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盎然,晨光熹微。
杭州的天空晴朗无云,人心却都是焦躁恐惧的。
昨夜子时,有人暗入天府,意图劫掠小郡主楚暖。彼时太子正在金阙楼宴饮,听闻此事现掀桌而去。此后流言四起,行刺的人是京城肃王府。辰时,太子偕小郡主归京。杭州官员人人自危,坐立不安了大半个月。
与此同时,袁真领三十暗刃围住了自杭州郊外匆匆赶回的六清。
六清扫了袁真亮出来的玄龙令牌一眼,对着袁真立掌行礼,一双眼睛依旧无比沉静,淡淡道:“大人为何拦住贫道的去路。”
袁真先还礼,浅笑一声道:“清观主何必装糊涂。你自何处而来,在下不知,观主心中还没有数么?”
六清轻轻叹了口气,“可是为我门下弟子与古意门弟子暗探天府之事。”
袁真眸中疑惑闪过,却还张口应道:“正是。”
六清臂上拂尘随风而动,她眉目展开,柔声道:“贫道与东珠夫人非有意冒犯太子殿下,大人可否听贫道解释一二?”
殿下的意思是要,把清观主这等突然冒出来的隐世高人揪出来惩治一番,以儆效尤。所以无论如何解释六清都要被拿下押往京城,解释并无任何作用。
袁真心中虽是如此想,一开口却莫名其妙的应了她的要求。
六清见他应允,施礼谢过,欣然道:“卢州长青观虚谷道人的嫡传弟子尉南雪,每年九月前往一言堂医病,与不少前辈高人都结下了师徒之缘。东珠夫人曾往一言堂求医,闲来无事便教她些诗词歌赋,丝竹乐器,定下师徒之谊。东珠夫人是虚谷道人之妹,对雪姑娘的关心自然也就多了些。四年前雪姑娘死于京城,尸骨无存,东珠夫人肝肠寸断。四处打探之后……”
六清停顿一下,瞟了一眼脸色越来越白的袁真,淡淡道:“夫人听了些谣言,想要到天府中一探虚实。我身受东珠夫人之恩,便派了一两弟子随行护卫。不想殿下身边的高手如此之多。”
她再次施礼道:“如若世子以此惩戒贫道,贫道无话可说。”
话音落地,已经单手将拂尘送上。
当年尉南雪惨死于楚渐行之手,无比惨烈。他们愧疚无比,一个都没敢上前,以至于后来南雪的尸身被总管葬在西郊,尸骨无存。
可是第二年上元佳节,温如玉约见太子,却送上了一个雪肤墨眸且与太子九分相似的婴孩。太子带着那孩子与一言堂戚静茹一同回京,为那名婴孩取名阿暖。陛下许是愧疚,许是安抚,加封了阿暖为东宫郡主,隆宠异常。太子在阿暖出现以后却愈发的冰冷沉默,暗暗派出不止不休索罗南雪的人也都被召了回来。自那以后,无论是陛下还是太子,再没有刻意去查探过尉南雪的下落。
没有人再问起尉南雪。
他与旁人虽眼见着尉南雪重伤而死,可见到阿暖无端生出无限的希望来。曾多次对着戚姑姑旁敲侧击南雪的下落。可是每每向她问起,她便是无比的沉默,默默的垂泪。悲戚溢于言表。
于是没有人敢再问。
所有人都认定了尉南雪的死亡。
可是为什么还有人要把这件事再提出来呢?
袁真盯着她奉上的银丝拂尘,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半响之后才开口僵僵道:“你认识尉南雪。”
六清摇头,“心念已久,无奈至今蹉跎一面。”
袁真的脸色和缓一些,眸子里的沉痛却没有缓解,他叹了口气淡淡道:“殿下旨意在下莫敢违背,我知道清观主武功独步天下,不想同清观主动武,还请清观主莫要难为在下,随在下同去京城。”
六清淡笑,柔声道:“自然。”
袁真微微颌首,一展衣袖道:“请。”
他曾眼见着六清一招不出逼得数十位高手低头认输,武功深不可测,自然也就不对她过多束缚。六清知晓他的意思,微微一笑跟着数十名暗刃向前去了。
袁真努力平复住颤抖的手掌,缓缓跟了上去。
四月十一,太子归京。
因四月初十是太子生辰,元兴帝以太子迟归欲要补办。太子将潜入江南天府中的朝廷爪牙往朝堂上一抛,直指太子妃生父肃王爷欲要行刺暖郡主。
朝堂大惊。
元兴帝不置一词,元轩太子撒袖而去放下不惩奸贼不入皇宫的狠话。
杭州的阴云蔓延到京城,久不上战场的将军们都嗅见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就像长宁王遇刺太子剑指皇贵妃的时候一样。
阴云密布,人心惶惶,却有地方是晴朗安乐的。
长乐殿里面铺满了厚厚的淡红色的绒毯,垂地的纱幔上绣了大片的百合花纹,纯洁秀丽。一个圆滚滚的肉团坐在绒毯上面,雪肤黑眸,在暖暖阳光之下,就像是晶莹剔透的雪玉娃娃。身边散着一颗颗触手温热的火山五彩石,玉娃娃垂着头,缓慢而笨拙的把毯子上的五彩石收进一个雪白的玉匣子。她身边围着一只皮毛雪白的小兽,家猫大小,似豹似虎,低声叫唤的时候带了一股稚气。身子却如同她一样圆滚滚的,可爱的很。
小兽见小主人只顾着那些石头,不停的低声叫唤。玉娃娃却不理它,一心一意的将那一片五彩石头收紧玉匣子以后,小心翼翼的把盖子合上。小兽寻隙而上,一下子跳到玉匣子之上,两只黑黝黝的圆眼睛对着玉娃娃眨了眨,伸出舌头去舔她的脸颊。
粉色舌头舔到脸上,酥酥痒痒。玉娃娃呵呵笑出声来,一伸手搂住小兽的脖子,奶声奶气道:“呵呵,小白,别闹啦。”
名叫小白的小兽,却不安生,又伸出舌头舔她的脖子。玉娃娃被它痒的不行,一下子的放开了手。小白围着她转了两个圈,突然耳朵一直,肥胖的身子一闪而过,一下子跑的没了踪影。
玉娃娃微微皱眉,却感觉身子一轻,被一双手掌举起来转正了身。
待看清眼前的人,玉娃娃两眼一亮,两只手臂连忙拢住来人的脖子。
“爹爹!”
楚渐行把她的小身子稳稳抱在怀里,眼中仅剩的寒厉全然褪去,只剩下慈爱和温柔,他唇瓣一动,淡笑道:“婆婆呢?”
“婆婆去做药膳。”
玉娃娃在爹爹脸颊亲了一口,甜甜道:“爹爹回来了,陪阿暖一起吃好不好?”
楚渐行抱着她的小身子坐在床榻上,对着她期盼的眼,淡笑着点了点头。
阿暖微微用力勾住父亲的脖子,奶声奶气的叙述这些日子留在常暖殿的事情。她年纪还小,身子又不好,吐字虽然清晰,说起话来却还是断断续续的。楚渐行细细听着女儿对他的思念,眼眸之中的柔和就像是湖水一样涌了上来。
戚姑姑从小厨房回来的时候,见着他两父女这样,端着药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楚渐行眼神一动落到她身上,淡淡开口道:“前辈请进。”
戚姑姑辈分上是南雪的姑姑,又亲手照料阿暖长大,楚渐行便也放下架子称一声前辈。只是戚姑姑几年来对他依旧是恭敬退让,爱答不理。她带着阿暖住在常暖殿内,三年多以来从未出过常暖阁一步。一心一意的守着阿暖长成。
小阿暖窝在父亲怀里,见戚静茹久久不出来,冲着她伸手道:“婆婆来,婆婆来。”
戚静茹目光落在阿暖身上,立刻柔和起来。她两步上前。先对着楚渐行施礼,而后将托盘中的点心摆放在小桌上。
一盏糯米糕,一盏八珍糕,一瓶飘香玫瑰露。
阿暖小小手指攒起,捏起一块小小八珍糕送到楚渐行唇边,“爹爹吃。”
楚渐行伸出两指帮他扶住,就着吃了一口。
戚姑姑见着阿暖亲手喂父亲吃饭的温馨样子,也不好在说什么。她陪在阿暖身边好几年,亲眼见着楚渐行对着这个女儿的宝贝用心,以及对她忍让,心中生出无数的感动,可这种触动也仅仅是片刻罢了。阿暖继承了母亲的雪肤墨眸,让她一见就想起了尉南雪。
当年尉南雪如何保住阿暖她心知肚明,南雪受过的苦与痛就那么积淀在心里,每每一想起便压抑的她心肺皆伤。
南雪费劲千辛万苦保住的孩子,如今却陪着他共享天伦。
戚姑姑心中酸楚难言,委实难受的很。留下他们父女两人在这里坐着,戚姑姑暗叹一声,缓缓退了出去。
阿暖体质极弱,受不得寒气。楚渐行便引了温泉水进来,让整座宫殿终日萦绕着暖暖的雾气。站在栏杆之后朝外面望过去,只见一池红莲绽放,妖娆多姿。
自从谭善善死后,长宁王府便再不种莲花。直到后来尉南雪虽楚渐行入府,这一切才稍有改观。楚渐行为了尉南雪中了一府红莲,不可谓之不情深。可最后呢?不仅背弃了南雪另娶她人,还将她亲手射死。
视线在外面看的妖娆多情的莲花上转开,戚姑姑淡淡叹道:“海誓山盟,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