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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

作者:张炜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37

“他们到底抓了多少人?”

“也没有多少,三四十人吧。”

“这还不多?死伤了多少?”

“也没有多少,死了三个,伤了十来个。”

“我们这一个村,还是所有参加的人?”

老荒撸了一下湿漉漉的嘴唇:“所有的吧。还不是最后的数儿,最后到底是多少,那得等等看。”他又呷一大口酒:“人家说你是‘二军师’哩。”

我冷笑:“人家说你是总指挥。”

“那角儿该是老健。这个你比我清楚。”

“开始是老健,后来你就把权抢了去——这个我们大家都可以证明。你找老健小白他们,他们如果到场,就会一起证明。”

老荒吱吱吸气:“这玩笑可开不得!我说过,‘二军师’这个名儿不捋掉,那就是死罪啊!”

“怎么才能捋掉呢?”

老荒把头探过来一截:“老健小白他们,还有老冬子几个,都藏在了哪里?你不会不知道。他们一到案,也就没你的事儿了。你可不能当了他们的替死鬼。”

我喝了一大口酒,砰一下放了杯子:“我说过,他们真的到场,你就成了替死鬼。”

老荒嘿嘿笑,抓抓耳朵,拍着膝盖:“老弟你是过虑了。你想咱跟集团和局子是什么关系?实话告诉你吧,他们谁的话也不信,就信我的。咱是一级领导哩,老健不行,他那等于长毛造反。他们这回都完了……”

他的眼斜了,嘴里满是泡沫,抓杯子的手也开始抖。我明白酒劲儿上来了,他的脑子已经浑了。

我点头:“是啊,我听说他们集团的人奖励给你一辆高级轿车,比邻村那家伙的还要好!”

“比他的好!他算什么啊……”

一句话刚说了半截,他突然收口,汗水从头上颈上哗一下涌出。他站起,看看窗外又坐下,再次抓起酒杯。不过这次他不喝了,只看着里面的酒。“老伙计,刚才是酒话哩,哪有什么轿车啊!我的心还是向着咱村里嘛,咱是一村的头儿,就得像护小鸡儿一样护着大伙儿……这没、没说的啊!”

我目光冷冷地看着他,逼得他慌慌地转头:“你别,别这样瞅大哥哩……”

“那么我问你,他们抓这么多人,到底是谁供出去的?也就是说,是谁把他们出卖了?”

“这我怎么知道?也许人家心里一清二白哩!”

“你胡扯。那一天几个村的人搅在一起,不一会儿脸都被污泥糊住了,谁都看不清谁。如果不是平时有掌握的名单,集团保卫部根本没法抓人!”

老荒耷拉着头坐在那儿:“反正不是我。我可不担这个恶名。”

第二天老荒的酒彻底醒了,伏在门框上喊我说:“走啊,去看看给调弄的人啊!”我不知是什么意思,大声问一句:

“什么被调弄的人?”

“就是黄鼠狼附身的人,哪年里都有几个,这会儿正有人捉它呢!”

我将信将疑跟他出门。拐过几条巷子就听到了喧闹声,原来一群人伏在一个小瓦房的窗户上,挣着挤着往里看。老荒一来,民兵就喊:“走开走开,闪开路!”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荒原纪事(37)

老荒领我进了屋子。里面光线暗极了,像是黑夜,直待了一会儿才适应了一点,看清了东间屋里有几个人,都坐在光光的炕席子上,正用力按住一个人。被按住的是一个五十左右的妇女,披头散发,浑身只穿一条短裤,一个劲儿扭动。她的身体雪白,乳房很大,毫无羞耻感地又笑又叫。

“怎么能这样?为什么不给她穿衣服?”

老荒“嗯”一声:“找她身上的东西呢!找不到,逮不着,她就不说实话!你哪里明白这个……”说着又问几个低头按她的年轻男女:“看见了没?”

“看见过一回,一闪,又不见了!”

这时我才惊讶地发现,几个人手里都拿了一根缝衣针。

老荒一边盯着扭动的女人一边向我介绍:“她叫楚楚,最能附身了,一附了身就是三天三夜浑叫浑骂,要不把这黄鼠狼逮住,她是不能安生啊!她身上有个气泡儿,在身上飞跑哩,只要看到它,一针扎上去,那黄鼠狼也就算给逮住了……”

正说着有人呀一声大叫,一只手狠狠捏住女人的皮肤,另一只手里的针就扎了下去。红红的血流下来,正扭动的女人一下仰躺了,手足俱抖,满是白沫的嘴不停地告饶:“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发个誓再也不来了,快放了我吧,放了我吧……”

老荒凑上前去,恶狠狠瞪着这个叫楚楚的女人:“我来问你,前几天起事的主使、犯了王法的人,他们都是谁哩?你给我一一如实招来!”

“我说,我说,他们跑的跑抓的抓,就是那几个嘛……”

“他们是谁?”

“老健,小白,老冬子……还有三皮四眼小五子,东头的老憨,老艮皮他爹……”

老荒咬着嘴唇点着头,回头看看我:“这回你知道了吧?干了那事的人连黄鼠狼都知道,谁又能瞒得住呢?”

4

那天我还想看下去,因为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当我明白楚楚借了黄鼠狼的嘴说出的名字,与这些天里正在追捕或已经抓起的人完全一致时,就更加惊异。老荒对一边的民兵说:“记下,一个不剩全都记下,这些人名儿要存个底儿,到时候别让好人受了牵连!”有人刷刷记着,老荒又回头严厉地盯我:“只要是经它点了名的,有几个不是死罪?”我小声、但句句清晰地把如下的话送入他的耳廓:“他们死了也是冤魂,这么多冤魂你不害怕?”老荒磕着牙,像害冷一样:“我、我害、害什么怕?这都是黄鼠狼招供呀,这都是你亲眼看见的呀!”

我不再吭声,只看着炕上扭动的楚楚。我料定这是个不幸的女人,虽然我还不知道她的身世。我发现她身上插针处流血不止,因为那儿被人插了不止一根缝衣针。他们说:“插少了不行,插少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它就撒丫子啦!”楚楚不停地告饶,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誓言,旁边的人就更加起劲地折磨她。

老荒对楚楚大声喊道:“说,一点不剩全供出来!那些逃开的人去了哪里?能不能逮住他们?”

女人翻着白眼,剧烈扭动,身上的血珠一滴滴落在炕席子上,发出尖厉厉的声音,这声音真的像是一种野物。她叫着,只不肯再说。

老荒喝道:“你不说不上紧,你不全供出来,就别指望放了你哩!”

“好好,我不敢了,我说,我全说……他们,小白老健老冬子,全都下了四野了,他们这会儿钻了棘针棵子,然后一路往西疯跑哩。后面有飞镖跟着哩,他们为躲镖就狂奔啊,一路往西下去了。完了,没了影儿了,官府也逮不着他们……”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荒原纪事(38)

老荒的头使劲往前探去,死盯住楚楚,喝道:“他们想得美气,想躲开官家的飞镖?那门也没有!你好生说说看,到底能逮住他不能?”

“妈呀快饶了我吧,我什么都说,都说,能逮住他们,反正是早天晚日的事儿——他们跑不了,这成了吧?”

楚楚痛苦的目光瞟在老荒脸上。

老荒点头:“这还差不多!嗯,我就知道是这样。”他说着叼上一支烟,搓搓手对左右小声说:“该问问它藏在哪里了,该结果了它……”

一个民兵凶凶的眼睛一瞪,指着楚楚大叫:“说,你到底藏在了哪里?不说?不说就一直用针插着你,直到你死、死!”

楚楚手足俱抖,大喊大叫。

“说不说?不说?再插一根针!”

又一根针插上去。“呀呀,疼死我了……啊呀,我说啊,说啊……”

“那就快说——你藏在了哪里?”

“我、我……我藏在了山西省……耧斗县……”

民兵转脸看老荒:“这,这么远的路?”

老荒又一次喝问,楚楚还是那几句话。老荒骂着:“咱为一只黄鼠狼跑一趟山西省?这值得?妈的真见了鬼哩……”正说着有人在他耳边咕哝了什么,他立刻对我说:

“走吧,你的公务来了,走吧,别看这热闹了。”

原来是几个穿制服的在我的住处等人。他们全都绷着脸,老荒介绍我时,没有一个人抬头。老荒说:“老总们忙公务吧,我走了。”说着离开了。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人把腋下的文件夹放到桌上,看我一眼,翻动着,“嗯,说说你的事儿吧,这几天也考虑了不少吧?”

“你们是集团保卫部的人还是执法部门的人?”

“你管得太多了吧?”

“如果是保卫部,我可以拒绝回答。”

“我看你还是回答吧,”脸上有刀疤的人冷笑着,“说出来对你有好处,你这个人我们多少了解一点,你和他们不一样。不过我们还是要知道一下谁策划了这场*、整个过程、你的角色。”

我坐在地铺上,语气平静:“我既没有参加*,也不赞成以暴力的方式解决问题,并且尽我所能阻止冲动的人群。”

“哈,不错。谁能证明你的话呢?”

“我只能如实讲。你说我参加和策划,谁又能证明呢?”

“那自然有很多证据。现在是听你讲、两相核实的过程。”

“那我只能告诉你:那些证明者都是诬陷。不仅是我,就是小白老健他们,也不是暴力的倡导者。他们不过是想为这个村子争个起码的公平。”

刀疤不安地咬咬嘴唇:“那谁是倡导者?”

“是集团保卫部的棒子队。是他们冲到农民的地里殴打上访群众,才导致了这场恶性事件!”

刀疤声音高起来:“他们?他们是赶来执法!”

我的声音也高起来:“那农民也是来执法!”

“他们砸毁了好几个亿!”

“集团的人呢?他们毁掉了农民远不止好几个亿!这个平原上的人连正常活下去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我,我看,”刀疤把官帽摘下来,露出一个半秃的脑壳,“不把他们……把你逮起来,是不会老实的……”

我冷笑:“那些集团都是一些大老板的,这边村子里都是一些穷人。你们给富人看门,真有出息!”

“文绉绉的,好书底子。”刀疤嘲讽说。

刀疤说完站起来,旁边的人跟着也要离开。刀疤临走扔下一句:“你留着这肚子理论到里边去说吧,我们给你找了个吃饭的地方。”

“你们有什么权力随便抓人?你们只是大老板的打手……”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荒原纪事(39)

“就算打手又怎么样……”

他们一出门老荒就进来了,神秘地四处乱瞥:“了得,你屋子四周都站了岗,怕是要换个吃饭的地方了吧?”我说你真聪明。老荒怜惜地看着我:“老伙计,只要头上没有‘二军师’这个衔儿,怎么都好说,怎么都不会是死罪。”

“他们集团随便抓人本身就是犯罪,狗娘养的!”

“嘿,你离开前我得告诉一件有意思的事——你猜那黄鼠狼说的‘山西省耧斗县’是怎么一回事?”

我听着。

“老天,人家怪有智量哩!民兵听啊听啊,最后急了,就在房子周围找起来——你猜怎么?民兵在她屋子西山墙上挂的一个破耧斗里找到了:里面是一团草,一个黄鼠狼窝,它就在里面四腿朝天乱抖呢,口吐白沫子……嘿,原来是这样的‘山西省耧斗县’——看看,黄鼠狼成精真是了不得啊!”

半碗盐面

1

我被关进了一个几乎没有窗户的小屋:两米宽三米长,只有一张窄床、一个便桶、一个小桌。那个勉强可以称为窗子的小洞只是为了外面的人能够监视,能够往里递一点东西。头顶上是一盏高瓦数的碘钨灯泡,让人觉得满屋里不仅有它的气味,而且还充斥了它的声音——一种尖厉逼人的、无所不在却又难以捕捉的声音。人在这种声音里会有一种脑子即将炸裂的恐怖感,口腔里是一种不可忍受的硝味。腰带解除,连鞋带也抽走了。“蹲在一个地方,不准躺,也不准站,还不到休息的时候。”这里大概永远不到休息的时候——一个浑身是毛的野小子坐在一旁——我相信这个人打生下来就没有接触过一丝一毫的人类文明,完全是野物状态。他身上人性稀薄,连说话都介于人畜之间。他对我除了恶骂和威胁,再就是用全身散发出的一种气味折磨人:那是一种闻所未闻的气味,类似于氨和硫、铁锈和旧布等物品的混合体,让人想起一座化工厂的废气出口,或一种超大型动物消化不良期的气体排泄。我甚至认为让这样一个青年充作我的看守必是煞费苦心,不仅是其他种种把戏,即便单单是这一个人,也让我在内心深处频频告饶。老天啊,我只求身边这个物件快快离开,好让我顺畅地呼吸一场。我总有一种担心,担心在这样的一种大浊气中将不久于人世。

野小子叫“阿仑”,只听别人这样叫,不知道是哪两个字。阿仑是人间的稀罕之物,如果不是被其折磨得痛不欲生,谁的好奇心都会被撩拨起来。只是我精疲力竭,在挣扎喘息的微小缝隙中还是忍不住呻吟。

“你妈你妈苦嚎苦嚎……”阿仑用一根带尖的木棍戳来一下。痒痛,解困。

最主要是困,是十二万分地渴望闭一下眼、打一个盹。可是尖尖的木棍会及时地阻止我的瞌睡。这样熬过了一天一夜之后,眼睛干痛难忍,头开始发木;第二天脑门中间好像拧了一根螺丝,这螺丝在不断地拧紧、拧紧;你会怀疑这螺丝拧到一定的极限时,会随时听到“嘭”的一声,那当然是脑壳的碎裂;第三天夜里是渴望朝对面墙上砰然一撞,渴望就此了结;第四天白天是双目大睁却视物不见,语无伦次地叫人、诉说、应答、呼救。

我看见穿制服的人推了我一把,让我坐在一个地方——已经分不清或记不住是否有一个凳子了。我后背上竖了一根带尖的木棍,我回手想拔出来,可是几次去摸都空无一物。“那里什么都没有。”制服说。记录的人用笔杆敲着案宗,一卷纸。“该你说了。”制服说。我梦见自己在一条蟒蛇铺成的小路上艰难奔走,脚下是热乎乎的鳞片,是比抚摸还要舒服的恐惧,是大白天大睁眼皮的睡。有人看透了我的把戏,过来用手指在我眼前晃动,咕哝一声:“咦,其实他早睡了。”说着用什么刺了我一下。一根针掉在地上似的,发出微小的声音。我低头去找那根针,眼瞪得比刚才还大。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荒原纪事(40)

“你说出来吧。”

“我说出来……说出来……”

“你别存在幻想。”

“幻想……幻想……”

“开始吧。”

“开始……开始……”

一个助手过来,看看我说:“他其实还是在睡。”

脚步声。我睁大双眼却看不清他的脸。我梦中他是一个独眼龙,一个用腹部走路的人——“蛇……”我小声说。

“如果睡了就不会说话了……”

“不,睡了会说梦话。”

“哦哦,那么得先让他睡足了再说?”

“那是啊。不过睡得太足大概也不行吧。”

“也是也是!也是……”一个小姐用英语结束了这场审问。

我给抬到或拖到了那个无窗的小屋里。我记得连拉带推地给弄到了床上。梦中只睡了一个小时,催命鬼就来了。这时候是要拼命的。我用牙咬、用手抓他的眼睛、用头撞,无所不用其极地反抗,可最后还是给弄到了另一个明亮的屋子,来接受再一次审讯。

这个生不如死的时刻,这个非人的空间,让我一点点消失、溶化,成为一片乳白色的气和水,在自己的昨天里流动。我说了什么?没说什么?自己竟一无所知。对方是一两个徒有其表的人或物,是肉体和声音、气息、渣滓,生命——人的渣滓——类似于那个野物看守。他们极不满足地摇头,长叹:“唉,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我相信这句话是在问左右的人;接着是极有意思的回答——因为太有意思了,所以我竟然听懂了:

“如果*了怎样呢?听说羞耻心对于他们这一类……”

他们几个在交换目光。那个姑娘不好意思地去看窗外。另外两个人拍手定局:“嗯,是个办法。”

我被脱得精光的可能性很大。因为梦中是这样的。我梦见或真的看见那个女人看了我一眼。继续审问。于是继续回到梦中。

他们绝望了。有人终于提到了一些古老的方法——我听明白了,他们想好好打我一顿。有人提出后,场里鸦雀无声。这样僵持了一会儿,一个十分苍老的声音说:“我们要慎之又慎。”“为什么?”“因为,因为一些不便多说的原因,别留下伤痕……凡事都要调查研究。”一个女声说了,这是那个美丽的姑娘:“扒下衣服都一样。”那个苍老的声音说:“嗯,可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另一个男人开了一句玩笑:“这家伙有三根屌。”姑娘把脸转向了一边。

重新回到那个灾难丛生的小屋。接下去的问题是睡不成也醒不成——那个野兽小子又来了,他将一身怪异至极的气味发挥到淋漓尽致,我竟然在极端的困倦中都无法入睡。好像有一股氨水调弄的什么脏臭的浆液试图从鼻孔里通过,需要我紧紧地、紧紧地咬住牙关。我双目圆睁盯住他,让他奇怪地嗯了一声。他吐唾液,那唾液竟然是红色的。我面向自己遥远的梦境发出一声哀求:“我马上就要死了。”

穿制服的家伙把我送上囚车,拉到一个白色的屋子里,对一群正在给一个老头灌肠的人说:“他说他要死了。”一群人二话不说就剥我的衣服,四个人按住我的四肢。这场折腾一直持续了半天,我给打了许多针剂,然后重新推进那间小屋。

半夜,我真的听到了猫头鹰的叫声。

天明时分,我亲眼看到隔壁抬出了一个死人,是个青年。

2

我极力想弄明白这是在哪里?记得被带走时关在了一个全封闭的货运车里,黑得没有一丝光亮。这样当车子摇晃了多半天、在无比颠簸的泥路上拐了许多弯之后,嘭一声停下了,我的头一下给撞在了一个地方,还好,没有撞破。接着就是给推进一间又黑又小的屋子。我最想知道的就是,这里究竟是集团那一伙人私讯的黑屋子,还是转到了另一处?谁也分不清这些集团的保卫系统,因为他们在装备上完全一样,什么电击棒手铐警棍,更有带警灯警笛的巡逻车、全套的制服。就连说话的腔调也没法分辨。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荒原纪事(41)

“这是哪个集团的保卫部?”我问他们。

“你说什么?你是傻子吗?你管那么多?”

四周不断传来呼叫的声音,这让人毛骨悚然。有时正叫着,突然戛然而止,让人想到是一只戴了黑色皮套的手猛地扼住了呼叫者的咽喉。砰砰的击打声使人想起棍棒和鞭子——奇怪的是它们与撕心裂肺的呼喊并非同步——击打声从一个地方传出,呼喊声又在另一个地方响起。这儿更像一个古怪的作坊,如我在农村里见过的油坊之类。

阿仑就像我的具体承包人一样跟定了我,这个野小子几乎只通几句人语。他身上散发出的怪味浓烈到无法忍受的地步,一开始是氨味居多,后来又掺杂了阵阵沥青味,辛辣刺鼻,甚至灼热烤人。这个野小子可能被叮嘱不准对我施以拳脚,所以他不得不付出的巨大忍耐化为了身上的一种奇特反应:散发出逼人的怪味、一种焦灼的热量。他不停地磕牙磨牙,这使人想到一个被禁止撕咬的野兽的焦躁。他有时会一动不动地盯住我看,像看一个异类。我问话时他并不作答,而是一噘嘴巴迎向对面墙壁,刷一下从口中射出一串红色的唾液。

不准睡觉的折磨可能是人世间最残酷的惩罚之一,是没有经受过这种折磨的人无论如何也难以体味的。最小的空间、最亮的碘钨灯、最冷酷无情的看守。我一直在梦中游走,在绝望的悬崖上游走——脚步稍微一歪就会跌入深渊。我无法听清也无法回答他们的审问,最后他们只好给予最致命的诱惑:“只要你好好讲,讲出一切,立刻就让你睡上一觉,愿睡多久睡多久。”我点头,在梦中答应了他们。

我只睡过两个钟头,顶多三个,那个野小子就把我拖起来了。这时我只想用头把他撞翻,只想获得一次足够的睡眠。

“你说吧,整个策划的过程,参加的人,时间……”

“……”

“你与小白的关系,小白来这里之前之后的情况,他与老健的关系……”

“……”

“实施爆破的计划——炸毁集团和煤矿的计划是什么时候制订的……”

我终于听清了最后一问,大声喊道:“没有任何人要爆破——这是彻头彻尾的栽赃……”

“你是说计划中没有这项?那好,你们的具体计划又是怎样的?”

又是一个陷阱。我明白过来,即答:“去问你们自己——集团的棒子队吧。所有的暴力活动都要你们自己负责!”

“记下来,嗯,快记下来。”一个络腮胡子手指女记录员说。

“你与小白是两个核心人物,这点上我们清清楚楚。交代你们两人的密谋吧——在那个黑窝里的全部阴谋活动……”

我极力回忆,一下被引入了与小白在一起的日子。这是最值得怀念的时光。在我和四哥的小茅屋里,在那个大通铺上,我们谈了多少。最难忘的就是关于《锁麟囊》的故事。在这样的时代,所有的多情人都变成了失恋者,这是一次命中注定。我盯着窗外的白云嗫嚅道:“锁麟囊……”

“什么‘囊’啊……”

“……你们听不明白的。”

“你只管说吧!”

“那是唱平原上的故事——从登州到莱州……‘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同路人为什么这样嚎啕?莫不是夫郎丑,难偕女貌?莫不是强婚配,鸦占鸾巢?’”

“啊哈,怪顺口的,就这劳什子?”

“‘轿中人必定有一腔幽怨,她泪自弹,声续断,似杜鹃,啼别院,巴峡哀猿,动人心弦,好不惨然。’”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荒原纪事(42)

“记下来记下来,这劳什子只有四眼狗才能听得明白哩。不过也算证词。”

我一阵瞌睡上来,胸口像一团乱草往上塞,直塞到嗓子眼。我一句话也说不出了。一股逼人的氨味儿又浓烈起来,是那个野小子在用尖尖的木棍戳我。我一惊,抬起头。

“你们俩计划好了,以为从此以后天下就是你们的了,高兴得唱起大戏来了,是这样吧?”

恍惚中觉得眼前一片风雨,悲声如捣。恍惚中又看到了小白,还有冬子和苇子、老健,是他们几个结伴儿在风雨中疾疾窜奔。一声声枪响混在大雨中,有一股雨水很快变红了:红色的雨水渐斩变宽,像拖拉下来的一匹红绸……我的眼睛湿润了。

“说下去说下去,不能打绊儿,说下去……”

我紧紧咬住了牙关。

野小子拧我的耳朵、用尖尖的木棍戳我,我再也没有开口。

“看来得对这小子重新加工加工了——怎么办呢?”一个年轻人无比忧愁地问道。

沉默了一会儿,响起的是那个络腮胡子的声音:“嗯,请示一下看吧!这个狗日的东西,依我看,让他吃半碗盐面就老老实实了……”

3

大约是半夜时分,我被踉踉跄跄推出小屋。“干什么?”“听京戏去。”野小子的替班是一个不男不女的家伙,说话嗓子尖得吓人,走路水蛇腰,像女人。他把我带到一个空房子里,那儿有两张四方白木桌遥遥相对,我被推在一张桌子前。还是逼人的碘钨灯,贼亮贼亮。那几个我熟悉的审问人员也出现了,三男一女。这女的今夜似乎才让我看清,很胖,嘴巴肥大,眼睛也很大,有一种放浪的美。她可能也像我一样缺觉少眠,一进门就打哈欠,瞥瞥旁边的人,很不耐烦的样子。那个络腮胡子显然是个头儿,手指一戳桌面说:“带上来!”

他的话刚停,屋角一个小门砰地打开:两个细高个男子全副武装,扭住一个十*岁的小伙子,飞快地把他按在另一张桌子前。这小伙子费力地抬头,两旁的细高个子呵斥:“站好了!”

小伙子已经被折磨得有气无力了,他沉重的头颅像是无法被颈部支撑似的,左右摇晃,有时歪下来,就被旁边的人狠力一拍。他努力地看向我。我也极力回想是否见过他,想不起来。但我知道他可能就是那个村子的青年。

“凿子,你给我端量好了,看走了眼就掌嘴!你好好看看,你对面这个人是不是前几天领你们砸集团的那家伙?”络腮胡子喊。

凿子摇摇晃晃的头用力抬起,打肿了的眼睛瞄准了我,再三端详,摇摇头。

“把他弄近些,这小子大半是个雀盲眼(夜盲症)!”

两个细高个再次把他扭起,一直揪到我的跟前,狠拽他的头发,使其用力仰颈看我。这样直看了好几分钟,他的头又垂了,垂着的头不停地摇动。

他们骂着,推搡着,重新将其按到桌边。

“看来是一伙的不假,这叫忠心护主啊。我就不信当兵的不认将帅,将帅不认当兵的还情有可原。妈的这是讨罚啊。你那天可没少砸巴东西吧?今个如实招来吧,如实招了死罪就能换个无期。”

“我如实招。”凿子清清楚楚应了一句。

络腮胡子与几个人对视,问:“那我问你,你亲手砸了多少机器、多少人、多少设备?”

“俺嘛,一个人就砸了四台机器,都是祸害人的物件,越砸越起劲儿,煞不住车哩!设备,设备是什么?”凿子转脸问。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荒原纪事(43)

“笨死了,也是机器!”

“那我就砸了四台——两台大的两台小的。大的有面缸那么大,小的嘛,也有小扁篓那么大哩。怪费力,多少镢头下去它还呼哧呼哧喘气儿。”

“除了机器,你还破坏了什么?”

“这我可得好好想想……天哩,砸上了瘾,一时半会儿停不下哩。我记得把一些窗玻璃砸了,把桌子也砸了。墙上贴的大画儿啦美人头了,咱看了就眼气,也给它们几镢头算完。最后要不是有人喊着走啊走啊,咱还得砸它一些。不过咱没砸人,咱知道人命关天。可是好心不得好报啊,机器也伤人哩……”

“嗯?怎么回事?”

凿子仰着脸回忆:“我哥几个砸得正欢哩,有人一镢头把机器上的一个什么东西砸开,它就把烫人的臭水腌臜汽溅他一脸一身,他就疼得满地打滚儿……人是没救了。那是毒水,谁沾上谁完。那天听说被机器害死的人至少有五六个。被电打死的也有两个,一个又活过来。坏人把机器都偷偷通上了电,一镢头上去火花直冒,一触手指头电个筋斗……”

络腮胡子大笑。

“这就是报应!看你们对集团有多大的仇,你们是发泄仇恨来了……”一个尖嗓子说。

凿子并不讳言:“就是!这一片平原上的人没有不恨集团的!他们是庄稼人的死对头!他们弄得咱没吃没喝,连口气都喘不舒坦,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老健说得好:今天是有它没咱!”

“老健这样说了?”络腮胡子赶紧问。

“都这样说了!”凿子咬咬牙。

“嗯,好,你一会儿就不牙硬了……先问你,谁是主谋?”

“都是主谋。都想砸了他们鬼哭狼嚎的机器。”

“好小子,一会儿你就不牙硬了……再问你,眼前这个‘二军师’你真的不认识?”

“早说了嘛,咱不认识。”

“那好,”络腮胡子冲两个细高个子一努嘴,“取些好吃的东西来吧,反正得给他尝尝新鲜。”

两人应声而去。一会儿取来了东西,亮给几个审问的人看,还给我看了看:四根红辣椒,半碗盐面。

络腮胡子指着它们对小伙子说:“东西不多,都是你的了。你不是英雄好汉吗?你不是够仗义吗?那好,你就把这点东西全吃了——年轻轻的身板儿壮实,大概不会尿裤子吧?”

凿子困惑地低头看看桌上的辣椒和半碗盐,又抬头看看我。

“你认识他吗?认出来,就在这上边画个押。”络腮胡子拍拍桌上的一张纸。

我喊:“凿子,你可别吃!咱俩今天不就算认识了嘛!”

凿子摇头:“假话说不得哩。”说着端起那个碗,捏一点盐末就往嘴里填。他伸伸舌头,使劲皱眉。

“吃啊,别嫌东西少……”

我冲他们喊:“你们长了什么心,他不过是个孩子啊!”

“你只一边看着吧,轮到你的那一天再说话。你这会儿好好学着点儿,看人家怎么下口。”

凿子艰难地吃了几口,最后索性把碗捧到嘴边,伸手扒拉着,连吞带咽,一转眼就把半碗盐末吃下去了——他手一松碗掉在地上,脸色发青,全身打抖,口水从嘴角流下来。

“这东西多咸哪,快递上辣椒……”络腮胡子又说。

我往前挣出一步,有人揪住了我。我刚喊了一声“凿子”,又扑过来一个人。我眼睁睁看着对面的凿子一边大口吸气,一边把四根红色的辣椒全吞下去了。他的眼睛一直斜向半空,嘴巴合不上,全身抖得更厉害了,一会儿两手捂住肚子伏在了桌上。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荒原纪事(44)

“扶他回屋吧。这东西吃了就吐不出来,待一会儿才能发力。不准给他水喝,一滴都不行。”络腮胡子挥挥手。

“你们这样祸害一个孩子,真是连畜牲都不如……”我从震惊中醒过神来,盯住他们。

络腮胡子干笑:“你才见过多少。只要来咱这里走一趟的,没有记不住的,不信咱俩打赌!”

我只觉得那半碗盐和四根辣椒全吃在自己肚子里。我真的胸口发烫,心窝那儿烫得厉害。肚子绞拧着疼,我像凿子一样,两手抱胸伏在了桌上。

“这是怎么回事?他是怎么了?”那个姑娘问。

络腮胡子说:“没事,他是吓的。”

4

我睡了一会儿。可是在这黎明前的宝贵时光里,我一闭上眼睛就是凿子痛苦的呻吟——刚开始还以为是梦境,后来这声音越来越大了,是从薄薄的隔壁那边传过来的。原来他们故意将凿子押在了那里,好让我听这声音。除了喊声,还有碰倒什么东西的咔嚓声、骂声。一会儿,像拖地似的摩擦声越来越重——我终于听出是一个人在地上绞拧滚动,“……给我一口水,一口,我心里着火了啊!我……”“哼,早干什么去了?你不是厉害吗?”“我心里着火了啊,我快烧死了啊……”“一时半会儿还不要紧,烧不死,顶多烧成个残废!”“烧啊,啊,啊啊……”

我的心要被撕裂。我无法在这声音里安宁一分一刻。我狠力捶打墙壁,用脚踢,呼叫。

隔壁的哀号渐渐弱下来。一会儿声息全无。

我在心里替凿子祷告:但愿没事,但愿你能熬过这一场……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四周静极了。一睁眼就是逼人的强光,是几乎推到了眼前的四面墙壁——一瞬间我竟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用力地想啊想啊,一直盯着对面那个小小的方洞——从那儿看到了一对盯视的眼睛,这才猛然记起了一切……屏息静气地去听隔壁的声音,没有,到处死一样沉寂。经过一场非人的折磨,隔壁的小伙子该睡过去了,但愿这场噩梦就此做完。

门打开了,一股浓烈的烟味。是络腮胡子,嘴里叼了一支粗粗的雪茄,披了一件长衣服,站在门口斜眼看我。“这一觉睡得可好?”

我没有理他。

他踱进来,坐在了床边:“到底是‘二军师’啊,待遇就是不一样,别人在那边叫,疼得打滚儿,你倒安安稳稳睡了一大觉。”

我盯住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突然发现几天来离得很近却没有察觉,这人脸上的五官和纹路很像一种野物——像什么?想了想,记起来了:豺狗!瞧他突出的嘴巴很费力地包裹起一口犬牙,咀嚼肌极其发达。他的两条胳膊像无力的带子一样从肩颈搭下来,使一副长脸儿更长、理成了平头的脑廓格外硕大。他的颅骨长得疙疙瘩瘩,像聚起的一抔碎石一样。叠了无数横纹的脑门下边,是一对火炭般灼红的圆眼。这可能是一个习惯于熬夜的野兽。

“昨个我一夜没睡,不像你‘二军师’这么有福。官身不自由嘛。昨个听见他怎么嚎了?”

我咬着牙关。手心里一阵灼烫。

“他的账自己结了,剩下的是你们一伙了。这笔账怪麻烦——上边催得紧,你又不愿配合……”

我盯着墙壁:“凿子……”

“他还年轻,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顶多落个残废——别想再抡镢头了。”

我一直盯着墙壁:“我现在相信了一个说法——有人是最残忍的畜牲转生的。”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荒原纪事(45)

络腮胡子嘻嘻笑:“你现在才相信?我早就相信了。”

“可它最终还是要被消灭。”

“是吗?你太客气了。”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看他一眼。

他仍旧嘻嘻笑:“到底是畜牲消灭人,还是人消灭畜牲,这事儿还得两说着哩!”

那一刻我的脸上可能一片煞白。我忍住了,再次把目光转向墙壁。我突然觉得他道出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真实。

可是我决不想认同这个真实,直到迎向死亡,都不会认同。

失恋者

1

在炽亮的碘钨灯下,有一种金属声在脑海里鸣响,然后就是无数针尖触向皮肤的感觉。时间一分一分熬下来,难忍的痛楚中,我只得咬住牙关寻求自己的黑夜,闭上眼睛、抱住头颅。可无论怎样都无济于事。后来我索性瞪大眼睛迎向这光亮刺人的四壁,一直看着、看着,直到两眼迷茫……我从中看到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我的眼前渐渐闪过眼镜小白的面孔。他的眼睛也在注视黑夜。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却掮着背囊走过了那么远的路。一杯浊酒,一个长夜,一对挚友——我在这样的时刻才明白他对我有多么重要。是的,他也许说得对,一个真正的失恋者是无所畏惧的。我现在闭上眼睛,脑海里还能清晰地出现那个女演员,她的音容笑貌。无法忘记,不仅是小白,还有我。真是奇怪。我曾对小白提出一个近乎荒唐的要求:去见见她。对方摇头。我一直以为他们之间还能经常或偶尔见面。也许我太天真了,也许这根本就是无须去想的一个问题。反正我迷茫于这个女人的一切,连同她可怕的背叛。我心中的冤屈和愤怒都在那些夜晚达到了一个顶点,为了这位不幸的朋友,也为了说不清的许多。那些黑夜啊,我的朋友正为不能放弃却也无可奈何的爱而痛苦焦灼,在心灵深处四面奔突。

“你也是一个失恋者。”这就是他对我的一个奇怪的印象和结论。

我摇头,但并没有矢口否认。我只是摇头。面对一个无所不谈的朋友,我不是故意掩饰什么,而是不知怎样回答。我在那个夜晚没有睡好,回忆的潮水一次次将我淹没。大约是凌晨两点左右,小白坐了起来,他发觉我没有睡。他问:“你不是在一年前已经彻底放弃了这里吗?你回城了,而且再也不准备回来了,这我们大家都知道。你绝望了,灰心了,最后不得不放弃,这都能理解……可是你又回来了,这倒出乎我们的预料……”

“你听拐子四哥他们说了什么?”

“主要是我自己的判断。你在这儿折腾得太久了,可以说流尽了最后的一滴汗,各种尝试都做过了,结局不过是这样。可是你又回来了,我一直想问问,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我真的要好好想想呢。

“你回来就是想和我们——和老健这些村里人好好干一场?”

当然不是。但我听着,没有回答。他问得太具体了,而我回来的目的却远没有那么直接——甚至没有任何直接的目的,没有一个清晰的选择。但我又不能否认,因为我无法否认。这多少也是事实。因为我已经不能忍受。

“你的绝望和愤怒淤积得太多了,它们需要一个出口。任何一个失恋者都需要。这一点我和你完全一样。”

我想从头,从离开、从回城的那一刻谈起,因为只有如此才能说得明白。像任何一个中年人一样,我已经不愿触及自己的隐私,哪怕是面对一个尽可以敞开心扉的人;不是担心和惧怕什么,而是其他,是一种特别的忠诚和爱恋——需要如此吧。小白对我谈起的算是隐私吗?也许不算。因为他与那个女演员分手的故事、掠夺与伤害的故事,并非秘密。我声音沉沉地说道: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荒原纪事(46)

“不,我最初也许是为了一个人,为了寻找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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