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玉心里长舒了一口气,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楚恒月几步跨上去,在阶下脚步一顿,盯着眼前略显疲意的俊雅男人,拱手见礼之后一个箭步进了屋子。
葛连青余光扫了他一眼,并未开口阻拦,随他去了。
一步步走进庭院中央,他指使者眼前之人,突然有些恍惚。
暂时租住来的小小农庄也因为主人的尊贵而充满贵气,露天的小院里四仙桌摆的整齐,茶香寥寥,恍若福地。
当然,再加上桌边白衣墨发的男子,这里显然更像福地。
温如玉端起茶杯来浅尝一口,蓄在口中品味了半刻才睁开眼晴对着葛连青微笑道:“不亏是极品的白牡丹茶,入口香醇无比,好。”
缭绕的雾气让他俊雅的脸庞若隐若现,越发的飘逸如仙。
葛连青心中将他与楚渐行比了下,暗自叹息着坐在他身边,面上却还是一笑道:“皇家珍品,自然是好。”
温飞站在一旁,见少主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皱着眉头朝里看了看,却是一脸的急不可待。虽然这些小动作都很小心翼翼,可他烦躁的情绪终于还是影响了自家少主。
温如玉放下茶杯长舒了口气,无奈道:“你这是怎么了?葛兄不都说过雪姑娘无碍了么?你着什么急。”
“少主该去看看雪姑娘”温飞脸上一红,偷偷看了葛连青一眼,见他没什么表情,连忙反驳道:“那三皇子怎么说也是朝廷的人,怎么能让他与雪姑娘共处一室。”
温如玉似不在意的摇摇头:“他们年纪相仿,自然有很多话说。
温飞板着一张脸,心想差三年也叫相仿?那你算不算?
心里虽然多少有点不以为意,温飞嘴上却说的冠冕堂皇:“就算雪姑娘与那位皇子兴趣相投略显亲厚又怎样,他们天家那里敌得过我们温家和雪姑娘的交情。”
的确,温如玉是南雪义父的亲传弟子,严格算起来可以说是的大师兄。白玉仙尉罗与老家主情谊深厚,老早就双手奉上温家至宝绿幽灵珠串定下了未来要做儿女亲家。南雪既然是尉罗的女儿,那这件亲事可是十拿九稳的。
“又胡说”温如玉大大方方的看了对面一眼,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才温声清叱:“雪姑娘性子放纵不羁,那里会被这些俗世礼节羁绊。”
“这倒是。”
温飞歪着头应和,细想了想心中还是没底,偷瞄了一眼少主的脸,忍耐不住探上去问道:“少主,你不会……”
“不会什么”温如玉接着话反问,再次端起茶杯。
温飞没注意少主的动作,低着头以温如玉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喃喃自语。
“少主连他们孤男寡女在一起都不在意,莫不是对雪姑娘喜欢极了,什么也不在乎?。”
葛连青眉梢一敛,似乎有些惊喜的朝着对面望过去。
听见这句话的温如玉咳嗽一声,差点把蓄在口中的茶全喷出来。他使力忍住咽下,捂住胸口说不出一句责备的话。
温飞看见他这超常的反应,用自己都不能置信的语调又问道:“难道少主不喜欢雪姑娘?”
平缓过来的温如玉刚要抬首说话,目光所及之处扫视到一人,立刻放下茶杯笑道:“我的婚事该听凭长姐吩咐,媒妁之言,雪姑娘的婚事更要多位前辈及葛兄的认同,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
这回答很巧妙,可以绕开了关于感情的敏感话题。温飞果然不再多言。
葛连青缓缓起身,拾起袖子端起茶杯,直视着温如玉眼眸道:“南雪能平安度过此劫,多亏温弟及时赶来万州报信,大恩不言谢,今日我便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说完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为了义妹可以改口叫‘弟’了么?
温如玉心中冷笑,适时的端起茶杯,口上推辞道:“姐夫说的什么话,南雪是你的妹妹,自然也就是我的妹妹,照顾她天经地义。”
‘姐夫’两个字咬的很重,似乎刻意提醒什么。
葛连青笑了笑,好似浑然不觉对方话中之意。
站在一旁搭不上口的温飞倒是听懂了自家少主与自家姑爷对话的弦外之音。也在这一瞬间又想起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早先少主与雪姑娘赶到碎花谷小住,尉南雪瞒住少主独自上路护送梅英华嫁往顾家堡。少主发觉之后想起白玉仙曾提过的南雪旧疾,遂快马加鞭赶去万州请青莲先生,接到青莲先生两人行至半路的时候突然传来雪姑娘重伤的消息,少主动用地下力量调查得知了些隐秘,探知了雪姑娘的去向和处境。青莲先生担心雪姑娘的安危,日行八百里赶到黑松林,可没想到还是迟了。
雪姑娘脱下天丝衣后还为了救梅英华的徒弟硬拼挣命,伤在五大利器之一的白铁狼爪之下。
当时血光满天的惨烈让人目不忍视。
不仅是泰山崩而面色不改的少主变了脸,那位高深莫测的天极公子也一反常态。
至于青莲先生……
温飞偷瞟了葛连青一眼,面色温润,坐姿儒雅,如果不是真见到过,谁会相信这样清雅的人也会面目狰狞如魔。一掌夺回自己的妹妹,怒喝走所有人。诊治完毕后眼睛一闭不闭的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
少主向来最为珍视长姐,而青莲先生,这位温家长女的准夫婿,他对自己的义妹委实是太好了些。
垂下眼睛,温飞强隐下情绪,努力听他们说话。
茶香袅袅,香气清逸,葛连青静静的坐了会儿,突然开口道:“我以与你姐姐定亲,就在明年的六月,莲花绽放之时。”
语气淡淡的,说不上是解释,更谈不上是妥协。
温如玉一直在笑。葛连青对着他莫测的笑容,接着微笑道:“你知道我在南雪身上见到了什么么?”
“我温家的传家之宝,绿幽灵珠串。”
低头的温飞猛然抬头,盯着自家少主,一脸的不可置信。
虽然他早就知道尉罗与尉南雪的父女关系,也欣喜少主能与雪姑娘结亲,可这也太……
温如玉早在湖州就知道了这件事,那时候师傅提出要把南雪嫁给他,他还不太相信,可亲眼看到师傅离去之前送给南雪的项链,他就知道师傅是认真的。
“姐夫。”
这次这声呼唤却没了提醒的意味,听起来只是家常称呼。
葛连青侧过脸对上他的眼睛,轻轻颌首示意。
温如玉弓起手指一下一下的敲着桌面,轻轻道:“姐夫也愿意把南雪嫁给我?”
对上他不在虚假却渐渐疏朗的笑容,葛连青清越问道:“你可喜爱她?”
“自然。”
温如玉面不改色,目光清凉。
“若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听到这个回答,温飞一脸雀跃,葛连青眼里的光茫却渐渐暗了下去,苦笑道:“我倒是愿意她嫁给你。”
“此话怎讲“温如玉越听越奇,嘴角一撇道:“难不成雪姑娘还真的想要继承长青观主之位,亦或是……”
想起那晚的楚渐行,还有今日紧紧跟来的楚恒月,向来神思敏捷的温如玉弓起手指敲了敲桌面,扯着嘴角接着笑道:“亦或是,已经有了意中人。”
这话意思极为明显,葛连青把妹妹保护的极好,连武功都不准外露,不知道想清楚这些事会有什么反应。
他不知道自己这话泄露了怎样的感情。
葛连青望着他,突然嘴角一勾,目光绵长如海,带了些显而易见的悲悯。
原来都是可怜人。
只是我比你更可怜些。
葛连青望着空中白月,以茶代酒缓缓酌饮。温如玉回味过来自己言语之意,手指颤了颤。垂下眼睛的时候视野里多出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手掌缓缓打开,里面是条银色丝带。
“这是酒中仙赠予南雪的鲛丝发带,十年来从不离身。”
温如玉抬头盯住葛连青的脸,眉眼间已经没了笑意。
葛连青不顾他的反应,紧接着一道轰雷砸下。
“尉前辈早已心允你们的婚事,今日我以这发带为信物,将南雪许配给你。”
天雷阵阵,温飞已经被炸得说不出话来,一张嘴大张着。温如玉猛然起身,动作剧烈的似乎要掀翻桌面。
他为了姐姐亲事曾彻查过葛连青过往经历,虽然最后什么都没查到,反而让他猜到了一些事情。所以对于尉南雪,他虽有心,却并未想过葛连青会真的允婚。
葛连青眸子正对着他,渐渐蒙上一层晦暗,他长叹了口气。缓慢轻忽的说了几句谁也没听懂的话。
“如玉,昨晚我看到她倒在地上才明白一件事。”
“原来心还是会疼的。”
“不论事先曾如何警告过自己,真的见到她倒在血泊中,心还是会疼的。”
“原来我的心,对她永远狠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