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章宫内空旷明亮,元兴帝端坐在御座之上,手指轻敲飞龙扶手。
穿着暗红色锦袍的内侍照着礼单念着臣国下臣奉上的珍宝,琳琅满目的宝贝堆了半个大殿,闪花了一室人的眼。
元兴帝静坐着听到最后,底下陪坐的四宫妃子被他漠然的态度吓得大气不敢出。唯有加封为皇贵妃的孙慈面无表情的喝着茶,似乎一点也不受皇帝冷冽气势的影响。
内侍将长长的礼单念完,叩首伏跪下去。元兴帝手指叩击扶手的动作立即停下,站起身来吩咐道:“传太子妃携小皇孙进宫。”他随便扫了一眼边上堆的珍宝,浅浅道:“传朕口谕,将西域进贡的重瓣冰莲并各色奇珍异宝赐予太子妃,珍兽风生赐予皇孙泛。其余诸物皆交由皇贵妃处置。”
他挥了挥手掌,道:“皇贵妃留下,其余人都下去。”
一片跪安之声响起,随同前来的几宫妃子面有异色,瞧了一直端着茶杯不动声色的皇贵妃,心中略微有些嫉妒,可还是不露声色的跪安了。
等到殿室内彻底安静下去,元兴帝负手立在御座之前,冷冷看着底下端着茶一身素服的贤妃,清风撩动他的金龙袍脚,尊贵逼人。
孙慈素服云髻,低垂的眉眼瞅着茶盏里漂浮的粉嫩绿芽,笑容浅淡飘渺。
四年前,太子成婚,皇三子奔回京城,大闹太子府。而后消沉半年之久,接任江南天极宫尊主之位,远离了朝堂。年前,太子以长宁王爷遇刺案逼死前皇贵妃与二皇子,元兴帝为平复后宫,便以皇三子整治江南武林的功勋册封其母贤妃为皇贵妃,统领后宫。让人奇怪的是,贤妃并没有如同往日一般将这道旨意拒于门外,而是开门受之。除了一身素服简衣以及行事习惯,贤妃在后宫俨然已成了第二个陛下。后宫中人无人不嫉恨,却没有人敢找她的麻烦。
此时,在元兴帝狠戾如鹰的目光之下,她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元兴帝沉默了会儿,冷哼了声,道:“三皇子回来了。”
孙慈放下茶盏,淡淡回视他:“哦?”
“他不来拜见自己的父皇母妃,却留在太子府为了楚暖的事情与太子纠缠不休,果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一眼扫到她脸颊边上月色的伤疤,心神一晃,猛然想到当日刑讯的文山六清。
写意园下密室之中,鲜血染红道袍,隐约一看,几乎与当年的那人一模一样……
“你的儿子有没有长进,全在你怎么教导,怎么看。当年他触动情丝,被你生生扼杀而死,以至于现在再不见你一面。”她低下脸去,轻笑一下:“说这些又怎么样,在你的心里,连她都排不上第一位,三皇子又算的上是什么?”
元兴帝神色依旧,并没有因为她提起旁人而有一丝变化。
“朕留下你,不是为了逞口舌之快。”
孔慈都淡淡笑着,轻轻抿了一口茶。
“近来京城异动,三皇子擅自离开江南返京,论理该严惩。”元兴帝的声音冷漠无情,没有因为要惩戒的是亲子而有一丝松动。
贤妃的反应更是清淡,她只是扬起睫毛,沉静的眸光射进他眼波深处,最终化作一抹清浅的反问,“你以为他还会怕什么?”
官银飞死在皇室秘药之下,尉南雪被射日长弓穿胸而亡。楚恒月心中最重视的两个女子都以化作尘烟,他还会怕什么?
元兴帝眸色刚硬不变,冷冷的动了动唇瓣:“楚暖。”
孙慈失笑:“你的心果然一如当年。”手上的茶盏被轻轻放在一边桌案之上,她面对皇帝叹了口气,“我与东珠夫人联手设计之事你都以清楚,如今官银飞已死,尉南雪纵然活着也不过是个废人,我们的计划落空。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心中佩服,自认比你不过,早已经放开手。年前你却以三皇子性命逼我出来接贵妃衔……我担心孩子,应了你的要求。”说道此处,她脸上的笑意已是消失殆尽,眼眸中的强制压抑的悲伤恨意显现出来,如同烈火一般燃起燎原之势。
“你现在将我逼出来,还要做什么?”
元兴帝看清她脸上的哀戚,那模糊的影子也渐渐散开,还原成最终的样子。他心中清醒过来,看着眼前之人冷笑一声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留你的命到现在,朕要用你,用得着三皇子来威胁?”
“你放心,我从不高看自己。”她单掌抚上脸上月白伤痕,冷笑道:“当年一切绮念都已随风而散,自从你逼死杨琯琯之后,为了自己那点私欲在我面上划了一刀,我便再对你存不上一点念想,不会指望你待我如何如何。”
元兴帝初初听到杨琯琯的名字,眼神抖厉,隐在袖子中的手掌紧紧握起,“你既然知道自己为何活到今天,便也该知道该如何存活下去,再敢如此触动朕逆鳞,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孙慈嘴角噬着一抹讥讽的笑意看着她,却没有开口说话。
元兴帝静静等了会儿,回转身子坐在御座之上,对着她的面容冷淡道:“江南之势太子旗下的赵无定压不住,邢东珠带了几个人过来,其中最为棘手的便是云中三仙和苗疆蛊人。朕间接逼死尉罗之女,想必他定然不会为朕所用。朕没什么时间和他们这一群人耗着,便都交给太子河三皇子下去处理。”他微微歇下,看着底下孙慈不以为意的模样,又冷笑道:“你以为朕还会放任邢东珍胡闹?”
“我以为?”她嗤笑一声,眼眸中全是讥讽,“我从来不会这么以为,你的承诺除非留给自己的那些,那些真的奏效了?”
“孙慈!”元兴帝一掌拍出,凌厉的掌风击打在一旁桌桌之上,‘轰’的一声将其轰作一片碎末。他暴戾的盯着她与方才清淡截然不同的脸,狠狠道:“朕虽不会杀你,可你只要再说一句,朕有的是惩戒你的办法!”
一句话成功的让孙慈闭上了嘴。
元兴帝冷冷的盯着她,直到她僵硬的把脑袋转了过去才又接着道:“当年她有愧于你与邢东珠,朕是她的夫君,自然要为她担负这些因果,所以才有了三皇子与你的尊荣。邢东珠才可多次触动皇权却保命至今。当初你们安排尉南雪与太子相遇,意图与她牵制太子,朕念着你们翻不出什么风浪,所以之时逼死尉南雪与杨氏遗孤了事。如今邢东珠竟然如此得寸进尺,带了虚谷、云中三仙等人进京惹事。朕岂能让她如此罔顾王法!”
她说了许多,孙慈心中却只有一句——她有愧于你与邢东珠,朕是她的夫君,自然要为她担负这些因果。
夫君……
父君……
亲手将杨琯琯那么一个烈火般的女子逼成灰的男人,在她死后不停的搜罗与其相似的女子蒙骗自己,他自始至终只爱过这么一个人,却不能只爱这一个人……
天下至高之位上的天子陛下,拥有世上最大的权利和武功……其实在真正的人生中,除了大越王朝,他实在是一事无成……
想到此处,那股莫名的怒气渐渐消散了,心中苏苏麻麻的,不觉得痛,也不觉得疼。孙慈失力般的笑了一声,对着眼前拥有雷霆之势的帝王,如同心头倾泻流水一般的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邢东珠手下有个叫六清的道人,与她容颜上有九分相似,正是邢东珠派来斩杀长宁王的真正凶手。她自进京以来办了几件大事,慕容家的纠纷便是出自她手。太子明知她才是害死其父的真凶,却还对其无比纵容,甚至收了她进府做楚暖的师傅。皇室暗卫进不去长乐宫,三皇子以及一言堂的两位神医青莲南楼都在长乐,无人知道其中景象。”
“你像拍我进去打探消息。”
“你是三皇子生母,贵为贵妃,楚渐行幼时被你照料最多,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孙慈扭其眉头,浅浅道:“楚渐行对楚暖看护的紧,我要进去的话也要有无数暗卫监视着。那位六清道人杀害了长宁王还能被他如此礼遇,我怎么见得到。”
“朕不是让你见到。”元兴帝的声音清冷绝利,带着浓重的嗜血味道:“自从这个六清出现之后异变丛生,朕听太子妃说,太子带她极不寻常,连归位太子妃的她都没见过这位几面。可听她的隐约语气,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顿了一下,不欲在接下去。
楚凤衣的委顿模样显而易见,除了当年的尉南雪,还没有人能令她露出这幅模样。楚暖长相一看便知是尉南雪与楚渐行的孩子,只是他心中清楚,尉南雪受了那种创伤,还硬要生下孩子,那她现在定然好不到那里去。可是邢东珠费劲心思培养出尉南雪来,怎么可能任她如此胡闹。
不过万事皆有可能。
假设尉南雪未死,那突然冒出来的六清便是生死大变之后的尉南雪,那一切就说的清了……
“皇贵妃莅临太子府见楚暖郡主,顺便召见楚暖师傅,以遗皇恩。”
元兴帝冷笑一声。
只要楚渐行还揽着,孙慈还是见不到六清,那六清的身份可就明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