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太子府雷池之地多了几位客人,明显的热闹起来。
楚暖穿着戚静茹亲手裁制的小衣服站在莲池一边草煞有其事的练武打拳,葛连青与索南楼以为郡主调养身体之由住在了偏殿,楚恒月自从见到阿暖之后便也不急着回江南了,就如当年一般,每日每夜的往太子府跑。
尉南雪被楚渐行带回来的时候,众人正零零散散的在莲池一边,看着天真烂漫的阿暖打拳。葛连青的脸色比起往日来萧瑟苍白的多,索南楼时不时的看他一眼,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在心中叹息一下。楚恒月倒是没什么顾忌,他换了身浅色的长袍站在阿暖一边,俊朗的面容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如白月一般清明通透。
楚渐行带着南雪从小路尽头走进来,却没有一个人发现两人的脚步。六清没有放开楚渐行的手,在一丛花树后面止住步子,朝着里面看了看。然后回头淡笑道:“我一直想对你说,你把阿暖照顾的很好。”
楚渐行没有回话,握住她的手掌却暗中加了一份力。
此时细雨才歇,空气最好,却也极凉。戚静茹耐心的等了会儿,等到一个空隙,连忙迎上去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掌中,举止温柔,面容上尽是疼爱呵护之色,“天气凉了,明日你师父便要回来,到时候在练可好?”
谁知道阿暖一听到师傅的名字,反而挣出了她的怀抱,跑到一边守着的楚恒月身边躲着,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撇着嘴奶声道:“我要等师父来,可才不要回去。”
“又来了。”戚静茹扶住额角,一阵头痛。
阿暖自小身子便差,可是却没有因此脾气怪戾,而是出奇的善良听话。后来六清观主大掌一撒撒下了六十年的功力给小阿暖,不仅帮她治好了病痛,似乎连性子都帮她改上一改。现在的阿暖鬼灵精怪,除非是楚渐行,否则没人能降得住她。不对……阿暖似乎也极是听六清观主的话,可惜六清观主下悬崖救人触发旧伤,至今还未清醒过来。
想到此处,戚静茹无奈的放下手,回身一看,却对上一双温顺柔和的眼眸。玄黑的披风罩在身上,隐约可以见到一抹雪白,就如同初夜的弯月,万般不匹配的颜色万般匹配的镶和在一起。
她看清两人模样,,不由得滞住手脚,一动不动。等清醒过来才要开口,却见一抹清亮的颜色风一样的跑过去,清脆的喊声不断。
“爹爹,师傅……”
六清立即松开楚渐行的手接住阿暖小小的身子,双手微微一拢边将她抱紧怀里。阿暖在她脸上亲了几下,喜悦道:‘师傅师傅,你教的阿暖都学会了,要不要阿暖练给你看?”
墨色的眼睛晶莹透亮,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光芒。六清突然觉得心底有些东西化开,和着熟悉的疼痛,是一种很奇妙的滋味。她低唇亲了亲她的面颊,满目的疼爱再不掩饰,“我看到了,阿暖不是想学你爹爹神出鬼没的功夫么?师傅明天就教你。”
楚渐行跟在她身后,对上女儿突然变得沉静的目光,唇瓣微微动了一下。
柔软的身子带着奶香,生命最为持久天真的象征。六清抱着她便笑便朝着寝室走了,突余下一众人目目对视,惊异无比。楚渐行恍若未见,脚步一动便跟着走了。
随后的袁真那一张因为惊讶一路上都没合上的嘴此时终于合上了,他得了太子暗令站在莲池一边,见清醒过来的戚静茹起身朝着两人追过去,连忙拦上去:“姑姑,使不得?”
戚静茹本就是温柔知礼的人,见一向也温柔知礼的人拦在前面,只能压抑着心中万般疑惑低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姑姑问错人了?”袁真苦笑着摆手:“六清观主与殿下相约莲花亭中,连同在下在内的侍卫暗卫都被屏退,在下只看到六清观主一身白衣而来,与殿下在莲花亭中站了片刻,回府时便是这般模样。”
莲花亭里出来,两人在侍从侍卫面前并无这般亲密,可一进了长乐殿……
两人说话片刻,楚恒月与葛连青一同围了过来。袁真牢牢站在小桥一边,皮笑肉不笑道:“殿下与观主与小郡主关系浅薄,各位都不必担心。”
楚恒月立即冷笑一声,眼角一挑戏谑的看着她道:“你当我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当初六清在本殿下面前亲口承认了自己是间接害的南雪丧生的东珠夫人的手下,如今你家殿下待她如此礼遇,当真是顺了自己的心……”
他眼神不错,方才见到楚渐行与退下道袍的六清牵手而来,一路亲昵无比,至于楚渐行眼眸中那种眼神。他心中一痛,怒气与哀戚一齐涌了上来。
若想要冷漠如霜的楚渐行露出这种温和无害的神情,连楚暖都做不到,也就只有尉南雪复生过来才可。
葛连青一言不发,有些怔神的立在索南楼一边。
那日他压抑不住心中情绪奔出大殿,直奔封锁了的禁地,在铺满灰尘的地砖上看到了无数被鲜血染红的地砖。参天古木枯萎,徒余枝丫,上面一个深深的箭洞暗红的颜色,幽深的似乎可以把他也吸进去。
早就听闻,当年太子大婚,尉南雪魔性大发闯入太子府中,以一人之力连杀一白九十五人,血流成河,尸骨成山……之后太子无奈,以神器射日射死已无理智可言的尉南雪。长箭将她的身子牢牢钉在古木之上……
他当时便明白六清口中的那些自信是从哪里来的。南雪虽然嘴上骄傲,盛气凌人,可是心肠总是最软的,最受不得别人低头求她。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她自小学佛学道,因为天性最是聪敏,所以性子有些骄傲不羁,可她十几年来无论武功如何,都从没出手杀过一个人,更何况是无辜之人。
走火入魔也好,一时失了心智也好,南雪手中屠戮无数性命,以他们对彼此的了解,他断定,她就算是逃过了那一箭,也忘不掉着诛心的一夜。
仅剩一途,未死可以谢罪……
真的找不到尉南雪活着的证据和理由了……
楚渐行领着六清进来的时候,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他们的方向,看到一张清雅陌生的脸,心中失望透顶,可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却又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乎是在偶然间错失了什么……
可到底错失了什么,现在谁都还不知道。
就在他们一众人为着六清与楚渐行之事各有心思的时候,楚渐行正陪着阿暖身边,看她玩弄一堆的五彩石子。云生兽讨好额凑上来,见楚渐行没有什么反应,肥胖的身子一点一点往前凑,转瞬便挤到了阿暖身边。
六清端着餐盘进来,对着玩弄石子的阿暖笑着招呼道:“阿暖过来。”
阿暖听到熟悉的声音,眼睛一亮,立即站起身来跑过去,楚渐行也站前来,跟在她后面。六清伸手把扑过来的阿暖放在矮椅一边,阿暖甜甜的问了声好。一伸手就去抓面前粉红色的糕点。
普一入口,立即眼神一亮,六清做在她身边怜爱的看着她,柔和的目光一点也不离开。楚渐行坐在一边,亲手盛了浅绿色的甜粥放在他们面前。此番动作在他做来亦是矜贵无比,不容忽视,好不容易吃完口中糕点的阿暖动了动,冲着她爹爹招手道:“爹爹,爹爹,师傅做的点心好好吃。”晶亮的眼珠一转,她在六清扶持之下,板起小脸无比正经道:“比阿暖吃过的所有的果子都要好吃!”
我自然是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楚渐行将玉碗轻轻放置在两人面前,对着为阿暖擦拭嘴角的六清轻轻道:“用膳。”
六清抬首看了他一眼,颌首应下,目光转瞬便又落回到阿暖脸上。楚渐行眼神一动同样落在阿暖脸上,阿暖抬头对上父亲的眼神,微微一怔,而后不情不愿的把手中的芙蓉糕往楚渐行面前的碟子里一递,嘟嘴道:“爹爹吃。”
然后又拿起一个放在六清面前的盘盏里,甜甜笑着道:“师傅吃。”
态度明显的不同。
六清淡笑,陪着她吃了一些。半响以后,阿暖填饱了肚子,揽着六清不动,硬是要出去玩。六清自然是不会拒绝,楚渐行起身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抱起来,盯着她的眼睛淡淡道:“时辰到了,先去寝殿休息。”
暖饱生困,阿暖闻着父亲身上的冷香,头就渐渐的昏沉起来。揽着父亲的脖子亲了一口,眯眼甜甜道:“爹爹陪我。”顿了一顿,阿暖瞅了一眼师傅,连忙补充道:“师傅也陪我。”
楚渐行也低唇亲了亲女儿的额头,低声道:“爹与师傅还有事,你今日闹得够了,回去休息。”
说完看阿暖还是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他又道:“婆婆在等你。”
除去爹爹与师傅,最有杀伤力的还是婆婆,阿暖立即不吭声了。
因阿暖的事楚渐行从不假借人手,长乐殿除了戚静茹再没有别人,楚渐行低声哄了女儿两句,对着六清浅浅道:“我送阿暖回寝殿,你来。”
六清瞧了瞧稍显迷糊的阿暖,笑着接过她的身子,朝着寝殿走了。暗色的天没有月亮,楚渐行跟在她后面,手指微微一动。
暗中又两人立即退下,趁着夜色,再无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