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息出来,便觉的心中哀怨好了些,身后迫人势压侵过来,他微微侧身,道:“太子好走。”
楚渐行一身玄衣,深邃孤寒,沉寂的就像是地底下的潭水。他抬眼,满目的凛冽风霜,淡淡道:“阿暖如今能如此安乐,前辈功不可没,还望前辈信守前言,护她半生。”
戚姑姑撇开眼不在看她,落在早开红莲之上,却是满目萧索。她强忍心中难言悲痛,道:“我答应雪儿的事,自然会做到,不牢殿下提醒。”
楚渐行容貌俊美无匹,此时染上些淡淡的眼光,愈发瑰丽难言。他目光沉静不动,一直停留在静静湖面之上。
气势无可睥睨,却让身边人感叹出无数的萧索。
戚静茹一生行医济世,心肠最是柔软,见到此情此景,心中一软,一边叹息自己不争气,一边劝慰道:“阿暖身子调养的不错,静茹只求殿下看在雪儿的面上,早早寻到观音泪。观音泪加上往生之力,定可治愈阿暖身上的弱疾,保她一生长安。”
闻言,楚渐行瞳孔微微收缩,暗色渐浓,不过转瞬之间就又恢复正常。
“劳前辈挂心。”
戚静茹奇异于他的反应,眉间蹙起,渐渐疑惑起来。
阿暖本是早产儿,又因在娘胎里浸染了寒疾和剧毒,一身弱疾仙人难治。师兄姜崎子曾告诉她,阿暖受得毒深植与心肺之中,除非寻到当年洛初尘耗尽观音岛奇宝调制的观音水调和着百年来仅有三颗的‘往生’救命,否则即便是楚渐行如此呵护,依旧活不过三十岁。楚渐行对女儿无比珍爱,手段又是出乎意料的高明,按理说应对此事胸有成竹才是,怎么这样一幅漠不关心的形容。
她站在原地苦心思虑,楚渐行扫了她一眼,淡淡道:“阿暖睡下了,我还有事,劳烦前辈陪她。”
不等戚姑姑说些什么,楚渐行身子一动,一步步下了玉阶。玄衣飘摇,脊背挺直,背影如同千山之中孤峰独耸,盛气凌人之中带着一种极为难言的悲苦。只是眼看着便能感觉到极重极深的悲凉。
戚姑姑眼看着与常日大为不同的楚渐行,鬼使神差的一台袖子道:“太子且慢。”
楚渐行闻声停步,却没有转过身来。
戚姑姑也不在意,盯着他的背影道:“太子明知静茹乃是赫连家后人,与雪儿有着莫大的渊源,为何多年来却对静茹放任至此,也不愈从静茹身上找到雪儿的下落?”
这问题她早就想问。只是楚渐行历来尊荣沉寂,气势冰冷迫人,让人敬而远之。她虽有心打探他心中所想,顾虑着他的脾气也不想去自找没趣。今日的楚渐行与往日大有不同,让她情难自禁的开口询问。南雪处境如此悲苦凄凉,不知道这罪魁祸首心中是怎么想的。
久埋在心的话一问出来,心中束缚瞬间解了一层。戚姑姑目光落在楚渐行身上,淡淡的,并无逼迫之意。楚渐行在她目光之下缓缓转过了身,一张俊美无匹的脸上镀上些微光的暖黄色,仿佛冰雪初融。
“她如何?”
三个字将无数情绪内敛其中,楚渐行眸光如冰柱,撞进戚姑姑眼里,刺得她心头一震,慌忙转首。想要开口作答,脑海中却立即浮现出她与南雪相见最后一面的场景,顿时如鲠在喉,再难开口。
楚渐行见她目光闪躲不定,仍旧目不转睛的盯着戚姑姑脸上,“暗助我妻,照料我女,前辈待我有重恩,我不会逼问前辈。前辈不想,大可不说。”
“你还当她是你的妻子?”戚姑姑摇头苦笑:“若非你背弃她,她又为何一路连杀百人,造下滔天杀孽,死于你手。更何况如今天下皆知,元轩太子的太子妃是当今的一品凤衣公主,太子太子妃琴瑟和谐,膝下尤有一双儿女承欢。你称南雪为妻子,又置凤衣公主于何地?”
若论起可怜可惜,嫁得心上人的凤衣公主与死于爱人之手的南雪比起来,又是谁更让人唏嘘些呢?
温泉的雾气蒸腾而起,萦绕在常暖殿左右,格外的温馨温暖。
楚渐行身子屹立不动,薄唇抿成一线。
戚姑姑心中悲凉无限,苦笑道:“我一声坎坷颇多,自持心性淡然,过得平凡安宁。虽对殿下无比反感,可为了阿暖,还是忍受了下来。”
“我眼见着殿下对阿暖的疼爱,对雪儿的追思,也感叹唏嘘良多。可殿下须得知道,这世上不是你站的高就会独余你一人。大越王朝所有的人都知道,凤衣公主是你的妻子。你对雪儿的坚持,即便她还活着,也已毫无价值。”
楚渐行的眉头颤了颤,还是没有张口说话。
戚姑姑话头一开,心中诸般话语便如同东流水般呼啸而去,在无停歇。毕竟南雪所受之苦她并非桩桩都亲眼所见。在她看来,南雪未死,楚渐行若是心中悔改补偿,两人虽不能如平常夫妻般相伴相守,但诸般爱恨恩怨总能化解。毕竟两人有着阿暖,骨肉亲情是绝难分开的。
“三年多来,我对殿下心中隔阂总不能消除,每每相见总是气血难平,终不过是为了雪儿所受之苦不平。毕竟我看护她长大,其情不异于她的生母。她丧命与殿下之手,我纵然心软,怕也是一生难以对殿下释怀此事。暖阁深处的那件阁室我曾进去过,那几十幅丹青画卷让我极为疑惑。殿下,我虽看不出你的情深与悲哀,却能从笔下纸间看出的你的情深。既然如此,当年又何必遭下这样一桩祸事,折磨她又折磨自己?”
“前辈”楚渐行眸子渐暗,“当年之事,我无意多说。”
戚姑姑颌首道:“阴差阳错皆是天意弄人,我也无意问你当年如何,是否有苦衷。你这些年来守着阿暖寸步不移,连长宁王被刺之事都可置之不理。却因为一条莫名的消息跑去了江南,黯然而归。我知道殿下天人之姿,不用我这庸人说些什么。只是阿暖唯有在殿下的守护下才可平安。我顾念着她,希望殿下凡事三思而后行,某要在现当年的惨剧。”
戚姑姑叹息一声,转身便进了屋子。
楚渐行站在玉阶之下,耳边萦绕着她哀浓的叹息。
“杀孽已犯,情债难偿,可我们局外之人又说得出谁对谁错?毕竟你还在,雪儿却已经与世长辞,再也回不来了。”
淡淡的声音涣散在水雾之中,再无声息,只是那种浓重的悲伤却总不消去。楚渐行脸色雪白的矗立良久不动。风声入耳,垂的发丝飘舞,他目光一动落到早开红莲之上,静静的站了会儿才启步离开。
戚姑姑应当听说了传闻,为了阿暖一再提醒他谨慎小心。
他一生睥睨,无所畏惧,似乎永远都是胜券在握。却在那一年,失算了一件事。
南雪已经死了。
因为没有天丝银甲护体,她被他的射日长箭一箭贯胸,气绝而亡。
风声淡淡,花香弥散。
常暖殿外候着的袁真一见他出来,连忙躬身上去施礼:“殿下,六清观主带来了,先囚禁在花园假山密室之中。”一句话说完,袁真心中斟酌一二,又接着道:“六清观主坦然承认为小郡主夜探天府之事,并未拒捕,属下佩服她敢作敢当的性格,也就礼请她到了王府。据六清观主所说,他们夜闯天府之事实在是为了……”说到此处,袁真猛一低头,“是为了外间尉南雪被殿下囚禁在身边的传言,要见见小郡主,顺便将雪……尉南雪救出去。”
袁真一心将心中的话说出来,反倒不慌了。
楚渐行的反应也有些出乎意料。
他朝着湖面上露出来的莲叶不动,半响后才淡淡道:“这是她自己说的?”
“是”袁真颌首,“东珠夫人是虚谷道人之妹,尉南雪声乐之师。六清观主深受东珠夫人之恩,自然要帮着恩人。她顾及着皇室没有畅所欲言,但在属下听来,她就是这个意思。”
楚渐行迈开步子,沿着朱红走廊一步步的走,袁真跟在后面,突然莫名其妙的问了一句:“殿下不去见见六清观主?”
话从口出之后才觉得自己说的过多了,连忙躬身请罪。
楚渐行步子停住,瞅了瞅低身请罪的袁真,又冷冷道:“下去。”
袁真额上冷汗出了一层,听闻呵斥连忙躬身而下。楚渐行在原地站了一刻,终于动了动步子,朝着后面假山石林去了。
石林中不了四方天极阵,楚渐行踏着步子进去,一刻以后便抵达阵眼之处,他一掌打在墨色假山之上,假山分开移位,露出一个龙眼大小的黑洞来。楚渐行袖子微动,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滑落在掌。他将珠子送入洞口,再猛击一掌。
一块巨石轰隆一声向左移开。露出一人高的暗门。
楚渐行缓步走走进去。在上了八卦锁的石门前停下,手指舞动。
八卦归位,石门上抬隐去。
楚渐行负手而入,对着石床之上盘膝打坐的人淡淡道:“六清观主。”
六清闻言启目,缓缓下床站好,眼眸一派沉静的行礼道:“贫道,见过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