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清身份被识破,眼神之中却并无任何波动。
“尉南雪死在元轩太子手下之事天下皆知。”她抬起头来,柔声道:“我不知王爷是如何生出这种念头来的,毕竟元轩太子手段狠辣智慧绝伦,亲手杀死的人如何会站在你的面前。他。”
楚昭南不着急辩驳,眼神里依旧充满了悲悯。
清风拂乱一坡青草,送来沁人心脾的芬芳。他眼中飘摇的红衣飞舞,逐渐染红整个世界。楚钊天与琯琯,安慕与琯琯,他与琯琯,还有安慕与静茹,他与善善,杨瑾与珠儿,与蓉蓉。
谁都找到了谁,可阴差阳错之下,谁都错失了谁。
“尉南雪精通机关阵法之术,太子府机关阵法半数由她所设,便是楚钊天也没有这份本事,而你却来去自如。尉南雪师承长青观,一身武艺天下难寻,你潜入王府留书,动作之快轻功之佳不备我所觉所知。还有你留下的字,那十二字仿照了琯琯的字迹。传闻尉南雪天资觉慧,想必临摹字迹也不会有差。”楚昭南一语道出,目光落回到南雪脸上,说不出是和意味,“你不愿活着出现在不复面前,却又将阿暖送回到王府,虽然东珠夫人交出你的替身尸身含糊过了楚钊天,我却不相信。”
楚渐行一心不信尉南雪之死,派出大量人马暗中探访。直到静茹与温如玉送回了阿暖,他才彻底放弃。想来他也是清楚,尉南雪既然将两人结发斩断,爱女送还,只怕已经凶多吉少。如今看着沉敛温和的六清,便可想想她这些年所受之苦是多么沉重。
无法挽回。
“尉南雪空负一身本领,她的一生是个错。”六清微微一笑,“所以曾经种种,皆如梦幻泡影。而现在,杨辰只是六清。”
“花朝之变我已无力解释,可元兴十七年的事也许另有内情”楚昭南低声道:“我因着善善之事与不复半生形同陌路。可到底是父子,不忍看他如此。你应当知道,当年你的姑姑琯琯,是真的喜爱着我的兄长。”他的盯着六清毫无波动的脸,叹息道:“我眼见着他们相爱相杀,无法插足亦无力阻拦。如今我儿负你良多,你们注定要走上那条老路。罢了,罢了,无论当年还是今日,我不过是个局外之人,尘世爱恨早已终结,早该去了。”
他手腕翻动,袖中划出一柄雪白纤细的刀来,银泽闪烁,光芒温润,正是杀人不见血的绝世名刀——明月刀。
他单手持刀,真气运转击的身上衣衫拂动。转瞬之间已将功力提升至大圆满之境。他淡敛眉目冰霜,道:“楚钊天武功高强堪称天下第一。你既然要杀我们兄弟以报家仇,便要拿出真本事来。若你能在二十招之内将我击杀便可,否则,还是再回杭州去卧薪尝胆吧。”
六清漠然应道:“临行之前,夫人曾告知六清,王爷武功虽不如其兄告绝,却也是天下难得的高手,更兼有明月刀护身,是常人所不及。原来也只接的下元兴帝二十招。”六清手掌一动,抽出腰间血红色软剑,随风一抖,剑刃挺直。她单手持剑一划,却是无声无息的化开了眼前的势压,“六清多谢王爷提点,闭关三年我不曾与人动武,今日便用这柄‘弥红’试试王爷的绝世武功。”
楚昭南目光从长剑上移回到六清面目之上,淡淡道:“弥红嗜血,是为剑中十大凶器之首,可其锋利不输当世任何名剑。明月刀能在蒙尘之前与弥红一战,倒也值了。”
音落,他双目一敛,绝寒气势压迫而出,“出招吧。”
“王爷匆匆而来,不留下什么话么?”六清眉目沉寂,道:“六清与王爷之战必分生死,六清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自不必交代。王爷身为陛下胞弟太子生父,身份无比崇高,难道就不留下一句半句?”
“你说的是。”楚昭南目光一扫,触及谷底之中累累白骨,荒芜突兀的西郊青山,道:“若我战死,还请姑娘告知皇帝陛下,迁杨氏尸骨另行埋葬。并将我与王妃善善合葬于江南瘦西湖之畔。”
六清并不客气,大袖微动长剑一划,横亘在前,笑道:“既然是六清约战王爷,还请王爷先出刀。”
“好。”
楚昭南一声低喝,明月刀出破空而出。雪白刀身万千光芒乍射,便如无数梨花绽放。一分一分直往六清胸口重穴扑过去。这刀势及美,也有个无比美丽的名字——梨花开尽。
刀式劲风掠起六清红裙黑发,她眼神平静的诡异。在满天梨花之中不受蛊惑,沉静如海她手上弥红缓缓一动,明月刀撕空之声乍停,“当”的一声过,刀剑相撞。劲气四射之下,她只是一身红衣微微飘动。
楚昭南眸露出异色,一招不成又出新招,掩右手明月回转,左掌劈出,刀掌结合,攻防恰好,出奇的潇洒意气。银刀上劲力澎湃,直逼向她头顶心腹。他运起十成功力一击,丝毫不留情面。六清弥红侧滑,长袖高抬,弥红隔开胸口逼近的明月刀,长袖掩住身子而退。楚昭南向前逼上一步,手臂一伸,横刀掠颈。
当着一声响,银光缭绕之下,刀式流畅如同奔雷喷涌,却被六清长剑阻住去路,停滞不前。六清内力流转,淡淡一笑,她身子一低,手中长剑绕刀而上,直逼向楚昭南面门。
楚昭南一招落空,倒飞急退。六清红衣招摇盘旋而上,红光便如惊鸿乍起,连连刺出九剑。她出剑速度极快,九剑恍若同出而上。便在这一时,楚昭南左手出刀招架,一刀劈挑抹,分上下中盘旋护住身子。九道剑光破体而来,弹开他护挡招式之后力道减,直直前攻,扑上他身。他临危不惧,不退反进,一掌游出印在六清胸口之上。一时间楚昭南只觉身上几处穴道一痛,真气登时乱转,他‘噗’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六清不顾身上伤势,身影一动,左臂微抬,弥红剑红光尽敛为一点光芒,凝成朱红一点向前一逼。楚昭南心知这是生死一击,当即聚敛一身真气举刀平推,硬上朱红剑尖。
轰的一声响起,只见沙尘碎石满天飞舞。楚昭南明月刀脱手而出,身子被推送出去,跌落在十几步之后。六清持剑冲天而起,红衣与血剑化作一体,凌空扑下。她的身影如同苍鹰扑下,迅捷矫健无比。
楚昭南心中一松,含笑合上眼帘。
‘哧’的一声”的一声,长衫破裂,弥红入体。
六清静静地站着,红衣招摇,身姿直挺。她手臂微一用力,极快的抽出弥红。鲜血飘扬而下,滴落尘埃之中。楚昭南身子朝后砸落在地。他唇瓣含笑,脸色红润。若非胸口剑伤流血不止,便如同浅睡一般,无比的安享。
一生杀人无数,罪孽不断,却又保家卫国,重情重义。楚昭南生在皇家,长在江湖,经历无数情伤怨谋之后,以一个武者的身份死去,倒也可以瞑目安息。
死亡,有时候也是一种解脱。
弥红剑尖指地,鲜血顺着剑刃流动,逐渐渗入剑身之中。
站了好一会儿以后,六清心肺一痛,扶住胸口浅咳几声,不着痕迹的抹去嘴角上的血液。
她与楚昭南两两交手,虽然不过是十几招的过往,可也是极为凶险难测。后来楚昭南虽然至高绝学‘九九归一’被重创,她也未好过,一身的护体真气虽未破,可被这一掌牵引的真气波动引动了胸口旧伤。细细疼痛嗜骨一般,六清似无所觉,提起长剑朝后古木上连连划动,不过片刻,便将楚昭南生前遗言尽刻其上。
收剑回袖,往腰上一抹,弥红如同腰带归鞘。古木上二十几字练成一篇,行云流水,却是楚昭南贯写的流畅行书字体。
遗言留下,六清在不看一眼,只朝着那柄银色明月刀走去,脚尖一挑,明月刀借力而起,正落在她手掌中间。流光异彩无比温和,便如天上明月一般。这么美得一把刀,却不知道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不仅杨琯琯曾在刀下毁容,贤妃的脸也被丧心病狂的元兴帝划上了一刀。可见太美丽的东西往往都是无比危险的。
六清微微叹息一声,倒持长刀,朝着自己脸颊,自上而下一划。
刹那银光在脸颊上流泻而过,自眼角至下颌,才落出锋利寒刃。
长袖垂落,紧握明月刀柄。六清的脸上一道极长疤痕冒着冰寒之气,再不见一点血色。她强压着胸口不适咳嗽两声,缓缓走到楚昭南遗体身边,将明月刀放置在他身边。
“我杀过一百九十五个人。”六清抚着胸口缓缓站起来,道:“那时候或许还可以用走火入魔来搪塞自己犯下的罪孽,现在我武功大成,却又杀了你。虽是为了报家仇,到底也是一桩罪孽。”
她长身而立,面向谷内累累白骨,眸深如海。当年她伤重濒死,便是被岳韩抛尸于此。
虽然清醒的时候已经离开,鼻子却记住了那种气味。
风声响响,白骨萧萧。扑面而来的山石清香带着沉重的血腥味,似曾相识。她猛然一肃容颜,双膝着地,朝着谷内深深叩拜。坚毅无比。
白骨成堆,无路可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