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报还一报贺文大骇,看着那一地的碎屑,突然觉的自己现在说什么都多余。
楚渐行劈了一掌,此时脾气和缓了些。他瞧着安然跪在地上不动的单一眼,厉声下令:“带五人过去,暗中守护即可。”
单头微微一垂,起身出了营帐。
轻雾蔽月,春日的夜总是分外冷清。
楚渐行一身锦服白衣冷寒如水,衬着他的面容冰寒。贺文在他旁边小心翼翼的守了会儿,袁真却突然一脸急色的走进来禀道:“公子,凤衣公主求见。”
楚渐行蓄掌一击,掌风擦着袁真半边身子过去,顿时将几十步外的帐子掀开。外面凌珇、杜昆拦在前面,伴随凤衣赶过来的花鲢和林芝凡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远远望见楚渐行模糊的侧脸,都被震慑的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凤衣公主站在两人身前,可却是一脸的沉静雍容,似乎并未有什么心绪波动。
楚渐行一动不动,众人只觉得寒意兜头罩下,纷纷无声下跪。
凤衣公主微微笑了笑,施礼道:“凤衣见过世子。”
雾色惨淡,楚渐行看都没看她就冷冷道:“公主何事。”
他的眉目犹如冰潋,寒冷薄情,精致的像是高台上供奉的神祗。遥不可及。凤衣公主心中沉醉,想到尉南雪雅致如玉的脸,一时间感慨万千。
五日之前两人营帐相对,尉南雪便放过话,主帐只是世子与她二人的。她左右打量一眼,心里如明镜一般明白,尉南雪当日所说绝非虚言,世子是绝不会放他们进入营帐的。
可即便如此,该说的还是要说。
“世子,凤衣是由陛下委派而来。”凤衣公主缓缓而言,一双眼睛依旧温柔沉敛。
“突厥侵袭大越,世子退兵让出幽州,退守廉州,着实让朝野众臣不解。陛下心中也甚是疑惑,托凤衣转告给世子一句。”
说道此处,凤衣公主顿了顿才又道:“陛下要凤衣转告世子,既然尉姑娘已经画出图阵,不妨让她与凤衣回京,也让世子少劳些心。可凤衣方才听书尉姑娘……”
凤衣公主适时停下。
古阵图是军中机密,尉南雪失陷突厥的事亦是军中机密。她凭着陛下的暗线知晓了这些事,就害怕世子一时感情用事被尉南雪耽搁了大事。她心知楚渐行智纵天绝,也没把话说的太绝。
陛下的原话要是说出来,谁知道世子会有什么反应。
楚渐行一直没有开口。身边的人虽然不多,可凤衣说的是、都是天朝最机密的事,有几个能真正想得清楚。贺文正知道的多些你,站在楚渐行身边揣摩不休的时候。楚渐行突然负手向前走了三步,寒潭古井般的眼眸将凤衣公主身上一瞟而过,继而冷冷开口道:“不劳公主挂心。”
凤衣公主身子一颤,脸色有些不好。她本意是为楚渐行好,没想到却被他这么不客气的驳了面子,女儿脸薄无法开口,只听得楚渐行又接了一句:“我主西征,自会驱突厥与居庸关外千里,你本为女子,又是公主,不必多言。”
他似乎没有看到凤衣公主渐渐变化的脸色,眉头浅皱,道:“两军战急,雪的事不必再提,待战后再论。”
听完这些话,在场诸位便都晓得了世子与南雪情意深重,再想到狠辣无情的元兴帝依旧雍容贤淑的凤衣公主,不由得互相对视,两两唏嘘。
林芝凡满面忧愁地看向凤衣公主,见她怔愣不动,小声呼唤道:“公主,公主……”
凤衣公主麻木微微侧首,会意过来后微微笑了笑。一拢宽袖移出脚步:“是凤衣的不是,既然如此世子心中已有定论,那凤衣即刻回廉州府,等待世子佳讯。”
楚渐行冰霜眉目不动,袁真上前来一伸手,俯身行礼道:“今夜已晚,公主请到偏帐休息,明日殿下自会派人送公主回廉州府。”
凤衣公主颌首,带着花鲢两人并一众侍女施施然走了。
月色苍凉,楚渐行的脸上阴影连成一片,蓄势待发。
==幽州城虽然是大越边城,可是由于近年来大越与突厥战争不断,幽州城又是由重武轻文的王彦驻守的,所以城墙倒是够厚,就是民生差了点。再加上楚渐行暗中迁民向廉州,这地方顿时更加荒凉,突厥大军没有缴获一丁点敌方辎重,所得的全都是从草原运过来的。
胡赫单于急的冒火,在所有奸细都被楚渐行剔除干净的刺激下终于决定出兵攻打廉州。
自幽州到廉州不过是两天的路。
突厥大军行军速度奇快,在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便赶到了廉州城外。
安慕不赞成当日攻城,胡赫单于铁骑将廉州城围住,沉吟一刻,决定拖上一天,等大儿子的二十万大军赶过来后在一齐攻城。
那科罗遵从父命缓缓行军到廉州。却没什么太急的形容。
廉州之外多山,辰时日出,山景便如同有人巧执笔临案作画,潇洒写意的很。南雪穿着雪白的男装骑马跟着,身边的韩德图一身玄色铠甲,时不时的看她一眼。
几日前,尉南雪自愿落入敌手以救千名将士的性命。阿科罗给她服了剧毒,韩德图亲封了她四条经脉,就此三人一路同行。
尉南雪陷入突厥的事没几个人知道。楚渐行的死士只露过一次面,正好被韩德图逮到。自此死士们得了密令,因惧怕一代高手韩德图,都不敢在明目张胆的出现,所以没人知道南雪的小日子过得有多滋润。
阿科罗答应她的事都未失言,若不是想到自己是神策军的将军,亲疏有别,也许南雪早就将一切真相和盘吐出了。自从天极宫出来她与楚渐行便极少分开,如今两军隔江而望,他们两人分开七日,倒还是很想念的。她曾暗中查探,知晓凤衣公主还在廉州,一气之下也就跟随在突厥大军这边。一来是可以救助一些中原百姓,二来对楚渐行的大战也有些好处。
那科罗他们倒没有为难她,也没有将她在突厥的事散播出去,南雪觉得甚是欣慰,每日里顶着张假面对谁都温和有礼,倒是把这些性情悍勇耿直的突厥人都看呆了,都以为这个俘虏摔坏了脑子。
离廉州之外的突厥大军驻扎之处还有两个时辰的路程,阿科罗行在前面,勒马后转,大声道:“三军听令,下马休息。”
他说的是突厥语,南雪一点也听不懂。韩德图心还是好些,低声向南雪解释道:“停下休息。”
南雪抖抖马缰冲她笑了笑,下马的时候利落的像只穿林燕子。
她伸伸僵麻的手和脚,喃喃道:“做俘虏就是不好。”
没有真气护身,她骑马骑的全身酸痛麻木。
阿科罗正靠在马背上喝酒,一听她这么说,突然从心头燃起一把熊熊大火,冷哼一声讽刺道:“矫情。”
南雪瞪了他一眼。
阿科罗与她两两对视继续冷笑。南雪被他看得心虚,又不好认输,顿时骑虎难下。这时候她袖筒突然鼓起来,传出轻轻的衣衫碎碎响音,一只黝黑的圆圆的头从袖筒里面探出来,米粒大小的眼睛晶亮晶亮的。
“幽幽?”
南雪赶忙伸手接住它,巴掌大的小身子落在她手掌中,黑白对衬显得极其明显。她眼角一弯,双手将它捧到面前,柔声道:“你怎么啦?饿了?”
阿科罗又一声冷哼,南雪瞪了他一眼,怒喝道:“你把我的幽幽吵醒了!”
相处了几天,阿科罗好歹摸清了南雪莫名其妙的性子,这人做事任性纵意,且丝毫没有身为俘虏的自觉。譬如这只小黑貂,就是她在行军途中硬要韩德图在树上救下来的。这人一向讨厌坐在马车上,却为了一只小貂坐进马车呆了整整一天。
所以这只小貂对她来说是极重要的,她要是借着这个无理取闹,没有人拦得住她。
阿科罗想想明白,索性不再理她,径自转开身子去后面巡视。近来江湖高手层出不穷,韩德图负责守卫大王子的安全,自然不能让他一人走了。他站起身来名八个身子彪悍的将军围过来,对着八人抛下一句‘好好看住她’就跟着走了。
南雪托着幽幽不动,似乎一点也没有留意。
幽幽软软的趴在他手掌上打呵欠,憨态可掬,似乎只是只无害的小宠物。南雪举高它在脸上蹭了蹭,一笑道:“幽幽好本事,一会儿姐姐便带你回家。”
韩德图心知南雪古灵精怪,为了杜绝她施展诡计的可能,命八个对南雪的身份不太清楚,对汉语也不太通晓的突厥将士来看守她。所以南雪无所忌惮,反正不过是几根柱子竖在这儿,她视若无物,和小幽幽说了会儿话,它懒懒的,渐渐闭上了小眼睛。
南雪见它闭眼,知道他是累的厉害,也就没有吵它。将它放在袖带里,把束袖系好坐在石头上发呆。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阿科罗与韩德图面色凝重的回来了。
他们步子极快,一小会儿便喝开八个将士站在她面前。
南雪抬头看了看他们,发觉来的人委实不少。其中一个身着中原儒士袍子的中年人面目含笑,尤其惹眼。
阿科罗见眼前之人处变不惊,一张脸更加生硬,抽出了锋利的尖刀。他手持尖刀而立,虎虎生风,一双眼睛寒冷的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水里的毒,是你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