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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

作者:张炜 当前章节:156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37

一个村子旁边早有一群人在等待。车队停下,许多人从车上跳下。最后下来的才是蓝老,他的白胡子在春末的田野上十分醒目,我的眼睛可以毫不费力地跟踪他。我发现无论有多少人围拥他,无论对方多么热情,老人只是同一个声音同一个节奏,说:“好啊,好啊,高兴啊,真好啊!”我和纪及接着被介绍给迎候的人,原来他们是当地镇政府负责人,外加几个当地考古人员。由人引导,我们一起来到了一个被绳子围起的大坑前。我注意到这坑是新掘不久的,它修葺得好极了,铲痕像刀切豆腐一样齐整,这使剖面上的每一点变化都显露无遗。粗略看去,长方形的坑沟共分两大层,五小层,最上面第一大层厚约四十公分,分为耕土和近代两小层;下面为第二大层,厚约两米,依次分为上中下三层——解说员手持扬声器出现了,她解释说最上层为西汉地层,曾出土大量西汉文物;中层为战国层,可由出土的战国时期陶片和豆盘等为证;最下层为春秋地层,发现过一些春秋晚期陶片。

“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村镇——或干脆说就是一座小城!为什么?因为你们可以发现城墙就在这里,是夯土墙,城南北有好几百米呢!”陪同的小伙子耐不住性子,直接对我们说起来。纪及不吱一声,只是看,后来又掏出本子记录。“你们看,秦始皇当年能不能来这儿呢?”小伙子直直地盯住我,又看纪及。

我如实回答:“这怎么知道?”

“他要找徐福办事嘛,他也就不能有那么大的架子啦!”

《你在高原》 第一部分 海客谈瀛洲(13)

我顺着小伙子的思路想了想,点点头:“这也可能。”

“这太可能了!想想看,秦始皇还要去海上射大鲛鱼呢,他射完了,还不顺路就溜达过来了?”

我看着小伙子:“你说的也是,反正是顺路的事儿,费不了多少工夫。”

因为人群又开始移动,我们的交谈也就中断了。

整个人流以蓝老为中心,我总是发现那撮白色的胡须在人群中间飘动。由于人们把他包裹了,我和纪及要凑近一些往往很难。最后终于让陪同的小伙子看不下去,他几次拨开人群,把我们塞到中心去。这使我们有机会就近观察和倾听蓝老。老人一直笑眯眯的,提着拐杖往前慢慢挪动,偶尔抬头遥望一下。他走着走着站住了,一手拤腰,一手扬拐,在半空里画了个半圆说:

“不错,徐福当年——他就在这一带活动啊!”

人群吐出了一口长气。我身旁的小伙子赶紧掏出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下了老人的话。

蓝老的拐杖落下时碰到了一个瓦块,这使他低下头认真地看起来,直看了许久。老人皱皱眉头,倏又展开,用拐杖乒乒乓乓敲着地上的砖瓦碎块,敲得节奏分明,并随着这节奏说道:“秦砖—汉瓦、秦砖—汉瓦!”

人们相互看看,随即伏下身,一捡到砖瓦碎块就赶紧塞到了兜里。

我和纪及很快发现,几乎所有的遗址地点都离我们的下榻地较远,工作起来极不方便,而且这里也太奢华。于是我们对唐副秘书长提出离开这儿,到市里去住。唐连连摇头说:“这不成,这怎么成呢。远些怕什么,咱反正有车。”最后我们还是坚持,他就说,“那也好,不过得跟领导汇报了才成,二位等等吧。”这种从未有过的重视和礼遇让人难以习惯,并引起深深的愧疚和不安。纪及的话很少,但我心里明白他再也待不下去了,正为这种生活而极端厌恶自己。除了刚住到温泉第一个夜晚的宴请,再就是分别由部里或其他什么人陪餐,三两个人坐到一个华丽的单间里,每餐都有丰盛的菜肴和酒水。我和纪及后来不顾陪餐人有多么热情,只取一点饭菜在自己碟里,抓紧时间吃完算完,结果惹得主人很尴尬很不高兴。我们把各种各样的服务卡片都堆在一边。夜里,总有上门服务的电话打到房间里,说是特勤部的,问我们是否需要特别服务?纪及开始冷冷拒绝,后来干脆骂了一句“无耻”,对方却甜甜地回答:“不客气,谢谢!”

我说:“咱们简直像来到了一个虚拟世界,让人觉得这里整个都是一种杜撰出来的生活。”

纪及脸红到脖子,吭吭着憋出一句:“一种末日感。”

我们终于等来了回答,说有关领导批准了,同意我们搬到市里宾馆住。于是我们立刻收拾东西。纪及只用了十几分钟就把简单的行李提到门口,站在那儿等我一起离开。可这时一个陪员过来了,说:“哟,不能这样急的,不能的,那要过了今晚才走——晚上有部长宴请你们二位呢!”我还没有开口,纪及马上拒绝道:“不,我们马上就走。”对方却不由分说抓起地上的东西:“不不,等等,还有其他重要客人呢——新来这里的客人知道你们二位在这儿,特意赶来看你们哩,部长就一起宴请了……”

我和纪及愣了一下,问新来的客人是谁?

“我也不太清楚,听说也是科学院的,是一位专家和夫人……”

《你在高原》 第一部分 海客谈瀛洲(14)

我脑海中立刻闪过一个名字,脱口而出:“王如一!”

纪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再阻止那个小伙子搬动自己的行李。我似乎听到了他内心里在骂:妈的见鬼,早不来晚不来!

真的,这太出乎意料了。我无论如何想不到王如一夫妇也会跑到这里来——他们是最早获得这个文化立项消息的人,却一直没有参与进来。但我一直认为他们夫妇决不会袖手旁观,这一下终于得到了证实:瞧,他们还是出现了。不过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两口子将分担什么角色,为自己派个什么用场。我还能想起王如一第一次说起这事时的兴奋表情,想起他说“机会呀”三个字的模样——当时因为特别的神往,左嘴角颤抖着翘起来……

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我和纪及什么也做不下去,只好回到房间里静静地坐着。王如一是他的同事,两人虽然不在同一个所里,但肯定十分熟悉。不过他一直很少提到这个人。而我却在近两年时间里与这个人多有接触,原因就是他经常去我们杂志社,并且和娄萌也混熟了。据我们社里的主力编辑马光说,他来这里的主要目的就为了密切与娄萌的关系,因为她的丈夫是院长嘛。马光讨厌一切以不择手段攀附娄萌的人,就像她的一个近身侍卫。马光长得壮实,胸肌发达且毛发浓重,是一个引人注目的多毛青年。有好几次,他看王如一的眼神让对方感到了畏惧,为此心里暗暗高兴。

纪及说:“我们吃过饭立刻就搬走,再晚也走。”我当然同意。

结果这一天我们直等了很久。像一切大人物出场总是慢吞吞的一样,王如一夫妇露面的时候已经是灯火齐明了,而且由一大群人跟着,那个部长一直伴在他们夫妇左右。从过去我就有个发现,即这一对夫妇无论出现在哪里,差不多总能成为中心——他们在人群中非常出眼。当然,这除了因为王如一个子较高,头顶上那一绺稀黄的头发和一双圆圆的鱼眼格外引人注目之外,伴在身边的夫人桑子也是原因之一。我说过,这是一个不凡的女人,一头波浪滚动的披肩发,开阔的额头,大嘴一张像骒马,露出一口整齐而坚实的牙齿;她的个子比自己男人矮不了多少,双腿极长,笑声朗朗,热情高得出奇。这会儿桑子第一个看到了我,大嘴立刻绷成了一条线,伸出剑指朝我一指,好像发出了一声“咄!”我不由得心上一紧。

王如一像见到几年未曾谋面的老友一样,夸张地拥抱了我和纪及。他声音细小然而十分肯定地对一旁的陪员说:“这两个,天才也!”

桑子一手挽住王如一,一手挽住了我,大声嚷叫说:“哎呀我就是佩服你们贵市呀,怎么这么快就能搞起一个群英会?你们到底用了什么办法,一家伙把这么多顶尖人物全拢在了这里?听说前天蓝老也来了?”旁边一个人点头回应,她马上说,“老先生是首屈一指的人物啊!虽然是个好色的人——光说不练,不过是摸摸索索,哈哈……”大家都笑了。

因为时间不早了,部长提议直接去宴会厅。这个厅在小山包的最高点,是亭阁式样,大门口悬一块匾额:不老堂。王如一仰脸看了说:“嚯,又是与徐福有关!瞧这就是工作力度,有这样精神,其他地方还想与咱们抢徐福?下辈子吧!”

落座后,部长似乎是接上刚才王如一的话头说道:“在这里向各位专家通报个事情吧,我市徐福研究会重新调整扩大了领导班子,会长二把手兼任,我和副市长以及蓝老等学者任副会长,”他伸手指指唐副秘书长,“他任研究会的常务秘书长,是为我们提钱袋子的!”唐马上站起来鞠躬,后脑的那个像靶心似的秃斑正冲着我颤动。

《你在高原》 第一部分 海客谈瀛洲(15)

一溜儿火红衣衫的盛装少女在一旁服务,这马上让人感到了宴会的隆重。果然,新奇的菜肴层出不穷,酒水在一边叠成了山。王如一喊声大酒量小,他的夫人桑子倒像是一开始就醉了,乜斜着眼倚在唐再加身上,咕哝说:“糖再加?那就是小甜甜了……小甜甜!小甜甜!”唐试图离开一点,她就更紧地倚上去。王如一说:“你不要在乎,她一喝酒就这样。”

王如一不停地宣讲他的宏图大业:“我们要么不干,要干,就得把对手打个落花流水!我这些个日子把所有争抢徐福的地方都跑了个遍,情况算是摸透了,一言以蔽之:差矣!我今天对你们书记说了,这种事嘛,要争起来是没个完的,我一路上想出了一个锦囊妙计,就是……”他说着瞥一眼纪及和我,“你们猜猜!”

我当然猜不出。纪及则像没有听见,只低头看着自己的碟子。

“猜不出吧?”王如一仰起脖子,“就是编一部《徐福词典》!从今以后,但凡有关徐福之疑问,统统来查这部词典即是!这词典就由我来主编,她嘛,做我的副手……”

“什么时候开始?”唐再加如梦初醒,大声问。

“小甜甜,人家早就开始了哦……”

王如一站起来:“我想把它贡献出来,你们市里要不要啊?”

唐再加跳起来:“当然了!当然了!”

部长笑了:“今天书记说了嘛,你编的词典,可是我们最重要的项目啊!”

“这岂是一般之词典!怎么对你们说呢?简而言之,就是本人将使用全新之文风,全新之格调!吾欲在词典界欣起一场革命、刮起一阵旋风也!”王如一的眼睛突然像野猫一样睁大,不无凶狠地瞄着四周。

桑子竖起一根手指:“这话说得可一点都不算大!”

大家正在议论的时候,突然王如一没有了声音,他眯起眼睛,一手按在额上。桑子指着他对大家说:“别管他,一个月了,老这样,肯定又是‘得一词条’——小姐你快拿纸来,他怕忘,一想起来就得赶紧记下……”

夫妻

在许多专家频繁来往于东部城市的日子里,王如一夫妇不太露面,偶尔出现一次也很快消失;待大多数人离开的时候,他们反而要常住下来。桑子这样界定他们的行为:“鹰是独飞的,而鸡是成群的。”

他们在整个学界是出了名的行动诡秘的人,不一定什么时候就去了某个地方、发起某个事项,比如招集几个学者教授合作一个选题、编纂一部什么志书;近年来他们热衷于到基层地市,与党政人士交朋友,为他们出一些“文化战略方面的大主意”。有人认为王如一主要是受老婆的影响才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这个女人智力超群,呼风唤雨,是强人中的强人。不过也有人断言,说王如一如果从根上说就不算一个好的学者的话,那么这个女人会把他身上仅存的一点点做学问的素质和耐性连锅端了。两人都争强好胜,互不相让,吵吵闹闹,有时打得惊天动地。王如一曾说:“桑子除非我来对付,这世上没一个人能治住她也。”桑子则说:“王如一的小命就握在我的手心里。”他们争吵过于频繁,有时搅得四邻不安。有一天半夜邻居听到了女人的大声呼救,不得已破门而入,进门却发现桑子*着上身,脚上穿了高筒皮靴,正一脚踏在王如一的背上,一手揪紧了他头上仅有的一绺枯发,满脸凶气。

《你在高原》 第一部分 海客谈瀛洲(16)

他们没有孩子,只要有人提到这个问题,桑子就说:“他有那个本事?他有那个本事就不是他了!”而王如一说这完全是因为妻子讨厌孩子所致:“她喜欢当一辈子大姑娘,跳一辈子独杆舞。她是天底下最自私之女人,根本不想为我传宗接代,夫复何言!”桑子对极少数的闺中密友、所谓的知己倾诉衷肠,而这些知己先后把一些话随意散播出去,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别人的一点好奇心。桑子说她最早的时候有个极可笑的见解,即女人一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找个好男人,一旦在此有了闪失,那就一切皆休,万事全毁,这辈子打着滚也别想爬起来。可是后来才知道这全是屁见解,人生啊,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男人好了固然可贵,不妨拿他当个东西;坏了,糟了,也大有好处,那正好可以大大方方地过一辈子上好的日子!至于什么才是“上好的日子”,她一句都没说。这是她的秘招、精华、全部幸福之源。她说最早的时候自己是少不更事的黄花少女,腿长胆大脾气冲,一心瞄着的就是怎样找一个像模像样的女婿,常常半夜里呼叫未来的夫婿,就像春天的猫一样。那时她是一个快球手,白天打球,晚上聊天,找一些高干子女的乐子——看内部电影去,到一些朋友的小客厅喝咖啡和洋酒。就在那样的场所,她一家伙上了当、看错了人!为什么?就因为王如一出现了。“这小子一出场可不是后来的模样,那还是蛮唬人的,穿了浅棕色仿鹿皮小袄,衣领上还钉了一张假狐狸皮。个子挺高,头发密得像鸡绒,颜色黑得像锅底。他脸皮煞白,两眼像一双铁扣子死死地盯人,直到最后把人锁住!咱那时年轻没经多少事儿,哪受得住这个,一来二去也就被他耍了!咱打球时他就去观阵,站在那儿,一溜小黑胡须翘着,恶狠狠的。反正我从根上不以为他是个孬种,至少是个大风大浪里能和我一块儿驾船的那种角色。后来正式结了婚,才慢慢显了原形,还是俗话说得好:咬人的狗不露齿,这家伙归总是个糠货。”

桑子大约在结婚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背叛了男人。这是她直言不讳的事儿,“咱干吗要为一个孬货守着身子?再说猫有猫道蛇有蛇道,好说好商量,买卖不成仁义在。”她许多时间都独来独往,陪首长出差,就任某个业余球队指导,有一段甚至当过国外化妆品的传销头儿,直到被取缔为止;这样混到四十来岁,有人说是野性渐少,也有人说是夫妇经历了多年磨合的缘故,反正是可以双双来去了。但二人吵架仍是常事,据说有一次在某个县城的欢迎宴会上打起来了,王如一把什么摔在妻子脸上,当场给她额头留下一道小口;一次两人半夜在宾馆闹翻了,桑子用床头的水果刀扎中了男人。这毕竟都是传说,谁也没见。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他们以独特的风格持家理财,比如说经济上各自独立:各有一本账,相互可以大大方方借钱,但一定要按期交还。他们一起下酒馆都是各付一半。两人说到钱的问题,有时相互拆台,有时又替对方打掩护。桑子背后挖苦王如一:“他像黑瞎子一样忙了半辈子,其实也没赚下几个子儿,到现在还是穷光蛋一个。”“他也算有几个钱了,不过那也不是好来的,无非坑蒙拐骗所得。”而王如一说到妻子的钱,总是露出羡慕的神色:“啧啧,这小娘们儿干别的不行,弄钱?神手也!”“她如今也是一个富婆了,不过像所有剥削阶级一样,开始变得心狠手辣了。”

《你在高原》 第一部分 海客谈瀛洲(17)

有人分析他们两人近年来形影不离的真正原因还是钱:合作可以收获更多,这好比野物捕猎,两只狼围追堵截总比单打独斗好。或许也因为这种合作的需要,两人在背后不再像过去那样恶言恶语了,而且还能顺便美言几句。桑子说男人:“他这个人从三十多岁就性无能了——更年轻时也好不了哪里去——所以你们大可不必担心他乱搞妇女,他好别的,惟独做不了这事儿。”“他不爱钱,爱官,我想当他攒足了钱时,也许会为自己买一个官回来。”“他不是见钱眼开的那种人,该他拿的少一分不行;不该他拿的,多一分不要!”他说自己的妻子:“这女人是个热情人儿,只要她看上的,会让你幸福得死去活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再则又是个爱情至上主义者,抑或柏拉图——你围着她打转可以,你想把她干了,那比登天还难……”“她如今不爱钱了,因为她已经富得流油了,还在乎那仨瓜俩枣?除非是有什么急用。”“在性的方面她是宽容的、开通的,她鼓励我趁年轻多搞几个,还亲自帮我找过三两个女人,我记得一个眼白上还有黄斑……怎么说呢?这可不是考验我,而是来真格的。我呢,说你算了吧,咱谁不知道谁呀:非其不愿,实不能也。”

桑子第一面见到唐再加就说:“姓唐的,你得躲着我点了!”

唐副秘书长不解地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瞄上了!咱明人不说暗话,惹得我火气上来,会一口吞了你……”

唐再加镇定着自己,对王如一说:“你夫人可真能、真能开玩笑啊!”

王如一下巴用力点了一下,清着嗓子说:“也不能说是玩笑。有时,常常,她是说到做到的!”

“说到底,我们不过是一对政治夫妻。”王如一这样对唐再加解释。他于晚饭后设法躲开桑子,和唐副秘书长在一个酒吧的角落里坐下。一句话让对方更加费解,令他惶惑地看着这个阴影里的男人。唐再加发现王如一因为饮酒过度,脸色有些发青,连眼窝都紫了。这个人的目光从紫眼窝里射出,怪吓人的。这些年里他因为工作的缘故,什么样的人物没有接待过啊,可以说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但惟独对这夫妇心里没底。当然,眼下因为事业的需要,市里各位领导都重视这两个人,他是绝对不能得罪他们的。“我这样说你可能不解了,”王如一咂一口酒,“你如果细想一想也就会明白个一二。她这些年里上上下下接触的大人物比我多十倍,女人嘛。那些高官也屁颠屁颠跟上她,她高兴了能把腿架在他们肩膀上喝酒。你想想看,我敢得罪她?我能保住眼下这个位置,也是她网开一面……”

唐再加咂嘴,摇头:“您的位置……如果更高一些呢?”

“哎,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有她在我身边,我即便在这个位置上,在院里、在市里许多部门,说话都是有分量的!这个位置看起来不起眼,实际上很有分量,这你慢慢就会感觉到的。还有,就是她并不想把我推到一个更高的位置上去,尽管这在她来说十分容易。为什么?就因为她不放心我,她要拿捏住我——这才是问题的根本所在!你看,从政治上来看,即便是夫妇之间也不行,也要勾心斗角。这是我们之间的实情,要不是因为喝了酒,要不是因为咱俩一见如故说话投机,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跟你说这些的呀,毕竟是夫妻之间的秘密嘛……”

《你在高原》 第一部分 海客谈瀛洲(18)

唐再加长时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人,心里问:我们真的好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不过才认识几个月啊!他吸着凉气,好像觉得长时间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棘手的判断。

“算了,不谈这些丧气的话也罢。我们谈点工作方面的事情吧。昨天你们领导说起了让我担任研究会理事的事,我想了一下,还是不得不谢绝。为什么呢?就因为做人不能奉献在后,索取在前;不能一有机会就沽名钓誉。我决定了,咱什么名头都不挂,只兢兢业业工作,其他一概不计。当然了,待《徐福词典》编撰成功那天,你们可得好好请我们两口子喝上一场。”

“这怎么成呢,这就不是喝一场的问题了,而是……”唐再加左右看看,“这是我们付出多少都应该、都值得的……”

王如一紧紧咬住牙关:“哎,那也用不了付出多少……她,桑子,你们一个子儿也不用付她!她既不需要,也不喜欢,因为她早就是一个富婆了。你做梦也想不到她有多少钱。这些年,不瞒你说,她的财富有一多半是靠残酷剥削自己的男人获得的……”

唐再加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真的!因为所有学术成果她都是挂个空名,摘现成的桃子!尽管她自学成才也做了不少努力,见解不俗,可说到底还是一个体工队员嘛,能有多大能耐?项目一到手,只好我一个人埋头苦干了,没日没夜的,就这样几十年下来,身体生生被掏空了——你看我的头发!你看我这身子骨!你……”王如一低下头,仅有的一绺枯发从秃额上甩了下来。

唐再加发现对方的眼睛湿润了。没有办法,多愁善感的知识分子。唐再加叹了一声,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

“说到底,我们两个人现在是既团结又斗争,一种脆弱的统一战线。好日子都在刚结婚的那些年过完了,剩下的日子就是熬、就是斗。这娘们儿的心眼多得使不完,咱男人全不是她的对手。我说过了,我斗不过她,更不敢得罪她,最后还得依靠她。如果她想坏我的事,顺手在伤口上撒把盐,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了。她想让哪个男人飞黄腾达、让哪个男人倒霉,小嘴儿一撇拉就行,那是拾草打兔子捎带着的事儿……”

唐再加听着听着汗水流下来了。他口吃一样紧紧盯住对面的人问:“你说我,我该怎么对待她呢?我怕自己不得要领,在接待过程中好心反而办了错、错事。”

王如一第一次放声大笑起来:“这么着,你依着她就是,她这人其实也有单纯的一面,就是喜欢听好话,你得顺着毛儿捋她。不过该躲开的时候也不要迟疑,别不小心让她一脚踩住……哼哼!”他阴险地看着唐再加,让其出了一身冷汗。

后来的一段时间,无论唐再加说什么,王如一都没有热情了。他盯着桌面出神,然后又跟服务员索纸要笔,这使对方明白这家伙的灵感来了:“得一词条。”他低头急写一阵,唐再加取到手里瞥一眼,不无惊疑:“文言?”“当然!”

唐再加离开酒吧时若有所失,在回廊和假山那儿转了一会儿,不知该去哪里。一个女特勤为他捧来一杯冷饮,想陪陪他,被他一挥手驱走了。他在一个石桌边坐了片刻,手拄昏沉沉的脑袋出神。他在想刚才王如一那家伙的一番话有多少是醉言、多少是吹牛?对这些喝长流水吃百家饭的人物,他内心里总是十分警觉。不过这是一对从未遇到过的夫妇,他们给人新鲜感,给人刺激,也让人有一种忍不住的冒险冲动。正这时,一个小伙子走了过来,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赶紧站起来。

《你在高原》 第一部分 海客谈瀛洲(19)

在一间客房门口,他一下下敲着。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门才打开。站在门口的是桑子,刚刚洗浴结束,穿了浴衣,湿乎乎的头发像千层饼一样盘在头顶。“进来吧地方首长。”她不冷不热,目光矇眬。“哦,打扰了,我待一会儿再来?”他在门口犹豫着。“哧!”她嘴里发出这样一声,身子一闪。他赶紧进门。

屋子里有一股煮地瓜的气味。唐再加小时候吃了不少煮地瓜,对这种气味熟悉得很。他不喜欢这种气味,嗓子有些堵。床上是女人用的一些杂乱物件,解下的乳罩之类。他眼看着她在对面坐下,刚坐定就伸手去床头柜里摸东西吃——她咯吱咯吱嚼,他终于明白嚼的是咸菜条,吃了一惊。“我嘴里没味儿,一到晚上就这样,喏,你喝水吧。”她一边嚼一边说。

唐再加不知她叫他来干什么,等着她开口。

她嚼过了咸菜,又喝了一大口水,这才说:“我看见你和我那口子去酒吧了。他对你说了什么?”

“随便扯工作的事情,扯词典。”

“该不是嚼我的舌头吧?”

他笑了:“哪能呢,你们是两口子……”

“哼,我可告诉你,没有比我再了解他的了。他这个人业务上有一套,不过品德不行——简单点说吧,就是爱算计人,心狠手辣。你怎么提防他都不多余——除了业务,他的话你一句都不能信……”

“我……我们……”

“你一句都不能信他!”

那个晚上的简短对话使唐再加一直不忘,许久想起来还有些害怕。当时他看着她因为洗浴而变得发红的左眼角,觉得这人真像一个女巫。她的腕子上戴了一串廉价的红珊瑚手链、木头珠子、细银丝镯之类,又着手往耳垂上弄一个亮闪闪的大环子。如果不是为了接待他,那就说明她正在仔细打扮,以开始自己的夜生活。是的,徐福温泉可玩的地方不少,这儿为客人提供的服务项目多得不可胜数,你有多少钱都花得出去。对男女客人都是一样,老虎机不分性别;惟独对性别敏感的是其他一些场所,如特勤部那些俏眉俊眼的小伙子姑娘们,他们会根据不同情况提供迥然不同的服务。桑子一边打扮一边与他说话,这使他明白不该久待,就早早退了出来。

后来的日子就是跑一些现场和景点,这和陪其他专家之类的没什么两样,唐再加很少亲自出面,总是让部里或办公室的年轻人去做。而夫妇两人在外面奔波了一天,只要一见他的面就亲热得不得了,他们总是嚷着:“忙什么啊?晚上请您喝一杯吧?”他就和他们握手寒暄,连连说“我请你们”,其实到了时候大半不会真的应酬,除非是他们找来。他不止一次见到夫妇二人晚饭后手挽手在假山旁、在小山包底下的小径上散步,亲亲热热的样子。在他的经验里,这些所谓的徐福专家与一般人不同之处,就是婚后老大年纪了还能像小伙子姑娘一样,一有工夫就亲热起来。好家伙,有一次他接待了大学里几个六十来岁的学者,他们都是来研究徐福的,住在下边的市里宾馆开一个为期三天的论证会,其中的一个中年女人与另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发生了罕见的恋情。老头子哭了,在分别的酒宴上明白无误地吻了女人,而女人也信誓旦旦地当众说了许多。奇怪的是那一次周围的人都为他们鼓掌,这使他觉得十分费解。好像一切都因为徐福,这个艺高人胆大的古代方士有特殊的传染力,不管是什么朝代的人,哪怕时隔一千多年了,只要一沾他的边准要改变性情,有时简直是面目全非。他甚至觉得自己自从担任了这个研究会的秘书长,思想比过去要冲动得多,心猿意马的时候可真不少。他为此时时警告自己,但有时还是觉得没什么用。一切都是命啊,谁让自己干了这样的工作呢。

《你在高原》 第一部分 海客谈瀛洲(20)

桑子对唐再加说起自己男人的辛苦:“他一连几天几夜没有好好睡觉了,就因为迷上了这本狗日的词典!你快去看看他吧,他不吃不睡,眼屎糊成了疙瘩,饿了就啃一块饼干,渴了对上自来水龙头一顿猛喝。几天几夜门也不出,灵感上来一阵狂写,词条积下了一大摞。这样不出一个月,非出人命不可……”

唐再加赶到王如一的房间看了,觉得她并未夸张。原来他们夫妇早就分开居住,据他们说这是他的惟一要求,也是多年的习惯——“我们高级知识分子都是这样。”王如一说。当时唐再加记得还问过他:“可蓝老怎么还和老伴住在一起啊?”王如一说:“那不一样,蓝老到了‘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饭’的年纪了,当然要相互长着眼色。再说情况复杂,有的夫妻七老八十了还搂着脖儿睡,有的刚四十多一点就像见面点头的邻居一样……”这会儿独居一间的王如一果然狼狈,脸色发灰,无精打采,见了他哈欠连连,嘴里咕哝,“得一词条……”他劝对方注意营养、工作也不是一天干的,等等。对方只不正经搭言,动不动就说:“得一词条”,然后弓下身子一阵猛写。

他翻了翻那些半文半白的词条,不甚了了。从屋子出来,他找到桑子说:“真想不到,原来你们是这样工作的啊!”

桑子哼一声:“你当怎么?我们两口子个个都是拼命三郎,到了关键时候我也一样。算了,这种事反正你也听不懂。我估摸他是厌烦了目前这种胶着状况,不愿听到徐福研究方面的任何争执,想早一天把词典搞出来,早一天盖棺定论。你想想老唐,一大本印得金光闪闪的一拃厚的大词典往那儿一放,谁还敢说三道四啊?”

“这比纪及他们两人的著作呢?”

“哧,这怎么能比呢!你可真是糊涂啊!你这会儿倒乱比起来,老王听了肯定不会答应的……”

“不过是咱俩之间私下说说,我问问你,心里也好有个数……”唐再加态度亲昵起来。

桑子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瓜:“这么说还差不多。告诉你啊小甜甜,你可是研究会里负责提钱兜子的人,到时候可不能亏了这哥们儿!”

“一定不会。怎么会呢。”

桑子看着那个房间,像自语一样:“这家伙尽管不是个东西,但咱们还是要论功行赏,要对得起他的劳动!”

“那自然了,那是自然了——这个你就放心好了。”

在王如一埋头编撰词典的日子里,桑子要单独行动了。她一口气开了一张长长的单子,上面写了需要亲自深入考察的地方。唐再加拿到手里看了半天,有许多不明白:这其中至少有一半与徐福研究无关啊。她说:“我和别人不一样,我要把徐福放在整个齐文化里边考察,我是要研究齐国的事儿。我听人说齐国可不得了,一些古遗址非看不可——理解了当年的齐国,那么回头再看徐福,那就是小菜一碟了!”唐再加“哦哦”着。她又说,“到下边去你得亲自陪我,别扔一个毛头小伙子就打发了我。”唐再加说:“我还巴不能呢,就怕工作脱不开身,官身不自由啊!”

他们一起到市郊很远的地方去了一两次。有一次唐再加自己驾车拉上她去了其他城市管辖的地界,走走停停,见店住店,按时歇脚,虽然辛苦一点,也别有兴致。桑子说:“这样好极了,咱们多自由!咱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唐再加哭丧着脸,没有说出口的一句话就是:“咱们可什么都没干哪!”

《你在高原》 第一部分 海客谈瀛洲(21)

夜里在陌生的旅店宿下,实在没什么娱乐,两人就待在一个房间里聊天,看电视。唐再加说:“你家老王怎么也不会相信,咱们心里只有工作,一路上连句闲篇儿都不扯。”她说:“他当然相信。他还不了解我吗?不过,你以前好像说过,徐福是喜好女色的那种人?”

唐再加目光迷蒙看着她:“我说过吗?就算我说过吧……”

“妈的,只要沾上他老人家的边,保不准就得捣鼓起那事儿……”

他今夜发现她高高耸起的*大得吓人。他试图把手搁到上边。他觉得她急剧起伏的胸脯正在发出热情的召唤。他心上一横,按住了她*的胳膊。一股烫烫的热流从她的胸窝那儿喷涌而出。他的泪水差点流出来——正这会儿她说话了,打着哈欠,声音懒洋洋的:“同志们在一块儿亲热一下原本也没什么,但不能过线;你就抓紧时间摸索一会儿吧,待会儿咱们还要看电视呢。”

从外地考察归来,唐再加专门去看了王如一,发现这个人已经连续半个多月没刮脸了,胡子茂长,反衬着一个毛发稀薄的头顶,很陌生的样子。“这家伙比实际年龄起码要大十来岁,真是邋遢极了!”他心里咕哝着,对这副模样大不以为然。房间里到处是随意丢下的纸头和其他垃圾,需要换洗的衣服就丢在床下。王如一看着来人,像不认识一样,蹲在地上,两手各按住一些纸片。“这都是词条吗?”唐再加问。王如一点头:“我准备只用一年多就把它编好。老婆回来了,有了这个帮手就更快了。等词条搜集完,剩下的事情就是编索引——我计划采用拼音、部首笔画、四角号码三种索引方法。天,夫复何言……”

唐再加对索引一事颇有兴趣,问:“‘四角号码’是什么?”

“国粹啊,咱中华独有的查字方法——一查一个老准。”

唐再加让其举个例子看。王如一写了几个字,标上数字,比画讲解,唐再加只明白了一点点。再问,对方突然不吱声了,斜眼看着他。

“你怎么了王教授?”

王如一笑了。

“你笑什么?”

他招一下手让其凑近了,对在耳朵上问了一句。唐再加马上脸红了。“你不用不好意思,我不忌讳这事儿——你跟她一路……上手了没有?总共几次?”

唐再加嚷道:“什么啊,哪有的事儿啊!我和你夫人不过是工作关系,到现在清清白白的……”

王如一有些生气地盯住他,许久才叹一口气说:“那个娘们儿不好对付啊!”接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躺在床上不再起来。

唐再加缓过神来,开始指责说:“你这样不好,太颓废了啊!我作为一个搞接待的人,对你这种作风是极其反感的……”

王如一不吭声。这样待了一会儿,他就伸着手冲对方喊了一声。唐再加不明白,打个愣怔。王如一又喊。“你到底想干什么?”王如一说:“借我俩钱花花吧!”“你什么意思?”王如一从床上跳下来:

“我身上的几个钱都让老虎机吞了。我这人没别的爱好,编词典累了就去那里转悠。输干净了……”

唐再加愤愤地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扔下:“一点钱无所谓,问题是怎么走账……”

在走廊里,唐再加把一个四十多岁的女领班叫住了,责问她为什么让客人的房间脏成这样?女领班诉苦:“没办法,住了个怪人,大白天*在屋里乱走,进不去人的。”他又问这一段时间客人还有什么其他表现?女领班说:“好赌,老虎机、轮盘和扑克牌,什么都玩,赢的时候不多……”

《你在高原》 第一部分 海客谈瀛洲(22)

唐再加把王如一的这些情况告诉了桑子,希望她能与之谈一次:“我从来没接待过这样的客人。当然了,他对我们是有贡献的,但也总得多少注意一下形象吧!”桑子笑了,说:“你们平时接触的人还是一般化了一点,对真正高级的人士缺乏深入了解。他一门心思全扎在词典上了,没有别的发泄口,才会这样。他没有拿你们当外人才会这样。在家里,他如果专心干一样事,比这还要糟哩!离卫生间三五步他都不愿进去,就直接把屎拉在一个盆里——说起来你们一定不信!要不是我特别理解这样的人,有一百个也离了婚!所以说嘛,人和人不一样,每个人都有他的爱好,这得相处长了摸准脾性才行——到时候你就离不开他了。”唐再加惊得嘴巴都合不上,后来就笑了。桑子又说,“我又不依靠他干别的,只让他干好自己的专业。他又不干涉我,甚至支持我做任何事情——天底下哪找这样的男人去?”唐再加终于听明白了一点,连连点头。

桑子夜里邀请他们两个一起喝酒,酒后又去一处温泉洗浴。他们把所有服务人员全都赶走,只留下池边的茶和果品之类。桑子在水中问王如一:“你多久没洗澡了?”王如一答:“打你俩走了就没洗过。”“那你今夜就好好洗洗吧!”她朝唐再加使个眼色,两人就动手扒他的衣服,全扒下来了。王如一听任他们摆布,偶尔叹气。“这家伙看上去瘦,其实胖嘟嘟的,你看看你看看!”唐再加在水中搓弄他,借着水的浮力把他拨来拨去。桑子一会儿也把衣服全脱了,唐再加却穿了一只小短裤。桑子说:“快揪了去吧,成什么体统!”对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也全脱了。

桑子还在水里洗着,两个男人到池边喝茶吃点心了。他们议论水中的女人,酒全醒了。唐再加说:“干我这一行的什么没见过?她是真正的女中豪杰。”王如一点头:“也是个直率人儿,有话都说在明处——是不是这样?”唐再加点头:“是的。”又待了一会儿,唐再加说:“我想起了徐福他老人家。”王如一下巴压紧在胸部:“我也一样。”唐再加又说:“我得下水了,你多吃些点心。”说着后退几步,做一个仰泳的动作,一下躺进了池中。

水中的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一声不响。一缕缕雾汽绕在四周。唐再加用极细小的声音说:“如果再有轮月亮就好了。”桑子拍拍他的头:“别吱声。”“如果月亮当头,再有一片沙滩……”桑子加大力气拍他的头:“别吱声。”

池边的人下来了。唐想挣脱,桑子就紧紧抱住了他,还在他耳垂上亲了一下。池边的人拨着水走到近前,费力地透过雾汽看着他们,说:“咱就是洗一夜,都不会烦……”唐再加嗓子颤颤地应道:“是的。”桑子轻轻拍他的头,小声呵斥:“别吱声。”

王如一背过身子往一旁走去,水晃晃响着。他嘴里咕哝:“我想起了徐福他老人家……”

得一词条?徐村

徐村一词,盖源于秦代方士徐福求仙一干事迹也。公元前205年、208年、210年,齐国人徐福率船队三次出海,以求长生不老之药、寻找三处仙山。前两次失而复得,皆有所获,秘不示人,心计多多。后一次志在必得,孤注一掷,这才快刀斩乱麻,大功告成耳。

话需从头说来,溯源辨踪。徐福即徐村人氏,该村计四百三十二户,今存三百一十一户。徐姓人丁十之*为族上传人,杂毛稀少;属古代东海边夷,齐地人杰。至于北纬东经何等度数,还待专家前来测定。传说徐福排行老大,实则排行老二,不久家谱即可出世,一查便知端底。徐老二嘴阔头方,扎一纶巾,自十八岁起留起胡须两撇。老大为渔人首领,为富不仁,人缘颇差。少年徐福曾跟上兄长出海数次,初通水性,对海流颇有研究。自十三岁起进入私塾,遍读诗书,学得蒙人伎俩,为日后与秦王斗争奠定智力基础。徐村靠近海洋,海市幻影频频出现,影影绰绰宛若大海深处之皮影戏剧,引逗全村老少欢呼雀跃。说是海中仙人现身,住在别样世界,长生不老,一天到晚美事不断,吃喝玩乐如同皇帝。

《你在高原》 第一部分 海客谈瀛洲(23)

说到秦始皇帝,村中贤达心生一计,云海中既出仙山,此事不可谓不大,理当快快禀报才是:说不定大王一个高兴,赐下田园房产、美女爵位。都说此事可行,只可惜咸阳远在西天,膻气未闻,咱东海人投递消息,苦泪风程,值也不值?众人纷纷嘀咕,徐福却已抱定主意。所以说大贵之人必有恒勇,一切机缘皆由天定,也活该他日后发迹,赫赫然光宗耀祖。话说阳春三月,南风吹拂,徐村之卓越青年姓徐名福者,携饼提囊,手指西荒,大步而去。连走七七四十九天,一路过大繁华之都临淄,进曲阜,去洛阳,一脚踏进黄土地界。但见街上黎民,人人面貌苍黑;却听市井喧声,个个声音高亢。于是乎入了蛮地,投了他国。那时节秦之为都,实为不得已而为之,人不开化,没有商业,丝绸少见,粗皮糙面,西风酷寒。哪比得上咱齐地膏壤千里,鱼米之乡,女人面如桃花,男人臂文青龙,一个个面红耳赤,皆是结婚生育之良伴!话说徐老二壮志在胸,不事挑剔,见店即投,夜间热水烫脚以舒老茧,白日频递名帖寻求上达,一心面见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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