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荡如芦苇的雪花纷纷扬扬了一夜,零零雪卷妆落,把繁华的京都以薄薄一层银装素裹。所谓瑞雪兆丰年,第一场雪对百姓来说总是有些好兆头的,元兴帝龙心大悦,不仅颁了圣旨携宗室子弟赶往太庙祭祀,还招来文人雅士在文兴殿开了诗宴庆贺。当晚破格提拔了不少人。
这第一场雪竟然一连两日未歇。元兴帝兴致越燃越高,也就在这时候,长宁世子事成回京的消息传来,元兴帝甚为欢喜,本意大加嘉赏,就在这时候,长宁王府送来了贺贴请求皇上过府一叙,元兴帝应允,在接到贺贴当晚就协同几位宗室新臣莅临长宁王府。
银装掩盖不住皇宫的繁华,自然也掩盖不住长宁王府的贵气。
皇上莅临的消息一传至王府,那些往日都隐身于暗处的仆从吩咐现身出来,一向幽凉冷僻的长宁王府似乎一下子热闹起来。
可有的地方依旧是安静寂谧的,例如,世子的寝殿。
独立在院室之外的王府深处,赫然挺显着一座飞阁流丹的雕栋,茜纱帷幔四处飞扬,晶莹透亮的琉璃灯盏稳驻台上,照的一室灯火通明。
尉南雪披着厚厚的裘衣趴在轩窗前,一只神气睥睨的凤头鹰扑闪着翅膀落在她面前,歪着头与她两两对视。
“阿雪。”
后来的官银飞缓缓走到她身后,单掌探出想了窗子,却觉得手腕一凉。
“墨白还在。”
南雪目不转睛的盯着窗外,口中如是答道。
银飞没奈何,唿哨一声驱走墨白,又伸出手去关窗子。
“先生只是一时之气罢了,那里用得着你这么认真,更何况你伤才好,这么吹风再倒了下去怎么办。”
银飞知道她是因为葛连青的事受了刺激,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长叹一口气陪坐在她身边。
南雪眼看着官银飞伸手关窗后坐在身边,眸光淡淡,不阻止也不说话。官银飞看着她淡定的脸渐渐不安起来,不晓得她这是个什么意思。尉南雪却在此时转过头站起来,唇边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绣绣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这王府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到处危机。”
一语铿锵落地,官银飞被她话里的戾气震了震,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南雪的眼眸一动,又冷笑着开了口。 “有些人不知好歹,没完没了的招惹我,不还回去怎么对得起杜昆之流那‘睚眦必报’的四字评语?”
‘哐当’一声。
官银飞闻声而动,才转出屋门就看见一张晦暗尴尬的脸。
黛色的袍子沾了点点灰尘,长发胡乱飘荡。
才站稳的杜昆见溜不走了,只得低垂脑袋陪笑着施礼道:“姑娘好。”
笑容还未绽开,再一抬头看见一张笑容淡淡的脸,杜昆彻底僵住,声音都在发抖发颤。
“雪…雪…雪姑娘。”
尉南雪嘴角嗜着笑点点头,眼眸死盯着他不动:“你来干什么,楚渐行呢?”
杜昆眼神一抖,眼角低低垂下去。
“殿下吩咐在下来转告姑娘,今晚王府夜宴。”
官银飞本来是静待下文的,见他直说完这么一句就听下去,不住张口问道:“还有呢?”
杜昆出身不低,虽然主掌王府护卫可平日里却是极为悠闲自在的,今天楚渐行一反常态的派他过来传话,那还真是忙到无法抽身。
可既然来通知却什么都不说,这又是打什么哑谜。
良久之后南雪才开口,说得很缓慢:“夜宴都有什么人。”
杜昆淡淡摇头:“礼单在总管手里,在下不知,但陛下是一定会过来的。”
“陛下”南雪眉头一挑,又重复道:“皇帝要来?”
这么淡淡一句,听不出来是个什么意思。杜昆见她不再说话,赶紧又说道:“陛下甚少涉足长宁王府,这次莅临是大事。王爷早已不理事务,这些事都由殿下处理,是以没时间来看望姑娘,还请姑娘……”
“知道了”南雪只是随意抬了抬手,满脸的不耐:“你回去告诉他,晚上我会去赴宴,不会给他惹麻烦。”
等的就是这句。
杜昆一瞬间笑成一朵花,称谢过后一溜烟跑了。
官银飞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忍着不动,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了才冲着南雪笑道:“袁侍卫怕你还有情可原,怎么连杜公子见了你也还是这幅老鼠见了猫的模样?”
南雪当先而行,淡淡答道:“阿月要是在这儿,想必他跑的会更快。”
阿月,元兴帝的三皇子,长宁王府的夜宴,他想必也是会来的。
想起少年意气飞扬的样子,不知道还能保持多久。
“阿雪。”
官银飞见南雪眉目间愁容渐生,立即开口岔道:“今晚的夜宴皇帝也会来,你向来不喜权贵,何必要去触他的霉头。”
“此一时彼一时”南雪斜靠在榻上,合上眼睛微笑道:“我们人在长宁王府,自然事事多受制约,不比在江湖自由自在。再说皇帝莅临,连看门的小厮都兢兢业业,我们怎么还能再此高枕安眠。”
官银飞总觉得这话口不对心,在她身边挤着躺下,道:“没这么简单吧。”见南雪一动不动,又竖起手肘捅了捅她:“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南雪左眼一睁,谢谢掠过她的脸又合上。
“还能怎么了,只不过是有人亏没吃够,一心想着来折我的锐气罢了。”
顿了顿又说道:“不亏是长宁王帐下的第一谋士,竟然连皇帝都被他请来了,想必是下定了心思要收拾我,我得好好想想对策。”
官银飞听她说‘好好想想对策’脸上却是一脸悠闲自在,知道她是胜券在握就是不告诉自己,心里暗咒不已,一伸手扯住她头发,狠声道:“少卖关子,快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头皮阵痛,南雪嘴角一抽,连忙睁眼,她一边伸手救回自己头发一边嘟囔道:“哪有想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看。”
“胡闹!”官银飞伸手替她揉揉头,眉间皱成一个‘川’字。
“他们皇室与我们江湖不同,我们是纵意江湖,又怨报怨又仇报仇,可他们皇室那是真的冠冕堂皇的杀人不眨眼,你既然一定要跟长宁王世子在一起,为什么不多做些打算?”
官银飞越说越气,讲到楚渐行顿时再也压抑不住:“你为了他不归师门,为了他脱身江湖,为了他与兄长闹到这种几近决裂的份上,他就没有一点护住你的心思?”
“自然是有的。”南雪见她怒气昭然,一时间点头不止:“若是不在乎我的安危,他又怎会提醒我小心夜宴。”
“这还说得过去”银飞颌首,怒气小了些,语气缓缓道:“既然过宴有险。我们不去了便是,哪有知道了面前是深渊还往里跳的道理。”
“不行”南雪摇头:“你也听到了,元兴帝甚少涉足长宁王府,这次突然前来定然是有人故意使了什么手段,如果我没猜错,就是岳韩为了对付我而设的圈套。”
“元兴帝狠辣绝情,可对着旧日功臣一直是手下留情的,岳韩是长宁王帐下第一谋士,元兴帝对他一定是器重非常。今晚的夜宴我要是不出现,就直接等着被他宰吧!”
“这倒是,元兴帝的皇位本就是夺来的,手段血腥疑心极重,你与他素不相识,岳韩挑拨两句就会给你带来灭顶之灾,还是防着些好。只是阿雪,你到底怎么招惹上他了,惹得他这么苦心孤诣的对付你。”
“谁知道?”
南雪自嘲一笑,道:“他自命高贵,瞧不惯我的出身我的性子,早先我与阿月略略熟略些,他虽然没说什么可也没给过我们好脸色,如今我与楚渐行这般,他不敢怒斥自己的主子,想必是要把怨气都发在我身上。一人呈两人之罪,当然要累些。”
到底是一起长大的,话不用说太多心里都是明白的。官银飞想起南雪受的委屈,心中也顾不得长幼有序,直把岳韩骂上百变有余。一伸手揽住南雪笑道:“说什么丧气话,这天下间那里找的到我雪娃娃这般的人物,楚渐行得了你的心,那是他的福气,别人想求还求不来!”
南雪‘扑哧’一声笑出来,伸手回抱住她:“你说得对,我选了楚渐行,那是他的福气。”
其实官银飞嘴上虽然如此说,但心里还是没有底的。长宁王是先帝最疼爱的孩子,元兴帝继位之后长宁王领兵驻守边疆,立下累累战功不容世人错目,元兴帝对着唯一的胞弟亦是疼爱有佳,大越王朝最受尊崇的王爷不过如此。
楚渐行是长宁王独子,据楚恒月说是由元兴帝亲手教养长大,情分非同寻常。照着听来的那些流言风语,要不是楚渐行并非元兴帝亲生,这虚空的太子之位想必早就落地成实。
虽然如此说,可这样尊贵的身份实在是个负累。
“阿雪。”
官银飞拉长语气安抚,手掌缓缓抚着她的头。
“你选了他,是他的福。”
外间的雪还下着,南雪微微一笑,合上眼帘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