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炉里设升起袅袅木兰香,与茜红色的纱帐形成无比典雅温柔的感觉。楚渐行的声音清冽寒澈,像是一柄寒厉厉的剑,一下子便斩开了现实。六清向着他脸上看去,探寻良久之后缓缓撇开眼,低声道:“你的事都处理完了?”
他忍力极佳。按照往日惯例,若非已将从前之事一一处理好,纵然心中有着千般的难受难过,他也不会认她。就如前些日子,她被元兴帝拘捕刑讯……
楚渐行的理智总大于感情,所以他只能失去……
六清真气流逝巨大几至虚空,身子渐渐失去力量。旧伤没了绝世内力压制,带着积年被强制压抑而下的力量,汹涌而来。她单手掩住唇低低咳嗽,一手后负身后红柱,支撑着不让身子倒下去。楚渐行脸色逐渐青白下去,却不能挪动一下步子。
对峙良久,六清烟色长袖以被殷红血液沾染浸红,已经失了本来的颜色。楚渐行身子一闪到身边,刚探出手去,却被一只瘦削的手掌捏住了手腕。六清脊梁撑住后面红柱,抬眼看进面前之人眼里。他的眼眸一如往日深邃,却把当年的点滴柔情尽换为寒厉的痛。浓烈的似乎能将人淹没,让她如同当年一样感受到切肤的痛楚。
寝殿里两人各自开口一言,又变的安静死寂,两人各有各的改变,却实在是比不出谁更落寞。
六清的黑发垂地,靠在柱子上盯着他,眼睛平和如水。手上捏住的他手腕的力也放松了。楚渐行的手腕虽然失了她的阻拦,却没有再向前探去,而是微微垂落下去,隐在广袖之中。“帝刃完全听令与皇上,他是伯父,更是师傅。我是太子,能力有限,无法探知皇室秘卫的行踪。总管被我赶回皇帝身边,他与安慕齐名,与父亲相交极厚。”
所以有很多事,猜到会发生,却无法制止,只能将伤害减到最少……
“我杀了你的父亲是事实。”六清看着她的眼睛,“我杀了他,你在这世间最亲近的人之一,你不恨么。”
楚渐行抿着唇漠然不应。
六清转开眼,一笑道:“你会在乎,当年你的母亲被你的父亲亲手逼死,你不是也恨了他半生么,十几年不曾尽过人子之责么?现在你的父亲死在我手里,你要怎么办?怎么放过我?”
楚渐行唇瓣动了动,开口冷冷道:“决战之下,生死由命。”
六清一动不动,听见他勉强的解释,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换一下,依旧浩渺如烟云一般,不见丝毫变动。楚渐行眸光定在她脸上,微微颤动。
“你在解释什么。”六清后仰头,轻轻磕在红木柱上,瞧着屋顶雕刻的莲花浮雕,低声沉吟道,“很多事我都清楚,或许比你还清楚。”
“你为什么要娶凤衣公主?为什么杀了我?为什么在我出现只后依旧无动于衷?我都明白。也知道你没有任何错,只是我太骄纵任性,受不了一丝一毫的背叛。”六清失了血色的唇微微颤动,每动了一下唇齿,都让人心尖一颤。楚渐行两指扳回她的脸,对上一对漠然的眸子之后,只是唇瓣微微颤动一下,什么都没有说。
“楚渐行。”六清将那染血的衣袖藏于身后,柔声道:“尉南雪身受蛊毒寒毒射日神箭,却一心要保住女儿,证明自己曾经真正的活过。以至于产女之后数症齐发,虚脱而死。她临死之前,将结发青丝送还于你,将女儿托付于你,正是两情两清之证。尉南雪的死于女儿诞辰,如今已过了三年,鹤鸣山山下的坟茔之上芳草萋萋,每年都会有人祭拜上香。”
“我带着她的记忆而来”六清染血单掌垂落,伸出白净的手抚上他雪白俊美的面颊,微笑道:“她带着对你的爱,死去。”
我带着她的记忆而来,她带着对你的爱死去。
一瞬之间,从来都是沉静如山的楚渐行只觉的天地旋转不定。良久之后,他撇开眼,落到窗外一池红莲之上,幽幽道:“你说的再多也好,我为了如今的局面准备了三年,今后,绝不会再放你离开。”
“是么?”六清纤白的手缓缓收回来,眼中的光芒渐生,感叹道:“你留不住的”她轻轻地道,“我为着复仇而来,将要屠戮的是当今皇室最为尊贵的两个男人。”她的手指抚住臂上挽的拂尘,突地苍白一笑:“花朝之变的血不能白流,银飞不能白白替我死去,我势必要和他有一个了断。”她盯着他的脸,柔声叹道:“你的父亲已经遭了我的毒手,所以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去杀他,是不是?”
“他是个好皇帝”楚渐行冰瞳仁微微颤动,冰冷的声音有些沙哑,“花朝之变不是你的责任。”他的眼眸中逐渐泛上一种通红的光芒,双唇紧紧抿着,“杨琯琯身为杨家长女,没有为了报仇杀害皇帝,父亲与他之间有着杀妻夺爱之恨,在国难之际依旧出战突厥,杨氏遗孤屠戮皇帝,有违祖辈之意。”
“咳……”六清轻轻地咳嗽两声,抚住胸口平息一下,笑道:“太子的教导都是对的,只是我无法接受罢了。”
“你要逼死我”楚渐行身子突然向前一压,哑声道,“我还在这里,阿暖也在这里,你非要坚持花朝之变的旧怨,到底是为了什么?官银飞的仇怨?还是我当年射出的那一剑?”
六清看着他通红的眼,轻轻摆了摆头。
两人鼻尖几乎相抵,楚渐行一身气势凛冽如同寒风,摧枯拉朽一般的席卷而来,却再撞上一身修为沉敛如水般的六清身上,轻轻巧巧便被化去他额头微微一压,如同恋人一般亲密的贴上她的额头,人生之中第一次有了些颓废之感,连声音有些发颤:“以前的所有我无法偿还,你要讨要,要报复,我就站在这里,等着你拔剑相向。你不肯报复我,不肯杀我。花朝之变远在二十几年之前,你到底还在坚持什么?”
“你上过战场,知道战争的惨烈。可那些都是热血的简直,光芒完全遮盖住了血腥。殿下”六清笑了笑,轻声道,“你没见过真正的尸骨成山,就不会懂我的坚持。”
“有人曾带着我看过当年赫连家与杨家埋骨之处,遍地的白骨,荒芜的土地,即便春光正好也无法遮拦那股蚀骨般的寒意,看着那些白中泛黑的颜色,我几乎可以想象道他们死前所经受过得痛苦和磨难。在那种切肤之痛之下,我无法置身事外,只能任由自己陷进去。”
“几位前辈从尸骨中把我母亲救出来,奔波千里之后才生下我,我知道我的母亲生前骄纵跋扈,害的父亲与东珠夫人鸳盟终散,她不是个好人。但是她是我的母亲,她甚身为娇惯的公主却忍受着流亡之苦,生下我,赋予我生命,还有姓名。尉南雪欠过很多人,杨晨这一生却独独欠了母亲一人,所以很多事,不能推卸。”
她一口气说了压抑在心中多年的话,胸肺之中郁结解开,似乎不再疼痛了。她缓缓阖上眼,感受他的力量与温度,淡淡道:“皇帝的好坏不能以个人缘由去评述,我知道他是个好皇帝,但是我还是要杀他,无关天下苍生,我是人,只能顾及自己的爱恨,这是我的宿命。”额头相贴熟悉的熟悉的感觉让身上无意识的轻松下来。劳累之下的倦意渐渐袭来,她昏睡过去之前轻轻笑道:“你也会是个好皇帝。”
一语落地,身子失力下落,楚渐行手臂一动揽住她的腰肢,正好将她揽紧怀里。柔软的身子不似曾经寒冷,温柔的如同泉水。
他通红的眼中流露出极度的绝望,刺得人生痛生痛。他缓缓阖上眼,下颌轻轻磨砂她的发顶。抱住她的手不断颤抖。
眼前又浮现出当年一箭冲她奔涌而去的景象。噩梦如蛆附骨,每夜都折磨着他,却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总被那一幕惊醒,夜夜难以安眠。
窗外的红莲开的好极了,却不知道是不是为她而绽放。
楚渐行抱着她站了良久之后,才横抱起她朝着后面走了过去。迎面而来的戚静茹见着他横抱着六清,惊讶的顿住步子,指着六清悚然的说不出话来。
楚渐行冲着她微微颌首,淡淡问道:“阿暖在哪?”
戚静茹惊讶的微微张口。听见她问话才醒过神来,连忙闪躲开眼光答道:“用过午膳之后服了药,睡下了。”
“我去看看。”楚渐行也不管她如何的惊讶骇然,抱着六清转进内室里面。留下戚静茹一个人在外面顿住足,惊讶了好半天都没有清醒过来。
阿暖的寝室大抵都是淡粉色,温暖温馨,干净澄澈,小小的孩子睡在柔软的床榻上,像一朵绽开的昙花。楚渐行将南雪染血的烟色道袍除下,将她送入床榻之中,挨着阿暖紧紧睡下。
眼眸中映进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楚渐行负手站在床榻一边,就像是一尊石像,似乎永远都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