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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丰杰 当前章节:154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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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烟灰>

第1卷 第一根 新兵蛋子

4年后的又一个失眠的凌晨,中尉冯牧云站在闽南腹地的一座兵楼上,望着深蓝的天幕纤尘不染熨熨帖帖地罩在他目光所及的一切之上,月亮像这块幕布被什么挖出了一个圆滚滚的洞,从更高更远的地方漏出清凉如水温润如玉的光线来。

冯牧云点燃一根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再悠悠吐出几个漂亮的眼圈,一个以04年8月26日为的故事就在他23岁却略显苍老的记忆中渐渐剥落——就像他拇指轻轻掸落的烟灰。

那一天,从长沙到西安的K84仅仅晚点了十多分钟。

下午6点出站的时候,我看见天空像一个打碎的鸡蛋般黏糊糊地溢出了蛋黄,蛋黄下面是厚厚的青灰色城墙、菜市一般凌乱噪杂的广场,还有城楼状的车站上金光闪闪的两个大字——西安。

我来了,西安。

我无比虔诚地站立在汹涌的人潮之中,正准备冲着这个号称十三朝古都的城市吊古凭今一番,两个解放军叔叔就站在我面前。

“你好,同学!是来P大报到的吧?”他们盯着我手里绿皮的P大录取通知书脸上笑得跟向日葵一般。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其中一个就利索地接过我的行李,另一个领着我走向了不远处一台挂着军牌的骊山大巴,热情程度连旁边的“的”哥都自弗不如。

后面报到的新生陆续上了车,其中有个胖胖的一坐在我旁边,使得原本宽敞的座位立马显得拥挤不堪。“嘿,你好,我叫朱波!”他冲我伸出肉嘟嘟的手掌,脸上笑一派春光灿烂,我赶紧一把握住答道“你好!我叫冯牧云,湖南的。”“湖南的?”他一听两眼立马放光,两片肥厚的嘴唇也极为配合地咂巴两下,“湖南的红烧肉好吃啊!”随后他就跟我眉飞色舞地聊起了湘菜,从剁椒鱼头到酱板鸭,从湘江腊肉到臭豆腐,聊得一车人肚子咕咕作响,聊到那俩穿军装的不住地咳嗽才消停。朱波冲我挤挤眼,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突然他转过脸去,冲那俩穿军装的说:“首长,今晚上到了那还有饭吃没?”那两人相视一笑,一个回答道:“米饭面条馒头包子管够。”另一个忙着补充,“以后注意啊,别叫首长,我们也才大四,一个月后咱们就都一样,叫我们班长,或者学长就行了。”“哦”,朱波终于放下心来,靠在我身上安然睡去,俨然已把我当成了同生死共进退的革命战友,我无不崇拜起这个家伙来,要知道,从他坐我旁边到哈喇子流我一肩总共还不到半小时。

我把头扭向窗外,天色由血艳变成暗红,再到深灰,再到黛青,最后就只剩下一团墨黑。外面除了路灯没有别的亮点,路边掠过的似乎是成片成片的果园,我心里不由地忐忑起来,这车要是不把我们拉到P大而是某个黑心小砖窑或是地下煤矿那就惨了,我忍不住端详起这两个“班长”,他们脸上也是黑不溜秋的,估计脱了军装跟挖煤烧窑的没啥区别。正当我忐忑着彷徨着是跳窗求生还是发动大家与那两人英勇搏斗时,车外突然一片光明。“到了!”,骊山大巴耀武扬威地开进了大门,门口俩佩枪的卫兵朝我们敬着标准的军礼,这一幕让初来乍到的我们激动不已。

车在操场停下,几个“班长”已列队站好,整齐地朝我们鼓着掌,朱波第一个出去,边下车边鼓起他那肉嘟嘟的肥掌,时不时还挥手致意,那气派跟接见红卫兵差不多。班长们对视一下,呵呵笑了。“哥儿几个,把这群新兵分了吧。”一个帅气的班长走到朱波跟前,摸摸他肥suo的耳朵,说:“这个兵好玩,我要了。”说完拉起他就走,朱波扭头看看我:“班长,我要阂哥们在一起”,班长瞅了我一眼,爽快地说:“好,走!”

就这样,我和朱波从进校到毕业,四年都没有分开过。

这个帅气的班长领着我们到了宿舍,还给我们打了热水洗脚。这待遇让从小命苦的我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心想共chan党的部队就是好啊,跟着混肯定没错。朱波倒是大方地不拿自己当外人,他边洗着臭脚丫子边问道:“班长,啥时候吃饭啊,我都快饿死了。”这个叫陈光的班长呵呵笑道:“洗完就吃饭,一会儿别撑着。”

一声哨响,楼道里传来“新兵开饭!”的吼声。我们无师自通地跑到楼下集合站成一排,另一个班长像个皮影一样一戳一戳地跑到前面,看得我忍不住想笑,那班长狠狠地盯着我骂道:“笑什么笑,笑什么笑?!新兵蛋子!”他扭过头去,朝着队伍凶神恶煞地吼道:“进了P大的大门,你们就不是社会青年。从现在起,你们要时刻牢记,自己是名军人,明白没有?!”

“明白。”

“你们是女人吗?再问一遍,明白没有?!”

“明白!”大伙声嘶力竭地喊道。“好,吃饭前我提四个要求:一,吃饭挨个儿坐,严禁说话,有事打报告;二,我喊开始大家动筷子,我喊停就不能再吃,今天这顿饭大家可以吃十分钟,从明天起就餐时间为五分钟;三,吃多少拿多少,不许剩一粒饭一口汤一片馒头屑;四,饭前要唱歌,饭后收拾餐具放门口,再集合带回”,班长看着我们面面相觑的表情,满意地喊道:“开饭!”

我想,我一定是那顿饭后开始后悔进军校的,从那一天起,开始后悔高考前和老K打的那个赌。

高三那会儿,学校宣传栏里的招生广告像文革时的大字报一样铺天盖地,连学校门口电线杆上平时贴“治疗尖锐湿疣,yang痿早泄”等性病广告的空当也粘上了某某大学的招生简章。那时我们宿舍破得不成样子,屋子里一蹭一层灰,于是我趁没人在宣传栏揭了一张版面超大纸张超好的海报贴在了那老是掉渣的石灰墙上,这一幕刚好让老K撞到了,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把海报贴上去,挤兑道:“别告诉我你想考军校啊?”我定睛一瞧,chuang头上威武地写着“中国人民解放军##P大学”,下面是学校简介和招生简章。老K摇摇头说“像你这样的要能上军校那就太没天理了。”

“呵呵,就跟你进了一中一样没天理吧?”我冲他白了一眼笑道。

“要不咱打个赌吧,你考上了我把赢你的饭票全给你。”开学那会儿和他打十三张,输得连饭都吃不饱,“一共是104张”,这笔帐我刻骨铭心地记着,时刻想着翻本,报仇雪恨。“再搭17张菜票。”

“孙子就反悔!”

就这样,为了翻本,为了104张饭票和17张菜票,我在高中最后一年开始了焚膏继晷宵衣旰食的备考生活。分数出来,我发现这次手气出奇地好,连长这么大从没及格过的英语都无比坚挺的呈现三位数。记得我曾向老师请教怎么学好英语,老师说:“你每天记的单词和脸上的痘痘一样多就可以了”,那时内分泌在高考压力下严重失调,加之形势紧迫,我连擦都嫌费时,更谈不上洗脸了,导致脸面山岚起伏,跟贵州地貌差不多。于是我硬着头皮制定了一个学习计划:每天拿个小镜子,早上数着额头上的痘痘记单词,上午数左脸的,下午数右脸的。晚上数下巴的。这样到了高考前,我终于把那本英汉小词典翻过了一遍。

后来我终于拿到那沓印着“罗城一中四两”的饭票来到了P大。进来之后才知道,为了这沓饭票,我付出了多么惨痛的代价。

正式的军训在第三天开始,一早上我们就穿着没肩章的军装,戴着没帽徽的大沿帽,被班长训斥着站军姿。军姿几乎是军训所有科目里最简单最基本的,用班长的话说“能直立行走的都会这玩意儿”,但就是这个最基本的姿势,都有所谓的“八大要领”,为了让我们更好地掌握“八大要领”,班长们总结出一套富有创造性的军姿训练方法:譬如说五花大绑把我们捆得像个粽子一样,说是为了矫正我们的体型;譬如说把大沿帽或者板砖顶在我们头上,说是为了增强我们的定力;譬如说在手肘、指缝、两膝、脚踝处夹扑克牌,掉一张加练十分钟,说是为了磨练我们的意志,就连衣领上别大头针等更变态的方法,我们也都略有领教。

西安到底是座牛B的城市,连太阳都比别处的凶。八点钟刚过,衣服就湿透了,汗淌在地上冒着白汽,不一会儿就干了。水泥操场跟做烧烤的铁板一样解放鞋踩着都冒焦味儿。我们一边沐浴着热情洋溢的日光,一边聆听着班长的斥骂。“你们这帮新兵蛋子给老子听好喽,不要把地方的臭毛病给带进来,是条龙给我盘着,是只虎给我卧着……”我曾纳闷为什么看上去温文尔雅玉树临风的班长骂起人来跟操把菜刀剁着钉板骂街的泼妇一样?直到三年后我也带上一帮“新兵蛋子”被人“班长”前“班长”后必恭必敬地伺候,猛地发现自己也能像唱RAP一样无比顺溜地把人骂得狗血淋头时才明白个中缘由。

上午的训练12点结束,唱完《团结就是力量》《学习雷锋》等革命歌曲之后我们有5分钟时间吃饭。开饭哨后大伙儿纷纷张牙舞爪扑向饭菜,盆满钵满的桌上顷刻之间就体无完肤如同遭遇了浩劫。那时每个人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学会老顽童周伯通那样左右同时用筷,还有就是嘴巴不够大。我曾亲眼见着对面的兄弟被馒头噎得翻白眼,还有人打汤时帽子被挤得掉进汤锅,我自己也曾因吃饭时叨咕了一句而被罚站一小时,一开始我很不理解为什么在部队好端端的吃饭要搞得张牙舞爪的如同跟饭有仇一般,但久而久之也渐渐适应这种类似于《动物世界》里的进食方式。半年之后我放假回家吃第一顿饭,老爸老妈被我的吃相吓了一跳。萝卜排骨汤刚上桌,我就抢过来浇了一瓢在米饭上,待他们坐定时我已经起身盛第二碗饭,老妈问我是不是学校吃不饱,老爸问我是不是车上饿坏了,我没有理会继续“吧嗒吧嗒”开吃,5分钟后,我放下碗筷打着饱嗝看着惊呆的老爸老妈说:“吃饭不说话,五分钟搞定,这是规矩。”

饭后甜点是压被子。从前我总以为起chuang后叠被子是件类似于脱裤子放屁的蠢事,至于把被子叠成方块那就更像是放完屁后再擦,可部队偏爱这一套,还把它作为衡量军人是否合格的重要标准之一,因此班长对每一个“新兵蛋子”的被子质量要求相当严格。之所以一团棉絮能做成一块板砖,其过程是无比艰辛的,首先你得花上几个月时间把棉花压紧,通常我们中午就是脱了鞋跪在被子上拿个小板凳在上面来回推来回压,直到晚上睡觉时被子盖着像门板一样就算到了火候。由于那时我总是压着压着就一头栽在上面睡着了,所以后来内务卫生检查的时候,别人的被子总能像服了伟哥一样坚挺而我却依旧软塌塌,非得在里面满满当当地塞上木版纸壳字典之类的才能岌岌可危地立起来,说白了,整就一豆腐渣工程。陈光说:一看你被子,就知道内务卫生的流动红旗离我们有多遥远。我说:没事班长,我争取帮咱们拿到军事训练的流动红旗。

下午的训练以体能为主,热身活动是长跑,通常是每周一三五五公里,二四六七公里,周日再开个小灶:武装七公里越野。这是一个能让你感觉到灵魂出窍的科目。有的兄弟体质较弱,跑完之后一脸惶恐地告诉陈光他尿血了,陈光漫不经心地说:尿血正常啊,多跑几趟就好了,听得我每次小便都哆嗦。

我无比勤奋地练习着长跑,渴望有一天能像阿甘横穿美国一样从西安跑回长沙。

最痛苦最郁闷最提心吊胆的就是晚上,因为紧急集合的哨声会在你刚闭上眼进入梦乡的时候响起。由于睡不踏实,几次之后我们都不同程度地患上了神经衰弱症,最可怜的是小朱,连续三次上大厕都赶上了趟儿,被队长训得跟孙子似的。从此拉屎成了小朱最大的障碍,至今还落下便秘的后遗症。

我感觉自己像被关在奥斯维辛的犹太人一样,惶恐而疲惫地等待着危机四伏的下一秒。不知是哪个前辈在厕所的小木门上留下一句话:生活就像强bao,既然不能反抗,就默默享受吧。一个月后,这场旷日持久的强bao终于告停。我们站在血色的“八一”旗下,用褪去了学生稚气和社会流气的的嗓音歇斯底里地吼着入伍誓词。当陈光为我们戴上心仪已久的红肩章,宣布我们已经告别“新兵蛋子”的生活时,大伙儿都很没出息地哭了。

新训结束后,大四的班长们都回队开始了自己的学习生活,奇怪的是从那时开始,他们纷纷卸下狰狞的面具,恢复了原本和善的面目。而我们,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微妙的变化。“谢师宴”上,陈光问我恨不恨他,我说现在不恨了。他笑着看我,问以前为什么恨。我说还记得吗?有一次吃完饭,我去掏兜里的面纸准备擦嘴,就那么一下,两秒钟,我被你撞到,你硬说我插兜,我说我没有,你说我不老实,狡辩,罚我在太阳底下站了俩小时军姿。“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做的梦现在还记得:我们互换了角色,我训你,把你训得跟孙子似的”陈光哈哈大笑,说他们新训那会儿,他也做过同样的梦。

大四的班长们走后,我们又重新分班。很幸运的是我和小朱又分到了一起——一排三班。由于之前连续遭遇rou躏,加之因紧急集合导致便秘,小朱的气色大不如从前,当我再次问他想吃什么时,他的回答只有俩字:“巴豆”。

新班级的班长是从部队考进来的,也就是说当我们还在高二的课堂里“右手螺旋定则”时,他刚好在青海戈壁滩上享受“奥斯维新”的待遇。所以叫他“老马”一是对这位提前两年把青春献给国防的老同志的尊称,二是着实因为他比我们大了一条代沟还多,用老马的话说:搁农村,娃都能打酱油了。

老马卷着铺盖进班的时候,看见chuang上坐了个人,眉头紧锁,两眼无神,额上的皱纹像黄土高坡一样千沟万壑,那张脸上似乎写尽了中华五千年沧桑和苦难。老马双手递上一支烟毕恭毕敬的问道:“同志,您哪个部队过来的?是不是XXX团啊”(XXX团是全军有名的艰苦单位,传说待在那里的人特显老,看上去能比实际年龄大十岁)那哥们赶紧起立敬了个礼:“班长,我是从甘肃*中考过来的”,“噢”老马松了口气,问道:“你今年二十几啦?”“班长,我今年11月满十八岁,”他害怕别人不信,掏出学员证来给大家一亮。老马的脸顿时拧成一个suo大的问号,看他那副样子还是不放心,又很三八地问家里还好不。“挺好的,谢谢班长关心。”老马一听就舒坦了,“那就好,年纪青青的干嘛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好象谁欠你钱似的。来,笑一个”,于是他听话地冲大伙儿一笑,这不笑还好,一笑,脸上除了鼻子是展的,别的地方都是皱的。班里有人惊叹:靠,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倾国倾城了。老马说:服了服了,你姓邱,以后就叫你邱爷吧。

几天之后,大伙儿就熟络了,睡在我上铺的小朱正式改名为猪头;对铺的沙皮是天津人,一听他的吆喝就能让你想起狗不理包子,天津大麻花;脚那头的小B入住三班的第一个晚上便在雪白的chuang单上留下一幅“台湾地图”,这家伙即使午休,你也能看见毛毯盖在他身上被那东东撑得像顶帐篷的壮观画面;四眼是分数够了清华投档线被提前录取过来的,一进宿舍就抱着电话用吴侬软语和他那上海的女友煲粥;还有耗子是总部某某领导的孙子,据说是坐着三菱由校长亲自送来的,平常一副牛逼轰轰的神气,大伙对他颇有微词。

军校生活就如王朔的小说名《看上去很美》,每天步伐整齐军歌嘹亮干什么都气势恢宏整齐划一,其间的郁闷只有浸其中的人才知道:每天起chuang、出操、上课、吃饭、训练、自习……从04年9月进校到08年7月毕业,每一天的几点几分该干什么似乎从来就没有过变动。诸如穿什么衣服去哪儿上课啥时候吃饭下一步该干啥等等这些问题从来就不是你考虑的范畴,甚至连晚上洗脚都有人提醒,而你要做的就只有俩字“服从”。难怪雷锋叔叔说要发扬螺丝钉精神,进了部队设身处地才知道,每一个人其实就是部队这台大机器上的小螺丝钉,固定在自己的位置上,一举一动并不由自己支配:走队列的时候我总是在第三列第四名,上课的时候我总是在梯形教室最左边的第五排,睡觉的时候我总是在东边靠窗的下铺……我循规蹈矩安分守己地过着不属于自己的生活,觉得自己就像头驴子,终日关在磨房套上笼头围着沉重的石磨一圈又一圈地转着,心里却惦记着拉磨前可以和小母驴撒蹄子乱跑的幸福时光。

第1卷 第三根 破罐子破踢

在吴莎丽杳无音信后半年,文理分科就开始了。抱着对自己负责的态度,我认真进行了分析比较:语数英三门除了语文偶尔及格之外,另外两门一般是加起来刚够及格。政史地物化生除了生物的生理卫生部分还一点外其他都是一样的出众。

我像一条马上要上桌的鱼,自己可以选择被水煮还是被清蒸,我深切体会到虽然不管是进文科班还是进理科班都是给倒数第二的同学奠定信心,但这毕竟关乎一个学生的尊严和权利,于是,当着满怀忐忑笑靥如花的班主任卢SIR的面,我郑重其事地在志愿栏上用隶书工整的写下“理科”。(别人都是一个“理”字或“文”字,由此可以看出我的生活态度有多么积极)卢SIR脸色煞白几近昏厥,因为这意味着我和他的缘分仍将继续,他评高职的希望依旧渺茫,拿奖金的数目依旧为负,他的失眠、脱发、肾虚、性生活不协调等症状还会加剧。“牧云,文理分科是人生大事,你看……要不要……再考虑考虑。”他一改往日骂我时的激昂和高亢,变得期期艾艾、欲说还休。他撸了一把自我进班后与日俱减渐成濒危之势的头发,目光里全是祈求,我笑道:“我再考虑考虑。”于是拿着橡皮擦走向刚填好的志愿表。卢SIR激动地几乎要亲我一口。“擦不掉”,我回过头来看着他,他赶紧说:“沾点口水,沾点口水。”这老头用口水从不吝啬,上课的时候前排几个人的脸上总是潮潮的,头发跟打过啫喱一样。我沾了点口水擦了擦,然后递给卢SIR。卢SIR满心欢喜地接过志愿表,如同接过一张中了奖的彩票一般。突然他的笑容凝固了,表上的“科”是擦掉了,但“理”依旧赫然在目。他咬牙切齿地盯着我足足半分钟,然后愤愤地扭头走了。

虽然老头一直视我为肿瘤,欲除而后快,但要涮他我还真于心不忍。毕竟这一年半,他因为我的存在动不动就被校长、教务主任、年级组长甚至门卫等大小鬼骂得跟孙子似的,都快当爷爷的人了,也挺不容易。其实我刚才确实是要改志愿去文科班危害人类的。可一不小心看到肖雨涵报的是理科,便坚定了要为推动人类自然科学进步而奋斗的信念。

在别人看来,我和肖雨涵就像太极的两半,象征着黑白两个世界。她坐在前排最靠讲台的那个位置,我坐在后面放扫把拖布垃圾篓的角落里;她认真听课把笔记本写得满满的,我从早自习睡到放学,涎水湿透了课本都不换个姿势。我和她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的。——除了每次考完试班主任卢SIR的点评:“这次考试,我们班肖雨涵依旧是全校第一,那个冯牧云,还是倒数第一……”这时候,我们往往很默契相视一笑,她平阂坦然;她宠辱不惊去留无意,我死猪不怕开水烫。

“哎,介绍个女生给你认识,刚转过来的美术生,贼风情,”老K一脸兴奋跑进宿舍。“没兴趣,”我躺在床上枕着胳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装什么装啊?难不成你小子闷骚着玩暗恋?”

“滚!”我冲他白了一眼,估计一中现在也疽敢这么跟他说话了,这小子现在走到哪都有人递烟拿水毕恭毕敬喊他“老大”。“说说,谁啊?”老K凑过来,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我说你烦不烦啊,我会没出息到玩暗恋吗?”

“切,你小子就装吧,是谁一到晚上了就喊‘雨涵雨涵’来着?”我冲上去一把捂住他嘴,过了半天才小心翼翼放开,“真的?我睡觉有喊她名字?”老K诡异地点点头,一脸的阴险狡诈。我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拉倒吧,可能是梦见下雨天寒了吧,你没见这几天都转凉了呢,呵呵。”

“你就装孙子吧”,老K冷不丁抢过我枕头,从里面抠出一张学生证说:“这是啥?”我大惊失色,看来这孙子是有备而来要敲我一笔的。“给我!”我伸手去夺,却被他拦住:“老实点,鼎鼎有名的F哥枕头下藏着‘冰山美人’肖雨涵的照片,这可是一中头条啊!”

“说吧,想怎样?”栽在这小子手里,不掉层皮也得拔一身毛。“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人民专政的政策你是知道的。”在老K手里的证件的要挟下,我老实交代了从高一暗恋开始肖雨涵的全过程,包括通过拙劣的手段搞到了她的带寸片的学生证邯了她我义无返顾地填报理科和卢SIR结了很粗一根梁子等细节。“你一定要保守秘密啊。”我叮嘱道。

“为什么不主动上啊?”老K问道。

“你明知顾问嘛,人家是什么人?理科状元,冰山美人,要啥有啥;我是谁?烂人一个——和你一样的烂人。”

“你还我没烂,”老K很公道地说了一句,点了根烟在那若有所思。“是挺悬的,人家那么漂亮,学习也好,特别是那股傲气……”他回过头来一本正经地说,“你眼光是不错,但有点——”“行了!”我打断他那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成语,再一次叮嘱道:“千万别说出去啊。”老K一听,本性毕露,喊道:“请吃火锅,不然就把你这见不得人的事昭告天下。”

分科后的感觉跟先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偶尔一觉醒来会发现几张陌生的面孔。有一天趴桌上睡得正酣,突然头皮一阵发紧,“叭——”的一下,一本书砸我头上。我吸啦一口梦涎抬起了头,前面站着一西装革履头发留三七边分的帅哥。老实说我对这种自以为风度翩翩的家伙特不感冒,“喂,小菜鸟,哪个班转来的,还穿的人模狗样。”全班“哄——”地爆笑起来,旁边那倒数第二的哥们踢我一下轻声说道:“他是新来的物理老师——向东。”我瞌睡立即醒了大半,看他仍道貌岸然地站着,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不甚自然地笑着,招呼道“向……向老师啊,久仰久仰!”班上又是一阵爆笑,间或还有拍打桌椅的声音,我下意识地瞟了肖雨涵一眼,她斜着眼看看我轻轻地摇了摇头,这让我十分尴尬,于是轻声说道:“老师,你该干吗干吗去,我决不打搅你,别因为我影响了莘莘学子接受教育啊”向东很生气地朝我吐出四个字:“无、可、救、药!”然后扭头走了。

我继续趴在桌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雨涵刚才的眼神让我几近麻木的心里兀自生出一种久违的自卑和羞耻感。我不敢奢望她能喜欢我,我只是不想碰到她那种眼神——看跳梁小丑一般的眼神。

我决定改变自己,至少从形式上改变。我剃去了切&#8226;;格瓦拉式的头型,换下已看不出颜色的衣服,还喷了啫喱水涂了“小护士”,甚至为自己配了一副紫黑框的平光镜,总之自己摇身一变似乎成了名朝气蓬勃前途无量的革命青年;我一改往日从早自习睡到肚子饿醒的习惯,像个多动症的小孩,每天一下课就在讲台前面窜来窜去,我借着各种由头找她周围的女生抄作业问问题甚至包揽了擦黑板整讲台的活儿,把卢SIR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不停念叨着:“浪子回头金不换啊……”这可怜的老头以他那70的智商又怎么能想到我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他最得意的门生多看几眼呢。

“想上就上呗,追人家又不犯法。”老K这句话深深地鼓舞着我。为了给自己打气,我常常像个间歇性精神病患者一样冷不丁地吼着:“操!豁出去了!”往往吓得吃泡面的撒了一床,打电话的手机掉地上,睡上铺的差点翻下来。兄弟们惶恐不安地看着我,惟恐弄出什么声响引起我发作。要知道和一个神经病住一个屋是件多恐怖多危险的事啊。有兄弟在日记里写道:“……今天他又在窗户下两眼无神地站了一小时,突然咆哮道‘我喜欢你’!上帝,多恐怖啊!……我真担心晚上他会突然爬起来拿我脑袋当西瓜切……”一段时间后室友们转宿的转宿,租房的租房,按兵不动的也神经衰弱,学习成绩直线下降。老K实在看不下去就骂道:“吼啥吼?你在这吼她能听见吗?有本事就跟她表白啊,连追女生都不敢那还叫男人吗?你要不行我陪你。”我被他一激,感觉有股丹田之气在上涌,“不用,老子自己去!”老K吟诵着“风萧萧兮易水寒”艘出了门。

5:40肖雨涵准时回家,她背着帆布的单肩包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金色的夕阳透过高大的樟树在地上漏出班驳的影子,她轻盈地踏在上面,惟恐踩疼了这条路一般,南风吹过,肩上的头发随她的步子一起舞动,像一首轻快的歌。这个场景与我的梦境一遍又一遍地重叠,让我沉醉让我恍惚。

我远远地跟着,酝酿着怎么跟她搭讪,我多么希望她能出点小小的意外让我可以冲上去帮她,或者从她身上掉下来哪怕是一张面纸让我捡起来还她。(几年之后,当我在P大的图书馆看到《少年维特之烦恼》时,我吃惊地发现书里描述的一切简直就是我当年的写照)

她已经走出校门,再不下手就没机会了,我决定鼓起勇气冲上前去拍拍她肩膀招呼一声“嗨,这么巧!”然后故作轻松地告诉她我刚好和她同路。就在我调整呼吸准备冲上去时,有一个人先拍了拍她肩膀,更可恶的是,拍完之后竟然没有放下去。

我操,竟然是他!

我看着那个西装革履道貌岸然的家伙搂着她离去,两人有说有笑意气分发的样子让我吃惊让我愤愕,继而,让我颓败。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袭上心头,我自言自语道:“冯牧云,你现在应该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吧,你心中的女神,和你的物理老师走一块了。”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没过多久,这场“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师生恋已经像秋风一样吹遍了学校的每一个角落。有一天我和老K正在“出恭”,旁边的坑位上,有几个嘴巴长的正在撅着聊“一中绯闻”:“嘿,听说理3班那个学习最好的女生和她们物理老师搞上啦”,“早知道啦,听说都已经那个了呢”“哎,老牛吃嫩草啊,那妞号称‘冰山美人’,竟然也这样啊。”我一听就感觉拉不出来,骂了一句“操”就提裤子要走。

“哎,我说你操谁呢?”有一个家伙叼着烟头斜瞄着我,另一个指着我说:“小子,你哪个班的?”我笑看着他们没说话。老K一听,“嚯”地站起来,几脚踏上去,把那俩高一的小孩踹得坐便坑上:“操你怎么着,操你怎么着?小兔崽子们,你们这位爷出来混的时候你们他妈的还在少先队呢。再听你们嘴巴不干净,就让你们把老子拉的吃进去。”“走吧,差不多行了”,我拉着老K出了厕所。

走出来之后,我感觉一身的恶臭还没有褪去,便站在风里拼命拍打着自己的衣服,老K走过来拉住我说:“哥们,放开点,”我笑了笑说:“本来就不关我的事。”

没过多久,发生了一件更为爆炸的事,这件堪称一中甚至罗城史上的“9&#8226;;11”。政保处和学生会在例行检查中,竟然在物理实验室捉了“奸”,据说被抓住后“帅哥”竟指着衣冠不整的女孩说是她勾引自己的。考虑到女孩刚满十八周岁,不能追究她的刑事责任。便开除他了事,而女孩作退学处理。

第二天晚上,“帅哥”走夜路被人套麻袋揍了一顿,一条腿骨折,一只**破碎。我和老K蹲坑的时候又听到了这则“娱乐新闻”。老K撅着白花花的,悄悄对我说:“你他妈真狠。”我浅笑了一下,低声说:“那条腿算你的,我可没动它。”

退学之后,肖雨涵就从一中消失了。偶尔蹲坑时也听到一些关于她的传闻:说她怀了小孩却不肯打掉,让父母赶出门,一个人大着肚子去了广东……听到这些时,我便止不住蹲在那痛苦地。旁边的哥们掉过头来问怎么了,是不是便秘。我转过头去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是痔疮,“哦,真是有痔不在年高啊,来,哥们试试这个,贼管用。”他竟从兜里掏出一盒“化痔栓”来。操,真是一中之大,无奇不有啊。

18岁的青春就在无边无际的渺茫和混沌不清的郁闷中度过。我每天趴在教室那个专属于我的角落里睡觉,除了偶尔发出鼾声之外,大部分时间安静得像扔在那里的扫把拖布垃圾篓(也许在老师同学看来,我本身就是一堆垃圾)。

我整日重复着一个相同的梦,梦里我孑然地站在铅灰色的低沉的天空下,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海一般辽阔的戈壁,我孤独地愤怒地绝望地走着,找不到方向,也看不到尽头。连我歇斯底里的咆哮,都没有回应。

我似乎从来没有睡踏实过,做梦的时候我甚至能听到老师讲课的声音,我习惯半睡半醒地趴在那——整日整日地趴在那。

有时候实在是睡得颈椎疼了或者是脚麻了,我也会出去走走——不管是上课还是下课,不管是谁的课。我出门的时候,老师会很默契地转过头去看黑板或写板书,我微笑着带上门,从厕所后面的围墙翻出去。

信马由缰地走在罗城的大街上,眯着眼瞟着形形色色的人和嘴脸从身旁掠过,他们牵引着我的思维像这座小城的“摩的”一样肆无忌惮地奔驰:看见咬着棒棒糖神气活现的小孩我会怀念我那似乎很遥远却如阳光般灿烂的童年;看见步履蹒跚的老头我会想起数十年后我行将就木的未来;偶尔我也会直勾勾地盯着小城美女的丰乳肥恬不知耻地意一番,直到人家面红耳赤骂我臭流氓才会笑笑转移视线。

我曾整下午整下午坐在卖臭豆腐的独眼老头在三轮车前,听他吆喝着“臭干子——梭螺——”,看他怎样把一片片臭烘烘黑乎乎的豆腐炸出味儿来,我决定混完高中后就干这营生——不但每天有吃不完的臭豆腐梭螺,还能赚个三五块。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有时遇到一个易拉罐,我就会全神贯注地踢着它,它滚到哪里我就走到哪里,伴着它“丁冬哐啷”的声响一遍又一遍地穿越罗城的大街小巷。

有一次易拉罐在一双红色高跟鞋前面停住了,我抬起耷拉的头看见一个油头粉面的女人笑容可掬地看着我:“小兄弟,上来玩啊。”我沉默地跟着她的高跟鞋“咚咚咚咚”地上了小木楼。她把我推倒在一张污迹斑斑的床上,熟练地剥去了外套,把没戴胸罩的松松垮垮的**朝我脸上贴了过来,我厌恶地扭过头去。“套餐还是点菜?套餐200,点菜100。”

“我没带钱”,我坦诚地告诉她。

“没钱?!”她惊诧地看着我,同时像个贞节烈女一般机警地用手护住那两个皮袋子一样吊在胸前的**。我老老实实地点头。她依旧不信,腾出一只手来搜我,她翻遍我浑身上下的衣兜,除了几张一中的饭菜票再也没找到啥。

“滚!”她的脸由于极度愤怒而变形,敷在脸上的厚厚的粉被她的吼声震了下来,露出深深浅浅的皱纹,“没钱还想睡老娘,还是个学生呢……”我笑了笑从容地下了楼,刚走到易拉罐的位置楼上一盆带着股淡淡的骚味儿的水“哗”地兜头泼了下来。我抹了一把脸,嘀咕一声:“真没职业操守”,便踢着罐子继续前进。身后的骂声越来越小,最后都听不见了……

那时我不爱上网,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上网。尽管如此我还是给自己弄了个网名叫“破罐子破踢”,我不知道我的破易拉罐还能踢多久,我想如果不是卢SIR——那个与我势不两立的老头,我可能要踢一辈子,至少,踢到高中毕业。

高三第一学期开学半个月了,卢SIR还没有来上课。有一天睡觉刚醒,听见帅气的班长和秀气的学习委员沉痛地向大家宣告卢SIR肺癌晚期的消息,然后发动大家捐款慰问。我突然对这个自己一直反感的老头产生了怜惜、同情甚至愧疚。我把手放在兜里,攥着这个月的伙食费114块7毛钱等待着班长和学习委员过来。他们挨个挨个地收钱,登记,走到我面前时心照不宣默契地转身走了。他们没有把我当成卢SIR的学生,班里的同学,他们甚至没有把我当人,他们把我当成了一个扫把、一个纸篓甚至一堆垃圾。而我,凭什么来反驳他们呢,我依旧是笑笑,安静地睡去,安静得像堆垃圾。

当我吃力地提着一大堆补品走进特护病房时,卢SIR如我想象的怔住了,他那散漫的眼神突然之间变得紧张犀利,他在思考我为什么会过来。

“你——来啦”,他故作平静地问道。“嗯”,我拉了凳子坐在他床头,“听说你身体不大好”。“肺癌”,他苦笑了一下,喉咙像个风箱一样呼呼作响:“你离远点啊”。

“没事”,我认真地看着这个老头,他的五官已经深深地塌陷下去了,只有眼袋松松垮垮地浮肿着,像两个皮囊。皮肤比原来白了很多,像要融入这个病房似的。

“最近——过得怎么样?”我知道其实他是想问学习怎么样的。我笑道:“浑浑噩噩,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说”。他也轻松地笑了笑,似乎对我的这种状态习以为常。我记得这是他第一次对我笑,真诚地笑:“知道那时候我为什么想要你进文科班吗?”我没有回答,静静地看着他。“因为你身上有股气质——诗人气质。”

“诗人气质?!”我惊诧地看着他,“没那么玄乎吧,我从来没写过那玩意儿呢。”

“我不是这意思,好比说,你不一定是贵族,但也可能有贵族气质,明白吗?”我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我觉得你是个学文的料,指不定以后会在这方面有所作为的”,他吃力地往上支起身子,“而你肯定以为我是想把你挤出班去吧。”我不大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其实——我当时也决定报文科的。”

“我知道,你小子肚子里的花花肠子我都知道,”他说完兀自哈哈大笑起来,“可惜了一个好女孩啊。都怪我……”他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不怪你,这都是宿命。”我宽慰道。“你这么年轻,也相信宿命?”卢SIR直愣愣地看着我。我突然意识到对一个大限将至的人来说谈论宿命是件大不敬的事,于是沉默地低下头去,心里惶惑地,不敢说话。

“你知道……我今年多少岁吗?——54。你呢?18,对吧?我的岁数刚好是你的三倍,也就是说,我这一辈子,也就3个18岁就没了。所以,小冯啊——”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我赶紧扶起他给他捶捶背,一个劲地说:“你说的话我记住了,我会珍惜的”。他终于缓过劲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小冯啊,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今天你来看我,说实话,是我没想到的.老实说,教了这么多年书,你还是第一个让我头疼的学生。你的个性太强——太强。除非你自己,谁也无法改变你,谁也无法拯救你,”他更加猛烈地咳了起来,这一次,我看到了他手帕上的血迹,“其实你是个很有天分的孩子,这是我凭30年教书经验看出来的,如果现在开始努力的话,一年时间,考个二本没问题。”二本?大学?多么遥远的梦想,多么美丽的奢望。

“相信我,虽然……我看不到那一天。”

卢SIR的追悼会开在一个月后的阴天。全班都去了,唯独我一个人呆在教室做理综试题。两个半小时的试卷,我从早上做到下午,连午饭都没吃。我相信,卢SIR要是看到我这样,他会原谅我没去送他的。

卢SIR,你信不信那个让你头疼的流氓学生,已经考上了赫赫有名的P大,穿上了威武的军装呢。

第1卷  第四根 看上去很美

“我晕!来了这么久,还没见过美女呢?”沙皮躺在chuang上翻来覆去。熄灯号刚刚吹完,宿舍里开始悄悄聊起来。

“就是啊,连食堂的服务员都是大妈级别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什么破专业啊,一个女的都不招,干脆让咱一千多号人都剃光头披袈裟得了。”

“哎,高中时还老嫌班里女生质量不好,歪瓜劣枣的,现在想想,有总比没有好啊。”

“有酸汤饺子的时候,嫌白面馍馍不好吃;啥都没了,就连糠窝窝头都惦记。”邱爷一语道破天机。

“曾经有一段真实的感情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珍惜,直到失去才懂得……”沙皮很有才地背出了星爷的那段台词。

“吵死啊你们,想惊动教导员吗?都给我声音小点,”老马低声训斥道,“没有女人就不能活了吗?我在青海挺了两年,不照样好好的嘛。”

“班长,你以前的部队也没有美女啊?”沙皮同情地问道。

“哎,别说美女了”,老马曾经沧海地感慨道:“到了那地方,见了母猪都眨眯眼。”

我们轰地笑起来,笑得chuang都颤巍巍的,这时一支手电光从门窗直刷刷地射过来,紧接着教导员“踢”门而入。“睡不着?睡不着是吧?给你们找点活干,听我口令:紧急集合!”

我们“哗”地跳下chuang,上铺的几乎是滚下来的,大家摸黑找着自己的行头。猪头低声喊着:“糟了,我迷彩服洗了。”“穿湿的,赶快!”“我迷彩鞋呢?我迷彩鞋呢?”黑暗中传来邱爷慌乱的声音,但没人顾得上他了,大伙仓皇地整理着自己的装备,一个接一个冲出了门。

90秒之后,楼下操场集合。老马是第一个到的,猪头穿着还淌着水的迷彩服奔过来,庆幸道:“幸亏刚才没上大厕”,沙皮边跑边打着背包,赶到集合点时,背包捆得跟粽子似的,却也结实。最后一个是邱爷,他没穿袜子蹬着一双制式皮鞋跑了过来,教导员冷冷地看他一眼,指挥老马:“大操场5公里,跑完回来军姿练习。”

“向右——转,跑步——走”老马喊着口令带着我们在400米一圈的操场上跑着,整齐的脚步在安静的深夜显得尤为张扬。穿着前面安了钢板的“三节头”跑步的邱爷是最痛苦的,这种比木屐还硬的东西穿着走路都要打起泡,何况用来跑5公里。几圈下来,邱爷的脚后跟皮都没了。他实在是撑不下去,便脱了鞋赤脚在炉渣跑道上跑着,黑乎乎尖利的炉渣很快便嵌进邱爷可怜的脚掌里,疼得这个西北男人眼泪哗哗的。

折腾完是凌晨1点,我们沉默地躺在chuang上,辗转反侧。邱爷的被子里,隐约传来邱爷压抑的抽泣。

那次紧急集合之后,我们再也不敢夜谈。邱爷原本皱巴巴的脸上,显出一副更加忧郁的样子。经历了上次的切肤之痛后,他现在一有空就抓紧练习体能,没事就抓着哑铃和臂力器张牙舞爪。在他的带领下兄弟们掀起了轰轰烈烈的练兵gao潮,猪头高喊着为了减肥要多做仰卧起坐,但通常他仰卧下去之后要起坐便只有等到明天早上吹起chuang号;小B也热衷于俯卧撑,但通常只见他俯卧,要撑起来就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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