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世子寿辰之日,世子携幽州一役中有功之臣于辰时入明阳宫接受封赏。
此时慕容输领四十万大军西征,一路势如破竹。却不忘世子提拔重用之恩,特以千里快马送上奇珍异宝无数,恭祝世子安康。
所以接受封赏的不过是些许人而已。而这些许人,最荣耀的不过是以绘出北辰家十大古阵图而受封上将军的尉南雪。
一日尽欢,当晚元兴帝赐宴于太清宫,楚渐行身居皇帝正左处,一身四爪暗纹朝服将他衬得越发冷漠肃然。
群臣举杯向他祝寿,他抿着唇喝了一杯寿酒,脸色不变。
盘龙柱上镶嵌着无数颗宝石,在无数白玉灯盏的照射下光华耀目,恍如瑶池仙境。贤妃端坐在皇上御座一边,一身淡黄色的衣物与整座宫殿格格不入。她来的本就迟,一身气质冷厉彷如六月霜花。虽说是来长宁世子的寿宴,可贤妃的眼却从来没有落到过他的脸上。她一直在盯着楚恒月的座位看个不停,目光悠远绵长。
元兴帝扫了她一眼,突然冲着楚渐行微笑道:“不复。”
楚渐行应了声是。
“贤妃可是特地出寺为你祝寿。”元兴帝的笑容淡淡的额,眼眸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就是朕也没这么大的面子。”
皇贵妃脸色一变,众臣垂首,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
楚渐行之母谭善善与孙慈相交甚好,在花朝之变以前,楚渐行也不过是几岁稚儿,孙慈可以算的上是他最为亲近的姨娘了。花朝之变后天朝剧变,贤妃虽然冷了心,可对故友之子还是有诸多关怀的。
楚渐行自小性子冷漠,与父亲亲族并不亲近。再叫加上年幼丧母,,更是孤僻邪冷,所以对这这个自小对他关怀甚于亲子的贤妃,他还是很尊敬的,否则也不会对楚恒月这般亲近照拂。
所以元兴帝此话一出,楚渐行即刻举起酒杯朝一敬:“贤妃娘娘请。”
贤妃德尔目光这才停到他身上,顿了顿才轻轻颌首饮下杯中之酒,道:“不复,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贤妃多年不见外臣,第一次露面,竟然不自称‘本宫’?
诸位臣子的头垂的更低,贵妃似乎要说什么,却被元兴帝一个眼神给截断了。贤妃似乎并不觉的自己说了什么,只是冲着楚渐行继续问道:“我听闻你府中的尉南雪补全了杨家大的古阵图。”
楚恒月一怔,他身边喝酒喝得畅快的尉南雪手顿了一下。
楚渐行眸光渐凉:“是。”
“可否为我引见引见。”贤妃放下杯盏,一张脸坦然的露了出来。
远山眉幽星目,柔情妩媚内敛,虽然年岁已大,可她终年礼佛,一身气韵天成,并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一看便知道是个绝代佳人。只是她脸颊自眼角之下有一道长且浅的刀疤,在莹亮光辉之下,宛如泪痕。
楚渐行漠然不动,尉南雪怕他为难,即可出列行礼道:“臣见过贤妃娘娘。”
楚恒月急忙跟出来站在南雪一边,也朝着元兴帝与贤妃行礼:“儿臣见过父皇,见过母妃。”
楚渐行目光淡淡扫过他们的脸之后才坐下身,一伸手又端起满上的酒盏。
元兴帝一直没有说话。
贤妃也不理自己儿子,只是看了她一眼,道:“将军清灵俊秀无比。”
“娘娘过奖。”
南雪再也想不到贤妃开口便道出这样一番话来,不过反应的还算及时。
贵妃看南雪一直不是很顺眼,见贤妃夸奖她,也就笑着问了一句:“本宫也曾听闻将军战绩,据说将军不仅画出来叛臣杨家的古阵图,还以身为饵陷入突厥,趁着突厥大王子纵容不备毒杀十万突厥蛮将,真是女中豪杰。”
楚恒月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却听身边之人冷冷道:“臣出身江湖,自然是杀人不眨眼,取胜不择手段,您久居后宫,想必也该深喑其道。”
群臣大惊,都失礼的瞪视着一身傲气腰杆挺直得到尉南雪不动。
贵妃一张脸青了又白。
她的确是由讽刺尉南雪草莽出身的意思,只是没想到尉南雪如此骄傲不羁,竟然不为自己辩解且把她扯下水来,如此直白的话语,让她大失颜面却又无从反驳。
不仅如此,长宁世子对着她的眼寒厉的好像一柄剑,陛下也没有为此责怪尉南雪什么。就在进退两难的时候,她身后的凤衣公主突然站出来,冲着尉南雪敛祯行礼:“贵妃娘娘一向快人快语,并非有意指出将军心中不悦,还请将军请勿见怪。”
这话绵里藏针,可南雪答应过楚渐行不会惹事,所以也闷着气回了礼。楚凤衣一脸微笑色落回座位,南雪眸子一转,又冲着元兴帝拱手道:“臣酒醉,下去醒醒酒。”
说完也不等主座上的几人回答,一转身便如风一般出了宫门。来来往往的内侍就好像看到紫影闪过,一转眼便没了踪迹。
南雪走的极快,因为怕人看见,就捡着偏僻安静的地方走。大越皇宫处处宫灯明亮,南雪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下,冲着一湖的莲花发起呆来。
长宁王府是从来不种莲花的,楚渐行却为她在寝殿后面的生平湖里中了整整一湖。她当时高兴极了,虽然她最喜欢的不是莲花,可是有人愿意她不顾一切的那种感觉却代替了所有。也就是因为这些,她才会做那么多不喜欢做的事,上战场,做将军,学规矩,对着元兴帝称臣下跪……
只要你爱我,我可以为你打败一切。
今天虽然不是十五,可月亮还是明亮的,虽然被玉兰宫灯抢去了些瞩目,可是它还是它。
柔和的月光铺泻在淡黄色的衣裙上,光辉浅淡,南雪头微微一侧,见到来人真容,不慌不忙的起身行礼:“贤妃娘娘。”
贤妃应了一声,在她身前不远处停住。
南雪这时才看清她的细致轮廓,见到那疤痕的时候目光闪烁了一下。
刀痕细长,自眼角延伸至额下,却不似普通刀伤狰狞不平,而是如纤细的水晶链子一般,平滑莹亮。倒像是长宁王明月刀能留下大的伤痕。可孙慈是名门之女,皇帝贤妃,怎么脸上会有这么一道伤痕。
“在想我的刀疤?”贤妃手掌覆上脸颊,中指来回流连在疤痕之上,微笑问道:“我倒是愿意告诉你,你想听么?”
南雪不答。
贤妃微微一笑,说了句跟我来便在前面走了。
南雪想了想,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贤妃带着南雪进了假山,曲曲折折,到了尽头后她一拨挡路的紫蔓,顿时又露出一个一人大小的通道来。里面一片黯淡,隐隐有银光闪闪。
贤妃先行过去,南雪眼神微闪,却也跟了进去。
石洞后面是一个小池塘,一过去便开阔了,这里被假山环绕没有灯光,暖暖的月光照射下来,小池塘上波光粼粼,好看的紧。
贤妃立正身子,一转首看见南雪一身戒备的模样,失声笑道:“你这是干什么,怕我暗害你?”南雪不动,仍旧一脸冷漠道:“最近想杀我的人太多了。”
“是么?”贤妃看了她一眼,缓缓转开目光,道:“恒月说你玩心极大,随性不羁,可本性善良坚毅,在这里,这些都快磨光了吧。”
“娘娘错了。”南雪退后一步,墨色的眼球如寒星乍亮,“有些时候,为了一些人,我可以改变一些。但有些东西深植血脉,是怎么也忘不了的。”
“就比如我的脸,我脸上的疤。”贤妃手指再次抚上脸颊,对着一池月色幽幽叹道:“你可知道我脸上的疤痕是如何留下的?”
“明月刀?”
贤妃点头,语气微凉:“你可知道我长得最像谁?”
南雪眼珠一转,试探答道:“可是京都女杰,上将军杨琯琯?”
“好聪明的孩子。”贤妃感叹出声,“你这般聪慧,我也就不绕圈子了,雪姑娘,你可愿听我讲个故事?”
南雪眼睛一眨,道:“洗耳恭听。”
贤妃长舒了口气,语气缓慢而又悠长。
“先皇微服出巡遇到了落难少女秦浣,一见钟情将她带回了宫,可宠爱不过半月便将其抛到一边置之不理。浣妃为皇上生下一名皇子后,也就是现在的陛下以后,情况不尽没改善,反而越来越糟糕了。因为这个陛下是天纵奇才,世间少有。他的出现让无数人心生惶恐,想尽了办法要杀他。可皇上却并不宠爱这个儿子,在大越皇室,没有皇上宠爱的孩子是活不久的,他却安然无恙的活了下来。七岁那年皇子的母妃又生下了一位皇子,这位皇子便是长宁王爷,王爷没有他哥哥那般心性智慧,却比他哥哥多得了皇上无尽的宠爱。可后来他们的母亲浣妃去世了,皇上也在浣妃死后转移了视线。他为了保住自己与弟弟,即刻与士族联姻,当时,他已经有了一心恋慕之人,那便是朝廷唯一的女将,十三岁边上战场的杨家女儿琯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