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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

作者:张炜 当前章节:155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37

那天黄昏当我弯腰拾起散落的纸币时,全身颤抖。我仰天看了看,记住了晚霞的颜色。这颜色暗红暗红,整个杂树林子、整个海滩平原,都被染得一片血红。

我觉得身上疼得厉害,像是肠子被一只手给揪住了,正用力地拧着、拧着。

“我发疯般地奔跑/整日寻觅/恰好似丧家之犬……”

那天在屋子里,我一整天都沉浸在一种不可复得的恐惧、一种可怕情绪的纠缠之下。后来的日子里我终于不能忍受,抛弃了手边的一切,出去追赶和寻找。走啊走啊,到山区、到海滩平原,去那些密密的荆棘棵中、丛林中,去那些流浪汉中。我那时想:既然你是一个流浪汉,那么你就只能与真正的流浪汉为伍。那些寻觅的日日夜夜,我经受了怎样的困苦和内心的折磨,只有冥冥当中的那个神灵才看得见,只有她会作证。

我想让自己的心得到些许安慰——可是我又错了:时至今日我才明白,这一切都没能给我救助,也没能帮我缓解。

“你已经离去/仓皇逃逸的时候/你的脚践踏着我的心房……”

是的,他走了,藏在人所不知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角落。可是他的每一步都践踏在我的心房上。那种疼痛啊,只有我自己才知道的疼痛,常常在午夜里弥漫开来,让人无法忍受。这一切我没有对阳子、也没有对任何朋友讲过,甚至没有对梅子讲过。梅子那一对聪慧的眼睛久久地看着我,像是寻觅着那个隐秘。她试图要知道我的身上正背负着多么巨大的沉重——很可惜,你也只能默默注视,却帮不了我。我自己也帮不了自己。那个可怜的人正匆匆地借着暮色逃离,只把无力抵挡的沉重留给了我。

我心里明白,也许事情并不像我当时想象的那么危急,也许我的小茅屋当时真的可以收留他。要知道他已经到了山穷水尽之地,走上了绝路。我的拒绝有多么卑劣,我手里握的一卷纸币又加剧了这种卑劣。我自以为这可以使自己得到宽恕,我错了。我永远得不到宽恕,一生都得不到。

他曾经与我亲如兄弟。可而今他踏上了满是荆棘的逃亡之路。我曾经在无眠的深夜为自己开脱一千次、一万次,可就是没有任何用处。开脱的同时也在寻找一个又一个可能:如果让他在茅屋里安歇两日,度过最初的危险;如果我通过朋友把他送到很远的一个地方,比如说那个芦青河湾的沙堡岛——那上面定居着一些流浪汉,他在那儿也许可以过得很好;如果我让他化装一下,扮作猎人或是渔人;如果我随便找一个地方把他安顿下来再返回;如果我和他一起顺着芦青河东岸向南,一直走进我童年生活过的那一架架大山:在大山缝隙里,有我昔日的房东,有少年时期的伙伴——在大山深处,他一定会等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曙光与暮色(13)

我对不住兄弟情谊,更对不住自己的心。我明白他是冤枉的、冤屈的,这一点很多人都在未来那一天可以站出来作证。他是那场可怕的诬陷和阴谋的牺牲者,虽然作为朋友我直到现在还没有为之辩白的讲坛,没有那样的机会。可悲的是我连照料他的伤口、让他喘息的那么小小的一块空间都不敢提供。我是多么卑劣和不可救药,我将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我也不会为自己辩白,永远不会。

已经下了决心,接下去就是忍受。让隐伤侵袭,逼近,让它在心上剜来剜去。我把流出的血咽下。

“老师儿忙什么呀?”

小冷第一次到我的办公室里来。她把“老师”后面加了一个儿化音,使人觉得滑稽。我立刻明白了她是这座城市里生活了好几代的市民,只有他们才在“老师”后面加上儿化音。这令我哭笑不得。我站起来。

“老师儿一天一天也不出门。”

她笑吟吟地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也许是沙发上遗留了黄科长的气味,这使她感到了一点适意。她的头颅像有点痒似的在衣领上转动,摩擦,态度和蔼。那两只隔开很远的圆眼睛可笑地、天真无邪地望着我。可以看出她此刻的欢欣:

“大叔前几天说就要来个工作人员了,俺一直等,等,想不到你这么晚才来。”

我说:“平时这院里只你们两个,也够孤单的。”

“可不是嘛。不过大叔朋友多,有好多人来找。有些是生人,我就不好凑上去说话了。”

我听出小冷是不甘孤独的人。我问:“你的家离这儿近吧?每天下班都回家吗?”

想不到很平常的一句话让她脸红了。这立刻使我感到问得突兀。

“回,有时也不回。你知道我在这儿有宿舍。”停了一会儿又说,“我的宿舍就在办公室旁边。像这个耳房一样,那里也有一间半,那半间就是我的宿舍。你有空到那儿看看吧。”

我答应了。小冷咕咕哝哝站起,俯身看着:“怎么,这么多天你一个字也没写下来呀?”

“领导让我先熟悉一下专业方面的材料。”

想不到小冷捂着嘴笑起来。我给笑愣了。她突然弯下腰,抓起旁边的一支粗黑的铅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用食指点着问:

“这是个什么字啊?”

我看了看,这是一个脏字。我的心慌跳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小冷可能被我的目光吓住了,问:“怎么?”

“这个字我不识。”

“哎哟,”她喊起来,“大叔说你的学问忒大,怎么连这个字也不识呀?”

“你从哪里搞来这么一个字?”

“黄科长让我抄的东西上,有很多这样的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明白了黄科长平时让她抄了些什么东西。我说:“那是他的自传吗?”

她摇摇头:“不,黄科长让我抄的东西很多,有的是自传,有的是从书上看来的,凡是‘好段子’他都让我抄。”

这时她从衣兜里掏出一块糖果塞给我。我不吃,她非让我把糖果剥开填到嘴里不可。她自己也剥了一枚。糖果很甜。她说这是黄科长给她的。“大叔把我当小孩子,老给我糖果,其实我今年三十二了。”

“噢噢。”我应了两声。我想她真不像三十二岁的人。她长得很丰满,皮肤紧绷绷的,脸上闪着光泽。她一再邀请我到她的办公室去,后来我才明白:原来这天黄科长到外面办事去了,这个小四合院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寂寞得慌。

她的办公室跟我的那间耳房格局完全一样,只是这里面的东西比我那儿多得多,也复杂得多。一张小写字台,一把椅子,还有两张沙发。不过写字台旁边的茶几上却摆了很多女人用的东西,什么胭脂、香波之类;再旁边是一条晾衣物的绳子,上面正搭了一些花花绿绿的短裤乳罩之类。有几件衣服好像是黄科长的内衣。这一切她都满不在乎。桌子上就摊着一些她刚刚抄成的稿子。我过去翻了翻,见有三大沓已经抄好放在那儿。一沓的题目是《我的放牧生涯》,一沓是《学医大事记》,还有一沓的题目特别有意思:《游击考》。我问这是谁写的东西。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曙光与暮色(14)

“黄科长呀,怎么你不知道吗?这是他自传的前面三章……”

“噢,题目很有意思。”

“不过你先别看,他没让你看你就不能看。”

我点点头。小冷开始抱怨:“多麻烦哪,我都抄了两遍了,他说还要改呢。总说马上买电脑打字机……”

“领导对自己要求严格,态度认真,你就抄吧。你觉得他的‘自传’有意思吗?”

“可有意思了。有好多地方——得了,我不说了,反正总有一天他会让你看的。”

我要离开的时候,她突然“哎”了一声,接着一笑,从旁边的一个抽屉里抽出了一沓东西在我眼前晃了晃:

“看不看?”

“什么?”

“什么?好东西。你可别告诉我给你看过呀。”

“到底是什么?”

她伏在我耳旁咕哝道:“这是黄科长让我抄写的……”

我发现都是罕见的黄色段子。我问:“你抄这东西干吗?”

“干吗?”她觉得奇怪,瞥瞥我。“黄科长让我用大字抄下来。他的眼睛不好,得看大字。刚抄好,他又有了……”

我明白她问的那个脏字出自何处了。我胡乱翻弄了几下还给她:“这些东西我早就看过了,你还是留着吧,免得黄科长不高兴。”

小冷“嗤嗤”一笑,头缩了一下:“到底是最有文化的人,连这个都看过。不过你知道俺是一片好心,俺不信服的人才不给看哩。”

她说这些的时候,我在想:她是什么意思?我朦朦胧胧觉得她在讨好我。她大概想不出用什么办法来贿赂我。我只是不明白她的用意。我想她总不会因寂寞而贿赂别人吧?肯定不会。我故意把话题引开,问:

“黄科长待你好吧?”

“大叔是个好人。不过长了你就知道了,他的毛病也不少,手不老实……”

我笑了。她又说:“其实他的心肠蛮好,怪知道疼人的,有好东西也舍得给我吃。我在这里七八年了,他什么毛病我不知道?他待我好,俺待他也不孬。在这世上除了俺以外,我琢磨他没有更亲近的人了。”

我提醒她:“他还有个儿子。”

小冷朝地上吐了一口:“呸!那也算儿子,像一头生骡子。”

“怎么?”

“怎么?恨不能把他老爹的东西全都搬了走。那个儿媳你还没见哩,像个黄鼠狼一样,鼻子嘴巴又尖又长,一进这个院子就嗅来嗅去的。那是两个馋鬼,两只白眼狼,不得好死。你看看我多么能咒人!不过我不咒好人。”

我吸了一口凉气。小冷的目光不知怎么转到了一旁的绳子上,那儿有一件又宽又大的白裤头。她的目光立刻柔和起来:“老头子这个人啊,别看年纪大了,身体可好哪,身板壮着哪,一点也不糊涂。俺刚来这儿工作时,他就扯着俺的手,摸着俺的头发说:‘好孩儿今年多大了?’我说多大了,他就说:‘好孩儿别累着,慢慢干,工作也不是一天能干完的。’他还教俺识字。那时候俺一共才识二十来个字,如今俺都能抄稿子了。”

“是啊,就像他的首长一样,他处处学首长。他的首长就让他的保姆学会了读书识字。”

“黄科长这个人心慈面软,大大方方,手头也宽余。除了讲好的工资,他高兴了还塞给俺百八十元。”

我笑了。

“那是工资以外的钱哪。俺不要,他总是给俺塞到裤兜里。”

我突然想起什么,问:“你什么时候出嫁呀?”

一句出口才知道,这有多么不得体。果然,我马上遭到了对方的猛烈反击。她“砰”地一下把脚边的什么东西踢了老远,说:“当老师儿的怎么能说这样的话?真是读书人没根没柢!”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曙光与暮色(15)

我一句话给刺得难受起来,脸上热辣辣的。很长时间我们俩没话。我要告辞了,临走时抬头看了看,发现小冷的眼圈红了。

我刚刚出门,就听她抽泣着:“大叔俺还没有伺候好呢,俺怎么能、能离开大叔……”

黄科长几次邀请我一块儿进餐,我都谢绝了。我只是按时来上班,决不想再投入另一个奇怪的家庭组合。我的拒绝不仅使黄科长有点失望,也让那个鼻梁尖尖的小冷有些生气了。有一次她说:“大叔让你留下来你就留下来,吃顿饭有什么?你还没尝尝我做的菜呢。你看不起我做饭的手艺吗?”

“这怎么会呢。”

“来了,就该像一家子。躲躲闪闪的真别扭。”

连我也觉得在他们中间有点别扭。这是一种什么关系?一个单身男子与一个家庭的关系,还是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与领导及秘书的关系?我弄不明白。不过同时我又发现,小冷是真心实意留我吃饭。后来我搪塞说:“等一段时间吧,我们反正在一起工作了,这种机会总是很多的。”

我严格遵守八小时工作制,只要到了下班时间就离开,每天上班都准时到达。黄科长高兴了:“小宁同志啊,你是一个很好的同志,工作么可以松弛一些。那也不是一天干得完的哟。”我心里觉得好笑:上班这么久了,连我自己都不明白在干些什么。不过最重要的是——我在上班。我偶尔记起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叫“营养协会”的单位。我真的有点感激眼前的这个黄科长,感激这间办公室。

一天中午,一个小伙子突然来到了小冷的办公室。他们高一声低一声说着。过了一会儿,正屋的门“砰”地一下打开,黄科长出来了。他站在枣树下,拤着腰注视那个耳房。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小冷就在黄科长的注视下把小伙子送走了。我发现小伙子见了黄科长竟连一声招呼都没打。那个小伙子很瘦,左边的眼睛好像有点斜。

小冷送走那个小伙子,返回时,黄科长板着脸:“工作时间,不能随便会客。”

小冷丢下一句:“反正又不是别人。”

黄科长语调僵硬:“谁也不行,这是制度。”

小冷反身回屋,“砰”一下关了门。我感到一阵快意。那个黄科长大概要气坏了。谁知黄科长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发就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这一天,小冷瞅一个机会溜到我屋里,说:“那老东西管得太细了,什么都想管……好像这还嫌不够似的。我弟弟来一趟他都不高兴……”

原来那个小伙子是她的弟弟。

接着她又聊起了自己的家庭:父母都是老工人,他们在一个街道小厂,退休前好几年就下岗了。弟弟初中毕业,没工作,整天跟一帮哥们在街道上混。他们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就要靠小冷了。这使我明白了她为什么要那么依赖黄科长。我问:“黄科长从哪里来那么多钱?”

“你说他呀,”她的两只隔开很远的大圆眼瞪得更大,“你还不知道他呀!这人可有本事了,他挣钱还不容易!除了有离休的钱,‘营养协会’搞来的钱都是他的。只要打个电话,一笔赞助就来了。”

我不明白。

小冷“啧啧”几声:“还有好处费呢。他是老资格了,认识的人又多。他常常帮那些来城里包工的建筑队把一座楼包下来,人家还不是给他大笔好处费!”

停了一会儿小冷又说:“我弟弟,还有爸爸妈妈,都知道我们办公室新来了一位老师儿,我整天回去夸你呢。”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曙光与暮色(16)

“谢谢。”

“俺家里的人都想见见你呢,我告诉他们:新来的老师儿学问可大了,什么字都识。”

我说这是过奖了,那天不是有一个字不识吗?小冷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了,难得有这份天真。

“老师儿,真的,到俺家去玩吧,俺爸俺妈俺弟都喜欢你哩。”

我觉得这就有点夸张了。他们没有见过我,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我应付说:“好,有时间我一定去看他们。”

上班的日子久了我才渐渐发现:那种严格执行上下班时间的刻板劲儿真是可笑。因为这里的三个除我而外,其余的两个都自由自在,完全像过一种家庭生活。做饭、吃饭、采购、会友、出去玩,再不就凑到一块儿闲聊。“营养”属于保健范畴,所以我发现黄科长要时常出去搞一点保健按摩之类。当然,他有一个最好的护理员,那就是小冷。黄科长偶尔也不再避讳护理过程——小冷有时给他按摩,一按就是一个多小时,旁边挂着大幅针灸穴位图。小冷圆圆的两眼瞪得发蓝,一边瞅着那些穴位图一边在黄科长身上按着。黄科长发出满意的“嗯嗯”声:“嗯,好,那是一块病啦。”小冷埋怨说:“哪有这么多病!”一按到敏感部位,黄科长嫌痒,就“嗤嗤”笑。闲下来小冷问我:“也给你按按吧,老师儿?”

我连忙摆手谢绝。黄科长闭着眼睛仰靠在躺椅上:“让她试试么,手劲很大。”

离下班一个多小时小冷就开始做饭了,院里冒出一股股奇怪的香味。我知道这是在做“药膳”。黄科长有许多关于养生方面的书,上面介绍了多种“药膳”的做法。什么桂圆鸽汤、乌米糕,都是黄科长津津乐道的东西。只要一有小冷做饭的香味,他就会被引诱出门,在枣树下伸伸懒腰,打一通太极拳。有时候他到小冷的厨房那儿耽搁一会儿,有时干脆就到我的办公室里来。我们的谈话也常常围绕“药膳”。黄科长不愧是营养协会的头儿,懂得真不少。不过听长了又令人怀疑:在他嘴里似乎什么都是极有营养的东西——要害是怎样使用,何时使用。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

“治病不能靠药,要靠药膳,这就是把食补和药补结合起来。”

我想这话虽有些片面,但总会有些道理的。

“你知道鲇鱼吗?”

我说知道。

“鲇鱼具有高度营养啊,”他语重心长地说,“鲇鱼不但价钱便宜,营养价值也出奇地高。它能治心脏病、重听、耳鸣,还能治疗贫血。”说着又压低了声音,“我向你介绍一种强精效果的处理方法……”

我洗耳恭听。

“你把鲇鱼内脏去掉,不过头可不要扔,头部是做强精材料最重要的部分,千万不能扔掉啊。洗净了,然后擦干。知道豆豉那种东西吗?”

我说知道。

“用一点豆豉大煮。煮上半天,再把鲇鱼放在油锅里,用生姜大蒜焐烹,这时把豆豉加进去就行了;不过千万不要加酱油,那样你才可以尝到鲇鱼的鲜美味道。”

我笑了。

“你知道泥鳅吗?”

我点点头。

“泥鳅汤可是好东西啊,有些人疲劳了,不想走路,也没有*。对这些男性同志,我建议他不妨喝一些泥鳅汤。如果一个月里能喝上十次八次,那还了得!”

我点点头。

“有一个朋友脸色发黄,当然也有那方面的毛病。我告诉他:捉点泥鳅,洗去泥,擦干,这就可以除掉臭味。要注意,做的时候泥鳅骨头千万不要扔掉。你在锅里放些油,先把它的骨头煎一煎,然后拨到一边去;最后把泥鳅做好了,再把骨头放回锅里,加上水和姜,用小火慢煮。待其变为乳白色以后再煮一点时间,去掉汤上漂的油,取其精华,并且把骨头和泥鳅肉统统丢掉。你要喜欢,还可以放一点盐啦、胡椒啦。煮一次五条六条泥鳅足可以了。那些没有食欲、没有*、贫血、脸色难看的人,或者是喝酒多了肝脏受损的人,就靠它补贴元气。你知道‘静思庵主’这个人吧?”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曙光与暮色(17)

我以前听他说过,这时没有回答。

“这人大学问哪,文雅青年,只差一条:沉迷书籍,劳伤过度,萎靡不振。反正都不是外人,我问他:那方面怎么样?他摇摇头。我就让小冷做了两次泥鳅汤给他喝。后来不出一个星期,眼瞅着脸红了,两眼也有了神气头,见了晒在绳子上的花花绿绿的衣服也喜欢看了。”他说着拍手笑起来。

我觉得有趣,问:“那是怎么回事?”

黄科长严肃起来,伸出一根手指:“告诉你,小伙子凡是走在街上,看到凉台上晾晒的花花绿绿的衣服也不看一眼的,那就准是有毛病。”

这种奇怪的推论使我大为惊讶,长时间合不拢嘴。我不由得想起上班的路上,在小巷子两旁的那些凉台上,常常可以看到晾晒的花花绿绿的衣服。我不记得自己有意去看过。我只是无意间注意到的。所以说,我也无从判断自己是否有病了。

黄科长又告诉我,有一次首长也无精打采地来了,他一看就知道是为什么来的。“他不好意思讲,我就问他。不出所料,正是那病啦。他问我是否有秘方能治疗那种衰退的毛病。我明白首长不比常人,不妨再慎重些。我记起了我们营养协会聘请的一个老顾问,他是刚刚从国外回来的,以前他的先辈做过宫廷御医呢。我领他见了老先生。老先生胖胖的,坐在一把硬木椅上,抄着手。他才不管什么首长不首长呢。我把首长的病向他一五一十讲过,他也不说话,一顷刻,只抓起笔来写了几个大字。我拿到光亮处一看,见上面写了:五苓散与金银花。首长取到手里一看,立刻摇头,说有人也推荐他服了两个多月的五苓散,毫无起色,手脚仍然无力。我把首长的话一字一字复述了一遍。要知道首长是外地口音,我怕老先生听不懂。谁知老先生耳聪目明,立刻接答首长的话说:‘你要将金银花与五苓散放在一起煮茶喝,那样尿会增多,火气自然会受到压制,就会产生效果的。’结果首长就接纳了老先生的处方。一个星期之后果然见好。我总结其中经验,无非是:与其急于强精,倒不如先将他的肾脏炎症治好。你想一想,首长肾脏一定有些毛病,那种毛病不治好,就是天天吃人参炖鸭,恐怕也没有效果。其实只要加上金银花,便能效果倍增。不过记得老先生嘱咐了一句:千万不能吃任何带咸味辣味的食物。若想强精,就应绝对避免增加肾脏的负担。你想一想,小宁啊,火气受到压制,肾脏自然就会发生作用,当肾的机能活泼起来,连带也会导致性能力的增强。我试验过多次,你不妨留意一下。”

我笑笑:“一定留意。”

有时候和小冷谈起黄科长,我总要有个古怪的念头,想打听一下这个老头子从哪搞来那么多乱七八糟、又是有头有尾的知识?可惜小冷的兴趣全然不在药膳。后来我发现她的工作室里多了一幅很蹩脚的画,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那是黄科长作的。我笑了。这又使我明白黄科长会画几笔。小冷问我:“你也懂画吧?”

“只不过看了一些,不能说懂。”

她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又问:

“你朋友中间有画家吗?”

“那当然有的。”

小冷说:“我也喜欢画。”

我想这倒难能可贵。我问:“你擅长画什么?”

她摇摇头:“我不会,不过我弟弟会一点。”

我想她弟弟就是那天看到的小斜眼,这使我有些怀疑:“就是那天来过的那个吗?”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曙光与暮色(18)

她点点头。

“他跟谁学画?”

她的下巴摇着:“反正他有那么一帮朋友。他不常画,不过他喜欢收藏。他收藏了很多,你如果喜欢,我就领你去看看。不过——”她眼看着窗外,压低了声音:“可千万不要让黄科长知道了……”

我不明白。

“黄科长如果知道了,他看中了的画就会要,你想想我们好意思不给他吗?他要什么我们都得给。不过那些好画我可不能给他。我从来不敢让他到我们家去看画,因为这个人哪,见了画就像苍蝇见了血!”

我笑了。我想这个比喻可真有分量。小冷咕哝不停:“这个年头,喜好什么的都有。就说我们那个胡同里吧,有的孩子好玩鸽子,一千两千地花,买鸽子,吓人。还有的喜欢玩鹰、玩风筝,走北京去潍坊的,搞来各式各样的风筝,把柜子都塞满了。说起来你不信,还有人喜好外国人。”

最后一句我不明白。她解释说,她们邻居家的一个姑娘在博物馆里干,那些外国人到博物馆参观,她就缠着人家,领人家一块儿去游湖、逛山。“反正只要是黄头发蓝眼睛高鼻梁的,她都喜欢。她还学了两三句外国话,老是‘噢开、噢开’的,你说烦不烦死个人。俺那胡同里的老太太都说:‘天哪,好模生生的闺女家,老想着让鬼子干干……’”

小冷说话多泼辣。我觉得也好笑。这种泼辣劲儿或多或少是我们这个营养协会传授给她的。

她一再邀请我到她家里去玩。最后又谈到了画的问题,我开始有点兴趣。

一幅画

梅子问起我的工作情况,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怎么样,还适应吧?”

“适应。”

“很忙吧?”

“还可以。”

有一次岳父也问过类似的话,我也作了同样的回答。岳父语重心长:“年轻人要干一行爱一行,千万不能好高骛远。比如说你工作的这个营养协会吧,老同志很重视哩!现在老同志越来越多,他们起码要向你们搞一点咨询吧?”

“是的,您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提供很多资料。”

岳父不做声了。岳母笑嘻嘻的,两手合在一块儿走过来:“我这一段睡眠哪,就是不太好。”

我告诉她:明天就能给她一个圆满的答复。

结果第二天我就建议岳母经常摩擦脚心。我的话她非常重视,因为我现在是营养协会的人了。从那天起,我发现岳母有事没事就脱下鞋子摩擦脚心。我问她效果怎样?她说:“这得一点一点来,急了恐怕不行。”

是的,急了不行。一切都是如此。

不知怎么,那会儿我看着岳母就想起了布宁的《一棵老苹果树》:“满身雪花,蓬蓬松松,阵阵芳香/厉害的、羡慕你的蜜蜂和黄蜂/围着你嗡嗡叫,发出怡然自得的声响/亲爱的老朋友,你越来越衰老?/这不是不幸。请看,谁还能像你/有如此青春盎然的时光!……”

上班路上,我发现自己真的在注意道路两旁或灰楼上搭的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我觉得它们像万国旗。我更多看到的,是破烂且颜色灰暗的粗布衣服、短裤或小孩子的尿布。这一段路自行车特别多,我不得不格外小心地走在人行道上。可是迎面来的,身后涌的,有时挤得简直没法下脚。阳光照在脸上,一种奇怪的城市气味将人包裹,四周各种各样的话语也无法分辨。远处的吵叫、歌唱,各种各样的争执,都混合在尖锐或嘶哑的车鸣中。在人群的簇拥下往前移动,与整座城市节奏一致,稍慢就要被后边的人撞上,稍快就会撞着前边的人。我只需要随着他们的脚步,像他们一样往前移动、移动。这倒使我想起了在那片平原和山区的奔波。我如今真的有点像这个城市的流浪汉——一种流浪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我隐入人群,就像隐入了荒野;遁入街巷,就像遁入了丛林。这里的车声、人声,与原野上的风鸣树响混在一起。我又恍然进入了大山的皱褶,足踏海滩平原……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曙光与暮色(19)

走出小巷,走入宽大的街道。一阵阵的城市烟雾浓烈起来,吸进鼻孔的全是发黑变味的空气。偶尔有刺鼻的香水味飘过,那是浓妆艳抹的姑娘擦肩而过。她们漂亮鲜艳,这不由得让人感到纳闷:她们呼吸着这么浑浊的空气,在如此混乱的环境里,竟然还能长出这副模样,真是难为了她们。还有,她们竟有那么多心思搽脂抹粉,把脖子抹得又白又亮,而且画了蓝色眼影,再用定型发胶把头发搞得高高耸起。有的姑娘手提一个精致的小包,站在一个清静的角落,无望地观望着汹涌的人流。这使人想到国外那些有名的红灯区。我担心的是那些不知端的的外国人会凑过去搭讪。其实她们不过是在等一个朋友,或者干脆就为了站在那儿——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大概她们自己也不知道。

面对着这个光怪陆离的早晨,这个让人沉睡的城市,我有时很想放开喉咙喊点什么,可是我一句也喊不出。我只在朦朦胧胧中被人流裹挟着往前,比任何时候都更放松更随意。我这会儿心中时常涌现的,无非是一个浅薄的人所能产生的那一类痛苦。我常常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切近而又遥远的、不曾间断的忧虑。想起阳子和这座城市里的朋友,那些正在忙着自己生活的可爱的人们,真是有点羞愧。我不知该走向他们还是背向他们。我想念这座城市的挚友,所有久违的挚友。我多想和他们在一起,继续我们之间曾经有过的那种热烈的、心高气远的生活。可是现在不能,现在似乎还不行——我得忙着上班呢。

有一次我突然想起了一两个朋友:问梅子他们这一段是否来过?梅子说没有。

我想他们或许在梅子上班的时候来敲过门。他们不知道我现在已经遁入了沸沸扬扬的市声,已经被它覆盖了。城市的泡沫沾在我的头发上、眉毛上,使我变成了一个白毛白发的老翁,拄着拐杖,被人牵引着在小巷里面游动。

我最终走向了一个更为偏僻的迷宫小巷,那里有一个四合院,四合院里有一棵枣树,枣树下面有一个按时出来打太极拳的老头儿。

我一步跨进,小冷已经站在枣树下了。她好像等了很久,一见面就拍拍巴掌说:“天哪,现在才来。”

我看看手表:“不是刚刚上班吗?”

“大叔早出去了,就剩了我们两个了。走,到我们家看画去。”

“上班时间?”

“怕什么,走啊!”

她上前就抓住了我的衣袖。我放下提包说:“等一等等一等。”

我小心地检查办公室的门是否锁好,然后嘱咐她将院门关好。

她说:“你这个人哪,心细。”

这样说着,她走在了前面,风风火火向前赶。我觉得这很有趣。不过我仍然担心:我们一起走开了,头儿知道了会不会发火?小冷说:“你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怎么?”

“上班么,”小冷笑着,“你以为他真的关心协会什么的?”

“怎么不呢?”

“他才不关心这个哩,他关心的只是自己的‘自传’。他想快些把这本书出版,像首长一样呢。”

这并不出意料,但我还是有点儿吃惊:“他写了多久?”

“写了好几年了,没事就写,再不就画几幅画儿。”

我们走进了一个极为肮脏破乱的小巷。我以前也曾到过这样的巷子,这儿住了一些捡垃圾的人、掏粪工人或外地人临时搭起的窝棚。不过仔细看一下就会发现:这些红瓦青砖盖起的矮小屋子还是很规则地连成一片,中间是一道道窄胡同。如今它们被这座城市里铺天盖地的烟尘给弄得又脏又黑,成了一个颜色。这些小房子不知存在了多久,直到走进了内部才会突然感悟:这儿才是整座城市的心脏!而平时看到的宽敞马路、高大楼房,包括那些临街店面,只是这座城市的外壳,是它华而不实的包装。它的真正内核,它的瓤和内脏,正是这样的小房子和小胡同。成千上万的望不到边的小房子啊,就组成了这座城市最主要的部分。那些城里老户、市民,通常就是居住在这样的一片小屋子里。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曙光与暮色(20)

而我走入的,只是被分割成千千万万小空间中的一角。

我给糊糊涂涂领进了门。就像在那个平原上见过的村庄一样,小房子室内要大大低于室外。我刚把脚探进黑洞洞的屋子,里面立刻应了一声:

“谁呀?”

我费力地适应着屋里灰暗的光线,看清了一男一女两个老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小得不能再小的方桌跟前。男的站起来,老太太还蜷在床上。

“妈,爸,老师儿来了。”

两个老人都站起。

“我弟呢?”小冷问。

“还不是找他那一伙去了!”老太太说。

老人慌忙地倒茶。他们两个大约都有七十岁左右,由于屋子太小,他们显得很高大。我觉得自己的头差不多都要碰到屋顶了。整个屋子除了一个灶台、一个小方桌、一张床,几乎就剩不下什么空间了。后来我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灰色的布帘,小冷把它撩一下,让我看到里面还有一间。不过那间更是小得可怜。那儿仅能容下一张小床和一个小凳子。小凳子边上放了一个长条木板,木板上方是一面小镜子、一些化妆用品。这大概是小冷偶尔回来过夜时住的。可是后来我又发现小床上堆放着一些男孩用的东西。我明白了:这里如今成了弟弟的寝室。小冷解释说,她若回来,弟弟就在外屋的小方桌下搭一张行军床。她说别看这儿睡得挤,比起左邻右舍,还算宽敞的哪。

屋里有一股南瓜汤味,混合在一种酸酸的气息中。我不由得蹙了蹙鼻子。小冷说:“你闻到那种酸味了吗?”

我没有回答。

她说:“这是酥菜味儿。”

“什么‘酥菜’?”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啊?城里老户一年里有多半年吃‘酥菜’。”

我觉得她在说“酥菜”的“酥”字时,使用了很重的卷舌音。这听起来就格外诱人。你会觉得那是一种秘不示人的菜肴。她快手快脚把我引到屋外小方桌旁的一个瓷坛跟前。打开坛盖,我立刻闻到了一股又酸又辣、甜丝丝的味道。她用筷子在里面捣弄了一下,床上的老太太发出了一声叹息。老头子说:

“叉一些给老师儿带回,叉一些。”

我觉得这个“叉”字也用得有趣。小冷告诉我:做“酥菜”是她的一个拿手活,有时候还要做给黄科长吃呢。

“赶明儿吧,我做的时候你看着。”

小冷把我引到她的屋里才小声说,她让我来主要是看一幅画的。说着就在床下的一个小柜子里翻来覆去地找,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两个老人凑过来,又退到了一边。

找了一会儿,小冷愤愤地把箱子盖上,喊:

“弄到哪去了?我弟呢?他拿走了吗?”

她妈“噢噢”两声,看了看老头子。老头子咳嗽着,到自己的床头下面拖出了一个扁扁的小箱子,又抱到里屋的小床上。小冷不耐烦地吭一声:“真是的!”

一家人那种神秘样子让我觉得遇到了非同一般的、绝对重大的事情。她打开扁扁的小箱,原来里面是一个捆扎起来的塑料袋。塑料袋打开,让我闻到一股浓浓的樟脑球味儿。解到最后一层才露出了一小卷黄纸。大概就是它了。

小冷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把黄纸展开。

那是一幅古画,上面画了几只虾。小冷的手颤抖着,点着虾:

“认出来了吗?”

“虾。”

“咳,当然是虾。我是问,你知道这是谁的画吗?”

我摇摇头。

“齐、白、石!”

我明白了。我明白小冷为什么急着让我到这儿来。她认为我可以辨别真伪。我问是否真的?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曙光与暮色(21)

“八成儿是,”她说,“你知道,这事儿不能让外人知道。你让最可靠的朋友来看一看好不好?有人出好几十万要买它,可有人半道出来砸锅,说这是一幅假画。要是假画,一万块俺也出手。要是真的,那就大发了。俺弟弟也出去找明白人,我让他老老实实等着,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事。你说是吧老师儿?”

我没有吭声。我想到了阳子,答应让朋友来看看。不过我觉得有点纳闷的是:他们究竟从哪儿搞来这样一幅画?后来我终于忍不住问了。小冷白我一眼:“这你就莫管了,我弟弟那一伙嘛,他们也花了不少钱……”

小冷最后还在反复叮嘱:不准告诉黄科长。

我答应要帮一下小冷,事后却有些后悔。因为我觉得阳子最不情愿做的就是这一类事。还有,我也不愿找那么多麻烦,而只想按时上下班,做点分内的工作。一句话,让我找阳子他们去鉴别一幅关系到“几十万”的古画,这就多少有点玄了。还有,这事儿也许阳子做不了,弄不好还要惊动另一个人,而这个人又恰恰是我长期以来就一直回避的人。我这次归来几乎是悄悄的,有人以为我还在东部海边那儿呢。

想不到小冷一次又一次催促。看得出,这幅画对她一家有多么重要。尽管黄科长不愿在他的四合院里看到小冷的斜眼弟弟,可我发现他至少又来过三次。他的到来显然与鉴别古画的事有关。小冷差不多都要恳求我了。

我只得去找阳子。

阳子见了我大吃一惊:“你不是失踪了吗?”

我笑了笑,告诉他终于又“上班”了,然后把事情简单地介绍了一下。阳子说:“你原来是有事情要求我呀,要不你会一直藏着哪。”

我向他解释:“我只想安静一段,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你们每个人都有班可上,只有我一个人失业了。”

“得了吧。不过以后你可千万不要故意躲着啊。”

我催促阳子先做眼下的事吧。他同意了。

我把他领到了那个低矮的小砖房子里。

小冷像展示一件圣物似的,再一次把门闩上,只让我和阳子看那幅画。阳子反反复复研究,对着光亮看,又拿到暗处瞄,只差没用鼻子去嗅了。最后他拍拍手说:“我认为是真的。不过我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在我们这儿,这种事儿只有一个人能搞得通。”

我知道他在说谁。我故意把话题岔开。可是小冷听得分明,开始一声连一声追问:

“谁?你们说谁?”

阳子没有看到我在使眼色,直通通地说出:

“聂老。”

我坐在了椅子上。是啊,聂老。那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当年就亲手做过很多假画。当然他现在年纪大了,已经洗手不干了。他曾经是一位声望很高的画家,现在一幅画也不作了。我几年前通过一位朋友认识了他,真是眼界大开。那位朋友是一位杂志编辑,他的爱人叫滨,一个非常美丽的少妇——聂老每个星期都要到滨那儿,直着眼看她半天,然后再回去。这个老人倔犟得很,谁的话也不听,只有滨说什么他听什么。他还许诺要为滨作一幅大画,这话说过有五六年了,却一直没有动笔。那时候由于我成了滨一家的客人,所以聂老对我还算客气。不过眼下我可不愿为小冷的几只虾去找那个孤僻老头,更不想去见滨。我只想安静一会儿,只想在这个春天好好安顿自己。我太疲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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