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请进。”我故作镇静地慢慢抬起头,随即下颌半天没有顺利合上去。我曾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她的模样:酒瓶底眼镜、茁壮的眉毛、带雀斑的塌鼻子还有一笑就露出的闪闪发光的银色牙套……可我从来没有想到是她。
“怎么是你?!”
“你抢了我的白呀,”她不屑地扬起头,“还以为是哪位编辑呢,早知道是你我就不跑这一趟了。”说完兀自笑了起来。我脸上马上红得发烫,很奇怪以前有小B他们撑着就一副情场老手的样子,现在单枪匹马还真是……
“上次那事,实在是不好意思。”“哪次啊?”她狡黠地看着我,明知故问道。
“就是……就是上次和几个战友看你玩笑的事啊。”我支支吾吾地辩解道,“你长得这么漂亮,男生找你搭讪是很平常的事啊。”
“男人搭讪的倒见过,但拿记者证搭讪的就你一个了。”格格地笑了起来,声音像风吹过精致的铃铛。我感觉我的脖子都要红了,“呃,不好意思,我就这件事向你郑重道歉,对不起。”“呵呵,这次算了,不过还有一次呢。”我想坏了,敢情这丫头是来报仇雪恨的。真后悔自己没事找事把她招出来,害得自己现在又是道歉又是泡茶,忙得晕头转向。
“唉,你找我来不会就是为了说抱歉的吧。”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让我猛然记起这一次会面的主题来。“对对对!”我拍拍头,从桌上拿起她那篇《朝拜》晃了晃,“这——是你写的?”“怎么?你怀疑我抄袭?”她有些得意地站起来。“不是不是不是!”我赶紧辩解道,“不好意思,我表达失误了,你知道——我一跟美女说话就紧张,一紧张就口不择言。”女孩扑哧一下笑了起来,看来恭维对每一个女生都是所用的。“你骗人,那次在图书馆前面,你都把人家忽悠得分不清东西南北了。”我一听,刚要说话得嘴又张到那里合不拢了。气氛又一次陷入尴尬。
“呵,说说你怎么会怀疑不是我写的。”她善意打破这尴尬。我忙不迭接过话来阐述了“孔雀不会飞”的观点,并且顺带把她的稿子褒奖了一番,看得出她对我的戒备在一步一步转变为好感。“其实上学期我就认识你呢,你的那篇《情殇》在我们宿舍广为传阅,我还把它特地剪了下来呢。”我一听,那个兴奋劲盖都盖不住,看来,不仅仅是女人对恭维缺乏免疫力啊。接下来,我们索性放下报纸谈起了文学(这是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跟我谈起这个)她刚我说起了米兰•;昆德拉,说起了马尔克斯,说起了卡夫卡,听得我一头雾水。完了她问我看过拿些小说喜欢那些作家,我诚实地告诉她我看过的小说只有《鹿鼎记》和《》还有几本小黄书而认识的作家还没有手上的指头的多。她扑哧一下笑了起来,嗔责道:“你这个人就没两句真话!”我嘿嘿干笑着,心想哥们我多少年才讲一句真话,却没人相信,也够悲哀的。
我知道这文学是谈不下去了,就赶紧转换话题,我们从伊拉克战争谈到一中群殴事件,从中东油价谈到芬芳苑小炒,从普京总统谈到高中班主任卢SIR,为了不露馅我天马行空绝不在一个话题上多讲几句。看得出舒展兴致很高,整整一个小时她都毫无倦意。倒是我因为“三急”不得不想办法结束这场愉快的谈话。事实上在她来之前我就憋得难受了,苦苦支撑一个小时后我再也扛不住了。我抬起手腕作了个看表的动作。她敏感地反应过来,“哟,耽误你不少时间了,我得走了,再见!”"嗯,有机会再聊。"我故作轻松地站起来微笑着目送她离开。
在她出门的一刹那,我抓起茶几上的纸巾就往厕所冲。刚出门口就撞上了折回来的她。“怎么了?是不是落下什么东西?”我的表情已经僵硬扭曲。她吃惊地看着我,又看看我手里抓的纸巾,似乎明白了。“忘留•;•;•;你电话了•;•;•;”形势已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头,我顾不上那么多,扬起纸巾就张牙舞爪朝WC冲去,边走边背着:“135•;•;•;•;•;•;”酣畅淋漓之后,我意识到在她面前我又丢大了一回。果然,过了一会儿,就收到她的短信:“嘿嘿,不好意思啊!不知道你有这么急的事。”后面跟了一个没心没肺的笑脸。我回道:“幸亏你问的是电话号码,要是身份证号,那就惨了。”
周一的时候报纸出来了,那篇《朝拜》四平八稳地放在专版头条的位置。接下来的反响很不错,连离退休的老干部都打电话过来夸了几句,说是看到这些就让他们回忆起那金戈铁马的岁月。这把总编兴奋得像嗑了药一般。他抓着我的手说有内涵有特色有水准,还要给我请功评先进,我也像生了个乖巧听话考试拿第一的孩子一般充满了成就感。老实说,报纸好看不好看关键在稿子,我只是个做包装的,万万不敢邀功。我给舒展打电话表示感谢,她却高兴地说要请我吃饭,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发表文章,用行话说就叫处女作。我坏笑着说:“好啊,你的处女作由我编辑。太荣幸了。”她说:“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我乐不可支地赶紧放下电话。
在P大请客吃饭无外乎就是“芬芳苑”,我和舒展刚找个地坐下,就看见猪头和薇薇在对面桌上扬手示意。我带着舒展过去打了个招呼。“我介绍一下。这是猪头,这是猪头夫人,薇薇。”猪头笑着说:“冯子。现在不再是单身了,要积点口德啊。”说完坏笑着地看了舒展一眼,看得她脸刷地一下绽开出两朵艳丽的桃花。我介绍道:“这位是舒展,才女啊。”舒展腼腆一笑说:“怪不得人家叫你疯子呢。尽说不着边的话,我叫舒展,五系的。”“你好”,薇薇礼貌地打着招呼,却用挑剔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完了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感觉到了气氛不大友好,就招呼道:“你们慢用,我们就不打搅了。”猪头嘿嘿笑道:“冯子,第一次吃饭你可千万得慢用啊,要不就你那吃相会把人家才女吓跑的。”我拍了他头一下低声喝道:“看老子回去削你!”
我背对着他们坐下,舒展和薇薇刚好相对。菜上来后,我委屈着自己的辘辘饥肠尽量往斯文里整。半小时过去了,我的胃还像个球胆一样除了空气啥都没有。舒展笑着说:“看你垂涎欲滴两眼放光还扮个绅士的样子太难受了,放开吃吧,我不介意。”我自我解嘲道:“你看人怎么就这么准呢,真是一针见血啊。”“呵呵那是,我还看准了对面那女孩喜欢你。”“谁?”我惊愕地回头,刚好撞上薇薇的目光。我笑着说:“你就是经不得夸,没见人家有主吗。告诉你他们俩还是我撮合的呢。”
“相信我的直觉。绝对没错,她都往你这瞟了几十次了,”舒展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她看我的眼神都透着股杀气呢,人家肯定把我当你什么人了。”我冲她阴阴地笑了笑,“要不,咱就依了她的想法?”“想什么呢你!”她举起筷子向我的头敲来,我闭上眼睛却把头伸过去,等了半天却没见它落下来。我缓缓地睁开眼睛端详着她,一片绯红从她的脸上洇开,散到了脖子和耳根。
我想,我是喜欢上这个姑娘了。
编辑部的工作日渐繁重起来,总编动不动就给我压担子,还美其名曰栽培我。本来学习对于我来说比吃药还难受,这下倒好,我算是找了个彻彻底底不学的借口。于是上课成了偶尔有空才干的活儿,即使上课,书包里也一般没有书本,只有厚厚一沓稿子。有一次上高数课,老师除了一道题然后点名道:“冯牧云起来回答。”我正忙着审稿,一看老师并不认识人就喊道:“冯牧云请了病假。”没想到老师来了一句:“那你起来回答。”课堂里哄地笑出来,我站起来低头说不会。“你叫什么?”我看着在旁边笑得最欢腾的猪头回答:“朱波(猪头大名)”猪头的笑容一下子冻住了,张开嘴留下一个惨绝人寰的表情。这位兢兢业业的老师说:“放学后冯牧云同志和朱波同志去我办公室一趟。”猪头当时的眼睛瞪到了前所未有的宽度,估计当时要谁在他后面使劲一拍,没准眼珠子就会骨碌一下子掉出来。
放学后,猪头追着我死缠烂打直到后来我允诺请他吃饭才作罢。进了办公室后我叫朱波,他叫冯牧云,俩人被高数老师批评教育了差不多一小时才告辞。“朱波、冯牧云。我记住你们了。”临走时老师留下一句让我们后患无穷的话。果然,以后上高数,老师特别喜欢叫我和猪头回答问题。每次叫到“冯牧云”,我都要连掐带拽才能把他弄起来,而叫到“朱波”,我总是威风凛凛站起来很干脆地回答“不会!”那感觉,跟面对国民党反动派的威逼利诱宁死不招的地下党员一样。课后猪头几乎是哀求道:“大哥,求求你行行好看点,这样下去哥们一定要进黑名单了。”果不其然,期末考试的时候老师把“朱波”给挂了,气得猪头咬牙切齿恨不得把我剥了。
其实猪头还好,就挂了一科。沙皮就惨了,五门考试挂了两门,剩下的三门都是在及格线边缘,总成绩排在全队的尾巴上,P大规定学习成绩位于前3%的计“首位表彰”,后3%的计“末位警示”,两次“末位警示”面临的就是降级。换句话说,沙皮已经拿下了一张黄牌,再来一次他的大学生活将比我们多出一年。
其实沙皮也是很好一青年,听说高中的母校还是湖北某相当出名的高中。该学校以其变态的教学方法和变态的升学率称雄于世。由于盲目崇拜,成千上万的高中生对以其命名的《##兵法》、《##宝典》、《##秘籍》等参考资料趋之若鹜。据沙皮说他们压根就没那玩意儿,该学校之所以牛X,关键也不过是其法西斯式的管理模式,它能把青春少年旺盛的精力一滴不剩地压榨出来用于学习,用沙皮的话说:连男生“跑马”女生思春的机会都没有。作为21世纪青年的沙皮高中时连QQ都没有,他本以为自己勤学苦读奋发图强能换由放纵的大学生活,谁知父母硬是给他报了个军校。“我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沙皮老是嗟叹自己时运不济命途多舛。他骨髓里的不安分的因子在日益膨胀。好不容易熬到了这学期,制度稍有松懈,沙皮便像跳蚤一样蹦跶起来。要知道一个被压抑了三年半的青年爆发起来是件多么疯狂的事。“哥们要把逝去的青春玩回来!”他一逮着机会就玩“传奇”,都到了连吃饭都嫌费时的地步,这小子晚上做梦都喊着“屠龙刀、屠龙刀”把大伙下的一惊一乍的。
考物理那天下午三点开始,沙皮2:57才从机房赶来,手里还捏着一块面包。一下考,兄弟们都战战兢兢地讨论试题,独有他兴奋地喊着“晚上我请客”。大家还以为他考试过了,没想到他笑着说:“哥们终于拿到屠龙刀了。”兄弟们面面相觑,心想这孩子已经走火入魔了,再这样下去恐怕凶多吉少。果然考试成绩一张榜,沙皮的大名和分数被鲜艳地标注在最后一栏。让人触目惊心。
事实上我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没有标注红色,但五门课程除了《毛概》上了80,其他几门都摇摇欲坠地趴在了及格线上,其实这里面还有“组织照顾”的成分。当骨干的、搞宣传的、有背景的,这三类人“给予照顾”是P大不成文的规定。看看耗子的成绩栏就明白了,每门60,总分300,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全是仰仗他那比校长还“首长”的爷爷。
第1卷 第七根 炼狱爱情
第二学期就在这样一片狼藉中过去了。暑假全体大一学员在学校休整两天便让东风大卡拉到了一个鸟不拉屎的训练基地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炼狱生活。到了那里才知道从前被我们称为“强奸”的新训不过是生活吃了咱一块小小的豆腐罢了。
所谓基地不过是一块两三个足球场大的用围墙和电网箍起来的平地。四个岗楼高高地戳在四个角上,上面的探照灯能把夜晚照耀得比白天还亮。里面除了几间平房一个油库之外啥都没有。所以到了那里第一件事就是搭帐篷。大伙儿七手八脚搭完班用帐篷后忙着打地铺,这时排长过来了,一进门就给每人发了一瓶“21金维他”。小B吆喝道:“不至于吧,哥们还没有到要靠补品来苟延残喘的地步吧。”排长阴阴一笑:“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午饭比平时晚了半小时,据说是因为炊事班第一次做饭,没掌握好火候导致延误了时间。餐厅就是厨房前面的大操场,每人手里拿一搪瓷碗俩筷子席地而坐看上去蔚为壮观的就像丐帮开群英会。一个黑塔似的挂两杠三星的“执法长老”来回走着,时不时凶神恶煞地吼道:“别说话!”于是谁也不敢说话,诺大的操场只听见肚子此起彼伏地响着,像一群聒噪的鸽子。
“开饭喽!”炊事班终于抬着热气腾腾的蒸笼上来了,大家很自觉地排起队打饭。我端着碗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往前挪着,正纳闷着前面为什么光打馒头不吃米饭,“啪”的一下两个馒头一包榨菜扔进了我的碗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对面的伙计已经趾高气扬地喊着:“快点!下一个——”,那架势跟他妈旧社会发救济粮一个鸟样。我直愣愣地看着碗里,俩馒头水黏黏地躺在那,似乎在嘲讽着:“老子就这鸟样,你丫爱吃不吃。”我看着一阵阵反胃,正准备扔掉这玩意儿,“黑塔”未卜先知似地提醒道:“珍惜你们的粮食,不要指望伙食会有所改善,在这里每天都这样,受不了可以打报告滚蛋。”“黑塔”满意地看着噤若寒蝉的学员,顿了顿又吼了起来:“五分钟吃完饭回帐,听哨音在此集合。”
回去后,大伙儿很自觉地每人吃了一颗“21金维他”,小B一脸愤懑:“操!我还说组织啥时候变得这么温暖呢,原来是变着法子折磨咱。”“瞅瞅那馒头,做得跟他妈汤圆似的,真不知道炊事班这帮孙子是怎么做出来的。”“听说他们也是临时抽调出来的,在食堂培训了三天就直接掌勺,能指望他们啥。”“得,哥们这个月至少减十斤。”猪头话还没说完,外面响起了“紧急集合”哨。由于好久没来过这一招,大伙儿手都有些生,等所有人全副武装集合完毕,三分钟已经过去了。“稍息,立正——”“黑塔”站在一个土包上整完队后,跑步向不远处的校长报告:“首长同志,全体参训学员集合完毕,请您指示!”“开始授旗!”这时电线竿上的扩音喇叭里响起了豪迈的军歌。“黑塔”从校长手里接过写着“暑期军事强化大队”的红旗,一脸庄重地握着。
“同志们!”将军站在小土包上威严地扫视着他的士兵。他的两鬓已经斑白,可声音还是跟打雷一样:“你们脚下的这块荒地,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将是你们流汗流泪甚至流血的地方!本来,你们可以在家里吹着空调看着电视上着网,也可以拉着小对象的手逛着街,但是,现在你们却冒着40度的高温在这荒无人烟的土地上经受磨难。为什么?只因为你们是军人!我要用一个月时间,把你们锤炼成能打仗的硬骨头•;•;•;•;•;•;也许,有人会说,现在是和平年代。对,今天是和平,但谁敢说明天没有战争?!天下虽安忘战必危,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记住:军人没有和平,只有战争和准备战争……”校长的话的确像闷雷一样滚过我们的头顶,震得我们心里一颤一颤的,在他的煽动下,大家把“首战用我,用我必胜!”喊得地动山摇的,都恨不得马上就上战场刺刀见红。
然后,“黑塔”作为“暑期军事强化大队长”宣布了一些规定,概括为一句话就是:怎么难受怎么来,绝不让你有好日子过。“”这是个折磨人的地方,希望大家有个思想准备。不想呆的可以趁早打报告滚蛋,我给你发差旅费让你回家享受去,有没有?!”
“没有!”队伍里响起了振聋发聩的吼声。
我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搞得跟真打仗一样,训练嘛,谁怕谁啊。
然而不久之后我就领教了“折磨人”这仨字的含金量。
“军事强化”从晚上11点开始了,忙了一天的我们正趴在地上睡得昏昏沉沉的,放屁磨牙说梦话的声音此起彼伏,这时外面响起了尖利的哨声,“紧急集合”。大家慌慌张张爬起来,朦胧之中都以为还在P大的宿舍里。沙皮下意识去按那平时就在床头的电灯开关,结果黑暗中传来耗子的惨叫:“谁戳我眼睛?!”猪头摸着地铺的边沿半天也找不到下床的梯子,不停地喊着:“这他妈咋下去啊?梯子在哪儿啊?”最恶搞的是小B,他一爬起来就往墙上撞,边撞边喊::“老子就不信冲不出去。”我边打背包边掐了他一把,这时邱爷已经穿戴整齐跑步出门了,老马帮小B打好背包又替沙皮收拾装具,等到大伙儿都利索了,他自己已经超过规定的三分钟一大截。
“超时的,绕着围墙跑5圈!”“黑塔”脸上表情狰狞。我同情地看着老马和一群菜鸟沿着1000多米的围墙吭哧哈哧地跑着。“咦,那不是上次你泡的那女生吗?”猪头捅捅我,我定睛一看,舒展正跟在老马后面反叉着腰娇喘吁吁的。本来纤弱的身体让背包一压,让人感觉随时都会栽倒。我的视线追逐着她的被探照灯打得惨白的面孔,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块像被什么蛰了一般不可抑制地疼了起来。
没想到再次见到她会是在这种背景这种状况下。自从上次“芬芳苑”之后,我就不怎么敢联系她,因为在这个“文学青年”面前,我总是有一种不可名状的自卑和压力,我担心过多的接触会暴露我的无知和浅薄。每当她阂谈论文学,从西方到中古,从诗词歌赋到意识流小说的时候,我只有频繁点头故作深沉的份。她总以为我的缄默是学识渊博藏愚守拙的表现,而我却一直没有勇气告诉她其实每一次和她的聊天都是我的文学启蒙课。认识她之后我才深切地体会到《鹿鼎记》和小黄书是远远不够的,于是我从图书馆借了好多书——但凡是舒展提过书名或作家名的都借下来。后来我终于明白《羊脂球》不是介绍羊的油脂做的球,终于了解“曾经沧海难为水”是用来悼念亡妻的而不能放到情书里面•;•;•;•;•;•;我痛下决心要文学扫盲,直到有一天可以和她平起平坐谈《百年孤独》,谈《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谈《小时的地平线》时再去找她。
“老马,帮你后面的女同学拿一下背包!”队伍经过我们面前时,我冲老马喊道。舒展扭头看了我一眼,露出吃力的笑容:“我——没事——不用——”那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让我难受极了,心脏也随着她那急促的呼吸不规律地跳动着。老马看看我又扭头看看她,不由分说卸下她的背包往前赶了。“哎,给我!”舒展倔强地抢了过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赶着。
“报告!”我鼓起勇气跑到“黑塔”前面。“说!”他的视线始终牢牢地拴住跑步的队伍,生怕一回头他们就会偷懒一般。“我认为女同志不应该罚5圈。”“那是你的认为。”“黑塔”鄙夷地斜了我一眼,声音一下提高了八度,“战场不分男女!”“问题是这不是战场,况且《条令》规定男女的体能标准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我固执地站在他面前,底气十足地反驳道。操场上出奇的安静,除了哗哗哗跑步的,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大家心态各异地揣测着这个尴尬的结局该怎么收场。黑塔扭过头死死盯着我,脸上冷得似乎都能刮下霜来。我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副要杀就杀要剐就剐的表情。其实背上已经冒冷汗了。操!这个月估计是废了,能捡条命回P大就是万幸了。过了好长一会儿,黑塔冲跑步的吼了一嗓子:“女同志带回!”然后转过身指着我:“你——8圈。”
我紧了紧武装带撵上队伍,这时舒展和另外几个女孩相互搀着下来了,擦肩而过的时候,她惨白的脸上写满了复杂的表情。我冲她笑了笑大步向前赶去。8圈下来我的心脏像个榔头一样死命地敲打着胸腔,体内传来轰轰的声音就跟火车碾过枕木一样。别人都回去了,只有班里的兄弟沉默地等着我跑完全程,沉默地扶着几近虚脱的我进了帐篷,大伙儿背着背包穿着鞋倒在地上就呼呼地睡了,几分钟后鼾声又起,我也慢慢平静下来昏昏睡去。大概一个小时后,哨声又起,这次大家爬起来就跑,连鞋都不用穿。
那一天晚上拉了三次紧急集合,把我们折腾得骂娘的力气都没有了。第二天早上6:20起床。早操是沿着围墙跑5圈(女生3圈),我感觉每跑一步腿肚子就跟抽筋一样疼,最后是班里兄弟连拖带拽拉我跑完了全程。
回帐后大家方才想起一个问题:洗漱怎么办?放眼望去这地方连个水龙头都不见,更别说洗漱间了。正当所有学员端着脸盆拿着牙具大眼瞪小眼的时候,门口来了一辆消防车。车停在操场中央后有一个干部下来捏个喇叭喊道:“接水洗漱了。每人每天限量一水壶。”我们纷纷张着臭气熏天的大嘴睁着满是眼屎的眼睛呆在那里。“咱们呆的这个地方,严重缺水。这一车水,是从几十里外的县城里拉的,除了洗漱之外,还要保障一日三餐和饮用,所以,每个人要格外珍惜!”那干部看着我们面面相觑的样子,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沉默片刻后,我们拿着水壶挨个接着,像接救命的汤药一样生怕漏了一滴。在这里“节约用水”成了跟“珍惜生命”一样的废话。一壶水也就两杯:一杯用来漱口,一杯用来沾湿毛巾擦脸,至于晚上洗脚,就去他妈的吧。我们收起洗面奶、香皂之类的怀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别无选择地决定当一个月不折不扣的臭男人。只是那20多个女生就惨了,虽然她们的指标多一点点(每天半盆)但这也绝对解决不了问题,看看他们哭丧的表情就知道所谓的“男女平等”是一句多么经不起考验的话。
早餐除了馒头、咸菜竟然还有鸡蛋。经过一晚上的摧残,我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所以张口就吞下一馒头,由于吃得太急,馒头一下子噎在嗓子里进退两难,卡得我直翻白眼。猪头见了死命地拍着我的后背总算把这玩意儿给拍下去了。我喘着粗气问道:“噎死算不算烈士?”猪头说:“不知道,你试试吧。”说完两人大笑起来。紧接着我又风卷残云干完了三个馒头一碗咸菜一个鸡蛋,正准备去拿第五个馒头时,炊事班用大勺子敲着铝盆喊着:“没了没了,都没了!”我无比惆怅地看着别人津津有味地吃着馒头就着咸菜,在那干吞了几口唾沫。其实,炊事班的手艺并没有突飞猛进,今天的馒头依旧像汤圆一样生不生熟不熟的,但饿过之后我立马觉得它比奶油蛋糕还要香甜。要不怎么说人是最贱的动物呢。
正当我咋着舌头意犹未尽的时候,舒展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
“喏,给你!”把一个热乎乎的鸡蛋塞到我手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风一样飘走了。我凝视着她那扎着武装带的单薄的背影,心里被手中的热鸡蛋烘得暖暖的。一种久违的情愫拱破心头,像颗种子倔强地发芽,抽条,葳蕤地茂盛地生长起来。我想我真的是爱上这个丫头了——不可抑止地爱上了。
前几天的训练以战术为主。包括单兵战术动作和班排协同战术。七八月的黄土高坡被太阳晒得像刚出炉的烤红薯,上面稀稀拉拉长着几根茅草就跟癞子脑袋上的头发一样参差不齐。教官一声“卧倒”你就乖乖趴在地上得了,甭管下面是石头瓦片还是羊粪蛋子;当他吼着“匍匐前进”的口令时你必须咬紧牙关往前爬,否则除了被后面的教官踹到,还会被前面刨起的灰尘呛得喘不过气来。几天下来,我们的脸上身上都聚了厚厚一层泥,跟兵马俑似的。而手肘、手腕、膝盖和脚踝这些地方都给磨出血来。晚上,血凝了结了痂,第二天血痂又会给蹭掉。
“操,这日子没法过了!”沙皮挽起袖子露出伤痕累累的双臂,他的样子活像刚从渣滓洞出来的地下党员,“谁他妈排的岗?又是凌晨三点,还让不让人活啊。”白天训练得九死一生的,晚上还睡不了一个安稳觉,这种日子真他妈让人上火。“认命吧,谁让咱穿上这身皮呢。”大伙处境都差不多,谁都懒得安慰谁。第二天一早起来,大家看见沙皮黑着眼圈一脸郁闷地坐在床上。“我挂了,”他哭丧着说,“站岗时睡着了,让‘黑塔’把枪给夺了。”早餐集合的时候,“黑塔”阴着脸站在小土台上训话:“昨晚查岗的时候,竟然有人站着睡着了,连我上去夺了他的枪都不知道,这种精神状态这种战斗作风,打起仗来怎么办?有犯罪分子潜入怎么办?”真怀疑这家伙有战争妄想症,张口闭口把打仗敌人挂在嘴边,一副生怕我们不知道的样子。“•;•;•;•;•;鉴于此,给予违纪同志作如下处理:从今晚起,连续站岗一周……”
“节哀吧,”我们拍着眉头皱到一块的沙皮,“以后小心了。”“毬!”沙皮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上午的班协同战术演练中,因为沙皮的萎靡不振,我们班老是攻不上山头还被“敌人”全歼。教官批了几句后,沙皮干脆破罐子破摔,还没开打就把枪一扔举个白毛巾喊:“我投降!”把教官气的脸都绿了。“真没见过你这么孬种的!”教官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边上呆着去,别影响士气。”沙皮如愿以偿地趴在热气腾腾的泥巴上睡着了。醒来后,“黑塔”告诉他以后不用训练了,他眼神毒辣地看着窃喜的沙皮:“从现在起,你就是炊事班的一员。”
晚饭的时候我们就吃到了沙皮亲手做的馒头(据说凡是他做的都用手指头按了个印子)。“美差啊!”沙皮在班里手舞足蹈还哈哈地笑着,“终于不用在泥巴里面滚了,还可以改善伙食。”大伙儿在那里干看着他,没有一个附和的。谁都知道沙皮的笑是打肿脸充的胖子,其实这小子郁闷得慌呢。每晚3点起来站岗,晚了躺下不到半小时就要去炊事班张罗早饭。这时候每天的气温都接近40°,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每天呆在厨房贴着蒸笼是啥感受。几天下来,沙皮就瘦了一圈,全身密密麻麻长满了痱子,两个眼圈乌黑发亮的跟被人揍过一样,由于没水洗澡,他的身上总是散发着让人作呕的馊味儿。沙皮的例子鲜活的摆在所有参训学员的面前,搞得大家人人自危,生怕训练落后被选进了炊事班。“黑塔”就是以这种方式杀鸡儆猴,提醒大家老老实实夹紧尾巴训练。
终于有一天,受不了的沙皮“不小心”让蒸汽烫伤了胳膊,需要送回去治疗。他无比利索地卷起铺盖打好背包,然后从兜里掏出几个个头超大的鸡蛋塞到我们手里,洋洋得意道:“不好意思,哥们先走一步了,大家好好保重,我在学校准备为大家接风。”我们都沉闷着不说话,老马擂了他一拳:“狗日的回去好好把觉补回来。”沙皮咧着嘴笑道“那是,我现在觉得,这世上有比《传奇》更爽的事,那就是睡觉。”
看着东风大卡拉着沙皮开出大门,我们的心里像被刀割去一块那样难受。
“冯牧云,出来一下。”晚饭后我正躺在地铺上发呆,这时外面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我“霍”地一下从床上弹起,爬起来向门外冲去,刚准备拉开帘子时又折了回来,拿起那条灰不溜秋的毛巾干擦了一把脸,再把油腻腻的头发捋一捋才走出来。
“哎,你怎么这么磨叽啊。”舒展皱着眉头却冲我笑着,我就纳闷每天都是泥里来土里去摸爬滚打的为什么她的脸还是那么白那么好看呢。“盯着我脸看什么?很脏吗?”说完她兀自低下头去,脸上一下子就被摇摇欲坠的夕阳映得通红。“没有,好看。”我自己都很惊讶为什么会整出如此唐突的一句来。她的头更深地低下去了,紧接着是一阵美妙的沉默。夏天的黄昏是带着一种热烈的浪漫的。火烧云点着了半边天,把地上的房子帐篷人物都裹上了一层金粉。剩下的半边天是明亮的瓦蓝瓦蓝的,红蓝相接的地方是一抹明快的紫色,绽放着让人炫目的光芒。“真美!”我情不自禁地感叹。她抬起头,眯着眼睛跟着我仰望着绚烂的天空,仰望着血色的残阳。“悲壮!”到底就是“文学青年”,阂们这些粗人不一样,对着这些我只能靠直觉说出“真美”而人家就能感悟到其中的内涵:悲壮。
为了够上她的层次,我把刚看完的《诗词》里的《忆秦娥@娄山关》背了出来:
西风烈
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
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
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
苍山如海
残阳如血
舒展怔怔地看着我,她的眼里闪烁着晚霞一样瑰丽的光芒。后来,据舒展说,她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爱上我的。
“盯着我脸看什么?很脏吗?”我原原本本地搬着她刚说的。她愣了一下,随即又抿着嘴笑了起来,“干嘛学我说话,鹦鹉学舌。”“你怎么不说‘东施效颦’呢?”“我不敢说自己是西施。”“在我眼里,你就是西施。”我盯着她坏坏地笑道。以她的聪明,肯定知道我说的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
她的脸像六月天一样顷刻间彤云密布,过了好半天才冒出一句,“你真是个油嘴滑舌的家伙。”
“走走吧。”“走走。”我们并着肩向西走去,好像要追赶夕阳一般。
“怎么样,还好吗?”
“还行,你们都能扛得住,我至于那么弱吗?”我笑着看看她。
“嘿嘿,典型的大男子主义。”她笑着说,“说实话,我们女生确实快坚持不下了,主要是缺水。受得了这个苦,受不了这个脏。哎,这生活……”
“生活就像——”提起“生活”俩字我就忍不住想背下我们班那句格言,突然想起旁边是个女生我就赶紧咬紧舌头,把脸都憋红了。
“生活像啥?说下去啊?”她眨巴着眼睛好奇地问道。“哦,生活•;•;•;•;•;•;生活就像一杯浓茶,苦过之后就回味无穷。”我脑子急速飞转着,搜罗了半天终于凑出了这句。
“呵,有意思,现在是不是特感怀,想写东西呢。”
“是啊!”我兴奋地说,“每晚不管多累,我都要打手电写一会儿日记。”“是嘛?我要看看。”她歪着头笑道。
“不行,**呢呵呵,”我卖着关子,“倒是有一件郁闷事,我手电没电池了,郁闷啊。”
“几号的?我给你弄两节。”
“哇!这么神通广大?”我看着她作惊诧状,“对了,昨天训练部单部长来视察的时候怎么老盯着你看?”
“有吗?”她语言有些闪烁,“我没有发觉啊。”
“不是我注意多,是太明显了,哪有盯着女孩子这么看的,也不注意影响——”
“住嘴!冯牧云,再说我就生气了,”舒展柳眉倒竖看着我,把我楞住了,“他认识我的,所以比较关注我。”话刚说完她就吃吃笑了起来,怪不得女人的脸就像热带雨林的天气,说阴就阴说晴就晴,“你怎么注意这么多?”
“呵呵因为你引人注目呗。”我打着哈哈转移话题,“知道吗?我们班里有一哥们已经回去了。”然后我跟她聊起了沙皮的事。
“太可惜了,”舒展摇摇头,然后定定地看着我,“答应我冯牧云,一定要坚持下去。”
“一定!”我暗自发誓:不管怎样,就是死也要等到训练完再说。
早上吃过饭回到班里,大家发现猪头不见了,老马正准备去厕所里找他,这时外面响起了凌厉的哨声,“紧急集合!”大伙儿一边骂娘一边打背包往外面冲。
“黑塔”站在早上刚打饭的地方,表情是一如既往的阴暗。好像全国人民都欠他钱似的。他的旁边是一只泔水桶,桶边站着刚刚失踪的猪头。
“同志们!我们吃的粮食,喝的水都是从几十公里外拉过来的,炊事班的同志每天起早摸黑为大家准备一日三餐,比咱们训练还要辛苦……可以说每一粒粮食每一滴水都来之不易。可是我们有的同志,竟然把咬了一口的馒头扔进泔水桶!”“黑塔”指着猪头的鼻子咆哮着。
“当然,这只是我亲眼撞见的一个,在这个泔水桶里,还有这么多吃剩的馒头,咸菜,鸡蛋!”他手伸进桶里掏出一个吃了一半的馒头,厉声问道,“谁扔的?站出来!”台下噤若寒蝉。
“好!”沉默片刻后黑塔把那馒头递到猪头面前,“既然大家都不承认,而我又只抓到你,那你就把桶里的馒头都捞出来吃了。”
这时候,整个操场静默得连彼此的心跳都能听见,大家狠狠地盯着前面这个两杠三星的怪物,眼神跟当年的根据地百姓看日本鬼子似的,但“黑塔”似乎并不在意,他把馒头往前凑了凑,几乎要挨着猪头的嘴:“吃!”
众目睽睽之下,猪头红着眼睛看了台下一眼。然后几乎是抢过那个沾着泥沙和碎鸡蛋壳的泔水馒头塞进嘴里,拼命地吞咽着。诺大的操场,只听见他的喉咙咕噜咕噜的声音。“我扔了!”一个声音尖锐地响起,把所有人,包括“黑塔”都吓了一跳。大家循声望去,薇薇站在队伍里冷冷地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黑塔”冒出愤怒的火焰。她没有搭理别人惊诧的眼神和窃窃私语,径直走向泔水桶捞出一个馒头,然后微笑着看了猪头一眼,连土都没拍就毫不斯文地送到嘴边。“哇——”还没开吃她就干呕起来,声音响亮清脆,把每个人都怔了一下。但顿了顿她还是拍拍胸脯把那东西塞进嘴里,咽下了第一口,义无反顾地。一时间所有的人背过脸去,不忍心看到这一幕。
“我也扔了!”我跟着冲上去拿起一个还印着压痕沾着蛋黄的馒头,闭上眼放进嘴里。胃里的早餐和着胃酸翻涌上来,拒绝着这口肮脏的垃圾,我憋着气压了下去,等睁开眼时,班里的兄弟都冲上来,把手渗进了泔水桶。
“我也扔了。”“还有我。”下面的战友纷纷冲上来,一时间泔水馒头成了炙手可热的紧俏货。我冷冷地看着“黑塔”脸上露出的阴阴的笑容,心里充满了鄙夷。
“馒头事件”后,薇薇猪头成了大队的风云人物,连一向古板的“黑塔”也对他们俩的卿卿我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舒展无不羡慕地看着他们牵着手在基地里招摇,感慨道:“幸福啊!”我笑着问:“你说谁幸福啊?”她扭过头狡黠地看着我反问道:“你说呢?”
“当然是猪头喽。有人肯义无反顾地冲上去为他分担。”
“吆,心里不是滋味吧。我可是听说人家之前喜欢的是你哦。”
“别乱说别乱说,千万别乱说。”我做贼心虚般地紧张起来。
“嘿,说说你当初为什么不接受人家?”舒展饶有兴趣地问道。
“呃,可能——是为了等你吧。”我鼓起勇气来了这么一句,舒展躲过我的眼神低下头去,小声骂了一句:“贫嘴!”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谨慎地打量着我,问道:“你是不是见谁都喜欢花言巧语?”我举起食指朝着天上,一本正经道:“我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如果有假,五雷轰顶。”
话刚落音头顶“轰——”的一下果真响起了雷声。从东边飘来一大块稠稠的乌云撞上了头顶上的另一块,天色在一刹那间暗了下来,雷声闷闷地响起,还伴着惨白的闪电。
“坏了,不至于这么邪门吧?”我惊恐地看着天上,“莫不是雷公真要劈我吧?”舒展的眼神满是慌乱,这丫头比我还迷信,她一边双手合十一边不停地念叨着:“呸呸呸!刚才讲的不作数,刚才讲的不作数!”
“赶紧回去!”我推了她一把,自己也冲进了帐篷。
“哗——”雨水像是用脸盆倒出来一样,没有前奏没有过渡,一下来便到了**。
这一片黄土高坡终年干旱,连麦子都种不活。我们来这已经半个月了,这还是第一次遇上下雨。基地里一片欢呼,好像天上下的不是雨是人民币一样。这边的雨不下就不下,下起来那叫一个气势磅礴。班里兄弟趴在帐篷的小窗上看着雨水像箭镞一样一根一根射在地上,射在帐篷上,腾起一股白白的雾气。大家的脸上都挂着农民丰收一般的笑容。这时猪头突然喊道:“这哪是下雨啊,这不是下洗澡水吗?”说完就脱掉一身迷彩捡起毛巾冲进雨里。
“好!”
“顶一下!”兄弟们恍然大悟,大伙都扒掉衣服只剩一个裤头,拿起一直没用的香皂洗发水跟上了猪头。几分钟后,其他班的兄弟也义无反顾地跟了进来,诺大的操场上一时间全是光着身子的男人(女生没有参与)。大家在雨里得意忘形的叫着喊着跳着,跟过年一样。
我窝在帐篷里忐忑地看着这场下得有些邪门的雨,生怕刚才那句咒语灵了验,可转念一想要真是一语成譏的话呆在帐篷里照样被雷劈。经过一番复杂的思想斗争,我决定豁出去了,于是拿起毛巾香皂冲进了雨里。
这里的雨就像一个泼辣的姑娘风风火火地来也汹汹去也匆匆。我刚把香皂涂满全身,雨就停了,像急刹车一样戛然而止,一分钟不到天空开始艳阳高照,我摸着全是香皂泡泡的身上,郁闷得都无语了。敢情这场雨是专门惩戒我的,从那之后我再也不敢欺骗舒展了。
回宿舍后,兄弟们都无比惬意地坐在铺上,脸上身上看上去比之前白了好多,只有我一身滑腻,跟泥鳅一样。
“太爽了,感觉身上一下轻了好几斤。”
“回去一定要天天洗澡——一天洗五个。”
“对,还要洗一桶水倒一桶水。”
驻训生活就在我们队一天能洗五个澡的美好向往中不紧不慢地度过,当我们的身上又积起一层厚达数毫米的泥垢时,这炼狱般的日子终于走到了尾巴上。最后一天早上,我们收拾行李打好背包,让东风大卡拉到距基地40公里外的地方。“黑塔”下达的暑期训练的考核科目:“同志们,你们摸爬滚打掉皮掉肉,辛苦了这么多天,检验你们的时候到了!你们每个人都领到了两个馒头一包榨菜和一壶水。从这里徒步行军,目标基地。送大家返校的汽车将在下午六点准时发车。学校为大家准备了丰盛的庆功宴,肉随便吃酒随便喝,”“黑塔”很不厚道地看着我们蠕动的喉结和垂涎的嘴,说道:“如果七点前敢不回来,你们需要自行解决返校问题,并且——”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冷峻,“算你们考核没通过。这不但意味着你一个月的汗水血水付诸东流,并且明年还要随你们的学弟学妹再来这里接受训练。”我们听了不由得哆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