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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3

作者:张炜 当前章节:130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37

滨就大声说话,嘴巴差不多碰到他的耳朵了。老人高兴地点头,一下下捋着银须。他更多的时候是不做声,只微笑着看滨,看着看着目光就凝住了。这样看了半天,他站起来,拄着拐说:“噢,孩子们忙吧,我不打扰了,行了。我走了。”

我们大家都高兴地去送他。雨子说:“聂老走好。”

他把雨子推开,因为滨在另一边搀扶他。

滨把他送出门去,又送了很远,在小巷尽头说了五六分钟话,才跑回来。

雨子告诉:“今天你来得太好了,我们特意约了老诗人、主编川流先生来我们家做客呢。”

这真是太好了!滨对我至今不认识这位大名人甚以为怪,打趣说:“该认识的不认识,只知道乱跑。”她有点认真地看着我说:“我就是崇拜那些艺术家,如果有人在我跟前诽谤艺术家,那我就会跟他讲:‘对,你可千万不要搞艺术,艺术这颗葡萄最酸了。’”她笑了好久。

接近中午了,老诗人还没有来。屋子里越来越热,没有制冷设备,电风扇吹出的风都是热的。雨子额头渗出了汗,他要去打一个电话,可是刚起身就有人敲门:一个瘦瘦高高的人进来了。

进来的人大约有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稀疏,像一个做粗活的码头工人。我们都迎上去,雨子马上给我们作了介绍。我紧紧地握住了老人的手。这时我才仔细地看了一眼,发现老人的嘴巴两旁有着深深的竖纹,这使他的脸相看上去十分果决。脸上的皱纹很细碎,显示了他的饱经风霜。我记得起他那些吟唱黄河的诗句,真像做梦一样,诗人就在面前。我握住了他硬硬的苍老的手。他微笑着,一个多么和祥的老人。他原来不像看上去那么严厉。他说:“噢,我知道你,知道你。我听雨子说过你……”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人的杂志(77)

老诗人不停地吸烟。两根手指烤得焦黄。我搜索着记忆,好像很长时间了,只见过他很少几首短诗,而且我不得不说,有点平庸。我们很快就把话题引到杂志上。老诗人说:

“没办法,现在是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我看上去像他一样愤愤不平,实际上却在幸灾乐祸:“就是啊……”接上去我就把葡萄园接手这份杂志的设想提出来,但没有涉及合作的细节。老诗人使劲吸了口烟,说了句:“找牟澜!”

吃饭时,刚喝了几口酒,老诗人的话就多起来。我发现他的酒量不大,脸很快就红了,昂奋起来。他开始不停地离开桌子,在屋里踱步,高声谈笑。他非常兴奋。

雨子小声告诉:“听吧,就要朗诵了,快了。”

他的话刚停,川流就伸长了左手,挥动着:“‘大海啊,汇集了我浑浊的眼泪……’”刚刚朗诵了一句,眼角的泪水就哗哗流下来。晶亮的泪水在脸颊上涂抹,皱纹像一道道小溪。我被深深地打动了。

驳夜书

[不得入内]

吾等想起黑暗时世,即租界大门口,洋人那块惹咱生了大气的牌子:“华人与狗,不得入内”。如此这般,当下时节,即便我这个文明人士也要骂上一句:我日他姥姥的!骂过之后心中空荡荡了无一物,这才明白是自己生气之缘故,那真真是有一些儿受辱不浅的感觉。看官你道怎的,想想看咱拿自己当狗可以,别人拿我们当狗事情何其严重也哉。所以我这里不依不饶,急他一千年都有些儿道理。

狗这种动物差不多人人喜欢,有人将自己最爱之人,如亲子恋人统统比作这四蹄动物。这时被喻为狗者非但不恼,还喜乐颠颠幸福有余。咄!此乃两码事也,实为两种不同品种之狗。吾等这边厢说的是另一类令人讨厌,甚至是恨得牙根发痒的狗:走狗。人胡能喜欢走狗也哉。

国难深重之年常听老人讲谈,那些给洋人当下走狗诸人——一般都是男人——可算获得好处若干,本人自觉高人一等,目无下尘。瞧他们打扮就和常人有异,如同期待下葬之死尸:头戴黑箍白呢礼帽,夏天则换成漂白草帽;对襟白绸子衣褂外加青丝裤,还扎上了黑色宽幅腿带子;一枝大盒子枪从肩上斜楞着挎下来;怀表眼镜扇子一色齐全;行路要骑锃光瓦亮的自行车;抽烟要抽二炮台……每到一村必踞于大槐树下,专门盯看织花边的姑娘呢,瞅个没人的工夫就上手摸人,直到闺女搽眼抹泪走人。当时人人喊其为走狗,也有人直接呼其为汉奸。那时节诸事皆反,洋人住处都有大兵扛枪把岗,华人不得入内,狗可入内——狼狗以及杂种狗,更有如上所说之两腿“走狗”,都可堂皇入内。他们一旦入内,也就分外得意,看门外那些不得入内之乡党,恣得要死。

他们入内后晋见洋人,行洋礼迈洋步,说洋话吃洋饭。其余时间即陪洋人说话磨牙,琢磨洋人爱听什么拉杂。时间日久他们最懂洋人心思,所以开口必要大骂本地人士,骂起来一些儿情面都不留——把他们说得一钱不值,如同粪土——最后连洋人也要大吃一惊,连连发问:“你国原是如此低贱的族类?”“就是呀!要不说他们得灭亡嘛,要不说他们活该嘛,要不说我不和他们为伍嘛!”洋人心满意足,倒上一杯黄澄澄的美酒与之共饮。他试喝一口,再喝一口,连连感叹:“贵国美酒就是高级,从嗓子这儿直香到最下边。”洋人不解,问:“嗯?香到肛门?”“不,不不,还要往下,香到了俺的脚后跟哩!”他焦急之中忘却洋文,比比画画,说了一遍又一遍。借着酒力,他再次检举当地人氏,特别是一起长大的数位同乡:“大人有所不知,他们经常在大人路过之处埋下地雷;还有碎玻璃碴;匪衙明令当地为他们无偿盖起三间大屋,以示鼓励!”洋人咬牙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三间大屋”几个字,然后连连拍打其后脑: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人的杂志(78)

“年内或不出三年之期,我要请求上方授予尔三级勋章!”

“三级?那是多少级呀?”他脸如红布,颈部发紫,鼻尖上全是汗珠。

“三级就是三级。”

他愈发糊涂,却不敢再问。这时节只好连连摇尾——无尾之狗,只得用一把折扇放在后边代替,时急时缓扇动不已,并连鞠数躬。

他从那不得入内之门出来,步子越发急促,脸色因兴奋而变得发紫,眉毛扬得比平时高出一倍,骑上自行车急匆匆赶往二十里外的古镇——那是他的老家。蹬到镇子累得浑身是汗,哈哒哈哒,刚进街头即遇本家二爷。二爷不愿正眼观瞧,他即往前紧凑,二爷这才高叫一声乳名“二狗。”二狗递上一枝洋烟,老人愣用旱烟挡开。二狗自己叼烟,擦汗骚裆,啪一声打着自来火儿,吸一口摇摇火机,对准老人耳朵说道:“我就要得三级勋章……”二爷从嘴中拔出烟锅:“你说什么也呔?三级混账?”“是勋章。”“听明白也呔,就是‘混账’!”二狗沮丧之极:“委实没法,谁叫咱遇上一位‘真聋(龙)天子’。”

他在镇中转悠半天,前后与十余人小声诉说秘密,即不久将得一枚“三级勋章”,并一一叮嘱:“如此大密切记只可听而不可传,而——不——可——传!”说完转悠半天,以特别之眼光看一遍小时玩过诸处:巷子、出生之草屋,徒增悲伤——伤感起来竟一时不可遏止。令他自己大吃一惊者,是走狗竟也学会了伤感,实在是时过境迁,文雅得丢份儿,非驴非马。还有,待他倒背双手沿一道土墙走上一遍,看着上面生出的瓦松和青苔,即发出“俱往矣”之浩叹。他抬头远观流云,觉得自己的呼吸与空中那一道道条形云彩相接相连——“大概这就叫‘气贯长虹’吧?”他咕哝一句,跨上车子缓缓离去。

原本镇上有人早就伏地寻机,想找茬儿泼揍一顿,最后只得眼睁睁看他蹁腿上车,无可奈何。他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说出深藏之语:“在弄懂‘勋章’那劳什子到底是何物件之前,咱们还是先忍为上,别急着动粗为好。”“正是如此,那兴许是个灵物也说不定。”“二狗若得,能见皇上也哉?”“呔,皇上早就废了……”

如上是说了黑暗时期之一例。近者如前年夏天,本市即来一名叫“布洛西”之洋人,能说一口粗脏汉语,正经吓倒一批土生土长人士。一位名唤“小九”者中年画家一天到晚缠见布洛西,并奉上画集和土特产一宗,在其入住宾馆门前苦等数日,搭起地铺。谁知布洛西有许多留连之地,在这座城市熟人可谓多矣,夜里喝个烂醉,索性宿在朋友家中。小九苦等三日,食不果腹,萎衰模样终于打动归来之布洛西。小九不顾自身饥困,逮住机会为布洛西好好按摩一番,以至于对方视为神奇:“咕噜马扎我日!你这一套又是如何学来?”小九笑答:“关键不是这个,而是我之艺术——”随即展开大画三卷。对方自来本市眼里全是这物,几天所瞧皆相差无几——他刚要说“简直一个鸟样”,又担心小九过于伤心。小九接谈人品决定艺品之原理,历数本市所有画家之致命缺陷:偷盗、依附、狐臭、造假、虚伪、乱搞妇女……布洛西不得不打断其语:“且慢,乱搞在我看来不算毛病。”小九大喘,高喊:“我反抗——反抗了一切!还有,我要检举!”布洛西大惊失色,旋即看到对方流出两道长泪,绵绵不绝,滑下两颊,又流入鸡胸……他大动恻隐之心,咕哝一句: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人的杂志(79)

“年内或不出三年之期,我要请求上方授予尔三级勋章!”

小九双眼迷离,一阵口吃:“三级,那是多少级呀?”

“三级就是三级。”

布洛西离开一年之后,小九变疯。这是人所共知之事,它即发生于本市西南豆市口一带。

[批驳]

本文何其荒唐之至!如此写来岂不授人以柄,在改革开放年代让异邦误以为我方又将重蹈排外之覆辙?在其看来,走出国门的正常要求即与走狗无异,而敝帚自珍闭关锁国反倒视为正途,真是岂有此理!国势欲要强大,必然有软实力之强大。该文所谤之人,依我看不仅无过,而且有功,其功就在于能够不遗余力、不惜委屈自己糟践自己而求得自身价值的承认!这奖赏看起来给一人,实际上也属于大家,标志了软实力的增强。我们如果不能以创新的思维来对待这一切,所谓跳跃式发展就是一句空话。

**

成功才是一切,这是现代竞争游戏中不容争执的一个规则。你可以鄙视其行为,但你不得不承认其成功。你如果被人说成酸葡萄心理,又该如何自辩呢?你如果能迈进布洛西的门,你大概早就进去了——人家不会这样说你吗?还有,一分辛劳一分收获,你怎么不在那里苦苦等上三天布洛西呢?因为你吃不来那苦!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你干的既是艺术,就要用尽一切艺术的方法求得成功,千万别立那个贞节牌坊,这样的牌坊依俺看早就妈的过时了。现在再也没人买那个牌坊的账,你若不信就去看看,那些个在牌坊边转悠的游客,他们哪个脸上不挂着嘲笑?

我们反对封建主义的现代版。要有海洋心理,而不要有盆地意识。与农耕时代相匹配的道德观,也就是饿死不食周粟那一套,鲁迅先生早就讽刺过了。还有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什么“朝闻道,夕死可也”,都整个是一块毒药,它的毒性之大,怎么估计都不过分。五四过去了这么多年,有人怎么就是没有一点进步呢?我们的历史观以及我们的生活哲学,怎么硬是没有一丝儿改变呢?

要奋斗就会有牺牲,要成功就会有煎熬。我们相信无论是过去的二狗还是今天的小九,他们在争取域外承认、走出国门的道路上都历尽艰辛,而内心里的痛苦又有谁知?说到这里不由得产生一阵感动和敬佩,并在心里为其喊一句:走你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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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事我不清楚,小九我还是认识的。这个人对布洛西说他“反抗一切”,至少是不真实的。因为我在机关工作,算是知道一点实情:他为了得到某领导的赏识做了多少说不出口的事儿。他甚至为使自己老婆当上一个副科长而费尽心机——对此他又怎么解释呢?这样的“反抗”,可以休矣!这种小技,只能骗过布洛西这样的洋痞子而已。

另外,我也必须指出,堂堂男儿大可不必为了一点物利当起了跟屁虫!即便要当,也要好好思量一番才对——须知西洋人是食肉动物,他们的屁倒有可能更臭!经有关科学分析,食肉动物比起食草动物,排泄气体的甲烷及诸种硫化物含量增加许多倍!这要臭死人不偿命的啊!

**

以史为鉴,可少走弯路。万万不可固步自封。试问:将黑暗时代之走狗行为,等同于全盛时期文化上的奋力开拓,这是什么道理?当年国难当头,我们才要全力御外;而今太平盛世,艺术繁荣,堂堂中华理当在世界文化之林占有一席之地,这种种努力又有什么难为情的呢?难道老死不相往来就好?难道掩耳盗铃就好?现在我想直言相告:既盗铃就不必掩耳!再说这铃本是咱们的,它失去了几千年,如今早该挂在咱脖子上了!让我们每个人都为中华的伟大复兴,尽上自己一份微薄的力量吧!道路是曲折的,然而前途是光明的,同胞们,努力奋斗——奋斗吧!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人的杂志(80)

黄先生

1

我对一些老先生开始着迷了。有一天我对雨子提出:“有时间也介绍我认识一下黄先生吧。”雨子说:“找机会吧。他最近情绪不好。”

“怎么?”

“黄先生受了点牵连……他太爱书了,什么事情太过了就容易走到反面——他听说博物馆里有一个孤本,就让好朋友小济去搞。那孤本藏在一个铁盒子里,绝对不往外借的。结果小济试了试没成,前几天又去,就被逮住了。小济正被关在一个地方,很可能还要判刑……最麻烦的事儿是小济有可能把黄先生供出来,那样黄先生恐怕也要吃官司。”

“什么书这么宝贵?”

“我也不知道。问黄先生他不讲。现在还没人来找黄先生的麻烦,可能小济还没把他供出去。”他顿了顿,“也可能没问题,小济是特别忠于黄先生的,一般情况他不会那样——除非动刑……黄先生正在想办法。他也有办法,弄得好小济会放出来。呆一段我们再去见黄先生吧。”

我只得同意。

仅仅是一个星期之后雨子就来电话了:“你不是要见黄先生吗?他那儿又要举办沙龙了。”他的声音喜滋滋的。

我不由得惊喜:“他也举办沙龙?黄先生?”

“当然。就是今天晚上,你如果有兴趣我们就一起去吧。”

“沙龙”作为一个泊来物,其魅力一时无可抵挡。在这座城市里,一些有身份的人时不时就要搞上一次,成为必不可少的一道时髦大菜——沙龙上请了谁、没有请谁,都成了圈子里谈论的事情……可是连黄先生这样的人也要亲自组织沙龙,这还是让我感到新奇。我马上说“一定去”,又问他是否可以带上梅子一起?因为我觉得这种事两人一起似乎更为得体。谁知雨子立刻说:

“还是算了吧,黄先生不太喜欢见女人。”

多么有趣啊,这些老派人物硬是性情迥异,有的极端喜欢和女人在一起,有的又排斥她们。我想大概偷书的小济放出来了,不然大热的天,黄先生哪有什么心思搞沙龙。我想这个黄先生可能是一个非常矜持的老人。不过这些老先生连同他们的怪癖都让人喜欢。自从认识了梁先生以后,我就知道这座拥挤的城市里仍然有着另一些角落。这也许是一座城市最后的魅力了。黄先生是一个大藏书家,他让我想到了自己手里的那份秘籍。就像一个暴发户要去见一位世代富翁一样,我心里有一种特异的兴奋。

晚上,由雨子一路指引,我们来到了一座老式楼房跟前。这座楼房已经很旧了,红砖墙发着铁锈色。它有那种红瓦大屋顶,在一条窄街上,阴阴的。我说:“黄先生住这儿?”雨子点头:“这种老式楼房的楼板都是浇铸的,门窗的木头也很厚、很讲究。这比七八十年代盖那批楼房不知要好多少。”

我们向上走去。从东边数第二单元,三楼左门,雨子敲起门来。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穿戴齐整,头发梳得特别光滑,朝雨子点点头:“请吧。”

她把我们引到一个开阔的客厅里。一阵舒心的凉气,这里有制冷设备。我们置身的客厅至少有六十平方米,脚下踩的是厚厚的手工纯毛地毯,泛着一层油汪汪的蓝。四周是一溜儿肥胖的大沙发,中间是几个式样朴素的楸木茶几,上面有烟缸和果盘。我们两个来早了,这里还没有一个客人。客厅旁边的一扇黄色小门响了一下,走出一个人,竟然是滨。雨子转脸对我笑了一下。令我不解的是,雨子不让我带梅子,却把滨提前派来了……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人的杂志(81)

“我先来帮着准备一下。黄先生正在里边看材料,他很快就出来。”滨解释说。

雨子让我吃水果。我发觉他们在这里很随便,俨然一副主人的样子。一会儿那个老妇人端来几杯浓浓的咖啡。她也是从那个黄色的小门进出的,再次出来后面跟了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脸色苍白,尖尖的下巴,眼神很是奇特。少年的头发庄重地向上梳理——这么小的年纪就留起了背头,让我忍不住地惊讶。老妇人笑吟吟地往前走,领着那个少年穿过了大半个客厅才站住。少年两手插在裤兜里。这时我才看清:他的神色之所以有点奇特,完全是因为过人的庄重,简直是一脸肃穆……正在我端量他的时候,雨子和滨都微笑着站起来。我以为他们在向那个妇人客气呢,这会儿才发现在向这个少年点头。随后雨子向我介绍——原来那位大名鼎鼎的“黄先生”不是别人,就是面前的这位少年!

我不知该怎样才好,因为完全没有准备,给弄得手足无措。黄先生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从容而缓慢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觉得这像一只女人的手:小小的,柔若无骨。

“黄先生……”我想说什么,他却摆摆手:“请坐。”

他仍然站着,脸上依旧是肃穆的神色,声音平直而且低沉:“早听雨子和滨介绍过你,很高兴认识你,欢迎参加我们的沙龙。”

说完他并不想啰嗦什么,转身穿过客厅向前走去了。客厅的小门没有关,我看见他的身影在走廊里拐了一下,消失在另一间屋里。一会儿传来拨电话的声音,接着是黄先生低沉的、平直的声音。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就这样,好长时间我和雨子都被留在客厅里,只有老妇人和滨一会儿过来一次。老妇人拿来了酒杯,还有四五种饮料和葡萄酒。雨子和滨这时都不太讲话,老妇人更是缄口不语。客厅里的气氛有点沉闷。黄先生打完电话出来时,雨子好像不失时机地说了一句:

“宁先生很想看一下您的书房。”

黄先生略有不快地看一眼雨子,雨子不做声了。黄先生垂下眼睫,好像在看自己的一双脚。这样停了一两分钟,他抬起头来:“那好吧,请,宁先生。”

他的左手仍然插在裤兜里,右手做出了礼让的姿势。

2

走出客厅,黄先生把我引到左边。绕过一道绿色的屏风,是一个小厅,里面摆了两张沙发。穿过小厅再往前,就是一个雕花的棕色木门,黄先生轻轻推了一下,门缩到墙内去了。他又伸手在墙上一按,亮起了浅绿色的灯光:原来这是两间相连的大书房,面积相加起来不小于七十多个平米,书架摆得比较密集:它们不是贴墙而放,而是每隔两米远就放上一排,清一色深黄,是柞木或楸木做成,闪闪发光。书架上的书大都是整齐的套书,一排又一排,有画册,有翻译作品,有外版书籍,还有很多线装书。

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惊喜,不由得急急走到书架前。架上的书一尘不染,看得出这儿的主人多么珍爱它们。这些书由于特别整齐以至于豪华,就不难使人想到主人是很有钱的。同时我也明白,这些书很少被人翻过,因为它们差不多都是簇新的——一些精装套书真是诱人。黄先生陪伴在旁边,一声不吭。雨子给我作着介绍,说这是一套什么版本、那又是黄先生从何处搞来的,等等。

看了一圈之后,雨子突然小声说:“黄先生,你是不是打开一下那个柜子?”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人的杂志(82)

黄先生又一次不快地斜了雨子一眼,但最后还是从腰带上刷拉刷拉拨了几下,取出一个金闪闪的小钥匙。我们走到了旁边——这间书房拐角的地方有一块浅绿色的木板,下方有个小孔,黄先生把钥匙插进去……绿板无声无息地缩到墙里去了。原来这是一个隐蔽起来的、打扮得特别讲究的壁橱,实际上也是一个内嵌式书架:不大,只有两层。不过搁板上衬了绿呢,上面摆放的是几个木头盒子、铁盒子,还有几套线装书。他打开了一个铁盒,里面除了书,就是一把竹签:要用竹签拨动盒里的残页。那是一些陈旧的纸张,其中有的已经烂掉了半截。另一个木头盒子里装了一些竹简,连接这些竹简的皮条有一部分断掉了……我的嘴巴张开了,一时惊讶得合不拢。“秘籍……”我在心里说道。

雨子在一边说:“可以了,可以了。”

黄先生应声而动,把它们麻利地放好,然后按了一下某个地方,壁橱门吱悠悠地合上了。

黄先生走在前边,伸出右手礼让。我只好恋恋不舍地出门。我们在书房看得太仓促了。这显然是一座书籍的宝藏,是我迄今为止见到的最了不起的私人藏书。我当然知道那个隐藏的壁橱意味着什么,毫不夸张地说,那里面的东西价值连城。

回到客厅时,这儿已经坐了四五个人,大家相互点头致意。我又回到原来的位子上。刚坐下又进来三个人:他们进门之后就把手按在胸口那儿,向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我觉得他们的举止有点怪异。接上是一个留了小胡子的人走进来,他急急地向客厅内扫了一眼,像一个人也没有看见似的,只转身问老妇人:“黄先生呢?”妇人说了句什么,他才怏怏地坐了。

大家小声说着什么。一会儿门又开了,一个长着大胡子、特别高大的黑脸膛跨进来,身边还有一个胖胖的小姑娘搀着他。她像吊在一棵粗壮的老榆树干上。我想这个黑脸家伙的体重至少有一百二十公斤吧?

黄先生进来了,大家都拍起了手。客厅里一阵喧闹。黄先生笑了。原来他笑起来这么顽皮。但也只是一笑,随即恢复了原来的肃穆。他坐在了最中间的一张大沙发上,跷起了二郎腿。

大家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尽量把声音放得很低。我小声问雨子:“沙龙什么时候开始呢?”“早就开始了,这不已经开始了嘛!”

我真的看不出来。滨在边上,她用力地看了我一眼。老妇人又一次把客厅的门打开,一个穿着旧军衣、脸庞有点浮肿的人走进来。他一进门就有几个人向其点头致意,而他视而不见,只面向黄先生走去,脚跟一磕打了个敬礼。黄先生把手举了举算是还礼。这人又走向雨子这边,同样打了个敬礼。雨子来不及还礼,就忙着在我和来人之间作着介绍。军人不讲话,双目炯炯盯住我打了个敬礼。我慌慌地鞠了个躬。滨笑了。

黄先生拍了一下手,大家的注意力都转向了他。他轻拍旁边的沙发,示意刚进来的那个军人坐在身边。军人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

“大家互相之间也不见得全认识吧?”我问雨子。

“以前的大部分熟悉,今天……”

黄先生一直笑眯眯的,他看着一个个站起来自报家门。轮到我这儿,我说:“我是来自东部的,从事……哦,算是‘果农’吧。”我面对他们一脸的迷惘,不知该怎样解释……我发现那个黑脸汉子和那个小姑娘缩在一块儿,一边瞟着我一边咕咕哝哝。黑脸汉子拍了一下腿: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人的杂志(83)

“妙啊,这才真是……盖帽儿了!”

小姑娘笑起来,胸脯一耸一耸。

我发现有个青年在旁边一声不吭,阴着脸,颤着乌青的嘴唇。这时他的嘴巴颤得更加厉害,眼睛死死盯住我,让我吸了一口冷气。我在想:在哪里结下了这样一个年轻的仇人呢?正这样想着,他突然站起来,径直向我走来。我的心脏加快了跳动。他一直走到我的面前,仍然那么死死地看着我。

客厅里鸦雀无声。

我求救似的瞥了瞥雨子,在脑海里极力搜索,想着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正这时候嘴唇乌青的年轻人忽然转身,面向着大家喊道:

“女士们、先生们,在这个重要的、不同寻常的时刻,我要郑重地宣布:昨天正在死亡!昨天已经死亡!”

他的话一开始让满室沉寂,接着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掌声刚停就有一个人在角落里举手——这时我才发现原来他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蹁腿坐在地毯上。大家不吱声了。他身上穿的是一件中式布扣衣服,这会儿一边系着衣襟,一边趿拉着布鞋走过来,仰脸看着嘴唇乌青的年轻人,伸出手重重地握了一下。

他没有说一句话,一声不吭地回过头,回到原来的角落坐了。

那个小姑娘呆呆地望着他们,又看大家。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这时旁边的黑脸汉子也许被这喘息刺激了,突然站起,一步蹿过来,扳住那个比他矮了整整一半的年轻人不停地拍打起来,“兄弟,兄弟……”

下边就是掌声、插话,还有断断续续的交谈……这期间有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片,大声念了起来:“难道我们还需要什么?什么?我们要大声宣告……”他的话很快被一阵嘈杂淹没——原来老妇人开始为客人斟酒和饮料。一会儿她又端来盘子,用竹夹将一块块粗粗的糕点分给客人。大家站起来游动,相互碰杯,伴着一声声“认识您很高兴”之类的话。其实他们大半早就相熟了,但这句话还是要说的,因为这可能是沙龙的一个专用语或关键词吧。

当人们吃过喝过,分别回到自己的座位时,有人走到黄先生跟前小声说着什么。角落里的小姑娘大声说:“黄先生,该你了黄先生!”

黄先生站起,在客厅中央踱步。客厅里很静,但他还是将两手伸平了往下压着,示意大家安静。他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声音低低地说:

“一位大师教导:‘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我的话完啦。”

大家立刻报以热烈的掌声。

3

所有的客人都走了。只有我和雨子夫妇留下来。滨和老妇人一起打扫着客厅,雨子和我退到一旁的小屋里。黄先生去他的小客厅打电话了。我问雨子:“这就是‘沙龙’吗?”“是啊。你可能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吧。”雨子可能担心我有些扫兴,就解释说:“其实这不过是提供个场所而已,让大家交谈,相互认识并交流一下思想什么的。这在西方,在有些时期,甚至引领和影响到整个社会的精神潮流……”我说:“不过,我觉得今天这样的,恐怕很难引领。”“那是当然了,时代不同了嘛。”“我觉得什么时代,它都很难引领。”雨子不以为然,说:“那可不一定。十九世纪贵妇人们……”我实在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了,但还是说:“可能关键是咱们还没有贵妇人。今晚上我打量了一下,发现她们没来这儿。看来这种事儿还是不能太急。”雨子极不赞同地看我一眼,但还没等他说什么,滨就进来了,放下两杯茶又出去了。我看了一眼离去的娇好背影,对刚才的话有些后悔了。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荒原纪事(1)

趁黄先生还没有回来,我急于把心里的一些谜团解开,就问:“他年轻轻的平时干些什么?倒弄来这么多书,这得耗费多少……”

雨子摇摇头:“他仍然在一个厅里上班,不过办了病休。当然没什么病。前些年黄先生也是全城几大‘名少’之一了,不过走了正路。另一些纨绔子弟和他就完全不一样——吸毒,玩女人,走私,倒弄外币和邮票证券……什么都干,被老子宠坏了。黄先生也跟他们走了一段,后来厌倦了,深恶痛绝!他偏要和他们反着来,偏要玩高雅的!这一来他父亲就高兴了,老爷子一高兴,其他的都好说……”

“他今年到底多大了?”

“二十三了。”

这倒比看上去要大了一点。但仍然年轻得很。不管怎么说这样的年纪能够摈弃恶习和各种引诱,实在是难能可贵。我想这也该有雨子的功劳吧,对方会通过他结识许多文化人,特别是梁先生这样的遗老——传统文化具有难以低估的感染力。当我这样说时,雨子马上摆手说:“错了错了,他在认识我之前就已经这样了。要说影响,李大睿还差不多——那个人是全市第一号读书种子,如今发展成了一个大书商……”

“你说的是那个大富翁?”

“就是啊。那个人和黄先生是最好的朋友,他们好得简直不分彼此。”

我脱口而出:“那么说‘百足虫’——就是牟澜,他们也是朋友了?”

“这我不敢说,不过黄先生熟悉并有交往,这一点问题都没有;起码父辈之间是有交情的……这些人都连在了一块儿,他们怎样都好说的。”雨子说到这儿看看我,“你还是在想自己的杂志啊!”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我当然在想杂志。我还想手中的秘籍,以及正在赏读的那个打印本——它如果是从李大睿手中流出来的,那么黄先生肯定会知道。

雨子看着面前轻掩的门,脸上流露出一丝笑意,看看我说:“人和人真是不一样啊,像黄先生吧,竟然不交女朋友。”

“那也不一定,那也需要提防着点儿——万一他又改了爱好呢?”

雨子一个劲儿摇头:“不不,不会的!你不知道,有一次滨瞎操心,她这人就是这样,给黄先生介绍了一个女朋友呢。人家黄先生连看都不看。滨说你不谈女朋友怎么可以?还是谈谈吧,这姑娘太漂亮了,一个舞蹈演员。人家黄先生摆摆手说:滨哪,谢谢你的好意了,不过这对我来说只有两句老话才能回答你——‘曾经沧海难为水’;‘色就是空’——听明白了吗?滨听是听明白了,可就是不懂,回家告诉了我。我想它大半是指有了高雅爱好之前的那些事吧。不过这一直让我心里硌着了一样,觉得蛮怪的。这样直到后来,他们原来那一拨当中的一个人告诉了我一件事,这才让我彻底明白过来!我吓了一跳,可又不得不信……”

雨子说到这里缄口不言。我再三催促,他就站起来看看门外,然后又把门关了,用极低的声音说:“我告诉你,你可千万不要说给别人。这事只有滨知道……”他几乎是贴在我的耳朵上说出了一个秘密——

原来黄先生在十*岁的时候是一个无所不为的狂少,什么都干,最能铤而走险,在女人的事情上更是肆无忌惮。他甚至敢于染指一个势力巨大的“老大”的妻子。接下来的惩*厉而残酷:“老大”让人为黄先生施行了摘除手术,当然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

我差点喊出来:“这,这是真的?”

“十有*是的……”

我不再说话。我相信,如此美丽的滨,在黄先生这里频繁进出,肯定需要雨子一百个放心才行。

“这两年,黄先生对足球有了兴趣,他的朋友就有足球俱乐部经理。有时输赢几个球,他都要参与决定。反正他要插手这些事儿……”

我大惑不解:“这要在场上踢着看嘛!他插手有什么用?”

“我也不知道。只听他电话上吵这个。可能也涉及到策略问题吧。这个我一窍不通。”

正说着门开了,黄先生叼着一杆漂亮的烟嘴出现了。他摘下烟嘴:“对不起,多有不周。”

我说感谢,感谢今天的沙龙。我从黄先生高傲的目光中看出了一丝深藏的悲哀。一阵怜悯从心头飘过。我后来又说到了那个打印本,说到了李大睿,黄先生笑了:

“啊,这个手抄本由我打印数份,分发给沙龙里的人——那一次参加的人除了这些,还有机关人士……严厉批驳之后,再次打印出来——还要继续批驳!阁下以为如何呢?”

黄先生一动不动地盯住我,像是送来了一道重大的考题,静等一个测试答案。

我郑重地说道:“还要更严厉地、彻底地——予以批驳!”

黄先生释然了。他微笑着眯上眼睛,梳理了一下背头,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荒原纪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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