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有一对中年夫妇也让我感慨万端。男方是一个时常让我牵肠挂肚的人,他是我在东部平原上结识的一个最成功的科学家,即那个最大的葡萄酒城的酿酒师,一个在业内赫赫有名的人物。他的作品在国际最重要的博览会上不止一次获得大奖,已经是海内酿酒界的传奇。不幸的是他娶了一个东部平原上最为妖冶的女人,而这个女人已届中年却仍然俊美异常,又恰逢一个自由放纵的年代,事情也就格外看糟。她的崇拜者追逐者不可胜数,其中当然不乏手段高超精力充沛的中年人。结果一个据说还算相当“正派持重”的少妇,突然就变得不可收拾了。人性燃烧起来即温文不再,结果这个少妇成了那个酿酒师的克星,从此一连串倒霉事接踵而至,奇怪的是却没有多少人同情他,倒是有不少人暗中盼着他早死呢。在那个葡萄酒城,人人都知道那个美丽少妇有说不清的丑闻,而她的男人则因此变得更加有名。他们夫妇二人的名声在当地远远超过了一些走红的歌星。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人的杂志(13)
我当然见过酿酒师的妻子。一言难尽。太美了,这不可否认。问题是一个如此的*怎么处置、她对我们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又意味着什么,还要好好想想呢。有人曾经说过:一个有些姿色的女人,如果不够道德,那么就一定会在某个范围内造成极大的毁坏;她仅凭一己之力,就会使一个地方变得荒唐无序、杂乱无章、怪事迭出。而酿酒师的妻子不是“有一定姿色”,而是具备了惊世骇俗之美。更可怕的是,她不是那种因为放纵而变得满脸轻薄相的人,而是一眼看上去神色冷凝,甚至有着不可侵犯的傲然。只有与之长时间交谈,只有从她放松时刻的嫣然一笑之间,才会发现一种难以抵御的放浪之气。总之在东部,这个女人是一种百无一见的异常现象,有些不足以用常理揣测的行为。所以我的这位酿酒师朋友所遭遇的悲伤,简直罄竹难书,至为深切又至为无望——无以疗救——大概患上了一种除非死亡才能抑制的人性恶疾。
可怕的是我的这位朋友心无二用,对自己的妻子至为忠诚。我没有看到任何一个男人会对这样的女人疯迷到如此程度。那才是真正的疯迷,疯迷到死。而他长了一头稍稍卷曲的乌黑的头发,个子高大,名利俱存,喜好打猎,跑遍了大半个世界,曾经是人人钦羡的好男子。我有时端量着他,甚至认为这满头的卷发都是因为绝望和焦躁才变成了这样。
人啊,警惕你的中年吧。
4
中年人的荒唐和荒芜有时是同时出现的,而后者更为可怕。当一切都冷了下来,无动于衷的岁月也就来临了。看破的不是红尘,而是视一切为尘。一层灰尘落在了尚未衰老的心上,再也揩拭不掉。这一代中年人之不同,是他们跟从上一辈人走得太久,看得太多,一旦凉下来,对其他任何人都很难言听计从了。由于从一切财产公有化的年代走来,我们基本上没有什么财产,因此这一代人连破产的机会都没有。但我们有一个更要命更可怕的危机,即精神上的破产:荒芜。
吕擎是我们当中的代表,他因为荒芜而深刻,也因为荒芜而怪异,整个人一度都变得不好玩了。他的兴趣多变,最后是没有兴趣。他怀疑一切又尝试一切,一切都不能持久。他甚至对我的东部古城勘查、对我的莱子古国的入迷探究都深表疑虑,认为不过是一种中年人的无聊和潜逃之方。我说服不了他。我辞职后在东部平原多年经营的葡萄园曾经得到过他的热烈赞许,所以我以此为例紧紧追问:那也是无聊和逃避之方吗?他稍稍耽搁了一会儿,最后竟然点了点头。看吧,翻云覆雨,完全是扯淡。我们在这个话题上显然已经没有多少好谈的了。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有什么必要将自己内心深处的珍藏向其袒露?
是的,我深爱着,从一个人到一种事,从一门功课到一个田园。我离不开自己的那片土地,因为那是我的故地、我的生命之源。我不理解也不信任一切将自己的生命发生之地看得轻如鸿毛的人。我是一个用自己的一生走向一片土地的人。我将使用各种方法去接近自己这片生命的土地。照理说吕擎在许多方面都可以做我最好的切磋者,甚至是老师,因为他毕竟具有家学渊源。但可惜,他已经不成了,他也未能逃过一劫:玩世不恭。说到可怕的时代疾患,那么还有什么比这一流行病更为可怕的呢?患者不仅不以为然,而且还自以为是,认为自己是这个时期最大的智者呢。他们漠视的一个事实就是,这样的所谓智者已经满街都是了。类似的情形历史上屡屡发生,其实只是一种循环而已。我曾将俄罗斯赫尔岑的一段话抄给他,以示劝戒: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人的杂志(14)
“这些人替世界向四十年代的人报复——那是一些‘患上革命热情梅毒的人’。新的一代要向上一代人说:你们是伪君子,我们要当犬儒;你们说话像道德家,我们开口就要像无赖;你们对上无礼对下粗暴,我们对谁都要粗暴;你们鞠躬而无敬意,我们将推挤冲撞而不道歉……”
吕擎看了,脸色铁青,却发出非常费解的一声:“嗤!”
比起吕擎,阳子也就单纯多了。他年纪尚小,也就是说还称不上中年。这就好。中年人的经历,连同一些可怕的毛病,他暂时还没有。配合这种单纯,老天爷帮他找到了一个双目炯炯有神、一天到晚哜哜喳喳、心无邪念的姑娘。小两口完美无缺,只偶尔有些浅浅的冲撞、一点小小的伤心。可是单纯善良的阳子常常听吕擎出一些坏主意,有时也要装出老谋深算的样子来吓唬我一下,比如背着手对我说:“你这一段犯魔怔了罢?”他把“吧”字读成“罢”,这也是吕擎的习惯,那是想表达一种十分肯定的、不容争执的意思。我忍住笑说:“没什么,反正这一段在城里没什么事情,钻钻古籍而已。”“可是你这一来什么都不顾了,把我们都扔到脑后了。”“我对你们有什么用?一个是大画家,一个是大学者,都比我忙十倍。”阳子咬咬嘴唇,大概在琢磨下面怎么说:“不过你可能也想改改行,弄个大学教授干干吧?”我望望他的脸色,以便确定这是否包含了一种讥讽。看不出。于是我说:“纯属业余爱好。等我钻得差不多了,我会从头讲一讲那个海角、那个古国的故事。也许它比你们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阳子受吕擎影响,认为我突然——其实并非如此——喜爱起古国史来,纯粹是一种心血来潮,一种无益无助的消遣,是典型的不务正业而且——奢侈。他们隐而不说的一句话就是:“你如果能干这个,那些老教授们、那一所又一所大学校园里贮藏的大小眼镜们不就失业了?人家整天载文载武的,你以为他们真的是吃干饭的?”我想辩驳的一句就是:“是啊,不过你们忽略了学术活动中的情感——情感的分量、它的作用。你们不该忘记的一个事实是,我正是在那个海角上出生的人啊!”我看见吕擎在笑,那仿佛在问:“那又怎么样呢?”我在心中回答:“怎么样?你们等着瞧吧。这会有结果的,这会……”我并没有说出这件事情的结局到底会是怎样的。因为连我也未能想得清晰和条理。但后来,有一次吕擎在我这儿翻看了一些古籍资料,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想写一本书吗?”
我摇摇头。我当时真的没有想过。
“那你为什么点灯熬油的,这么用功?”
“我对那个海角发生的一切都有兴趣;对了,我记起了母亲和外祖母说过的一件事,我的外祖父去世前就迷于这样的事——我和他是一样的,这好比接着做;今天,过去——我突然发现自己是古莱子国的人!这个发现让我明白了当年的外祖父究竟为什么……”
吕擎看着我,像在研究我的脸相。他语气懒散地说:“是啊,前一段——现在稍稍过气了——有一股穷究古代的风气,就是回头去找相关的传统,什么考古啊、民俗啊,十八班武艺全用上了,想借助这些去弄清自己的祖先。其实这怎么会呢。历史从来都是一笔糊涂账,各说各的理。有名的历史人物被一个地方认定了原籍,过不久就会有三四个地方来争,弄到最后可以多达五六个甚至十来个地方找了来,声称他们那儿才是真正的‘原籍’。”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人的杂志(15)
他的话我能理解。比如为秦始皇寻找长生不老药的那个方士徐巿(福)吧,许多地方就争得厉害,都说老徐是他们那里的人,有的为了让其成为不争的事实,还当仁不让地将自己的地方以徐福命名。但我时下所做与吕擎所说还是有极大的区别。我不是专心于某一历史人物,而更多的是注目于一个海角——这个海角尽管在漫长的历史演变中也发生过与一块大陆断裂的情形,但它毕竟还没有在大洋里漫无边际地漂流。它在根柢上与一个更大的半岛、与一个大陆紧紧相连。它没有飞掉。这是谁也否定不了的事实吧。与此相连的另一个小小的事实是,我本人恰恰就是那个海角上出生的人。我把如上的意思尽可能清晰地对吕擎说了一遍,然后不无得意地问他:
“阁下,你以为如何呢?”
“哦,”吕擎沉思了一下,“这是表象。”
“那它的真相又是什么?”
“它的真相,即你干这事的真实动机。”
我盯着他:“求求你了,你说得浅显一些好不好?”
“好吧。我是说,你害怕自己厌倦,或者说已经厌倦了……”
“哧,老生常谈毫无新意。你曾经说我去东部搞一个葡萄园有多么重要的意义,后来一转眼说那也是因为我‘无聊’和‘厌倦’了。”
“你就是厌倦了嘛。”
“不,干了这一切才使我生气勃勃。”
“我是说你对这座城市厌倦了。”
我一时无语。
“你走开了,就为了战胜自己的厌倦,你拿出了勇气。到现在为止你都是成功的,起码是不错吧。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你啊,伙计!眼下你在做的,可能是同样的一件事,也可能是……”
我急急打断他的话,因为我不能容许他在这时候有一丝一毫的误解:“不,恰恰相反,葡萄园就在那个海角上啊,它们是连成一体的!说心里话,我在翻阅这些古国资料时,想到的常常是我的家族往事——它们当然相距遥远……可是我不能没有一些联想,一些假设。我想到了‘血脉’两个字,是的,就是这两个字在牵着我的心,使我一时停不下来。我想当年的外祖父也是这样——也许这样想和这样做都是非常幼稚的,不过它蛮要紧的,起码在我心里是这样想的。”
吕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往旁边走开一步,自语般说道:“在你说到‘假设’两个字的时候,事实上已经开始着手干了。问题就在这里。你要寻找自己的血脉——用书上的话说这叫‘精神认同’——从这一点上说,你也许不会徒劳无功,不会空手而返……这倒是可以理解的……”
我等待他说下去,说得更清楚一些。
“我们都专注于自己的父辈——他们的生存和经历,可是我们的结论还有结果,都是不同的。长期以来我一直在想这是为什么?他们都那么不幸,可是后代由他们的不幸得出的结论却是这么不同……有时我想你与我不一样的,是你有自己的一片土地,你可以站在那儿,而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有土地——这不是一种虚指,而是一种实指。无论是我的父辈还是我自己,都生活在城市,这儿很少泥土,连草都不生。而你的父亲下半生是在大山和平原度过的,你也是那儿出生的……这样简单的事实说明了什么?这会造成许多不同、本质的不同吗?就是这个问题在纠缠我,我还没有清楚的答案哩。”
我看着吕擎。这个人常常走入深深的思索,并在此刻习惯于用书面语来表述,可能就为了咬文嚼字的方便。这我早就领教过了。我只要和他在一起,有时也不得不用一种刻板的书面语来表述。他思考的问题我还没有好好想过,因为我已经作出的选择在自己看来都是自然而然的。但有一点我愿意承认,即对这座城市的“厌倦”——我说出来之后,吕擎马上答道: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人的杂志(16)
“这是显而易见的。不同的是你有重新开始的方法,而我却没有找到这种方法。我知道人到中年最可怕的是什么,这就是战胜自己的荒凉——这其实是最难的。野心勃勃、一路下流,这仍然也是荒凉。荒凉的中年有时候可以是极具破坏力的——这种力量无论投向哪个方向都是可怕的……我警惕自己,警惕自己有一天会释放出这种力量;但是我并没有办法战胜自己的荒凉。最让我苦恼的就是这些……”
给我童心
1
她显然被我带来的东西吸引了,长时间地看着,嘴巴微动,但没有读出声音。她很谨慎,因为这些文字要无所阻碍地朗读出来是不可能的,那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一定默读得磕磕绊绊,眼睛有时要滞留在那些生僻的字和词上。她偶尔抬头看我一眼,一双清澈的大眼似乎在问:这样一部天书,你就读得懂吗?我微笑不答。她继续翻下去,最后才不得不把它稍稍推开一点。我告诉她:这本书我准备好好研磨下去,就一直留在身边。我早晚会把它的所有隐秘都破解开来的。我相信这和我们以前读过的那些典籍同根同源,不过更其艰辛罢了。“很可能是没有整理过的一部手稿,更有可能是一部未定稿。”她的舌头不自觉地伸了一下,像一只小猫舌。这个年龄应有的一丝顽皮和活泼让我喜欢。我又说:“让我们来一起读它吧,看谁能够先一步把它读通。也许你更聪明,走在前边。”
她高兴极了,对我的信任投来赞许的一瞥,然后说:“当然是你把它读通了,我嘛,顶多算是一个助手。不过我真愿这样做……老天,这不是一件容易事儿,这要涉及多少考古知识,古文字学,还有其他。你不准备请教那些老教授了吗?”
我看着她红濡濡的脸庞。她其实知道我在想什么。是的,起码眼下还不会,这只有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我才会携上它去叩别人的门。这会儿嘛,就连吕擎和阳子都无缘一见,它只属于我们这两个“莱夷人”了,差不多是咱们内部的事情。一种幸福感,一种两个人拥有的隐秘,这件事本身似乎就象征了什么。我不太清楚,反正这是一种同族人才有的亲近举动。对方是一个纯洁的女孩儿,大眼忽闪着,细高身量,双腿又直又长。她让我从第一眼看到就暗暗压住了一声惊叹。我竟然没有从她身上看到流行的时尚。是的,没有类似的痕迹。她自然,率性,淳朴而流畅。时间一长,我终于从她身上发现了那种深深吸引人的、令人惊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她的五官,特别是那双眼睛,都给人一种非现实的感受。是的,用书面语来说,那就是一种“梦幻气质”——好像虽然她整个人处于现实之中,而心灵与情志却远在高天之外,属于一个更为遥远的所在……一丝李子花的气息总是洋溢在她的周围,这是我第一次到她这个小小的空间里闻到的。为什么是李子花而不是其他的花,不是其他的香味?不知道。准确点说这不是香味,而只是“气息”:若有若无,淡淡的,弥漫在她的四周。
我出生地的那个小茅屋旁有一棵巨大的李子树,我小时候有多少时间在它的身上攀上攀下啊。外祖母常在树下的水井旁洗衣服,我就从树上往下看她李子花一样的白发。有蜜蜂落在她的头发上了,它们大概误把她的头发当成了花束。我们的茅屋被雨水洗成了浅浅的灰白,四周的沙子是白色,李子花也是白色。无数的蜂蝶在歌唱,那是一种细小的烂漫的歌声,这声音里有我们全部幸福的奥秘。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人的杂志(17)
冬天走得多么迟缓啊,为了对付这寒冬,炕头上总要摆放一个炭盆。有时外祖母还要往灶口里塞一些柴火,烧出噼噼啪啪的声音。这炕上热乎乎的气息,还有外祖母的故事,母亲剪窗花、描花的样子,是冬天里最不能割舍的。但我还是怀念春天,一到了春天就彻底解放了,我可以在大沙冈上奔跑,追赶刚刚出来品咂春光的小蜥蜴,然后就是攀这棵繁花似锦的大李子树了。
我仿佛没有父亲。是的,我很少谈论父亲,这终于引起了她的疑惑。关于父亲的话题几乎是一个禁忌。我始终没有对她、这个城市里目前给我许多温暖的年轻朋友,更多地说起自己的父亲。而对方也是一样,她也是一个不怎么谈论父亲的人。对我来说,父亲的话题太沉重了,仿佛一袋黑色的沙子长期压在心头,我只想搬开,搬开。可是我也知道,就是因为有了这袋沙子,我才不至于在极为轻浮的年代里犯下一些低级错误。也就是说,我没有漂浮起来,没有像另一些人一样一触就跳,一跳就喊,露出一副浅薄相。没有,我还像一个有所经历的男人一样,矜持、忍住,没有在某个时刻随着大流儿胡说八道。
父亲等于什么呢?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找不到合适的比喻。父亲作为一个形象、一个象征,他不是矗立在前方的黎明的光色里,而是留在身后的时空中,仿佛是一道沉沉的、极有纵深感的天际线,使我不敢往那儿更多地瞟上一眼。那意味着冷酷和严厉、战抖和恐惧,甚至还有——死亡……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意象,笼罩了“父亲”两个字。我不想对眼前这样一位美好的少女夸张什么,因为对少女夸张父辈和童年的苦难是可耻复可笑的。我的最真实的感觉就是如此:父亲,一个令我战栗的字眼。
大约是我三十多岁的时候,才从那团恐怖的阴影下看出了另一种色泽,这让我稍稍冷静了一些。我在感受父亲的伟大。对这迟来的感受我也没有诉说,没有对她人说,就连梅子也没有说。这个话题同样沉重,简直太沉重了。
算了。忘掉最沉重最不快的东西,更多地回顾那棵大李子树吧,它才是欢乐之源,童年之源。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望到昨天的一切,鼻孔里是她的真实无误的气息。我感激你,眼前的你。你的出现改变了我,成为我的一个传奇。我也许心的深处有着过于浪漫的想象,不自觉地、过分地夸大了你的意义?不,我知道你对我意味着什么。你给了我太多,你让我像复苏的冬天一样,身上开始出现化冻的小溪淙淙奔流……这样的感受已经许久没有了,这样的情形只在我热恋的年头出现过。而今它之所以弥足珍贵,是因为我内心里清清楚楚知道这不是一场恋爱。
这种判断是一种掩耳盗铃吗?不完全是——不,根本就不是。我以一个中年人的经验和诚实合在一起向自己保证:不是。
不言而喻,过分沉郁和不幸的少年时代,那种种经历,都往我的心里装满了沙子。我的心比一般人更容易变得衰老和沉重。这当然也不是矫情和夸大其词。所以我的中年是不曾显露的一场灾难,我的面容掩藏了真实的悲怆,我的习惯性的随和也形成了自然而然的误解。其实我比吕擎他们更早地走向了荒凉。
所以当你走向我、当你给我信任和非同一般的友谊时,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是挽救了我。你的职业是一位教师,也真的堪称我的老师,因为你教会了我怎样鼓起希望、怎样欢乐和怎样重新开始。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人的杂志(18)
你给了我一颗童心。
这是真实无误的。我在你的气息中想象那棵大李子树,连同一切欢快的昨天都一并收拾起来了。奇怪的是童年的不幸却被我忘却了、推远了,所能忆起的尽是名副其实的童年。
那时有一个像你一样美丽的女性,也是一位老师。就在她芬芳的小屋里,我第一次知道了两个人的午夜会是这般温暖。天很晚了,她留我过夜,把我当成了弟弟或孩子?她远离自己的城市自己的家,像我一样孤单。这样的夜晚当然有童话故事,有应该有的一切。而我在小茅屋里都是和外祖母一起睡觉的,从很小的时候起,都是*着外祖母的乳房合上眼睫的。而在老师的身边,当我睡眼惺忪的时候,竟然一如既往地寻找起她的乳房来了。昏昏欲睡中,她的羞涩与拒绝我没有丝毫察觉,只是含住了一个最温暖最*的童年的糕饼,香甜地睡去了。
我这会儿凝视着你,不能不想起当年的老师。你们有哪些方面极为相像?是的,眼睛!当然是眼睛啊,这一对黑色的苞朵啊,谁来抵御,怎样抵御?
“你的脸红成了这样!你怎么了啊?”
我摇摇头:“哦,我走神了……”
2
但愿我能够始终像一个兄长那样爱护她——不,是保护她。保护与爱护是不一样的。这是理智的强大力量在管束自己。我不愿在这样的年代、这样的时刻,由自己动手编织出又一个千人一面的陈旧故事。这其实并没有多少意思,充当一个老旧故事中的老旧角色真的无趣。这不仅是愧对梅子的问题,还有因袭一个老故事的乏味和无聊。让我们提防它吧,提防这其中的某一部分,因为它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馊。
这样,当许多年过去之后,我们将拥有多么美好的回味。那只能是关于青春和友谊的忆想。我们曾经彼此努力过,用了很大的劲儿,从一些不易迈过的坎儿上跨过来了。这可真不是说说那么容易,这一点我们都知道。
她的睫毛眨动着,像是要看穿我的沧桑。我相信她并无一丝狡狯和恶意,她是那么明亮洁净。在我与她的相处之中,永远需要拒斥的,只是一个过来人的不自觉的阴郁和幽暗。我怎么会轻易相信一个伤痕累叠的心呢。这心里总有一些从来都没能掀开的角落,它们或是屈辱,或是狂喜,或是深惧,或是惶惑,或是其他莫名之物。
比如那个一生难忘的分别和丢失吧。
当我像往常一样去敲女老师的门时,才发现她已经不在了。她的突然离去让我万分震惊,还有痛苦。我怎么能忍受呢。我问所有可以问的人,问母亲和外祖母,他们没有一个说得清楚。我心爱的老师不在了,我再也没有了一个甜蜜的夜晚。我在这儿陪她、给她做伴儿,是得到母亲和外祖母同意的。肯定发生了什么更为可怕的事情,她或者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城市,或者消失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那是一个对童年守口如瓶的时代,那是纯粹的****的时代,这其中的绝大部分故事、日日夜夜发生的故事,都与我们童年无关。我们被关在生活的大门外边,却要因此而忍受更多的痛苦。我们渴望知道事情的真相,可越是打听,越是模糊。人没有了,长夜里的芬芳没有了。
我在大海滩上游荡,不再上学,无心做任何事情。我瞒着外祖母和母亲在海边上摇晃,把不可忍受的伤痛咽下肚里。我那时没有父亲,他在我出生不久就远离了这个茅屋,一个人在南部山区的苦役地受苦。据外祖母说,那是更大的苦楚。总之我们家所有的人都在受苦,受折磨,这是不可逃脱的,我也一样。这不,我的厄运开始了,毫不含糊地开始了。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人的杂志(19)
我呆在灌木丛中出神儿,一个人想了又想。我甚至大胆地想到:我爱老师。我幸福得哭了。我哭得不能自持,泪水打湿了好大一片沙子。这就是爱啊,爱就是一个人独自泣哭,就是藏在丛林中的悲伤啊。我甚至想到了一生跟上她奔走,寻找她,不再离开——我们之间称做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与她在一起,这样一生。如此下去又是怎样?我自问自答,心里有些发慌。最后我终于在心里大声说:
“你是我很大的爱人!”
因为从年龄上看,她比我大得多了。她教导我呵护我抚摸我,似乎还在睡梦中亲吻过我的脑壳——对最后这一点我不敢肯定,可能是真实发生过,也可能只是我的一个梦境。不管怎么说,我在她的怀中紧紧依偎过,这可是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她身上的气味比李子花更稠,有一种刚刚成熟脱壳的葵花子那样的清香。她的眼睛和颈部、胸窝和肩膀,更有后背那儿,都有不同的气味。我在睡前总是深深地吸着,乐此不疲。我的这副模样让自己想起前些年我们家养的一条小狗:它总是贪婪地嗅着我的全身,贴在我身上用力地吸着,一双小灰眼睛爱恋地看着我。我那时深深地知道,它爱着我。那么我爱自己的老师,这还用多说吗?
我在大海滩上游走,成了一个野孩子。荆棘刺破了我的裤子,露皮露肉也浑然不觉。小鸟在高处盯着我裤子上的破洞,像是要看出里面的秘密,或是幻想着有一天能在里面做窝。无所谓,我已经无羞无涩,满目凄凉,几天之内突然长大了。丛林里的一些猎人往常见了我,总要讲一些鬼怪故事来吓我,而今他们看看我冷漠的眼神就不想说什么了。有一个老猎人随身不离一个大酒葫芦,见我悲切切的不开心,就给我灌了几口热辣辣的东西。啊,这种人间最神秘的液体,从那时起我算知道了你的滋味。如果饿了,就随便采一点野果、从地里找一种发甜的根茎。我还烧过蚂蚱和海蛤吃,嘴上常常带着黑乎乎的胡须般的灰迹。
想不到就是这样的灰迹惹来了事故。
有一个年纪差不多像我的老师或者稍稍大一点的女人在林子里采蘑菇,她一见了我的样子就笑了。她不停地笑,把我笑蒙了。原来她是海边园艺场里的人,后来才知道她是一个女会计。这会儿她戴了黄色的套袖,穿了花衣服,还有一个别别扭扭的掀在后背的斗笠。她长了一副大圆脸儿,眉弯弯的,一笑两个酒窝。人不难看,就是有点邪气。她比起我的老师来,简直是差得没法说。可是她对我蛮和蔼的,还从兜里掏出早熟的苹果给我吃。多么甜的苹果啊,这只有他们园艺场才有。
后来我们多次在林子里相遇。她总是给我苹果,还给我糖。她的糖块都是包在一个小花手绢里的,当她一点点解开手绢时,我就闻到了一股迷人的香味。当时我还想过:多么奇怪啊,她们女的就是不一样,她们女的总能弄出一些香气来,这才是她们最了不起的方面。我们成了朋友,一般化的朋友。她有一次邀请我去不远的果林里玩,玩到很晚,还和我一起登上了高高的草楼铺——那里看园人在木架子上搭的草铺子,这样可以看得很远。当我们踏着木梯吱嘎嘎往上登时,心里真是高兴。看园子的人不在,她说他们各个都偷懒,只要铺子上有人,他们就不来,早跑到海边找酒喝去了。我们俩在铺子上玩得很开心,听她讲一些杂七杂八的故事也算有趣。天黑下来时,她喊着困了困了就伸手一扳把我放倒了,我们并排躺着时,她还装着打鼾。她睡觉的样子比醒着时好看多了。有时她故意吓唬我,说半夜里起了雾气时,会有一种叫“黑煞”的东西偷偷摸上岸来,专门登上木梯找一些未成年的小孩吃,“它们咬小孩子的声音啊,咯吱吱,咯吱吱……”我知道这是瞎编,但还是有些害怕。这时她就在黑影里搂紧了我,使了很大的劲儿,搂了又搂。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人的杂志(20)
我在她的怀抱中不能不想起自己走失的老师。可这不是想想就能代替的事儿。她身上的气味不对,人也太胖。她有时很难说不是故意用力地挤压我,让我差一点窒息。我从她怀中挣扎出来,总是大口地呼吸一场。我身上给捂得汗漉漉的,心跳噗噗。她抚摸起来,手伸进我的衣服里,说:“多滑溜的皮儿呀,怎么这么滑溜;呀,小肚肚真软呀,我看看穿了肚兜儿没有?”她真的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起来,让我满脸羞红。我拒绝她不止一次,她就是不听,那也就索性由她去吧。我咬紧牙关,只想着自己的老师,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你害冷吗?”她突然停了手,问道。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月亮升起树梢那么高时,她坐起来四下里看了看,咕哝了一句什么,重新躺下来。她对着我的耳边呵气,弄得我痒痒的。我说:“我要回家。”她说:“还不到半夜呢,哪有这么玩的。”我就不做声了。我想着自己的老师,有一种又深又长的思念,还有渴望,还有怨气。我长长地叹息着,她就说:“哎,年纪这么小就会像大人一样叹气,这说明你长大了!”我心里最同意这句话,心想:你算说对了,我其实知道比你更多更大的一些事情!她抚摸我的手越来越细致也越来越无所顾忌了。后来她不知怎么把我的衣服解掉了一部分,用力地拉向自己。我闭着眼睛连连说:“我不。我不。”可她就像没有听见,搓弄,拉动,还骑在我的身上。我觉得身上给她弄得湿湿的,热热的;她分明是把我身上的一部分给弄得更湿了,并把这一部分尽可能地拥向自己的深处。我真的哭了。她安慰我。她不停地安慰我。我从生下来,从来没有听到有人——一个女性,如此细致和柔软地安慰我。她生怕我伤心,她怕极了。这一切都是我从她一丝丝的抚摸和安慰中感知的。
月亮的光华哗一下洒了下来,洒了满满一铺子。我坐起来。她帮我整好衣服,亲了我几下。我的泪水干了。我觉得这个夜晚是不平凡的。
3
就这样,一件一生都令我羞于启齿的事件发生过了。它的始末就是如此,既无夸张,也无掩饰。我尽可能完整和真实地回忆和再现它的原初、原来的形态。是的,我虽不能说全然懵懂,也算得上少不更事。她并不知道我当时的思念和孤寂,不知道我失去老师的懊丧,因而还不能说是乘人之危。我期待,我拒斥,我在无比悔疚中经历了一生中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一生都不会在这样被动与无知中去接受一个异性的。
我说过,她像我的老师甚至比我的老师还大呢。我从洒满了月光的铺子上走下来,像掉了魂似的。我不知是自觉还是不自觉地,一步步挪向了果园的西边——那儿有一条河,我听到了河水在月光下淙淙流动。我没有听到她在后边呼叫,这会儿她大概在铺子上仰躺着,而且大睁着双眼。我只凭想象就能想到她这会儿的样子。她很高兴,起码比我高兴。我只是有些怅然,有些茫然地往前,机械地往前。也许完全是流水的声音把我吸引过去了。一条河出现在眼前。风从河道里吹过来,让我瑟瑟发抖。这可不是洗澡的季节。但我几乎一点都没有犹豫地解开了衣服,然后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我直到现在还记得河水像火一样烫人。也许是冰冷的水与滚烫的肌肤猛一接触的那种错觉。我在火一样的水流里奋力搏击,弄出了很大的声音,把夜里刚刚栖息的水鸟给惊得扑扑乱飞。这样游了许久,一口气游到对岸,又往上游冲了一会儿。上岸后才觉得身上火辣辣的,低头一看,胸脯、手臂、大腿,到处都有一丝丝的血迹流出来。原来我不小心让水中的芦苇之类的划破了。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人的杂志(21)
奇怪的是从水中出来,穿上衣服,心情觉得好多了。有什么沉重得不可忍受的东西被轻轻卸掉了。我曾在亮得过分的月光下细细地看过了羞处,极力想看出它有无变化的痕迹。没有,一切如故。
从那时起我一直回避着这个女人。有一次她又看到了我,大声喊过之后赶紧敛口,然后呵气一样小声叫着我,想把我叫到身边。我看着她,脸红到脖子,两脚像钉在了地上。我这样大约有十几分钟,接着扭头跑开了。我一口气跑回了小茅屋里,就像百米冲刺一样。外祖母正在中间的屋子里缝补什么,见我冲进来吓了一跳,问是怎么一回事?我大口喘着说:“有……有……”“有什么?又是大鹰吗?”外祖母放下手里的东西,赶紧出门。因为前些年有一只大鹰突然从天上冲刺下来,就在离我十几步远的地方把我们家一只正在啄食的母鸡给叼走了。这个场景当时把我吓坏了,我相信它如果用双爪抓住了我而不是鸡,也同样会叼到空中去的。我那一次就是冲刺一般跑回了屋里的。当然,外祖母在外面手打眼罩望了一会儿天空,什么也没有看到。她回到屋里,说:“你长大了,再也不该怕鹰了。”
是的,我长大了,我什么都不想怕。后来我经历了多少事情,我的灵魂如果知道人的一生会经历这么多事情,特别是这么多磨难,一定不会投向人间的。但我既来之则安之,一切也只有迎上去。我爱我恨我去我来,只一晃就到了中年。人生真快啊,人生如梦,人生如戏,人生如一场恋爱——我没法不爱,我想过了各种办法,还是没法不爱。我曾爱得死去活来,爱得半疯半傻,爱得紧咬牙关。我从来没有吐露过那个月夜的经历,因为那是关于异性的一次古怪而又不幸的事件,一次过失和一次记忆,也是一次馈赠和一次占有,一次懵懂的偷偷欢会。
就在中年之前,伴随着爱的经历,我去过了多少地方,做过了多少职业。流浪,从平原到大山,再到平原;上过地质学院,进过地质研究所,当过杂志编辑;我既是一个热衷于实地勘查、立志要在地质方面一显身手、著书立说的学人,却又那么迷恋长长短短的句子!我发现人世间最神秘最自由、同时也是最让人嫉羡的角色和职业原来是这些大声歌吟者……是的,这一切我全都要!“你是否太贪婪了?是否太不自量力了?”我曾暗暗自问。我的回答是:“有点儿,可是我只有一生啊,请允许我有这种种不切实际的渴望吧!”
我心里多么清楚,这一切渴望都源于那颗童心。它是不灭的,生生不息的。它在有力地搏动,它于是就滋生了这一切。我只要往前走去,就必然要顽强地攀援。只要是出于童心,就不是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的。我听过一个老人讲叙他的青年和少年时代——“怎么说呢?我没法形容没法细说那时候的事儿了!我年轻啊,我什么都不怕啊!我浑身都是力量啊!告诉你们吧:到了夜晚,我走在路上,伸手一捋头发,嘿,你猜怎么着?咱满头噼啪直冒火星啊!这是真的啊!”这个老人的一番话让我一直难忘。我只是不解,不解他头上噼啪的火星。后来有人说那只是手和头发摩擦之后产生的静电。我对这种解释仍是将信将疑。而今天我愿意用一句更准确更切实的话来表述:
“那是少年的闪电!”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人的杂志(22)
那么中年的我呢?已经没有了这种闪电。我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厌烦——只是厌烦;这是莫名的心绪,许多时候无以言表。最后,后来,我又发现了自己的疲惫。是的,是疲惫,而不是更可怕的那种——荒凉……我知道疲惫尚可以振作,而一旦变得荒凉,就很难重新生长出一片绿色了。心灵生态的恢复要比自然生态的恢复难上一千倍。
就为了驱赶这厌烦和疲惫,我奔走,我寻找,我从一种环境投入到另一种环境。用梅子父亲的话说就是——“你折腾去吧!”我甚至又回到了那片平原,去亲手侍弄起一片田园。
一种多多少少的沮丧,不,一种显而易见的沮丧,还是时不时地光顾我。这是绝望吗?为什么要绝望?这种绝望来自家族,来自生存的压力,来自其他种种?不知道。一位医生将其当成一种病症来解释,出个主意说:“你该多晒晒太阳。人缺了太阳不行。”是的,我们从小就唱着“万物生长靠太阳”,那就晒太阳吧!我不停地暴露在强烈的阳光下,最后晒得卷了皮,胳膊上打了水泡;在葡萄园里劳动,更是晒得浑身焦黑……可是深夜里,那种再大的堤坝也阻挡不住的沮丧,还是一波一波袭来了。
我在大地上游荡。我回到那个田园。我回到这个城市。我与朋友争论。我与新朋旧友欢聚。一切都在频频发生,如日常之水流,流淌不息。可是,我仍旧无法筑起一道阻挡沮丧的堤坝。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出现了。
她的笑声像1972年的河水,欢快,清脆,飞溅,银花四射。我看着她,心里想,这就是青春和生命之歌啊,这是一只正在唱个不休的鹂鸟啊,你可千万要爱惜自己,珍惜自己。我这样看着她,不知怎么想到了小时候突然从天而降的老鹰。我吓得一个激灵。千万警惕那只老鹰吧,它们真的会猝不及防地从天而降。而你只是一只小鸟,你歌唱着。
我何尝不知,在这个时世上,小鸟不多了,因为老鹰正不停地俯冲——刷、刷——小鸟不见了,牺牲了,变成猛禽的腹中餐了。这只是一眨眼的事。残酷,当然。
我告诉自己:你不要过于悲天悯人了,你自己小心一些吧,你自己只要别变成那只老鹰就行。
4
我对镜观看,发现已经悄悄改变的容颜竟让我如此吃惊。往日里油黑的头发变得干焦、稀薄,掺杂着一些银丝。这还好说,最不能容忍的是眼睛:深陷下去,而眉梢下边一点却又有些浮肿;可能因为两眼的下陷吧,鼻梁突了起来,并且鼻头莫名其妙地沉重了,多少往下垂着;鼻子两侧有几道弧形纹,颧骨下边也有;耳朵进一步缩到了头发里,显得比平时更小了。我还发现贴在额头上的不多的毛发蜷着,它正紧紧地像鸟爪一样抓住了我的皮肤——不知为什么,这副面容让我想到了一种飞禽:鹰,一只磨掉了一些羽毛的衰鹰。
我的寒酸模样却并没有让她退避三舍。我很快发现自己心底的沮丧正在缓缓地,然而是十分明显地减弱以至于消失。这期间我仍然按照那个医生的话去做:尽可能地多晒太阳。不知是不是长期坚持还是因为其他,反正是心情渐渐明朗起来,心底的阴霾正被驱散。阳光真是好东西啊,阳光原来可能透过皮肤穿过人心,赶走最深部的阴影。我脸上有了难以掩饰的笑容,欢乐由于出自更深处,所以它真实而且经久。我对周边的人说话时开始和声细语,话也多了。我能够更有耐心地阅读和做其他事情。关于古莱子国的那些典籍,我就是在这个时期稍稍深入的。我不再对那些古里古怪的铜器铭文感到绝望了,也不再对无穷无尽的注释、相互认证又相互矛盾的考古引述抓耳挠腮了。相反我产生了一种独特的、非一般学者所能拥有的幻想力和还原力:枝枝蔓蔓的古文字化为家园、城垣、骏马、弓箭以及石器和刀,化为辘辘车辆和国王、大臣、盛装使者。我能从古地图上毫不费力地指认犬牙交错的疆界,能把缺苗断垄的城墙在心中重新衔接。对这一点,她看在眼里,羡在心中。她认为我正率领一支仅有两个人的小小队伍,开始了一场不为人知的征战:去占领一片荒芜日久的古国。它是我们的,我们莱夷人的。这个古国的后人还活生生地存在着,他们在呼吸,在这个现代化了的世界上不合时宜地生存着。我们曾经拥有的骏马像锦缎一样闪亮,我们士兵的甲胄在阳光下灼灼动人。而这古国曾经一度丢失了,遗忘了,被轻而又轻的现代之风吹向了记忆的背面。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人的杂志(23)
我们在一起时讨论学问,设想未来,开列计划。我在这个城市里第一次能够多少忘却和抛开那些好朋友——吕擎阳子他们,却又能开始这一类重要的企划。它们部分不切实际,部分颇有创意;个别细节有待推敲,另一些筹措则难能可贵。比如我对她说,我终有一天会将那片平原上的业绩搞大,从葡萄园到相关的产业链,从地上的劳作到纸上的记录;我们甚至可以在那儿搞起一份杂志——那将是一份集诗与史于一身的最强有力的探索和记录。我的这些大胆设想让她不可抑止地兴奋和幸福。她喃喃地说:“如果,如果有一天它变成了真的,我会什么都不管不要地参与进去!我要求你能答应我,我保证不会成为你的一个负担。我到那儿会做很多事情,做园子里的粗活、办杂志,我都会努力做好,我会好好向你们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