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呢。我们背的比你们少,又不用拿枪。”舒展故意在我面前跳了跳,“对了,你呢?”
“我?我能有啥事啊!明天背你走都没事。”
“呵,我才不用你背呢。”
“对了,你肚子——还疼吗?”我支支吾吾道,“我记得你每个月初都会——呃——肚子疼的。”
“你记得啊?”舒展脸上掠过一丝惊喜,“对呢,不过这次不疼了。”
“哦?你那亲戚这么听你话啊?”
“我吃了避孕药的。”
“啊?!”这次我真的是一脸惊诧了。
“呵呵,看把你紧张得,”舒展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医生给我们开的呢,赶上点的女生一人一片,可以延缓那个周期的。”
“喔,”我放下心来,“这个不会影响身体吧?”
“一次两次不会,服多了听说会影响……生育的。”
“变态!”我没头没脑地骂了一句,舒展看着我轻声说:“没事的。”她的眼神也掠过一丝忧伤。
“以后别吃了,我们家三代单传,还要靠你延续香火呢。”我开着玩笑宽慰她。
“讨厌,”舒展的脸颊有一次彤云密布,小拳头朝着我的胸口打鼓一样捶了起来,我就势把她拉在怀里,温存着,“明天跟我一起走吧,不然我不放心。”
“嗯,”她温顺地点点头。
“走了,晚了看不见路。”我拍拍她的肩膀,“亲我一下。”我嘟起干裂的嘴唇在她脸颊上重重印了一下。
“走了!”我嘴上喊着,手却依旧搂着她的腰肢,似乎下不定决心松开手。
“走吧。”我转过身去,刚走几步又被她叫住,“等一下,有一样东西忘给你了。”她追上来,从兜里掏出两团白色的东西来。“什么?”我明知故问。
“卫生巾。”
“干嘛?啥意思?”我揣着明白装起了糊涂。“拿这垫脚上,舒服些。”
“不要了,你留着吧。”我正推辞着,看看她撅起的嘴,就不敢再说下去了。
“拿着!”
“是!”我单膝跪地手举过头接过那松松软软的还带着薰衣草香的两团,“怪不得他们说这有更好的,”我轻声嘀咕道。
“你说什么?”
“谢夫人!”我笑着抓着那两团玩意儿朝我们营地跑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就起床了。指挥部传来指示说今天行进35公里,集结点在一个叫牛背山的地方。我们一听就“嘘”了,昨天十点出发,都走了50,今天怎么就35了,指挥部的脑子有没有进水啊。于是大伙儿高喊着“一口气拿下牛背山”、“走完全程吃午饭”的口号出发了。
不过5公里后大家就感觉不对头了,昨天的50公里基本上是平的宽的,,而今天走全是羊肠小道,还尽是70°以上的山坡,且越往后走路况越差,到最后就基本上没有路了,只有沿山而上的一人多深的灌木丛。
尖刀班在前面用工兵锹砍出一条道,然后拿背包绳沿坡而上结出一条扶手,部队就踩着被砍倒的灌木抓着背包绳攀岩而上,累得够呛且速度奇慢。
到了山顶已经烈日当头。打开地图一看,从鲤鱼沟到这里距离还不到十公里,这让我们早上叫嚣“走完全程吃午饭”的兄弟们全都闭上了嘴。
部队奉命在山顶休整半小时,挺进纵队长,又操起他的抑扬顿挫的河南话作了“重要指示”,首先说了一堆“作风过硬、素质优良、富有战斗力”的表扬话,然后告诉我们,往前望去这逶迤千里的群山就是赫赫有名的XX山脉,而我们这次拉练的任务就是横穿这条山脉。“什么时候出山了,看见了平地,大家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他指点江山般地大手一挥,我们就顺着他的手往前看去:目光所及的地方,除了山还是山,有的暴露在太阳底下,有的隐匿在云端,看得人头晕目眩。
“美吗?”
“美!”舒展静静站在我身边,望着群山像凝固的绿色波涛一样铺排、重叠。她的脸庞因体力透支而愈发苍白。整整一上午她都跟在我身边,尽管有我照顾着,但这段算不上路的路程还是让不足100斤的她吃不消。有时坡太陡了上不去,只有等我爬上去之后再用绳索系住她的腰把她拽上来。
如果说这段路是对男生的考验,那对女生,就真的算得上是折磨了。
“累吗?”
“不累!”她倔强地强调着。汗水沿着她的迷彩帽沿滴了下来,让我莫名地心疼起来。“你呢?”她看着我,眼神里净是怜惜和愧疚,“我可是你最大的包袱呢。”
“呵,你可是我最大的精神动力啊,”我逗着她,“有你陪着,我不知道自己多来劲呢,别说这点,就是雪山草地二万五千里长征我都能过呢。”
“呵呵,别贫了。吃点东西吧。”
“出发!”纵队长一声令下,我们冲锋一般朝山下跑去,下坡依旧是陡,不过毕竟比上坡省力。有的干脆解开背囊往山下一扔,滚哪算哪。下坡之后是一条小河,一米深的样子,清澈见底,各单位聚集在一起商量着怎么过。老马把大家叫一起:“这河肯定是得淌过去了,但要所有人都湿了裤子,划不来。这样,我下去,一趟一趟背大家过河。”
“还是我去吧,就你这武大郎身材,人家淹到腰部,你就有生命危险了,”猪头边脱鞋边调戏道。
“还是我去,猪头太肥,不方便运动。”
“争啥,我去!”
“少罗嗦!”老马惊天动地吼了一句,然后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就扑腾进水里。老马这一跳引起其他部分的连锁反应,“扑腾”“扑腾”的声音此起彼伏,跟赶鸭子下水一般。部队就这样,不敢争先怕犯错误,更不甘落后怕挨批评。
老马一趟一趟把大伙背过河,然后冲我喊道:“冯子,就剩你了。”我看看舒展犹豫不决道:“我拖家带口呢。”老马笑道:“弟妹不介意吧。”舒展看看我,大方地说:“有劳兄长了。”于是我和舒展也给渡了过去。
“等一下,搭个便车!”老马正要洗脚上岸,舒展的室友靖靖跑了过来,老马嘿嘿笑着背一弯,喊道:“欢迎乘坐。”那女生也不忸怩,趴在老马背上贴得死死的,手也牢牢箍住老马的脖子,硬是把他的脸都憋成猪肝色。
“哎,叫你姐妹轻点,要出人命的!”我紧张道。“笨蛋!那是老马紧张得脸红。”
舒展为她姐妹辩护道。我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只是感觉老马步子踉踉跄跄,跟喝醉了一般。“那感觉,咂咂,感觉不是淌在水里,而是踩在云里。”事后老马无不陶醉。
刚到岸,那边又叽叽喳喳地召唤着,“等一下,还有我!”
“还有我!”舒展她们班正愁找不到“摆渡”的,一看到这便都跑过来,老马“嘿嘿”笑着一趟一趟地渡着,好不容易才把十多个女生全送到对岸,姑娘们叽叽喳喳道过谢后就出发了,只有那个叫靖靖的女孩跑过来笑吟吟地说了声:“感谢!后会有期!”然后递给他一支什么就带着一脸羞涩跑了。我跑过去感慨道:“佛渡有缘人啊!”老马没理我,直愣愣地看着靖靖一蹦一跳离去的背影,嘿嘿地傻笑着。“这是啥?哇,金帝巧克力!”我夸张地喊道。
“只给最爱的人噢!老马你中头彩了。”
“啥意思?”老马依旧看着靖靖的背影问道,也不知道他是装傻还是跟我们的确有代沟。
过河之后又是一座山,翻过之后还有一座,等第三座山翻完最终抵达目的地牛背山时,已经是晚上8:00,这时大伙儿累得帐篷都搭不动了,好不容易知其一个架子便拉开被子和衣躺在里面——连鞋都没脱。
我似乎是咬着压缩干粮睡着的。朦胧中传来“轰——”的一声闷响,接着就是“哗哗哗”水浇在帐篷上的声音。我没有理他继续睡,翻身的时候手顺便一搭,便感觉指头伸进了水洼里。我一下子惊醒过来。
“我晕!进水了!”话刚说完老天便十分配合地响了一个“炸雷”,把帐篷里的人都震醒了。只有猪头还趴在那惬意地磨着牙——正宗的雷打不动。
“快!快!进水了!”大伙慌了,赶紧掏出手电照了一圈,幸好水只是渗在帐篷周围,还没有浸到里面来。
“老马呢?”
“对啊,人呢?”外面有了悉悉索索的响动,我穿上雨衣跑出去一看,老马正冒着雨在帐篷周围挖沟。昨晚我们因为太困了便“一切从简”,帐篷既没有固定也没有掘防水沟,大伙原本以为勉强对付一晚不塌下来就够了,谁知道点子这么正赶上了这雷雨天气呢。
“冯子,赶紧打几个桩固定一下,不然这家伙就塌了。”
“老马你先去穿件雨衣啊!”
“不用了,已经湿透了。”老马又交代道,“别的人不要出来了,少淋湿一个是一个!”我话没多说便打起桩来,等一切搞定已经是凌晨两点。回到帐篷,兄弟们都没睡,大家七手八脚脱掉老马衣服拧出一些水。
“怎么办?现在火也生不了。”
老马说没事明天穿干就好了。他今天中午在河里就把一身都湿透了,到晚上都没干。
“去他娘的后勤部,迷彩就发一套,贼抠门了!”耗子在那发起牢骚来。
“说这些有个屁用!动觉!明天还40公里呢。”
睡了三个多小时便起床了,这时老马脸色有些泛白。我把迷彩脱下来扔给他,“咱换一下。”老马瞪着眼说:“换啥?!不换!”邱爷猪头也把衣服剥了下来,兜穿我的。老马啐道:“换个屁!都给老子穿好了,别磨叽!”说完便把那两条粗短的腿伸进了还滴水的迷彩裤。
外面的雨似乎没有要歇气的意思。指挥部传来命令:冒雨前进,为了避免山洪暴发造成危险,部队改走盘山公路——而放弃了“逢山过山,逢水渡水”的更加“锻炼部队”的方式。
“出发!”老马没穿雨衣就冲了出去,他的身上本来就湿透了。大伙不敢怠慢,披好雨衣也冲进了雨里。
队伍像一条青色的长蛇蜿蜒在雨里——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平时一杆杆招摇的红旗现在也服服帖帖趴在竹竿上,像涂了颜料的标枪。每个人都罩着一件长袍样的黑色雨衣,露出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和雨衣下面的一截截白生生或毛茸茸的小腿。脚下的鞋自然是湿透了,即使在滂沱的雨里也能听见脚板踩着它们发出的噗嗤噗嗤的声音。
我最担心的是舒展,有消息说昨晚的雨水把好几个帐篷冲垮了,有一个还是女生的。我听了莫名紧张起来,于是到处打听她的下落。不知是雨大了我说话别人听不见还是大家被这烦人的天气郁闷坏了,每一个人回答我的都是一副老年痴呆样的表情。于是我决定跑到队伍最前面去,然后再倒过来看,几公里长的队伍我跑了一个多小时才撵到最前面,然后坐在雨里入定一般看着每一个人在我身边经过。奇怪的是,从头到尾我依旧没有找到她。
她受伤了?生病了?还是掉队了?我不可抑制地惶恐起来,于是冒着雨解开了迷彩背囊,从最中间哪一层翻出了手机。打开一看,五条短信刷刷刷地蹦出来:
指挥部派车来接我们女生了,勿念。
我们抵达了今天的宿营地马桥驿。你好吗?
亲爱的:我们班被安排在老乡家,大婶正在生火为我们烤衣服呢。你好吗?想你!
亲爱的:大婶为我们熬了姜汤,我让她为你留了一碗,等你哦。
小爹,这一趟旅程是对你、对我、对咱们的考验。坚持!吻你。
我看了傻呵呵地笑了起来。,把手机装进背囊一路狂奔追赶队伍——我已经掉队一两公里了。
“房子、房子!”前面有人喊了起来。
“啊!房子、房子!”后面的人跟着喊道。
“哇!房子,房子!”所有人都激动地喊了起来,表情夸张得如同工农红军抵达陕北瓦窑堡。队伍终于活泛起来,速度也瞬间提快了不少。
走了两天半,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队伍以外的人烟,准确地说这也算不上什么人烟,不过是孤零零的两间小瓦房,墙壁用石灰写着“加水,每吨2元”,它的用途就是给在这条路上跑长途的客货车加水充气。房主是个50多岁的老头,虽然他仅存的四个馍馍(馒头)和一瓶开水已经被先头部队洗劫一空,但还是用他那拗口的方言告诉我们一个好消息:前面5里就是一个小村,村里有俩小卖部,里面有泡面,有啤酒。
“有泡面?还有啤酒?!”我们听了两眼放光,那神气就跟当年鬼子听说有花姑娘一般。
于是大伙顶着愈发猖獗的暴雨撒丫子狂奔起来。赶到那的时候,前面的部队已经开吃起来——几百号人眉开眼笑地坐在雨里,嗞溜嗞溜地吃着热气腾腾的泡面,把我们馋得直流哈喇子。“我要一盒!”“我要五盒!”“我要一箱!”商店里挤得水泄不通,绝对比周杰伦签售还火爆。
耗子眼疾手快弄来一箱,开了后每人发两盒。我来不及说声“谢谢”便冲到煤炉子前,把煤火上还没烧开的水一股脑倒进了两个面桶。两分钟后,当我解开泡面的锡纸盖子,那个香味,老实说我一辈子都记得。我一边吸溜着还没泡开的面一边想,要不是民族情结,我还真的感谢小日本,要不是人家三清发明泡面这玩意儿,我哪能体会到这种人间美味呢。
两桶泡面干完后,我们打着饱嗝上了路,步伐跟刚紧了发条似的。大伙兴致盎然的跟踏青一般。小B讲了几个黄段子,极大地鼓舞了大家的士气。笑过之后,小B说:“咦,老马今天怎么不骂我呢?”对啊,老马呢?我们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老马不见了。“不会是掉队了吧?”“他今天身体不好呢。”
“找!”我吼道,于是六个人沿着队伍前进的反方向狂奔。跑到队伍的尾巴上,依然没有看见老马。“应该是掉队了,有可能还在刚才那家小商店。”
“这样,我和邱爷朝小商店走,你们跟上队伍,别落下太多。”我简单做了安排就和邱爷往后跑去。
老马四仰八叉躺在雨里,背上的迷彩背囊枕在地上,使他看上去活像只翻不过身的大乌龟。旁边一个人都没有,四周安静得只有哗哗的雨声。他的脸不知是因为虚脱还是被雨水冲刷,除了眉眼是黑的,其他都是惨白惨白的——连嘴唇都是。
“我只想躺一会儿,一会儿就好。”老马自言自语,雨水灌进他嘴里竟然有股腥腥的泥土味。他确实是站不起来,别说站不起来,就连翻个身都特别艰巨。昨天中午他下水摆渡,到今天凌晨他起来维护帐篷,再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他身上都是湿漉漉的。
老马说:“真的是扛不住了。”
我们是在小商店前大约一公里的路边找到老马的。他正徒劳地蹬着腿想翻过身来,我和邱爷失声地喊着:“老马,老马!”
“这儿呢,这儿呢。”老马依旧笑着招呼道,但那笑声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我扶起老马,骂道:“你他妈不舒服咋不吱个声啊?”老马真的“吱——”了一声,把我们逗乐了。邱爷摸摸他的额头,触电般弹开了,“我晕,这么烫!”我腾出手来要摸,结果老马软绵绵地要倒下去,我赶紧卸了背包,把他背起来。
“冯子,我来吧。”邱爷争道。
“废什么话,轮着来!”我吼了一句。邱爷不做声,捡起我们俩的背包拖着老马的在后面紧紧跟着。老马像个面团一样湿漉漉软沓沓地趴在我背上,透过雨衣我都能感觉他的身体一会儿热,一会儿冷。
走了不到一公里,发现他们四个也过来了。大伙啥话都没说,轮流背着老马狂奔——必须在抵达终点之前赶上队伍,而现在,至少落下四五公里的距离。
徒步四十公里已经很累了,何况被一个人,还是奔袭。等赶上队伍时,刚好达到终点。我们每一个人累得快虚脱了,瘫倒在人家的墙角里喘着粗气。随行军医把老马接到救护车上,挂上了点滴。
今天总算不用住那该死的帐篷。别的人都在到处打听住宿,联系伙食。等我们缓过劲来,附近的老乡家早已“人满为患”了。正一筹莫展时,我碰到了舒展,她跑过来就埋怨道:“跑哪去了你?到处找你都找不到。”我正在为住宿发愁着,听她一说便狠狠剜了她一眼。她一看脸色不对便说:“房子已经给你们找好了,挨我们附近,条件还不错,东家正给你们准备饭呢。”
“真的?!”我两眼瞪得老大,“老婆你太伟大了,我爱你!”我狠狠地在她脸上啄了一下,舒展气恼地推开我说:“你有病啊,这么多人呢。”我扭头一看,其余五个人正直勾勾地看着我,“房子找到了?”
“还有饭吃?”
“嗯!”舒展冲着弟兄们使劲点着头,“这就领你们过去。”
“喔!喔!太棒了!”
“嫂子我们太崇拜你了。”
“偶像偶像!冯子你以后不许再欺负嫂子了。她是我们的神呐。”这帮孙子一个比一个肉麻,好像这女朋友是公共的一样,整得我醋意大发,表情复杂地看着舒展,舒展没看我直直地往前走去。我想,惨了。刚才那一剜眼,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东家是一位大嫂,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儿和一个七八岁的儿子。她见了我们还有些生涩,只是一个劲地招呼:“歇着歇着。”然后忙不迭地为我们端来早就熬好的姜汤,放上红糖为我们一人盛了一海碗。我感激地看着帮忙的舒展,可她把我当空气一般,自顾和大嫂说话了。姜汤喝完,大嫂又弄了一个大脚盆,倒了一桶热水,说:“走了远路都把脚泡一泡,舒服。”于是,六双白萝卜一样被雨水泡肿的脚齐刷刷地伸进脚盆里。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坦从脚底一路攀沿上来,感觉心里都给烫得舒舒服服熨熨帖帖。
舒展在门口喊道:“你们好好休息,我先走了。”“等一下!”我赶紧光脚跑到门口。“呀!你咋不穿鞋?”舒展喊道,“回去把鞋穿好!”
“那你等我?”舒展不看我也不说话。
“那我不穿了。”
“好啦,你先穿上鞋。”听那口气已经有原谅我的意思了。我老实地跑回屋蹬了一双干爽的解放鞋跑了出来。
“说吧,啥事。”她依旧撅着嘴,不看我。
“我错了。”我垂下头去一副悲痛欲绝后悔莫及的表情。这一招屡试不爽且接下来的程序我都能捏拿得十分准确。
“你哪里错了?!你冯牧云有错的时候吗?”她的这句阂那句“我错了”从来都是前后呼应,这就表示我“坦白从宽”的时候到了。我说我不该对你态度不好的,然后她就不说话了,似乎在等我那同样老套的“你听我解释。”这一次我决定在形式上稍作创新,我告诉她一早上起来我有多担心她,特别是听说昨晚女生帐篷塌了之后我的心里有多紧张多惶恐。然后告诉她收到她的短信后我的心里有多高兴多踏实,这是舒展终于低下她那看着天空的高贵的头,深情地看着我。
我知道火候到了,然后终于说出那句“你听我解释”。我告诉她老马为什么病倒了,我怎么去找他的,然后有多么辛苦地把他背回来,以及到达终点后找不到房子我们又是何等苦闷,总之把我们班的故事说得凄惨委婉荡气回肠。最后我告诉她我就是在那种状态下才会失去理智犯下如此罪孽深重的错误,简直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亲爱的,我错了,原谅我吧。”最后一句杀手锏配合我比求婚还诚恳的表情,终于大功告成了。舒展缓缓走过来,紧紧搂着我不停地说没事了没事了,别太难过,是我太小气了。
多善良的女孩啊,我躲在她脖子后面窃笑着。
“老马严重吗?”我说还好,晚上要是那个靖靖来看他,估计会好得更快。“哼,又打我们班女生的主意。”舒展在我身上掐了一把,笑了。
“怎么能说‘打歪主意’呢?发展革命友谊,建立良好的战友关系啊。你这同志要提高思想觉悟啊。”
“是!首长!”舒展呵呵笑了起来,说道:“得了吧冯牧云同志,谁不知道谁呢?想当年有人拿个记者证装得挺像那么回事的——”
“哎哟,脚怎么这么疼啊,”我捂着脚踝,装出一副痛苦的表情。“怎么啦?”舒展赶紧蹲下来,“来,我给你揉揉吧。”
“别,没事了,”我笑着说,“被那帮人看见了不馋死才怪呢。”
“讨厌!”舒展又掐了我一把,走了。
晚饭在15瓦的白炽灯下开始。大嫂为我们端来6个口径如同小脸盆的海碗,里面盛着山里人过节才吃得上的挂面和俩结实的荷包蛋,然后陆续上了三个菜:干菌子炖肉,木耳炒肉,还有一个不知什么东西蒸肉——肉是从七八里外的镇上买的,其余都是山里摘的,总之那一顿饭吃得我们都解开了腰带。
雨终于停了,老马也气色不错地回来了,大嫂让他把衣服脱了,拿给她去烤干,老马难为情地说算了吧,没带换洗衣服,大嫂说:“那怎么行,要得病的。你穿我男人的衣服吧。”于是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套“西装”来,“这是我以前我男人走亲戚穿的衣服,他个头和你差不多,你不嫌弃就穿一宿吧。”老马笑着:“哪能呢?”就把那“西装”给换上。出来的时候我们差点把晚上吃的喷出来:裤子被烟灰烫了一个洞,脚后跟那一截给踩没了,上衣缩水严重,袖子上还粘了一个“GAOJIXIZHUANG”的袖标,再配上老马的解放鞋,整一个刘跃进的加强版。大嫂看到我们也笑着说;“蛮好,蛮好!比我男人还俊。”我们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来。
正在这时舒展领着靖靖过来了,刚进门还没有来得及招呼就在那笑作一团。搞得老马在那里红着脸抓耳挠腮的窘得连话兜不出来了。“哎,听说你病得很惨,我看现在恢复得不错嘛。”靖靖缓过气来依旧笑着说。
“嘿,没事,打个点滴就好了,”老马紧张得快要结巴了。
“喔,给你拿了些特效感冒药呢,看来用不上了。”
“嘿嘿,不用不用,下次吧”老马搓着手下意识地盖住大腿那个被烟烫过的裤子洞。
“什么叫做下次啊?这话不吉利喔,呵呵。”靖靖手背挡住嘴爽朗地笑了起来,相比她的大方,老马显得太没出息了。
“展展,我领你出去转转,”我拉着舒展出门同时向猪头使了个眼色,他立马会意,说,“我们去帮大嫂干点活吧,”便拽着剩下的几个戳在那傻笑的兄弟出来了。
十几分钟后靖靖带着轻快的笑声出来了,边走边冲我们说;“拉练路上多关照喔。”
“那是那是!”
“都是自己人了!”
“老马我们就不管了,顺利移交给你!”小子们一个比一个损,把老马窘在那里跟吞了苍蝇一样,倒是靖靖大方地笑着,比老马出息多了。
“走了,拜!”靖靖笑着挽了舒展胳膊就出门,临走时还颇为深情地瞟了老马一眼,搞得我们都跟着心花怒放的。
“我操!惊出我一身汗!”
“咦,瞧你那点出息,看人家上门来得多潇洒,”我们纷纷鄙视他。
“唉,不中不中,第一次跟女娃子讲了这么多话呢。”老马惬意地摆着头,似在反刍着刚才那段美好回忆。“哎,怪不得老马当初不让咱下水呢,原来是捡便宜的事!”
“老马的初恋加黄昏恋开始啦!”
“号外号外!P大头号钻石老男人终于跳楼甩卖啦!”兄弟们兴奋起来一个比一个得瑟,老马只是在那“嘿嘿”傻笑着,不置可否。
晚上大嫂为我们报来两捆麦秆摊在地上。我们再铺好自己的被絮,那感觉,比睡宿舍还爽。
第二天早上6:30上路。不到6:00大嫂就把我们叫醒了,鞋、袜,睡觉时潮湿的衣服都被她用柴火烘干了,这早餐也准备好了:烙饼加鸡蛋。周到得让我们都难为情。整理好背囊准备出门的时候,老马问道;“大嫂,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你看给你补贴多少钱合适?”大嫂在围裙搓着手,难为情半天才蹦出几个字;“给——30吧。”我们听了相互看了看。凭心而论,住一个晚上,好吃好喝,况且大嫂对我们这么周到,每人30并不过分。于是眼神交流过后我们都点了点头。
老马掏出210块,说;“每人30,一共210,你点下。”大嫂的手被烫了一般缩了回去,接着往后推了几步,惶恐道;“我是说30!30就够了,买肉3斤17块5,鸡蛋3斤9块,我还赚你们3快5。”大嫂说完,黑黑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好像做了多大一件亏心事一般。我们一听,惊愕在那里说不出话来。我忍不住问;“那其他呢?其他咋不算钱?”大嫂说“都是自家种的,要什么钱?!看着你们这些兵娃子受这个苦遭这个罪,来了当然要腾出个地方,给口热饭吃啊。只是山里穷,没有好招待。”大嫂一番话,让我们蓦地生起一种久违的感动。
“大嫂,大哥呢?他做什么的?”
“民工,死了。”大嫂叹了一口气,“脚手架上摔死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再看看别人,都红着眼圈说不出话来。
“你们快走吧,晚了赶不上队伍的。钱不要了,就当时我家过了一回节。”大嫂收起了她有点麻木的哀伤,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冲你们要钱自己都觉得难为情。当兵嘛,是给咱老百姓当兵,是自己人。”我想说点什么,但嗓子被堵住一般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有十分钟。大嫂我们照张相吧。”
“中中中!”大嫂眼睛里放出欣喜的光芒,“英子,黑子,快来!照相咧!”说完便乐颠颠去打水给孩子们洗脸换衣服。一会儿之后,大嫂穿着一件大红色呢子大衣出来了。显然这时候并不合适穿这个,但这也许是她唯一一件“时髦衣服”。我们七个和他们三个像一家人一样紧紧挨着照了几张相,并留了地址,答应日后一定把照片寄回来。
部队在公路沿线完成集结,纵队长下达了向65公里外的望川镇进军的命令。由于昨天暴雨的耽搁,行军进度比原计划慢了15公里,所以今天面临的将是一场恶战——我们必须强行军一天赶上进度。没有太多的废话,队伍就上路了,红旗依旧招展,长蛇继续游走。太阳休假一天后准时上班——似乎比以前精力更加充沛了。它把热烘烘火辣辣的阳光盛情地打在这些年轻又老成、幼稚又坚强的脸上,溅出了一滴又一滴、一串又一串汗水,湿润了头发,湿润了迷彩,剩下的,洒在了蜿蜒于山间的柏油公路上。
队伍以每小时7公里的速度强行军,这让全副武装的我们多少有些吃不消。柏油路虽然宽敞平整,却远比土路泥路硌脚,走的时间长了就感觉脚底下滚烫的如同在平底锅上一般。于是卫生巾就成了抢手货。每到一个商店,这些平常只有妇女同志才消费的东西被解放军同志抢购一空,队伍所经之处,路边草丛里总是能捡到因压扁或受潮而遗弃的带着脚臭的“白色垃圾”。有人说,敌特要跟踪我们的路线太容易了,根本不需要劳神,寻着卫生巾走就可以了。
最要命的是肩上的迷彩背囊和“八一杠”,几十斤重的东西压在你背上让你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地下伸出来,拖住你不让你走似的。这时候,哪怕一个鸡蛋一代榨菜一支巧克力都让你觉得沉重无比。
该扔的都扔了,能扔的也扔了,甚至连不该扔不能扔的都扔了一些。路上随时能捡到整瓶的矿泉水、整块的压缩干粮甚至没开封的“德芙”“雀巢”。
舒展紧紧地跟着我,因为步幅较小,她几乎是被我拉着边走边跑。“累吗?要不休息一会儿?”我心疼地看着她,她瘦瘦的脸上涨得通红,白皙的修长的脖子让汗水淌出一道又一道印子。她给我摆了个笑脸,依旧抿着嘴不说话,因为说话会打乱呼吸节奏,这样只会更加辛苦。“把背囊给我吧,好不好?”我几乎是祈求道。她倔强地摇摇头,加快了步子向前赶着。她们的负重只有十多斤,比我们轻多了,但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哪怕就是空手走这一半的路程,也算得上是摧残。
后面不远是老马和靖靖。从今天开始,他们已经默契地走到了一块儿了。老马一个人背两个包,可看上去劲头十足,靖靖空着手,也是散步一样轻轻松松地跟着。偶尔传来他们有些夸张的笑声,像路边的花草一样点缀着这段艰辛而枯燥的旅程。
中午十二点,部队终于在一个有水有荫的地方迎来了半小时的大休息。大伙忙不迭掏出干粮和水壶饕餮起来,我脱掉鞋袜,把两个脚板翻过来仔细看看,确定没有起泡之后满意地搁石头上晾着。舒展就没那么幸运了,尽管鞋里垫了东西,但还是左三右四一共打了七个泡,肩膀被迷彩背囊勒得肿扑扑的,她皱着眉头挑完泡后嚷道:“不公平,你啥都没垫也不打泡,我垫了那么多还打了七个。”我笑着说:“我祖上是干挑夫的,别说这点路,就是横穿陕西也没事。”
老马就更惨了,由于他的迷彩鞋前面破了一个洞,一路上沙子全灌进去,愣是在他脚上蹭出十几个泡来,疼得老马呲牙咧嘴的。靖靖拔了根头发穿在针上蹲下去要给老马挑开。老马一惊,赶紧喊道:“使不得使不得!我自己来。”靖靖眉头一皱,老马就不敢说话,乖乖地伸出43码的臭脚丫子,靖靖屏住呼吸在十几个血泡水泡之间穿针引线,不一会儿里面的血水和组织液顺着发丝全流出来了;然后她又掏出俩创可贴打十字粘在老马鞋子的破洞上。“嘿,刚好!”靖靖兴奋地喊着,把大家吓了一跳,老马红着脸说:“心灵手巧心灵手巧!”
趁着大休,许多人抹了一把脸,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睡了起来,就那么一会儿,竟然响起了鼾声。这时远处一台小三轮很不识时务地“突突突???”开过来,惊扰了我们可怜巴巴的午觉。
“果啤,果啤!”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这时大伙一个激灵爬起来,齐刷刷望着这台标着“蓝马果啤专送”的不速之客。“果啤,果啤!”刚才的一呼换来大伙儿的百应,每个人都高喊着向那台小三轮冲过去,几百个手里拿枪的“兵娃子”围一台车,司机大叔哪见过这阵仗,惊得连车都不敢下。“师傅,这怎么卖?”“送……送货的。”
“我问这啤酒怎么卖?!”一个牛皮哄哄的学员把枪托往地上一磕。“批……批发一块七,零……零卖两块。”“拿两瓶!”“我也要!”“一箱!”……整整一车果啤三五分钟就没了,只剩下捏着钞票在那笑得露出两颗大烟牙的司机大叔。
“出发!”队伍又上路了。每人手里捏手榴弹似的拎着瓶果啤,边走边喝着。完了瓶子往路边的溪涧里一扔,瓶子就“砰”地爆了,这让我们感觉甚是过瘾。
太阳渐渐从西边的山谷里沉下去了,只留下被血色染透的半边天,山里传来归巢的鸟儿发出的各式鸣叫,偶尔夹杂着一声两声让人发毛的动物哀号,让人感觉凉意顿生。
队伍依旧紧紧往前赶着,每公里一个的路标,每人心里都默默地数了55个,纵队政委坐在大猎豹的后面,拄着小喇叭喊着:“跟紧跟紧!还有最后10公里,加油!”后面不知是哪个走出一肚子火的学员骂道:“真他妈站着说话不腰疼。有种你走走试试。”其实走了这么远,走得这么急,补给又跟不上,每个人都饿着、渴着、倒是火气把肚子填满了,要不是碍着人家是领导,早把这唧唧歪歪的“猎豹”给掀沟里去了。
舒展依旧是紧紧拽着我往前赶,她的脚步已经踉踉跄跄地不听使唤,就差软下去瘫倒在地上了,莫说她,就连自认为体能优异的我都接近极限了:两个背囊,一条枪,五六十斤重压着,加之路上没吃没喝,感觉每一步都像踏在胸口一样让人莫名慌张。
“牧云,我……走不动了……松手吧,我自己慢慢……赶上,”舒展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队伍已经稀稀拉拉拖得好长,有不少人已经远远落在数公里之后,等待着收容车来拉上他们。我知道,这一松手,她就再也走不动了,只有上车的份,而上车两次就意味着拉练失败,也就是说你前面的这些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不行,坚决不行!”我凶巴巴地回头瞪了她一眼,“还有5公里,马上就到了,坚持!”“可是……我真的……走不动了,我难受。”她的眼泪开始吧嗒吧嗒往下掉,这让我更加慌乱起来,“休息一下吧!”我找了块大石头,卸下背囊坐在上面大口大口喘着气,舒展一挨着那石头就像喝醉一般瘫倒在上面。
“怎么了你?”
“脚疼!”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我沉默地陪她坐着,轻轻拭去她额头上的汗珠和脸颊上的泪水。
队伍疲疲沓沓地经过,有跛着脚的,有拄着树枝当拐的,有骂骂咧咧继续赶路的,也有看到我们停下便像找到知音一般赖在地上不走的。60公里过去了,最后5公里成了考验人的关键时刻。目标似乎隐匿在黛青色的群山后面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我们这群年轻的没有受过挫折没有经历过磨难的军人们。
“来吧,我背你!”我吸了一口气在她面前蹲下,其实别说她趴上去,就是背上啥都没有我都保不准自己能否起来。她摇摇头,向后退去。“我还是……自己走吧。”她咬咬牙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帮我捡根树枝。”我有些不忍起来,毕竟,她只是个女孩子。“你……能行吗?”
“爬也要爬过去!”她倔强地看着前方。“好!让我来当你的拐杖吧。”我驾着她一步一步向前赶去。
5公里是一个多远的距离?换在平时21分钟能跑完,但那一趟我们整整走了一个半小时——90分钟。到达终点的时候是晚上8点,大部队已经吃完当地镇政府提供的馒头榨菜加稀饭,被安排在镇上的各大单位借宿一晚。靖靖在路口张望着,看见我们过来,她赶紧从我手里接过舒展无不惊诧地问道:“你真的走完全程啦?”
“啥意思?”我一头雾水。
“女生全都落在后面,全都上了收容车,当时我们还在找你呢舒展,全纵队就差你一个女生。”靖靖扶着已经站不起来的舒展问道,“是不是冯牧云这小子逼你走完的?”我一脸愧疚地看着她惨白得让人心疼的脸庞,懊悔道:“都是我的错,是我拉着她走在最前面,连停都不停的。”“你这个笨蛋!猪脑子!”靖靖生气地骂起来,我愈发愧疚地看着舒展,小声地说:“对不起!”舒展冲我艰难地挤出笑容,摇了摇头,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快扶她去休息,女生安排在镇政府会议室。”我和靖靖搀着舒展朝会议室走去,“老马呢?”我问道。“我还准备问你呢,我上车之后他就一个人走,现在都不知道到哪了,天这么黑,不会有事吧?”靖靖无不紧张地看着我,我安慰道:“怎么会?收容车已经去找掉队的了,应该快回来了。”
老马是最后一个回来的。值得庆幸的是他始终没有上收容车,而是像蜗牛一样爬到了终点。据说他是手里捏着一包“芬必得”(止疼片)赶路的,脚疼得不行就含一颗,一路走下来,他的身上几乎丧失了知觉。全班除小B一人上收容车外,其他几个都是走回来的。猪头裆部磨烂了,裤头上都渗着血,跟来了初潮似的;四眼的膝盖和脚踝肿得老粗,还泛着青色,像泡了水的海参;还有一向强壮的邱爷,脚板上的水泡血泡不堪重负,已经连一块儿了,整个脚底就像一个水袋子,拿针线挑破,竟然在地上放出一大滩血水来;我也发现自己的膝盖不大灵活,动一动都咯吱咯吱作响,这时因为长时间负重走路,膝关节磨损太大,里面的关节滑液消耗太多的缘故,如果身体不能及时休息恢复,补充滑液,后果将“不堪设想”。
“咦,耗子你怎么没事?”我们很奇怪班里最孱弱的竟然啥事都没有,纷纷追问道。“我啊?走了一半不到,纵队长便把我拉上车,不到中午就到了。”这没啥稀奇的,人家进学校还是校长的一号车送过来的呢。尽管如此,兄弟们还是有些忿忿不平,凭什么我们累得要死要活的你却啥事都没有,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在部队尤其忌讳这一点。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我冲耗子喊道:“你休息比较充分,帮忙给大家弄点吃的吧,什么馒头榨菜就算了,最好弄点肉和酒来。”“嗳,好!”耗子应着声乐颠颠跑出去。
过了一会儿耗子跑回来了,不知他从哪儿弄来一只烧鸡一包牛肉干一包花生米还有两瓶“洞藏太白”,把大伙的馋虫都勾了起来,老马表扬道:“不错不错,标准挺高嘛,从哪弄来的?”“我让纵队长的勤务兵给弄的,”耗子看着大家吃得挺香也得意起来。大家有吃有喝就好,哪管得了从哪弄的,兄弟们你一口我一口把两瓶酒干了下去,身上的伤痛似乎也轻了不少。地铺一打,脸也不洗口也不漱倒头就睡。
我们在灿烂如火的朝阳中迎来了拉练第五天,经过一夜的休整部队基本恢复了元气,但伤痛的折磨依旧困扰着每一个人。所幸今天的距离不长——45公里,比昨天少了整整20,于是大伙在政委的鼓噪下继续:“不怕苦不怕累发扬连续作战的作风”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舒展捡了根竹竿在手阂并肩走着。由于今天任务量小,一路上我们走走停停休息也比较充分。最大的问题是饥饿,早餐因为“三急”而耽误了,待赶过去只剩下一口小米粥,原本打算路上找到商店补充一下,可20多公里过去了,硬是连一户人家也没见着。“你这还有吃的吗?”我已经饿得脸色发白了,拖着音问道,舒展摇摇头,其实不问也知道,昨天我们为了减轻负重,扔掉了两支巧克力,四个咸蛋和一堆面包饼干。现在想想,真是痛惜万分。
“对了,我这还有一包板蓝根!治感冒的,含糖。应该能顶一会儿。”我像个犯了毒瘾一样几乎是哆哆嗦嗦地夺过来撕开,连水都没沾直接一股脑倒进嘴里。有点东西进肚毕竟好一点,但没撑多久又不行了,那种前胸贴后背的让人发慌的感觉真的糟透了,我拼命地往肚子里灌水都无济于事。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跟走在船甲板上一样晃晃悠悠。“你没事吧?能坚持吗?”舒展无不担忧地看着我。“没事,”我硬撑着回答,“要不你给我画一个饼吧,看能不能帮我充充饥。”我幽了这么一默舒展竟然没有笑。“以后怎么死都可以,就是不能饿死,太痛苦了!”我突然大彻大悟地来了一句,这一句差点把舒展弄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