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和人的记忆不一样,人的记忆可以真正忘记,也可以假装忘记。可是身体会永远记得那些爱抚的力度……那些温暖的触感。
就像六清,她可以可以模糊所有的过往,却不能忘记某个人身体的温热。男欢女爱,饮食烟火,他们之间或许是谁都不欠谁的,只是前缘纠葛罢了……
沉思良久,抬目看见葛连青急匆匆的从外面走过来,她眼波一动,在坐在桌案一边写字的阿暖身边说了一句,起身朝着外边走。迎了上去。
尉南雪死而复生的事情如今闹得是路人皆知,可回来的六清形容大改,连性子都与往日大有不同,实在难以让人信服。楚渐行不顾非议十分宠幸回来的尉南雪,此种做法终于惊动了上面的那位。元兴帝将楚凤衣召进了宫,第二日便将下了三道谕令召楚渐行进宫。
楚渐行似乎对这些事情有所预见,在辰时起身的时候亲了亲南雪的额头,像很多年以前一样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后,就换上朝服进了皇城。
六清回到长乐殿,教导等她许久委屈的不行的阿暖,她知道葛连青一定会出现,一直等着他来。
两人挑了了好地方。
草地之上,匡阔无人。
葛连青盯着她挺直的脊背一动不动,眼眸中波光荡漾。眼前的人衣袖挡风,看得出衣下身子剥削不堪。
联想到当日在大殿之上她所说的话语,他难以在想往常一样摆出一副出离尘世的模样,只能尽力压抑着胸肺之中喷涌的血气,沉声道:“把手给我。”
把手给你,又有什么用呢?
白色广袖下面的手掌纤瘦苍白,一点也不如当年的珠圆玉润,光芒玉泽。连带着整个人也是这样。六清看了看眼前美景,心绪平息,转过身子来唤了声:“哥哥,你我好久不见,还未贺过你娶的娇妻,得获麟儿之喜。”
他娶得娇妻之时,尉南雪正因产女而生死未卜。
他喜获麟儿之时,尉南雪才从噩梦中清醒过来,从此彻头彻尾的成为另外一种人。
这话题扯得秒,可眼下葛连青绝对是顾不得别的,伸出的手只是僵了僵,便又坚毅的说道:“把手给我。”
六清低垂眼睫,最终还是顺从的伸出手。
葛连青一下子按住她手腕,阖上眼静静诊治,不过半响,手上力道一松,他怔怔退后两步,身上有些颤抖。悲悯着世人的眸子里面泛起红光。
六清浅浅叹了一口气,缓缓将手臂收了回来。见他震惊的神不属思,上前两步,如同幼时一样牵起她的袖脚扯了扯。
“哥哥,你不要伤心。”
“就算是明天就会结束,你又能怎么样呢?”
她一句话说的并不重,可听在葛连青的耳朵里就好像是在一剑戳在了胸口。委实疼痛难言。他睁开眼睛,上下眼睫还在不断颤抖。
“绝情蛊……我当年若是得知她会用这个来对付你,绝对不会任由楚渐行带你走,害的今日……南雪……”
当年东珠夫人诓骗众人,说绝情蛊种下只是为了救助南雪的性命,并告知众人,南雪又绝蛊相助,天生筋骨又是绝佳,是练成绝情谱刺杀元兴帝的最好人选。他高估了绝情谱的力量,一直相信着东珠夫人的谎言,不肯去深思一个二十左右的小姑娘是如何才能打败当世真正的第一高手。
后来南雪被白铁狼爪所伤,他才知道,他是不忍心的。不忍心她受委屈受伤,所以任由她跟着楚渐行走了,他心中虽然不顺,可也多了安慰,毕竟楚渐行权势遮天,就算东珠夫人再想利用她做什么事也不成。
直到南雪的死讯传来……
葛连青想,或许着一生也没有这么后悔过……
绝情蛊毒渗入四肢肌肤之中,若非强悍功力压制未曾真正成熟的蛊王,尉南雪几乎立即便会毙命在绝情蛊之下。
还有胸肺的旧伤……
体内淤积的内伤……
至今未能除尽的寒气……
渐渐被淤塞住的血脉……
六清看着眼前之人愈来愈灰尘的脸,扯住他的袖子强笑道:“哥,你不要猜,也不要想。这都是我自己的过错,与你实在是没有半分联系。”
“你的蛊毒是谁种的。”
葛连青紧抿着唇问了一句,六清看着他冷淡的眉眼,摆首道:“你不必纠缠这些,知道也没什么用。”
“我……”
“徐。”六清竖起手指挡在他唇边,眉眼间展现处一种疲惫之色,“自从见证了莫采歌一事之后,我不打算在隐瞒身份,认了姑姑,认了温狐狸,如今认了哥哥,我很累了,哥哥从小看我长大,所以有些话,我不对你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也无法回答你的问题。这些因果不关别人的事,在我是杨氏遗孤的身份被戳穿的时候,它就已经是死定下的,不可更改。你们赫连一族被火焚的噩梦折磨了你一生,就像你这样,我看了我们杨家尸骸成山的惨烈,就委实不能再做从前的那个我。”
“我一生茹素,就算是性子高傲任性了些也不曾杀过一个无辜之人,可在楚渐行与凤衣公主大婚那夜,我却借着走火入魔的借口,屠戮了无数的人。我记得赵文提醒我小心的样子,也记得我在之后一掌拍的他筋脉禁断的样子……前些日子我去看了他守活寡的小妻子,我觉得无论我以后做了什么赎罪,都没办法赎回那场罪孽……”
“哥哥,你看我长大,我说的这些,他们或许不懂,但你一定明白。”六清将手指放下去,对着他划下泪痕的侧脸淡淡道:“我的蛊毒不是你的责任,因为就算没有它,我也是如今这个下场。”
“那不……”
葛连青低沉吐出两字,但也只是两字,对着眼前温顺坚毅的脸,他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没有在第一眼就认出她,没有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说在他身边,罔顾了她的信任的爱戴,总没有一点父兄的样子。
她不怪他,亦是该满足,哪能再说些别的。
他的医术早已大成,一摸她腕脉便知是不治之症,新中国已是绝望之极,如今听见这些话,那里还能把持的住原本的出尘模样,“阿雪。”葛连青手掌一递,声音有点低沉,“当年师傅离开了一言堂,我便脱离了东珠夫人的管制,如今她的计划我一份不知,但我明白,你一定还是那把屠龙的剑……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请你顾念着女儿。”
葛连青只说到此,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本就不是能言善辩之人,再加上如今的南雪性子大变不如从前,那里明白该如何劝慰。
六清终于知道话说的重了也很不好,转开话题道:“哥哥,我有一件事委托你,希望不要问我缘由,也要答应。”
葛连青敛着眉眼,敛起所有沉痛哀戚看着她,低声道:“你说。”
“六月十七是个大日子,只怕会有很大的祸事发生,我担心阿暖,还请哥哥与南楼叔叔将阿暖带回万州藏匿,没有得到我的书信,就不要露出一丝行踪。”
葛连青身子一震,当即便想到东珠夫人会在那一日动手,且目标不仅仅是元兴帝,甚至还有以楚渐行为首的太子府。他武功不是上乘,委实帮不上什么忙,倒不如带着几个人离开等消息最好。
想到这些,葛连青颌首应下。六清得到他的保证,眉头展的越开,脸上泛出一众笑意,却不开口说谢。
葛连青忍了会儿,终于开口问道:“阿雪。”
“我的毒伤没事。”南雪摇摇头,眼睛里面没有一丝波动。
“绝情蛊虽是世间绝蛊,可我身上本来就有两颗往生之力,不至于就这么给它折磨死。更何况楚渐行手中还有观音水和最后一刻往生,有他在,我就算是想死也不会死成。”
这倒是。
葛连青眉眼中渐渐溢出些熟悉的颜色,六清看着笑了笑,道:“哥哥不必再多言,我的确会同元兴帝动手,但请哥哥放心,我必然不会死在他手中,死在那一日。而这太子府,我也不会再停留下去。”
听她这种说法,葛连青眉目平顺一点,虽然还是极度忧心她与元兴帝的恩怨,可深知此事劝不得,就转念问道:“六月十七一战过后,你要去哪里?”
六清不想他这么快就转了问题,还是这么一个问题,好在反应不慢,她只是怔了一下,便缓缓笑道:“我不会留在太子府,也不会再回江南,大概在想清楚一些事情以前,不会再与哥哥相见。”
“是么?”葛连青苦笑,心中却是为她这种回答平静下来。
能有此答,那便是并无轻生之念。
如此便是最好。
南雪,在得知你的死讯之后,我无一日不曾妄想着你再出现在我的面前,可如今事情如愿,我又总是祈求老天让你恢复成昨日的样子。你这一生吃了很多苦,却不肯以此怪责我这个兄长,我却无颜见你。
如今还有着生存之意,我不敢多求,只能成全。
微风送过一丝泉水的清凉,六清不在说话,只是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