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暖眼睛在众人之间流转,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微微扬起下巴扫到父亲苍白的脸,一张本来雀跃的小脸立即塌了下去,急声呼唤道:“爹爹爹爹”
楚渐行眸光落回到她身上,抱着她缓缓起来,朝着外面走了出去。他的背影坚挺如山,似乎能擎起整个世界六清起身行礼,目送他寂寥身影远去,甚至还可以听到阿暖甜甜奶声。
她目送两人远去,转身一看,正对上戚静茹试探的眼,她微微一笑,“夫人有什么要问的?”
戚静茹目光扫过她面前碗碟,淡淡道:“观主只吃这些,不在用些么。”
一场晚膳,六清只是象征性的动动筷子,胃口甚至不如阿暖正常的食量,怪不得会这般瘦削,青色的袍子裹在身上便像是裹着一挺翠绿的竹子。
六清手挽拂尘微微一笑:“贫道宿疾在身,食用多了只怕会触发旧疾,到时候仪态不周,恐怕会冲撞夫人。”
又是宿疾,这位清观主还真是多病多灾。戚静茹心中感叹一句,也起了身,展开袖子邀着六清往外面走。六清笑着陪她出去,两人在幽深小径之中移步闲逛。
长乐殿是楚渐行爱女住处,景色精致是为全太子府最佳。两人走到莲池周围,缓缓移步到莲池之上的小桥上面。戚静茹并不拐弯抹角,停住脚步便转身冲着眼前之人行礼道:“多谢观主救了阿暖。”
六清眸光不动,微微侧身一让,看着她的眼睛淡淡问道:“观主不怪我刺杀长宁王将其置之死地之事。”
“此事怪不得你,是我先前失态。后来才想明白,他…只怕早就存了求死之心。”戚静茹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轻轻叹道:“若非如此你岂能如此轻易退回江南。珠儿恨毒了楚钊天兄弟两个,誓死也要两人陪葬。来讨债的不是你也会是别人。”她顿了一顿,想起当初东珠夫人想要利用南雪的那个计划,心中竟然莫名的一松,轻轻道:“若是还有别人,我到宁愿只是你。”
六清没有说话,唇边始终挂着一丝飘渺之笑。戚静茹自己感伤了会儿,想起阿暖身上那股雄厚真气,不由得疑惑的皱起眉头,“清观主,方才我探了阿暖的脉搏,发现她血脉之中潜藏着一股温顺如水般的真气,雄厚无比,却能与她的身子巧妙相合,敢问清观主是否传了功力予她?”
六清并不迟疑,听她这么问便笑着答道:“南绝清水功讲究内力如水,潜藏无形,与人身体并无所害,我传了一个甲子的功力给暖郡主,虽不能化解她身上寒疾剧毒,却可以护持心脉重塑内体,在二十岁之前能学习武艺,并与常人无异。’那‘一个甲子’四个字将戚静茹当场震翻,张着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个甲子是为六十年,六清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竟然有如此雄厚的功力。有如此雄厚的功力也就罢了,她竟然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小丫头甘心赋予六十年功力,纵然有出家人慈悲,也有对太子府的愧疚,可六十年功力啊,那可是平常练武之人将尽一辈子的积蓄了,这委实太不可思议了些。
六清似乎没看到她惊骇无比的脸,青色的衣袂飘荡在风中,衬着她清绝的脸,有种即将羽化飘然而去的飘渺之感。戚静茹心中一头乱麻,总觉得自己在潜意识里忘记了什么。就在她还在震惊的冥思苦想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冷极寒的声音。
“前辈。”
戚静茹闻声转身,却见楚渐行披着月色而来,一身银光闪耀,魅人心魄。六清手挽拂尘微微施礼。楚渐行却不看她,只冲着戚静茹淡淡道:“我与观主有事相商,阿暖还未睡下。”
戚静茹立即急了起来,向着六清淡淡说了句:“改日再谢过观主”便急急走了。
六清目送她远去,唇边的微笑若隐若现。
楚渐行看着她唇边的笑意,心中沉痛愈加停滞,欺身上去死死握住她手腕。深邃如夜的眼眸死死盯住她的脸,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六清淡淡的回视她的脸,柔声道:“绝情蛊复苏,已于我心脉相连。我身上多出百年功力来,再与你伯父决斗不成体统,便将六十年功力赠予郡主,稍偿罪孽。”
“罪孽?”
楚渐行的声音少有的带了情绪,死死盯着她处变不惊的面容冷笑道:“你的还是我的。”
六清眼珠左右一动,淡淡道:“分的清么?”
我是你的罪孽,你的罪孽却是因我而起,如何再分得清。
楚渐行缓缓迫近身子,在两人紧紧鼻尖相碰之时才停下迫势。离得这么近,甚至能看清她脸上最细微的变化,可是却再也找不到原来的丝毫痕迹。楚渐行单掌抚上她的侧脸,声音中带了沉痛:“你丧失了味觉和嗅觉,是在四年前。”
“当初夫人催活绝情蛊,我醒来之时就丧失了味觉。”六清并不闪躲他的手掌,柔声答道:“后来练功功成出关,又丧失了触觉,前些日子旧伤复发,醒来便觉眼前只剩下灰白两色。”六清不顾楚渐行越来越白的脸色,一气说完,语气淡而无波。
楚渐行扶住她脸的手有些颤抖,薄唇几乎没了血色,他手臂一动揽她入怀,合眼沉声道:“范尧夫与葛连青明日便到。”
后面的话却再难吐出,六清下巴搁置在在他肩膀之上,心神有些微微恍惚。
楚渐行的环抱一向炙热有力,他身上的气息总能让她安眠睡下。夜夜睡在他怀抱之中,总觉得没有什么比他更加重要。那时候她很爱他,为他放弃了师门放弃江湖放弃了亲人,她以为他也一样。
后来卧病在场无人问津,每夜被噩梦惊醒的时候她才知道,他是她的一切,她却当不了他的天下。她的勇气不顾一切,却只能称之为孤勇,因为不能打败一切。
想到此处,心中不知道怎么松懈下来,她像从前一样回抱住他劲瘦的腰身,阖上眼靠在他怀里,柔声道:“眼前的事已经无法改变,就不要再去想曾经的一切。你努力探寻的过去是惨烈的,既然无法改变,不如不要揭开。”
楚渐行唇瓣颤抖的亲了亲她的发丝,手臂用力收紧:“我总要知道。”
做错了多少事,总要知道才能一一偿还回来。
六清不与他争执,面上露出一股浅之笑。楚渐行知道她历经大劫归来,心性已与往日大不相同,就连他也琢磨不透。如今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身份,虽然举止之间并无当年的缠绵依恋,却也没有阻止他的靠近。楚渐行心知南雪心思已是运筹帷幄深不可测,眼前所见的这些都并不可信。因为人不管经历过什么,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改变的,南雪的极端在六清身上隐约可见,虽不明显,却着实存在。好在南雪对女儿还是极为上心,这血脉至亲,是他们之间断不了的联系。
想着百晓堂报上来的秘宝,楚渐行心思一沉,心知此时一步都不能走错,索性将葛连青叫来当马前卒,试探南雪如今的心性作为。
他心中万念转过,缓缓睁眼将她们距离拉开,对着她的眼睛沉声道:“你留在太子府收阿暖为徒,她正缺一个师傅。”
还缺一个娘。只是如今他猜不出南雪心意,没敢说出来。
六清瞧着他的脸,颌首道:“我正有此意。”她退后一步撤出他怀抱范围,淡淡道:“南绝清水功乃是至高绝学,在我身上失传太过可惜,阿暖有这个资质,传给她也好。”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楚渐行却皱起眉头,“我本无意让她学武。”
“是么?”六清语气并不疑惑,掩唇低咳两声,淡笑道:“那便算了。”
楚渐行一颗心像是被抛在了水里,沉沉浮浮的不停歇。他瞧着六清熟悉又陌生的侧脸,上前一步道:“夜间风凉,我送你回去。”
自相见至今,南雪只有运功过度,说话过多便会咳嗽不休,甚至咳血不断。楚渐行博文广识,猜到了原因,却也只能将天下神医都召来,而不敢再提缘由。他知道南雪已不会怪责,只是他不晓得自己听到了实情会不会疯掉。他还有事没有办完,不能冒这个险。
六清掩唇低咳一阵,微微放下衣袖的时候一看见袖子上的血迹,手掌一动已将半幅长袖都扯了下来,功力被封,无法化去血迹,她将其收入袖中藏好,只待回去处理。
楚渐行身子有点僵硬,半响过后才伸手牵住她的手,带她下了小桥。
荷塘月色无比清新美丽,袅袅水雾映着月光,将此处照的好似人间仙境,楚渐行牵着六清的手向着阿暖的寝殿缓缓走去,只留下一片浅淡的惆怅,弥散在风里,吹了一会儿便消弭不见了。
六清跟在楚渐行后面,突然想到那处折子戏中的一句戏文。
莲池幽月,小径苍苔点点,你恋那锦绣繁华,却不知杜鹃啼碧血。苍苍茫茫,绣鞋沾尘,敛了折伞四望,何处是归途?
何处是归途。
六清淡淡一笑,眼神渐渐幽暗下去。
月色正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