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彷徨着,拐杖一下戳进一个坑里,我连人带花“咣——”地摔了下来。前面正走路的吴莎莉听到声响一回头,喊了声:“哎呀”就跑回来,边扶边埋怨道:“怎么回事啊你,不说了好好休息吗,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吴莎莉一看到玫瑰,脸上也绽出了鲜艳的色彩。
她支吾道:“你下楼……就是……为了这个?”
我嘿嘿一笑“这不过节了嘛,还担心你收不到花呢,就买了这送给你,没想到我瞎操心了。"
"你看见了?”吴莎莉瞅了一眼塞了她仍的玫瑰的垃圾桶。
我诚实地点点头。
回病房后她闷闷地不说话,我没话找话:“你男朋友挺帅的。”
她定定地看着我,过了好长一会儿才说:“我未婚夫。”
“嗯?!”我没有提防把十二分惊讶不加掩饰地表现出来。
“其实今天他就应该成了我丈夫的。”
我愈发紧张起来。
“从日本赶回来就是为了跟他结婚的,原计划定在2月14号,也就是今天。但现在延迟了10天。”
“为什么?”
“大夫说你现在至少还得一周才能出院。”
“为什么?”我锲而不舍地问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变了调。
“不要问为什么,”吴莎莉平静的看着我。眼神淡定,嘴角甚至挂着浅浅的笑容。
“因为我想这样,仅此而已。
“6年前到了那边,刚开始那会儿,语言不通又没有朋友,日子很苦很闷。
“那时我特想你,到处打听你的消息,知道吗牧云,我到日本最开心的一天,是听说你考上了军校那天,那天晚上,我兴奋得整整一夜没睡……
后来,我爸委托在那边的部下照顾我,那个人就是我现在的未婚夫。他为人很体贴也很会照顾人,跟他在一起很踏实很安全,我是在去年答应他的求婚的,就要嫁为人妇了,可我——”
她扬起头义无反顾地看着我。
“我很怀念以前跟你在一起的时光,我很惦记你。知道吗,牧云?至今我都觉得和你在一起的那段高中生活,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所以你现在这么做只是为了重温高中时的感觉?”我很没良心的问道。
她笑了笑,“是啊,说起来还得感谢这场意外呢,不然摸你的影子都摸不到。”
“喂!”我佯装生气的皱起眉头,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
在吴莎莉的照料下,我的脚伤愈合的很快,虽然还打着石膏,但拄着拐走路已经没什么障碍了。黄昏的时候她会扶着我到医院后面的江边上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坐在江岸的长条凳上,看着逆江而上的轮船,听着长长短短的汽笛,记忆像江面上的波浪层层叠叠荡漾开来•;•;•;
6年前那个会翘课出来在江边一坐就坐一下午的少年在哪里?
是在我的回忆里,还是在旁边这个将为人妻的女孩心里?
我们像一对耄耋之年的老伴,坐在沉沉的暮霭中,絮絮叨叨地回忆过去:离别之前一起淌过的浑浑噩噩、晃晃悠悠的青春和离别之后各自彷徨、艰辛苦闷的成长。
吴莎莉告诉了我出国后的种种经历和遭遇,我给她讲述了在军校摸爬滚打的三年半。
“没找女朋友?”她笑着问我。
“没,军校里没两个女生,连吃的鸡都是公的。”我撒谎道。
为什么要回避这个话题? 因为它会让我痛心……
“那‘舒展’是谁?手术第一天晚上就听见你在梦里喊着。”
我的脸像天色一样忽的沉了下来,心也突然醒了麻药一般隐隐作痛。
……
吴莎莉说:“遇到一个彼此相爱的不容易,她值得你珍惜,值得你为她牺牲,为她付出。
我沉默在黯淡的夜色中。
吴莎莉的婚礼订在24号,而24号刚好是我返校的日子。出院那天我抱歉道:“后天的婚礼我参加不了。”她淡淡的笑道:“没关系,你在那我笑都会不自然。”
“至于吗?”我笑着说,“送你什么礼物好呢?千儿八百的彩礼估计你们都看不见。”
她定定的看了我一会儿,说:“艘一个吻吧。”
我轻轻地抱住她,在她的眉心处吻了一下,松开的一刹那,吴莎莉猛地窜上来,咬住了我的嘴。我闭上眼睛,尝到了她从眼里淌出的咸涩泪水。
……
走的那天我坐在去火车站的大巴上,旁边是一溜长长的贴着“喜”字的婚车,为首的加长凯迪拉克花团锦簇,奔驰宝马衔着尾巴忘不到尽头。
我给吴莎莉发了一条短信:新婚快乐!一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上车小心,别伤到腿,石膏必须等满一个月才能拆,药吃完了要再配,骨头汤要喝……
我的眼睛被雾蒙住一般看不清楚下面的内容,手伸向窗外拼命舞动着……
第1卷 第十八根 意外了
我是拄着拐杖开始我的毕业生活的。
2月底开学6月底毕业,呆在P大的时间只有区区四个月。原以为经历了三年半的风风雨雨之后,一切都会趋于平静:上课,毕业设计,兄弟们安安心心等着分配,犹如歌词里的:哪里需要到哪里,哪里辛苦哪安家……
可是,真正的毕业生活倒像一座突然沦陷的城市,敌人投下的重磅炸弹一枚接一枚,让人猝不及防,张皇失措。
老马订婚了。
从河南老家回来的老马给兄弟们每人捎了一袋子喜糖。
猪头掂着写着喜字画着鸳鸯的糖袋子说,“老马你们家真是阔气,过年发糖还用袋子装着。”
小B接着说:“可惜这袋子是人结婚用的,以后别这么老土啦!”
老马面无表情地说:“不是结婚是订婚。”
老马看看呆在那里的我们补充道:“我订婚了。”说完就每人一袋子的扔过去。
几个人在一起沉默是件很郁闷人的事,猪头打着哈哈说:“哇,恭喜恭喜,老马你真不愧是老马,作风干脆利索,三下五除二的就把终身大事给操办了。”
“也不跟班党委商量一下,有点独断专行,得班务会上批评一下!”
“21世纪什么最重要?速度!懂吧?老马这叫兵贵神速,指不定过年回去就能当爹了。”
……
老马有些牵强的笑着,把糖扔到我怀里,我像玩沙包一样的把糖扔了回去。
“最近牙口不好,吃不了这玩意儿,你留着吧,谢了!”没等他反应过来,我一瘸一拐地出了宿舍门。
爬上天台的时候我已经累得哼哧哼哧,刚把自己那条打不了弯的石膏腿安置好准备抽根烟时,老马上了楼,步履蹒跚的样子真像个老头。他在我身边静静的坐下,扔给我根烟,点着,接着又自己叨了一根。
“说点什么吧!”老马吐着从肺里漏出来的烟雾,说道。
“恭喜你。”我一动也没动。
“你言不由衷,现在肯定在心里骂我。”老马笑看着我。
我沉默的如同一尊石像。
“给你看看她照片。”老马手开始揣进兜里摸索着。
“别!这种事偷着乐就行了,用不着拿出来显摆。”
老马没理我,兀自翻出一张过塑的5寸照片来。
“给。”
“不看!”
“你给老子看清楚喽!”老马突然咆哮起来,着实把我吓了一跳,不知是慑于他的暴怒还是因为好奇,我往照片上瞄了瞄
照片上的姑娘身着桃红呢子大衣,下穿黑色镶白边运动裤,脚上却是一双厚底休闲鞋,上面巨大的耐克标志闪闪地反射着银光。姑娘斜靠在一台摩托车旁,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牢牢地盯着镜头,她的眉眼粗犷,嘴巴似乎比老马的还宽阔,脸上有如河套平原一般——虽平整却不见细腻。总之,看了一眼之后会忍不住后怕。
“看来,你真是——饥不择食了。”我刻薄道。
“你说,是她漂亮还是靖靖漂亮?”这是他们分手后第一次听他说起这个名字。
“你还不如问——”我突然警觉起来,“什么意思?”
老马叹了一口气,冲我说道:“冯牧云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太自以为是,以为真理都在你那里,你只了解自己的感受,根本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所以——”
“你直说吧!”我不耐烦起来。
“你觉得我会为了这么个人放下靖靖吗?你以为我舍得吗?”
“继续吧•;•;•;”
老马掐灭了一个烟头,又点上一根:
“你知道我母亲为什么会去世吗?阑尾炎!医生说早半个钟头送过去的话,或许还有救。我是独子,家里就剩下他们老两口,父亲中风一年多了,基本上两条腿瘫了,深更半夜的,又叫不到人,母亲疼得打滚直到清晨才让人送到医院,不过•;•;•;已经晚了。
她是疼死的!
•;•;•;•;•;•;
母亲死后家里就是一个烂摊子:地没人种,饭没人坐,父亲瘫在床上连屎都没人接,我回去之前,是邻居东一家西一家的帮忙,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丧事办完后,家里该怎么办让我伤透了脑筋,村里雇不了保姆,也没人愿意日复一日的帮忙,要我休学那是更不可能的事。
村里人给我想了个办法,赶紧娶一房媳妇,让媳妇照顾公公,照顾着家里地里,反正我也26了,跟我一起长大的有的娃都念书了。
可是没人愿意来,没人愿意接这烂摊子。哎,往年回去说媒相亲的一拨接一波,那时我还不愿找农村的,现在——
相了几天,找了个姑娘,28了还没嫁,家境不好,长的,你也看见了,但是踏实,勤快,家里地里都能侍弄,一进门就给我父亲掖被子倒便壶,我一看也就这样了,这就是命!本来他们家当时就要把婚订了,但我母亲刚下葬,挽联白花都没扯掉,就把订婚推到正月初八,毕业后就立马结婚。”
•;•;•;•;•;•;
老马边吸着3块5一包的哈德门,边絮叨着他的故事,声音轻缓,语调平和。一个字一个字却像铅水一样灌进我的心里。
他把故事讲完,半包哈德门也差不多被我们抽完了,
烟头凌乱,烟灰一地。
我不忍地看着老马他早衰的面孔,稀落的头发,想说上点什么嗓子却被谁扼住一般发不出声来。
“所以,你就,跟靖靖分手?”
“我没办法啊,不能耽误人家。”老马的眼泪终于奔泻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是一个劲拍着他的肩膀。
我茫然的看着西安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也是灰蒙蒙的一片。
紧接着,猪头和薇薇分手。
原因不得而知,结果却让人震惊。
猪头平静地向兄弟们宣布这个消息,在我们打好腹稿准备安慰他的时候他却抱着篮球跑到楼下•;•;•;
接下来的几天他该吃吃,该睡睡,除了话少了两句之外跟以前没有太大区别,至于醉酒闹事要死要活这些更是与他无关。兄弟们悄声说这猪头人是个大老粗可这手分的确是有绅士风度,堪称P大之楷模,也有人说这两口子原来感情并不深厚所以分了也没有太痛彻心扉的感觉。独有我,总觉得平静地下暗流涌动,笑容背后潜藏杀机,我担心猪头不吭不哈地会做出点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我拉着猪头说:“有什么郁闷的决来,别窝在心里。”
猪头斜了我一眼,没有吭声。
我继续不依不饶地扳着猪头肩膀,开蝶:“人家王小波兜了,失恋就像出麻疹,得出上几次,才会有免疫。放开点啊!天涯何处无芳草嘛。”
猪头扭扭肩膀挣脱了我。
我又凑了过去,“其实薇薇她——”
“够了!”猪头恶狠狠地盯着我,眼神里似乎都要溅出火花来,“冯牧云你离我远点,我以后不想和你说话。”
“什么?”我怔住了,“你再说一遍!!”
“我说的就是你听到的。”猪头冷冷地说:“你以后没事不要烦我!!”
“操!”我骂了一句,“谁他妈再搭理你就是孙子!”
猪头索性把头偏过去,不理睬。
我又骂了一句“操!”摔门走了。
第二天教导员集合全队召开军人大会,大会提议:表彰朱波同志积极响应学校号召主动申请奔赴边疆,并号召全体同志向他学习。猪头和队长教导员并排坐在主席台上,一幅没有表情的表情,领导情绪激昂、口沫横飞的表扬和底下200来张表情各异的面孔全然与他无关一般。
那时候,我都不知道是应该对他敬佩、同情还是伤感。虽然“革命军人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的口号都喊得震天响亮,“到边疆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到军事斗争前沿地去”的横幅都签的龙飞凤舞,但到了动真格的时候,人的本性便会像潮后的礁石般张牙舞爪地暴露出来。有谁不愿留在大城市,留在轻松的单位;有谁愿意去高原,去戈壁对着千年不变的雪山和石头度过自己的宝贵青春。
想劝他已经来不及了。
再说,我被他莫名其妙地“炒”了,再去管他就真的是犯贱了。
但愿,他不是因为一时的冲动才做出这样的选择。
这件事之后,一连三班的气氛越发凝重起来,每个人都背负着各自的心事等待着毕业分配的消息。跑路的跑路,拜神的拜神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的要么嗟叹现实残酷世态炎凉,要么发扬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分哪算哪爱咋咋。
兄弟们都在为分配的事辛苦奔波的时候,独有四眼悠哉地享受着他的“黄昏恋”。电话粥已经无法排遣四眼的相思之苦,他经常挂着看病、购物、探望教员的各式“羊头”溜去院外“卖狗肉”。临近毕业,领导对我们的管理有所松懈,这在一定程度上滋长了四眼同学的自由散漫作风,给他的“不轨”行为提供了契机郝床。
其实苗头早就被我们发现了。有一次四眼从外院回来,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把东西放床上就去洗澡了,我们惊诧地发现床上扔的除了钱包、钥匙、饭卡、手机等物件外还有一个方形小包,上书“杰士邦”,下面竟然还标注“苹果口味”,尽管没吃过猪肉,猪走路还是见过的。小B高举这个安全套义愤填膺,同志们也都附和道这太堕落了,太糜烂了,一定要好好批斗好好改造,于是大伙从水房里揪出涂了一身沐浴液滑溜的像条泥鳅的四眼,要他从实招来。
四眼瞟了一眼小B手里的“苹果口味”,很不屑地说:“招啥啊,你们想到的就是我做到的。”老马拦住他,语重心长地说:“四眼,现在搞这个还为时尚早,再说你的身份不同于一般大学生呢,万一——”“知道了!”四眼不以为然的打断了老马的话,嘟囔道:“知道你们心理不平衡,不成你们也找一个去啊。”说完便转身要走,刚出门又折回来,一把夺下小B手里像红卫兵拿《语录》那样高擎着的“苹果口味”,调戏道:“你小子咋呼啥,有种你别拿个MP4躲被窝里看《美国派》啊,什么时候用的着了,我就把这个送给你,现在拿着也只能当气球吹,浪费!”四眼说完就去洗澡了,留下我们几个呆在那里,过了好久,老马才发出感慨:“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其实四眼的事情我们也没有在意,都什么年代了,除了军校生,还有谁会为一个套套少见多怪。改革开放近三十年,性的开放引领着其它观念和形式的开放,已经到了让革命前辈们瞠目结舌匪夷所思的地步。别说前辈,就连在部队呆久了的我们都会感觉跟不上时代。所以说四眼的举动在我们看来惊天动地,在地方大学充其量也就算一门选修课,一门人气比较旺的选修课罢了。
不幸的是,四眼因为这门“选修课”挂掉了他的硕士学位,也葬送了他的大好前途。
四眼和他的小女朋友兰欣在学校外面的手续不齐全的招待所里开了个钟点房。这个小招待所本着“广纳四面宾客,笑迎八方财喜”的宗旨,不但接纳广大学生捍成年人,连“鸡”“鸭”“兔子”之类的也来者不拒,简直就一养殖场。更过分的是前台上竟然明目张胆地标着“计生用品、情趣用品专卖”,这理所当然引起了人家扫黄打非办公室的关注了。于是,在公安机关的突击检查中,四眼和他的小女朋友被怀疑“从事非法**易”。本来这事两人出示证件,表明两人是因为爱情黏糊到一起就得了,让人扼腕的是:四眼压根就没带证件,他搜遍全身,除了一张进出校门用的P大饭卡之外别无他物。
来路不明!四眼和众多嫖客被关了起来。警察叔叔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直接把电话打到了P大的作战值班室,换句话说,篓子一下子捅到了 P大高层。
人是领回来了,能不能留下来却值得商榷。
第二天,处理决定下来:给予四眼记大过处分一次,取消读研资格。
不走已经是大赦了。我们长嘘一口气,感慨老马大一时的那句话“管住自己的两个‘巴’”太有道理了。大家兜四眼真的是深藏不露,这么大一个事竟然没有把人开回去,那关系至少是在校长级别以上了。
“毬!”四眼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骂了一句,“没见我一直在收拾东西吗,刚才还琢磨着哥儿几个会怎样为我饯行呢。我也不知道咋回事。”
阿甘说: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接下来一颗是什么口味。
这个誉满全球的美国笨蛋用一个蹩脚的比喻,精辟地诠释了生活的要义。太多的未知,太多的不确定,太多的突如其来让我们的每一个相同的24小时活出不同的感觉来。
第1卷 第十九根 毕业了
毕业晚会在六月底的星夜举行,在迷彩伪装网为背景的舞台上,每一首歌每一支舞每一个节目都带着分手的眷恋和离别的感伤。
摸爬滚打四年,战友之间的感情已经在风风雨雨中生根发芽,像柳条一样倔强地长在心里。原本并不在意,四年之后回过头来却已根深叶茂、郁郁葱葱。
晚会中有一首歌特别煽情,是薇薇演唱的《那些花儿》,这原本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流行曲目,那天晚上薇薇用她那婉转低沉的嗓音把它演绎得比范玮琪的更加伤感更加动人。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一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他身旁
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
过门的时候薇薇说了一段对白,我记住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这首歌是我曾经听一个人提起的,他告诉我这首歌是他的最爱。三年了,尽管我们都有过各自的故事,但是我心中为他绽开的那些花儿,永不凋零。
……
他们都老了吧他们在哪里呀
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
我猛然想起两年前去黄巢堡秋游的情景,也恍然明白了为什么猪头会对我耽耽相向了。
“这首歌同样送给我最亏欠的人,希望他能平安幸福。”薇薇唱完欠身致谢的时候,猪头已经佝偻着腰匆匆离开了现场。
晚会在绚烂的焰火中结束,有人欢呼有人呐喊有人拥抱有人泪流满面。
我静静地看着天空中绽放的五彩花朵,没有欢喜也没有忧伤。四年的军校生活,P大留给我除了一张印有“八一五角星”的红皮毕业证书和四年军龄,还有太多微不足道、却将铭记一生的故事。故事有喜有忧有笑有泪,串起来就是一个不知是喜剧还是悲剧的剧本,也许感动不了别人,却足以感动自己。
我看着腾空而起的亮点在空中炸开成一个个诺大的姹紫嫣红的花朵,顷刻之间却又灰飞烟灭,变成尘埃陨落在空气中。我想起了我们的青春,其实青春不过如此,短暂得稍纵即逝,你无法指望它给你留下什么,除了美丽的绚烂的回忆,它什么也留不下。但是,当你垂垂老矣的时候,你至少可以说,我的生命也曾绽放过,像焰火一样绽放过。
我沉溺在夜色下争奇斗妍此起彼伏的绽放中,突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
我的心忍不住战栗了一下:这是一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手,连指尖有几个螺纹,掌心有几条手线我都如数家珍,我曾拉着这只手,走过300公里漫漫征途,也握着它徜徉在晚霞铺排的铁轨上、月色氤氲的花园中……曾经,这只手让我安稳、平和,而现在,它攥住我的时候,手心里传来的感觉只会让我心口钝痛。
我缓缓转过头去,舒展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相顾无言。
焰火终于凋零,夜色重新充盈在周围。
“过的还好吗?”
“不好!”她眼角还挂着泪花,鼻头一皱一皱的。
“我分到了福建。”
“我知道。那边很苦很累的。”
“没办法。”我笑着摇摇头。
她带着责备的眼神看着我,似在质疑我的“没办法”,明明是有办法的,明明是可以不去那边,留在这里享受早已安排好的一切的。
“其实,那边更加锻炼人,”我自我解嘲一番,完了笑笑,把视线伸向无尽的黑暗。
舒展轻轻放开我的手,那只曾信誓旦旦要攥住她一直到老的手。
我不经意瞥见,薇薇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我。
毕业分配的命令在离校的前两天正式颁布了。
猪头真的去了新疆的喀喇昆仑,据说那是一片终年看不到绿色的雪域高原;四眼被分到了一个工程团,这种单位一般是居无定所“浪迹天涯”的,此时正在进行国防施工,所以四眼去报到还得乘坐青藏线;让人欣慰的是老马总算回到了河南老家,这样他就更方便照顾自己的老父亲了;邱爷和小B一个黑龙江一个云南,假若谁去看谁的话,路上至少得耗上一周的时间。
“分开了,再聚就很难”,我们的结论是:趁着最后一天,再好好聚聚,醉过之后,再收拾行囊,各奔前程。
耗子也叫上了,除了杳无音讯的沙皮,一排三班的散伙饭也算是齐装满员。酒是茅台,菜拣贵的,大伙一致表示要把津贴卡里的钱吃光。打明天起,咱就不再是“鸟学员”,而是“鸟干部”了——领工资的“鸟干部”了。
四眼满满倒上一杯酒,举向耗子,掷地有声地说了俩字:“感谢!”就一口气干了。耗子笑着说了一句:“兄弟嘛,不至于,”也把酒干了。我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这对反目的兄弟是怎么了。
四眼长叹一口气,说:“知道为啥我犯了这么大事没有被开吗?你们纳闷我也纳闷,后来找人打听才知道,是耗子给他爷爷打了十几个电话,以断绝祖孙关系为要挟才摆平这件事的。所以,这身军装还穿着,是托了耗子的福。”耗子满好杯站起来说:“还把我当兄弟就别说了,”然后颇为动情地举杯,“有件事一直想跟兄弟们解释,但没脸说出来。明天大伙就散了,我今天只好把脸撂这儿,等我说完,兄弟们该泼酒的泼酒,该骂娘的骂娘,我扛了!
“上次为考研的事,我抢了邱爷的名额,这件事很不光彩。我要说的是,这是连我都没想到的,大伙都知道,沙皮走后我的学习就一直在班里垫底。要不是老头护着,我都挂了十几科了。老实说,我对这破研究生不感兴趣,如果可以换的话,我宁愿跟邱爷对调,真的,不是风凉话!但是啊,好多事,由不得自己——
邱爷,对不住了,我先干三杯再敬你。”
邱爷赶紧拉住他,“借你刚才那句‘还把我当兄弟就别说了’,老实说你想换我都不愿意呢。研究生是要考的,但我想在部队待一两年,先积累一些工作经验之后再考,那样更扎实。”
邱爷端着杯子跟耗子碰了一下,一本正经道:“我的长远目标是——赶超你家老头。”两人大笑着干了那一杯。
他们一落座,猪头也举着杯子向我凑来。
“冯子,上次的事对不住了。”
“是我对不住你!”
“其实不关你的事,一开始就是我一厢情愿,现在终于明白了,那玩意确实是不能强求的。”
我听了心里隐隐难过起来,尽管无心,但我却真的把他给伤了。
“要怪就怪你小子帅一点,讨女生喜欢一点喽,”猪头呵呵笑着阂碰了杯,我扬起头一饮而尽。
这时候,哪怕就是茅台,也是苦的。
“我说这散伙饭怎么变成了自我批评会啊,不行不行帅哥们,不带这样的!”小B嚷起来。
“要我说,一切都是注定。就像四年前兄弟们走到了一起,四年后的现在又要散伙一般,都是命。”老马在去年那次经历后愈发深沉也愈发豁达,他总像一个参透乾坤的高人一样用睿智的语言提点着我们,其实我知道,他是在宽慰自己,宽慰着他和靖靖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每一条走过的路,都有不得不这样跋涉的理由,”我灵光突现,想起了席慕容的那句话。
“每一条要走下去的路,都有不得不这样选择的方向。”一向不学无术的小B很“有才”地接了下一句。
“来!”老马举起杯子,“为我们走过的路,干杯!”
“干杯!!”
“为我们要走下去的路,干杯!”
“干杯!!”
……
第二天,尽管都约好了谁矫情谁就是孙子,但一个一个还是热泪盈眶,大伙一一拥抱互道“珍重”在泪水溢出之前钻进车里,开始了新的征途。
昨天还济济一堂今天就天南海北各奔东西。大家就像一个窝里孵出来的鸟儿,扑腾了四年,羽翼终于丰满,然后就各自翱翔、各自拼搏,有人会像苍鹰一样搏击长空,越飞越高,有的却只能像燕雀一般,在低枝矮叶扑棱翅膀,碌碌无为。每一个人都将湮没在各自的生活里,“一排三班”也终将变成心底的一座坟冢,供大家在孤独无依的时候凭吊一番、感慨一番。
第1卷 第二十根 工作了
列车、长途客车、军用吉普,一路颠簸两天三夜总算是抵达了目的地XXX旅。阂一起来的还有一男一女两个P大学员,男的以前并不认识,女的却很熟悉——猪头的前女友薇薇。不过由于各怀心思,一路上交流并不太多。
到了旅里,我们简单报过到后,被分配到各个岗位:我下到了四营,另外那哥们到了二营,薇薇留在了旅直属通信连,也算是半个机关了。
我又一路颠簸被拉到了武夷山下的一座兵营里,条件跟我先前呆的那个一营差不多,但由于福建的特殊位置和众所周知的原因,这里的要求严格得几乎可以用“变态”二字来形容。
营长板起面孔接见我之后,直接把我的背包扔在了“一排三班”的一个上铺。又是一排三班!我忍不住暗自庆幸起来,和班里人一一招呼过之后就赶紧整理床铺。
由于我的床铺整理得过于“磨叽”,等到集合开饭的时候,被子还没来得及修整,看上去皱皱巴巴,像一条匍匐的沙皮狗。
来四营的第一顿饭吃得我甚是震撼:饭前一支歌唱得地动山摇,听得出每一个人都在拼尽全力吼出自己的最大嗓门,全营没有一个插科打诨的;在食堂外面风风火火,进去了之后却静得出奇,除了偶尔有不经意的锅碗瓢盆碰撞声,食堂里连一个说悄悄话的都没有,甚至连咂吧一下嘴唇都会招来白眼。上百号人把头埋在碗里心无旁骛地吃着,完了东西一收拾就在门外侯着,等所有人都齐了再带走,因此谁也不好意思吃最后一个。我拿出新训时培养出来的作风,赶在倒数第三个出了餐厅,但肚子依旧什么也没盛下,颇为张扬地咕咕叫着。
回到宿舍发现我的被子竟然被扔在了地上,床上没来得及整理的物件也悉数扔进了垃圾桶。
“谁干的?”我挡不住怒火向班长问道。班长睨了我一眼,没再搭理我,这时连里通信员跑过来叫我:“副连长找!”
我跑步下楼,副连长坐在办公室冲我阴阴笑着,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不?”
我已经明白扔我被子的就是这孙子了,为了不让他得逞,我摇摇头作无辜状。
“问你话呢!”副连长收起他那阴阴的笑容,板起面孔装威严。
“不知道,请领导明示。”
“看见你的被子了没?”他孜孜不倦地启发我。
“看见了,在地上。”
“知道为什么扔地上了吗?”看来他很爱玩这种拐弯抹角的游戏。我心里骂了一句“变态!”嘴上却还服服帖帖,“内务没整到位,”我解释道,“刚进班里,没来得及。”
他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有了这句他就可以将早准备好的腹稿一一展开,“没来得及?!你10点25进班,到11点30,一共65分钟你却连个床铺都没弄好?这是一个军人的作风吗?这是一个干部应有的素质吗?……”
我盯着他的“一杠两星”的肩章听他训了15分钟,等他过足了嘴瘾满足了领导欲,才小心翼翼问道:“现在我可以回去整被子吗?”
“去吧,”副连长抬起那颗有些未老先衰的头颅,意味深长道:“小冯啊,刚来这地方,尽量谦虚。”
我回答了一声“是!”就转身出门,边走边在心里骂:还“小冯”,真他娘的把自己当首长了,哥们现在也是领工资的人了,再过三个月,我也和你扛一样的中尉衔了,得瑟个啥。
骂是这样骂,回到宿舍我还是认认真真把被子叠好,叠得整整齐齐像刀削出来的一般。
新的班级成员在下午开班务会的时候一一认识了,整体感觉死气沉沉,让人感觉这不是一个年轻人住的宿舍,而是一个孤寡老人院。气氛沉得我郁闷不堪。
更郁闷的还在后头。晚饭后的训练间隙,我倚在墙角里抽烟,被连长逮了个现形,他啥也没说,直接把烟头从我嘴里拽了出来踩在地上,再狠狠摁上几脚,走了。训练完毕全班就集合组织学习《条令》《条例》,“对冯牧云同志进行帮教”,连两年兵都举手发言批评我作风稀拉,训练不积极。
我当时就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骂娘了,再怎么着我也是干部了啊,你一个两年兵竟然教训起我来了?!后来我才清醒地认识到,在这里没授“一杠两星”之前你就是一个新兵蛋子——连一年兵都不如。每天起床就要打水拖地刷厕所,干那些老兵们不愿意干的活儿。
至于干部,授衔之前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认为罢了。
这种状况一直到三个月后我名正言顺当上“中尉”之后才有所改观。
这三个月,我感觉学到的比过去四年还多。在这里,没人会要求你做英文的阅读理解,也没有人管你是否能用高斯定理和矩阵变换,甚至你曾引以为荣的专业课也无人关注——因为专业压根就不对口。基层的干部和兵们在意的是你的被子是不是有棱有角,床单是不是纤尘不染,卫生打扫是不是无可挑剔;他们所关注的是你的队列动作是不是干脆利落,歌声口号是不是杀气腾腾,发言讲话是不是条理清晰;他们甚至更关心你的篮球怎么样,会不会出板报,拉歌的时候能不能顶上去。
我在此起彼伏的批评、嘲讽甚至谩骂中成长,成熟,受了三个月的委屈,终于完成了从“鸟学员”到“鸟干部”的转变。这三个月,周遭的兄弟,和他们身上发生的故事,如同一次又一次的地震,将我苦心经营的平静掀翻、摧毁。
九月初收到了“XXX工程团重大塌方事故”的通报,在通报的牺牲人员名单里,22岁的P大中尉排长李立剑(四眼大名)赫然在目,他的尸首被埋在青藏高原的某个不知名的山洞里,连军功章都无处佩戴。
接下来收到了喀喇昆仑山脉某边防哨所的来信:
冯子:
一切安好?现在还没有挂上“两颗豆”吧?嘿嘿,哥们早挂上了。
现在我坐在海拔8611米的乔戈里峰脚下给你写信,前面是绵延千里的皑皑雪山,头顶是蓝得不能再蓝的蓝天,乔戈里峰像刺破青天的长锷一样反射着耀眼的光芒。这种美——总之为我没你那么好的文采,是形容不出来啦。老实说,就是你,也不见得能说得出来。每一个看到这种景致的都会无语的啦,极致,啧啧!
说了你也不信,要拍两张照片给你才好,但是这里压根就没有冲洗照片的地方。别说这里,就是再往下走上一天一夜也没有。
没有商店,没有饭馆,没有老百姓……总之,除了蓝天,雪山和一个兵站几十个人,其他的,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冯子,告诉你一件够让你大跌眼镜(假设你有眼镜)的事。我刚来就领工资了,4917块,比你们下面高多了吧。看那厚厚一沓钞票扔在我手上,那叫一个兴奋呐。跟我住一起的排长比我出息多了,随手把钱扔床下鞋盒里,里面一百、五十、十块的堆了满满一盒子,少说也有十来万吧,他就那样扔袜子裤头一般丢着。别人也一样,要不随手塞床底下,要不拿来垫枕头包,压根就不把这玩意儿当钱看。说起来真是作孽啊,呵呵。
后来我才知道,钱在这上面真的没啥用,有时甚至连手纸都不如,知道吧,刚上来那会儿,有一个兄弟要拿500块钱换我那破飞科剃须刀,让他们班长狠狠批了一顿,罪名竟然是投机倒把。我晕!
这些都是小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天睡着就跟几床老棉被压你胸口一般,让你喘个气翻个身都难,来这儿一个多月了,我还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我们排长说,要在上面睡踏实了,那就是去见了。至于吃嘛,那就更不好说了,上站第一天,炊事员炒了个黄瓜炒了个豆角,我还嘀咕咋这么小气呢,第一顿就吃斋,上桌了看见兄弟们两眼放光喜笑颜开的表情才反应过来。这地方想吃肉管够,大肉罐头鸡丁罐头海鱼罐头想吃多少拿多少,但吃素就难了,补给车两三周才来一次,据说往返一趟得四天。捎来的西红柿韭菜之类的路上就烂了,青菜黄瓜什么的也是扛不住几天就焉了,在这里吃得最多的要数土豆萝卜了。
夏天还算好,至少还有车上来,据说冬天大雪封山,从11月到来年2月,几个月都没得青菜吃,那时候桌上就会摆一些塑料黄瓜塑料西红柿之类的,多少调动一些食欲,对付着把永远夹生的米饭,永远黏糊糊的馒头吃完。
冯子,说了你也不信,喀喇昆仑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吃饭三碗以上的就给一个三等功,你想啊,要搁下面哥们一顿饭就赚他两个“三等功”,可在上面,吃一口饭都好辛苦啊,不过哥们底子好,誓死也要在明年之前拿下“三等功”。
呵呵,**,别张那么大嘴了,知道你很震惊,但喀喇昆仑的生活不如你想的那么悲哀。工资高,调衔快是其次啦,最重要的是在这里你的心态会特别宁静特别平和。我每天坐在兵站外面的小土坡上,看着蓝天、雪山和裸露的赭石色的冻土,会想起很多很多以前的事儿,想起一排三班,想起你,想起薇薇。
薇薇,她还好吧?
多照顾着她啊,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能走到一起。那丫头对你真的是一往情深呢。他曾经告诉我,阂在一起就是为了多接触你,这是我们没谈恋爱之前她跟我说的,我以为“心诚则灵”,可是三年时间我都失败了,最后她还是告诉我她对我并没有感觉,她依然惦着你。这就是我当时嫉恨你、和你翻脸的缘故。现在想想,当时确实是太过了,这又关你什么事呢。要怪,也只能怪你当时帮我追到她吧,呵呵。
但我并不后悔和她走过这么三年,她是个不错的女孩,我至今也这么认为。而且她对感情的忠诚让我敬佩。知道吧,她本是有希望进京的,但还是跟你这**去了福建。
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辜负人家。
再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啦,哈哈。
好了,起风了,就此搁笔。
(也不知道这玩意儿能不能到你手里,我到时再叮嘱叮嘱送给养的司机吧)
祝好!
你的兄弟:猪头
2008……8。23
收到信的时候是9月21号,这封信辗转一个月,几乎是横穿了全中国到达我手里,等我读完它的时候,心里也如同高原缺氧一样不可抑制地沉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