏勤的表情,揣摩他这一刻真实的思想究竟是愤怒还是恐惧。因为,他的情绪,决定了接下来他会对我做什么举动。

很快,我就偷偷舒了一口气。因为我注意到他有一个非常细小的动作——他的脚尖并没有朝向我,而是朝向一旁越发荒芜的黑色雨夜。

他没有想要扑向我的冲动。相反,他心里有着畏惧,希望逃跑,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苏勤,你早就发现我有什么不对了,是吗?”我问道。

“嗯!”苏勤点头,“实际上从看守所外接到你那天开始,我就觉得你不对了。只是……”他咬了咬牙,“只是我高看了自己,以为自己的疯狂,会和你同一节奏。可计划一步步行进后,我的担忧也在不断膨胀。”

“这不像你。”我笑了,“这应该是蒋泽汉师兄的所想所为才对。”苏勤苦笑了:“他还会和以前一样思考问题吗?你我早就将他改变了,不是吗?他脑子里蜷缩着的弓形虫,咀嚼着他的脑汁,篡改着他的行为方式。于是,以前那不计后果的我,总有一个思前思后的他拉扯着。而今时今日,他不懂如何考虑后果了,我是不是应该来考虑考虑后果呢?”

“哼!”我闷哼了一下,扭头了。

“也差不多了。”说完这话,我将地上的轮椅朝苏勤踢了一脚,“现在看来,苏勤师兄,你终究也不过是个不敢实践的呆子学者罢了。”

我往后退着,身后却不是苏勤他们所布置好的那栋废弃别墅:“你能帮我推三个昏迷的病人进来吗?或许,我能够让你们全身而退。”

“不明白你的意思。”苏勤歪着头问道。

“苏勤,你担心的确实就是之后会发生的。很快,警察就会到这别墅区外。他们会将这个区域都封闭起来,荷枪实弹……”我继续说着,并缓缓退着,“而你俩并不会无路可退,相反,我给你们安排了两条后路可以走。每一条,都会让你们相安无事。”

“是什么?”苏勤问道。

“我想,你要加快速度,帮我送三位病人进来。”我朝着身后另外一栋在黑暗中如同鬼魅般张牙舞爪的别墅说道,“我在那栋堡垒的地下室等你。”

我努了努嘴:“时间不多了,师兄,你要快一点了。”

“你……你……”苏勤的嘴唇哆嗦了起来,“瑾瑜,你这么做到底为什么?”

我的心往下一沉,似乎就这么瞬间变成了铅块。

我是为了什么呢?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话,朝着那栋别墅走去。

我穿过那早已破败的一楼房间,通往地下室的水泥台阶坑坑洼洼,如同踩过小河畔的卵石小路。我踮起脚,在地下室的铁门上方摸索起来。接着,我笑了,因为我如愿摸到了一片冰冷的钥匙。看来,邱凌并没有将我的最后世界摧毁。

我用钥匙拧开了锁,扑面而至的是那股子难闻的霉味。我皱了皱眉,伸手在旁边的木架上搜索着。

火柴、蜡烛,都在……

我点燃了几根蜡烛,插在这50平方米大小的地下室四面的木架上。接着,我又从其中一个木架上拿下了香薰炉和精油盒子。

鸡蛋花精油——名字很土的芬芳女神,被我滴入了熏炉。那淡淡的香味,迅速驱散着房间里的霉味。它产自南美洲,花开五瓣,呈乳白色,底部却是蛋黄色,白黄相间,故称为鸡蛋花。它的精油很难被提炼出来,化为香味后,能够快速净化空气。在这长久没有通风的世界,需要的自然是它的芬芳才对。

而它的花语是……

它的花语是孕育、新生。

“瑾瑜,你是在地下室吗?”楼上传来了苏勤的说话声。

“嗯!”我应着。

他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楼梯位置,并扛下一位昏迷着的病患。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快步离开。他那紧皱的眉头,让我知道他对这地下室里看到的一切都感觉厌恶,尤其是最角落那张靠背椅上的……

但,我不想再和他说话,因为十几分钟后,三个病人都被放到地下室的地上横卧着之后,我与他的人生交集,从此就不再有了。

我笑了,坐到了房间中间的手术台上。我探手到衣服里面,那硬邦邦的雷管还在,让我感觉踏实。接着,我又从外套的内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给苏勤的信。十几分钟后,这封信一定会被他撕成碎片,甚至直接烧掉。因为上面的文字能拯救他们,也能够毁灭他们。

苏勤师兄:

对不起了!

一度,我和你一样,以为这个你们所熟悉的瑾瑜,是能够成就一番事业的女人。但经年累月后,我发现这一想法是错的,瑾瑜只是个女人,一个很普通的女人。

我们天性淡漠吗?这个问题其实一直困扰着我。如果是,那么邱凌为什么会如同飞蛾一般扑入烈火呢?如果不是,那成年后的我们又为什么始终无法被人感动,忘却最初的迷恋呢?

一直到那天晚上,一个叫尚午的奇怪男人,走进了苏门大学的心理障碍救助中心。值班的我本来想将他拒之门外,因为我们不需要对学生以外的任何人提供咨询服务。但……但他那细长的眼睛深处,有着特殊的魔力。也是在那一晚,这个叫作尚午的来访者描述的故事里,文戈姐的名字出现在其中。我,开始有了小小的、有点邪恶的心思。而这小小的邪恶的心思,令我变成了那位叫潘多拉的少女。

是的,我所开启的盒子,便是用庞大的诡计去重置沈非的世界。

很顺利地,我将尚午心中对他所深爱女人的爱意,转换成了对可能的谋杀者——文戈的恨。人本主义作为心理学中的第三思潮,临床使用到尚午身上,确实很有效。只不过,人本是挖掘受访者内心深处积极的东西,而我尝试唤起的,是恶意罢了。也可以理解成为,在尚午的情感需求这一板块里面,他需要的本就是仇恨,而我稍加引导,就能唤出烈火,须臾燎原。

是的,是我让尚午尝试再次找到文戈的。狡猾的他如同幽灵,默不作声地潜伏在文戈的身后。他用他独特的方法,一步步地、一步步地,拉扯着文戈走到她人生的尽头。而他的反证法理论也还真的说得过去——文戈心虚,就会走向毁灭。相反,她心里敞亮,又怎么会害怕黑夜呢?想到了这些后,我心安,并为文戈曾经或许有过的罪恶而咬牙切齿。

文戈死了,沈非重新单身了。我如同躲藏在暗处的女巫,沾沾自喜,静候他伤痕抚平后,再走入他的世界。但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了——沈非居然……他居然启动了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将妻子离世的事否定了。一个如他一般优秀的心理咨询师,怎么能够这样自欺欺人呢?

我很愤怒,但找不到能够发泄的对象。这时,邱凌又给我发邮件了,字里行间依旧是那文绉绉的语句,孔雀开屏般展示自己所标榜着的伟大无私的爱。可,爱又岂是他所理解的那样呢?又怎么可能只是一个人的事呢?爱一个人,想要和他永远在一起,难道有问题吗?

是的,爱就是占有,这点绝对不会错。我这难熬的人生旅程,尝够了太多太多的辛苦,走过了太久太久的孑然。我胸怀宽容,胸怀感恩,不曾与人争夺,也不懂嫉恨,换回的又是什么呢?苏勤师兄,我换回的是什么呢?

爱,就是占有,只是邱凌这种人永远不会明白罢了。因为他空有洪水猛兽,却又隐忍始终。我不想成为他,不想在自己深爱的人已经永远消失后,再去追悔莫及。

要唤醒邱凌心中的魔有点难,尽管他思想世界里阴暗无光。他似乎习惯了压抑,再如何痛苦,也会将自己完全深锁。可惜的是,他唯一愿意倾诉的人——这个我,早已心怀魔障。最终,我的轻声细语,令他以为释放潜意识里的自己就是再生。他站在苏门大学档案馆楼下,望着那团并不熊熊的火焰告诉我,从那一刻开始,他沦为了魔王。我微笑着看他,憧憬着他将用何种方式令沈非走出自我欺骗的堡垒。一些日子后,当我知道邱凌竟然就是之后出现的梯田人魔时,我深深惶恐。因为那一瞬间,我突然知晓,自己竟然成了那一系列命案的始作俑者。而我的出发点,我的本意,不过只是想要我所无法忘怀的男人,开始直面人生,忘记过往而已。

也就是我知晓自己犯下如此大的罪恶的那些时日里,我争取调到海阳市精神病院的调令也下来了。在那些日子里,沈非,这个令我始终无法放下的男人,就那么直接地重新走进我的世界。

我好想自己真的可以幻化成他身旁陪他查邱凌的单纯小师妹啊,站在他左右,如同拥有一切,再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让我满足的了。很遗憾,我并不单纯,甚至必须为邱凌犯下的杀戮承担责任,尽管没有人知晓,但我自己明了。

如果说尚午的事,令我以为自己能够翻云覆雨,躲在暗处左右人世。那么,到邱凌被捕后,我开始明白精通心理学的自己并不是那么万能,人心也并不是那么可控。心魔被放纵后的邱凌是可怕的,他如愿进入了精神病院,并成为尚午的病友。我知道,这只是他的起点,也隐隐窥探出他的终点。

他想要尚午死,也想要彻底毁掉沈非。

前者,我可以纵容。后者……

苏勤师兄,经历了很多很多事情后,我也终于释怀了。在世人看来,我犯的错不过如此。但我自己却明白,我必须为惨死在邱凌手下的那些人负责。在海阳市精神病院的某个下午,我亲耳听到沈非说他永远不可能爱我。

也就是那一刻开始,我的信仰崩塌,我为这一信仰所犯下的错也都成为沉甸甸的十字架,将我钉入地狱。经历了太多太多,心累,到满头白发。身也只想安息,回到多年前那个夜晚,随我父母一起死去,那多好啊!永远活成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画下句点,诠释永恒。

我只想亲手将自己释放出来的恶魔了结,这就是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而师兄,你们只需要将一切一切都推到我身上就够了。因为当你们面对审讯的时候,我的身已冰凉,心亦停顿。又或者,你们可以找条小路尝试离开,这里的一切,本就应由我一个人面对。利用了你们,我心有愧疚。但……但除了你们,又还有谁能够帮我一程呢?

罪人:乐瑾瑜

我笑了,将那柄解剖刀从口袋里拿了出来,伸到一旁的蜡烛火苗上,来回晃动。苏勤再次走进了地下室,放下一名昏迷着的病患。

“两个了,我再给你扛一个下来。”他这么说着,并转身离开。

一个叫邱凌的男人

那头驮着美丽公主过河的驴,继续缓步朝前行走着。

“我不太明白你送我的这句爱的箴言的含义。或许,我还太过年轻吧?”公主这么说道。

驴笑了笑:“是的,很多感受,都只有走过了很长的路以后才能最终明了。接下来,我美丽的小公主,你睡一会儿吧。这条河还很宽,沿途并没有美好的风景。”

“好吧!”公主应道,将脸贴到了驴的背上,很温暖,她心里满满的安全感。

“不过……”驴突然小声说道,“不过你在我背上不能流泪哦,因为你一旦流泪,便会是我承受不起的重负。”

“嗯!”公主的长发在驴的背上磨蹭着。

驴说:“你喜欢我这么背着你吗?”

“我喜欢。”公主说。

“我也喜欢。”驴顿了顿,“好想永远这么背着你走下去啊。”

风与驴的温柔话语轻抚着公主,她微笑着入眠。梦中,她吻了驴,然后驴变成了王子,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公主醒了,她看到驴依然缓步轻行,自己的衣裙分毫不湿。她芳心窃喜,于是,她偷偷吻了驴。

驴没有变成王子。原来,童话仅仅是童话。而她的未来丈夫,也只会是河对岸城堡里的那位王子。想到这些,她的眼角滑下了一滴眼泪。

“你醒了吗?”驴问道。而这一刻,那一滴泪正在公主的脸上往下游走。

“嗯!”公主回答道。

“爱是唯一的,爱人却不是唯一的。”驴这么说道,“这是我送给你的第二句爱的箴言。”

“知道了。”公主一边说着一边用双手环抱着驴的脖子。这时,那一滴泪终于离开了公主的脸颊,滴落到了驴的身上。

驴如同被灼伤一般,猛地扬蹄子嘶鸣,激起了浪花千丈。

公主摔下了驴背,衣裙湿了。

“爱是唯一的,爱人却不是唯一的。我想,我开始慢慢明白了。”公主看了驴一眼,对方在这短短瞬间变得陌生了。公主明白,是自己没有做到驴要求的事,她叹了口气,转身,蹚着水朝河对岸走去,任由那百褶裙跟着流淌的河水荡漾。

我叫邱凌。

我是一个杀人犯;一个恶魔;一个痴汉;一个偷窥者……我是一个没有得到过爱的可怜虫。

囚车的门再次被打开了,车外的寒风瞬间侵入。但那几名武警的身子并没有往回缩,反倒挺了挺。

“就我和沈非上车吧。”说这话的是女声。因为外面有白炽灯的缘故,所以暗处的我看她只是黑影,一个陌生的黑影。但,她身旁的另外一个人影,却是我所熟悉的。

是沈非。

我阴了阴眼睛,身子依旧只能蜷缩着。这些日子里,我一度以为的坦然面对生死,含笑而过,最终斗不过细细的镣铐,斯文扫地。

“邱凌,我们需要你陪沈非出一趟现场。”说话的女人跨上了车厢,她冲那几个武警挥手,示意他们下去。武警们站起,往下走去。这时,我看清楚了她,是刑警队的那个法医赵珂。

我冷笑了:“嗯,我不想动了,外面有点冷。”

“邱凌,乐瑾瑜挟持了三名人质,在一栋废弃别墅的地下室里。”沈非也上车了,他再次坐到了我的对面。

我看了他一眼:“具体是哪一栋,或许我还记得的。毕竟……毕竟我是一个超忆症患者,你知道的。”

“你记得?”沈非皱了下眉,“你来过这里?”

“没有。”我这么回答道,头朝车厢外看了看。那远处的夜雨中,耸立的别墅如同张牙舞爪的恶魔。它们想要吞噬谁,谁都无法逃避。我笑了……我怎么会不知道这里呢?那年正是我领着乐瑾瑜来到这个废园中,找到了其中与她老家房子差不多的一栋,以及一个差不多的地下室。乐瑾瑜是一个很缺乏安全感的人,她迷恋着缩在地下室里的感觉。苏门大学心理咨询中心就在那栋教学楼的地下室里,所以,她经常整夜在那里待着,静候天明。她告诉我,她始终是要来到海阳市的,因为海阳市有海,能让她思想放飞。到后来我被带入精神病院后我才慢慢发现,她想要的,并不是海阳市的海,而是海阳市的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就是沈非。

“警队的人围住那辆装着精神病人的车后,苏勤和蒋泽汉就举着手走下车了。他们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乐瑾瑜布置的,目的只是要对这些精神病人进行一次病例采集而已。对于独眼屠夫的死,他们也推得一干二净,声称之前他们只是帮助乐瑾瑜从医院带走了张金伟,之后的事他们就都不知道了。”叫赵珂的法医一本正经地说着话,眉头皱得很紧,眼神中透着某种悲伤的情愫,似乎有什么巨大的悲痛,被强行压制着。

她继续着:“他俩的供词漏洞百出,但我们这会儿也确实拿他们没有太多办法,因为乐瑾瑜现在并没有归案,无法对照他们口供中的真假虚实。”

我打断了她,因为我了解乐瑾瑜,也大概能猜到她现在想要什么:“是乐瑾瑜提出要我和沈非进去的吗?”

“是!”回答我的是沈非,他的腮帮动了一下——他咬了咬牙,“乐瑾瑜身上绑着一圈雷管,窝在一个只有一扇门的地下室里。有三个被药物控制着的病人在她手里。”

“哦!”我点了点头,“她拒绝与任何人谈判,声称警方的人一旦靠近,她就会引爆炸药。接着,表现得歇斯底里的她问你们,外面是否有她认识的人。然后有人说了沈非也在。这时,那看上去状态很不稳定的她便提出要求,要求将看守所里的我也带来这里,并要我和沈非一起进去,她才肯放人。”

我得意起来,恶狠狠地盯着沈非:“是这样吧?所以,你们这些可怜虫又来求我了。”

沈非却摇头了,这一刻的他面无表情,让我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沉默了几秒,应该是在思考吗?又好像不是。或者,他只是故意停顿几秒,让自己接下来说的话显得重要。

“瑾瑜并不像你,在面对博弈时,始终不敢表现真实自己,而选择不断扮演各种自以为很应景的模样。”沈非缓缓说道,“她不过只是让苏勤他们带出话来,要你和我进去和她聊聊。她说她知道你和我都在外面,有很多事,想和你我解释清楚。一旦释怀,她就会无条件释放人质,并接受投降。”

我将头低下,装作很无意地晃动了几下铁链。这样,铁链的清脆声响,似乎就能够掩盖我内心的情绪波动。

“沈非医生,我很奇怪,一向谨慎的警察们,为什么会答应她提出的要求,让你来说服我并领着我这么个待处决的重刑犯,去见另一个危险人物呢?”我抬头,对沈非问道。

他耸了耸肩,这一动作是他时不时要展现出来的。以前,我将之破译为他假装的轻松。后来,我发现他的这一动作真正的目的,不过是掩盖惶恐罢了。意识到这一点,我再次有了一丝得意的感觉,如同自己又一次开始驾驭他的情绪与思考路径了。

他话语依旧平和:“我和汪局聊了一会儿,也成功说服了他。”

“我很好奇你是用什么理由说服他的。”我打断他,问道。

“很容易。”沈非回答道,“我就是告诉他,邱凌会在今晚自杀,选择的方法是憋住呼吸,让自己窒息身亡。汪局旁边的一个刑警说我这是危言耸听,但汪局却不这么认为。对于你是如何极端,他心里清楚。所以,我承诺,我能够令你乖乖地接受死刑的执行,也承诺会救出那三名病患。”

“你们都很天真。”我摇着头,“又或者,是他们都太高估沈非医生您对于别人的掌控了。实际上……”我也做了个耸肩的动作,让自己显得很轻松,“实际上,沈非,你连如何说服我,都没有把握。”“是的,我说服不了你的。”沈非笑了,“刚才坐在车上,望着远处那有着乐瑾瑜蜷缩着的房子时,我觉得自己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哦,你想明白了什么?说来听听。”我问道。

沈非扭头了,去看远处如鬼魅般舞爪的建筑:“实际上,没有谁,能真正说服谁。我们心理咨询师每天做的,本也是聆听与引导。真正能够战胜心理疾病的,始终是每一个来访者自己心中那一抹阳光而已。所以……”

沈非回头了,望向我的眼神越发平和了。

“所以,邱凌,我不想再说服你了,而只是想给你光。”他这么说道。

我没接话,因为我知道他之所以在这节骨眼停顿下来,是等我问上一句“如何给光”。这样,我内心激起的好奇心会让我对他之后的话语更加重视。

我冷冷地看着他而已。

他却越发平和:“邱凌,我必须承认,你对文戈的爱之深刻,早已超越了我。”

一瞬间,我的泪腺如同脆弱的堤坝,被冲垮了。我深吸气,将腿往上抬起,这样,我的手就能得以往上,我的头就能得以仰起。但热泪,终于放肆溢出,快速滑向两鬓,渗入发丝。

“你终于承认了。”我轻声说道。

“其实,我心里早就明了,但不愿承认罢了。”沈非继续着,“邱凌,你不是希望自己的骨灰被埋到学校后山那棵树下面吗?我会的。而且,那骨灰盒里,还会有下午我给你的那一缕曾经属于鲜活的文戈的发丝。实际上,今天下午我之所以将那一缕发丝给你,原因是我早就明白,你对文戈的执着多于我。而公平,却未曾眷顾你。你所爱的人的世界里的永恒,是我。”

“够了,沈非。”我打断了他。

我将手脚放低,头再次往下,在裤子上擦着。半晌,我抬头,笑了:“沈非,其实,我对很多人吹过牛,说自己与你在大学时候就是相识。我说你我同时爱上了同一个姑娘,而我成全了你,让给了你罢了。”

“我知道。”沈非又一次耸肩了。

“沈非……”一旁的那位女警小声说道,“要进去了。”

“邱凌,陪我进去一趟。”沈非却没有应这个叫赵珂的女警的话,“你不是说想要我最终解脱吗?那么,帮我解开我的病灶吧。这一刻的我心里只有一个结,她叫乐瑾瑜。我害怕辜负她,想拯救她。而对这位叫作乐瑾瑜的心理疾病病患,我一个心理医生可能不够。邱凌,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笑了:“沈非,你终于学会了如何示弱,也学会了如何真正的引导。”

我转身望向赵珂:“警官,可以解开我的镣铐吗?”

她愣了一下,我笑了:“放心,我的意思只是松开我手铐与脚镣中间的细细铁链罢了。毕竟……”我扭头看沈非,笑着,“毕竟我这一辈子唯一一次作为一名心理医生走向我的来访者、我的病患的短暂时间里,也还是希望能够挺着胸,显得稍微体面一点。而我回报的……我回报的……”

我耸了耸肩:“我会睁着眼,被你们拉扯到刑场,接受死刑的。”“哦!”赵珂点了下头,然后看了沈非一眼,“我做不了主,得听汪局的。”

说完这话,她单手伸进发丝,似乎是在拨弄耳朵上戴着的什么东西。

很快,她耳朵上戴着的那某样小东西里,传来了她的领导的回复。

“好吧!不过,我们希望你对自己的话能够完全负责。”她这么说道。

外面的雨已经大了,刑警们都没打伞,在雨中忙着他们各自要忙的事情,好像这场雨压根就不存在似的。武警们依旧跟在我和沈非身后,他们对这走向别墅的最后几百米也不甚放心,双手握着枪,仿佛我随时的轻举妄动,就会换回他们的开枪击杀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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