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曙光与暮色(67)
曲拄着拐杖站起,连连叹息。他自感奇怪的是为什么要想到了这些?在农场,他大多数静默的时间都在想淳于云嘉和孩子。“云嘉啊,我这是怎么了?”他呼叫着,泪水顺着鼻翼流下。幸好,在这空无一人的地带,哭一哭还是可以的。
等眼泪被风吹干了的时候,他才往回走去。“我想活到那一天。”他说出了声音。
蓝玉很高兴曲最终能答应他。那个草庵的一间工作室终于有了一个伏案的老人。
他的身躯那么瘦小,在宽大的写字台前佝偻着。老人觉得自己有了一个奇怪的变化,那就是:所有的书籍和文字材料在他的眼前都可以飞速地滑动——不是他的眼睛在移动,而是它们自己在动。他如今可以飞快地读完一本大书,可惜读完之后回味一下,脑子里好像什么痕迹也没有。那儿一片空白。
那几份提纲老往他眼里扎,他一次次把它们推到一边。桌上是一沓纸张,他取在手里抚摸。多么好的纸,白色的新闻纸,柔软细润得就像绸子。他像捏住钢钎一样捏住一支笔,结果一下笔就发现这力气比过去大了许多。那笔尖在纸上只轻轻一戳,纸就刺破了。他试着减轻力度,结果仍然要把纸张划破。“力透纸背啊!”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后来拿到光亮处仔细端量,还是不能明了自己写下的东西。外边响起了脚步声,有人敲门。他把那些自己也看不懂的东西藏到了衣服夹层,又重新把那份提纲摆到桌子正中。门开了,进来的是红双子。她在屋内转了一圈,后来盯住他的脸看了又看,走了。
她刚刚离开又有人敲门,这一次进来的是蓝玉。他说:“老师,你可以慢慢来,不过每天总可以积上一两千字吧。”
曲机械地点头。
“一天千把字,一个月呢?那就很可观了。”蓝玉扳着手指。
他一出门曲就把门闩上。蓝玉听到了闩门声,回头说:“不必插门,这里非常安全。”
他仍然要插门。他在屋里急促地走来走去,嘴里咕咕哝哝,一会儿就摸出藏在衣服夹层的那个纸片,写上几笔。这样写写停停多半天他才明白过来:他在给淳于云嘉(也可能是儿子)写一封长信。
怎么说呢,在你面前我有时就像,嗯,像一个脏孩子。当然忘不掉往昔的一切。没有回忆就没有生命。总结下来,我仍然认为自己这辈子过得很好——何止“很好”,简直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一个人了。我相信平衡的学说和原理。每个人都必然走向自己的宿命,这真是迫不得已。我所获甚多,终于天怨人嫉。我也有过不义之举,为此痛疚难忍。于是后来就不得不忍受剥夺,忍受一次又一次的失去。与此同时,我也在偷偷聚敛财富呢。我仍在暗暗获取,这就是对你的思念。你是天地之气凝成的精灵,是你把青春、把健康之汁加入我的血脉,在我行将枯槁的躯体上昼夜不息地奔流。我得到了哺育和饲喂,你对我恩泽无边!午夜里拥有,清晨里拥有,我趴在尖利利的碎石之上,就像挨近了你的热躯,不觉得疼痛,只感到了烘烤的幸福。谁能将我的幸福掠夺?任何盘剥、践踏甚至是宰割,都不能将我奈何。也许我来日无多,可是剩下的时光里我将一直微笑……
外面又是脚步声,他赶紧把纸片掖在胸口那儿。脚步声渐远,他又伏在了桌旁……
3
红双子刚来农场时像那些监管人员一样,穿了黄衣服,扎了腰带。可后来她竟然换上了一套花衣服,这使好多人把目光转了过去。这里女性罕见,她在众多的目光下移动,嘴角挂着冷笑。她很少到工地上去。她的具体工作、在此肩负的责任,令很多人迷惘。她的办公室也在草庵,那儿有一个小窗户,她常常站在窗前往外观望。所有的人身上都印过她的目光。她的记忆力很好,很快透过这扇窗户认识了所有的人。可是工地上来来往往的犯人却不熟悉她,不熟悉这个刚来的女人。她的发型变了,打扮也变了,这就使工地上的老熟人常常认不出她。她现在的改变如此之大,以至于前不久人们眼里的那个铁女人了无踪影。偶尔从他们眼底走过的是这样一个女人:瘦削、严厉、沉默,而且心事重重。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曙光与暮色(68)
她在农场与老战友蓝玉会合了。两人见面时相视一笑。蓝玉说:“欢迎领导来指导工作。”
红双子说:“希望能好好配合你的工作。”
“领导尽管吩咐。”
红双子说:“你少跟我来这一套,有话明说。我们在这儿各有自己的事儿,各有自己的需要。你干你的,但不要妨碍我。”
蓝玉当时一颗心噗噗跳,赶忙说:“我,我将尽一切力量帮助你——不,我服从你……”
路吟很快被监工的叫走,安排了新的工作。他被指派一个人筑路:将所有通向工地的小路拓宽,然后再铺上石子,撒上土,用一个石砘子压实。工作量是够大的了,但好就好在只让他一个人做这个事,做多做少都随便。更令他欣喜的是,这儿没有监工。路吟心里纳闷,不过仍然干得起劲。他觉得这个活儿倒合心意,他可以一边做活一边想些心事。而在工地上,在那种喧嚣危险之地,他总要四处留神,而且各种各样的吵闹声一天到晚弄得人昏胀胀的。与所有农场犯人不同的是,他觉得自己没有任何抱怨的情绪——只要能够忍受,他就会忍受下来。他觉得这完全是自己的一种选择。因为很早以前红双子就对“背叛者”有言在先。“是的,我承认自己是一个背叛者。既然我选择了背叛,那么我就应该接受惩罚。”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心中的第一号敌人决不是红双子,也不是蓝玉,而是那个瘦小的、佝偻的、时不时就要呻吟的曲。看着他被吆来喝去、匍匐在石头上的样子,路吟多少感到了一点快意。但这种情绪后来就消失了。紧接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关切、同情和爱抚。路吟是那么爱淳于云嘉,这一点他比那个老人有过之而无不及。既然他们所爱相同,既然那个老人被自己的至爱视为亲人,那么我为什么要怨恨他呢?他是一个老人,更是我的导师,是与我一生为之迷恋的人血肉相连的人。我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去接近那个女人了,于是神灵就派我来照料她的另一半……当然,这真是不幸到了极点、糟糕到了极点。可是没有办法,一切只能如此,我只能将这个老人视为至亲。没有办法,我命定了要在这个囚徒的队伍里有一个亲人。奇怪的是长此以往,我们真的越来越像是有血缘关系似的,像父与子。我们互相牵挂,悉心照料,彼此关切到不能再细微的地步。
我多么渴望,多么思念,我只想为那个远方的人一死。可是这里的一个老人却为那个人而顽强地活着。一个没有经历过这种人生的人永远也不会理解,不会懂得这儿的思念与欲望、友谊与怜悯、韧性与恒心;也不会知道跃跃欲试的念头和可怜巴巴的乞求——这一切之间的奇妙联系。无论曲在与不在,我都是淳于云嘉永久的守护者。我在心里守护她,追逐她,照料她,永远永远,直到死亡。我已经为她背叛了一次——一个人既然选择了背叛的自由,就会选择死亡的自由。真是这样,背叛与死亡在我这儿几乎是同等分量。
一块大石的下半部深埋土里,他搬了两下没有搬动,就起身到旁边去取镐头。他走了几步,一边走一边喃喃。可是有一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他马上闻到了淡淡的脂粉香味。抬起头,首先看到的是花布衫。一股热血涌到了喉头那儿。他睁大眼睛去看她的脸,“啊”了一声。尽管已经好久没有见面,尽管她已经改变了这么多,可是那一对吊眼,那股奇怪的神气,只轻轻一瞥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对方在笑,笑眯了眼睛。路吟知道红双子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涂抹脂粉。他下巴颤抖,后来索性闭上眼睛。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曙光与暮色(69)
她往前走了一步。他赶忙往后退。他蹲下来。
“你以为我赶来这儿是为了惩罚你吧?”
路吟没有回答。
她哼哼笑:“你错了,我不过是嗅着你的气味追踪过来,就像追踪一个逃犯一样。我在追踪我的‘小丈夫’。我们之间的事情是一个家庭内部的事情。你可能会说,我们并没有结婚。是的,那只是形式上的事儿,事实上我们早就彼此拥有了——当然我不是指肉体。”
路吟站起来跑开了几步。
“站住!”红双子喊。
他只得站住。她走过去,转到他的对面:“小丈夫,睁开眼看着我,让我看看你瘦了没有。”
路吟抬起头,目光落在对方脸上。他不由得端量起来,想寻找一丝当年的感觉。一切都应该裸露在这张脸上。可奇怪的是他怎么也找不到当年的那种神气了。他心里感到惊讶的是:当年自己究竟对谁发出了那样的誓言?他记得倾听这誓言的,是一个长了一双可爱的吊眼的姑娘;她那香喷喷的小嘴曾经在他耳边像春风一样吹拂。那些温柔的私语真的让他难忘。如果这一切不是被后来的淳于云嘉轻而易举地摧毁,那么眼下又该是另一番境遇了。
这时,一顷刻,他突然发现她微微重翻一点的下唇仍然那么柔嫩,还看到了她唇上那一道道玫瑰花瓣似的竖纹。他记起一次又一次亲吻她的那种感觉。他闭上了眼睛。当他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又发现了她像往昔一样的微笑。三十多岁了,尽管她的脸比过去瘦削了一些,可是身体却变得更加丰盈。他活动了一下双脚,像站在冰块上一样不停地滑动。他使劲跺脚,脚尖在泥土上踢踏。他的牙齿也像害冷一样抖动。
红双子的微笑收敛了:“你知道吗?你有一段时间失踪了,我是说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接着我就告诉自己:我要向你发出一个通缉令,你跑得再远我都会把你找到。你不要以为我已经失去了希望,不会的,一辈子也不会。你可能觉得我这个人太拗、太可怕;那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反正我要告诉你,我这个人就是不会背叛自己的誓言。”
路吟剧烈一抖。
红双子又笑了:“你不要害怕,从现在开始你有了一个最可靠的保护人。不过你的这个保护人也可能亲手把你打得皮开肉绽。我真不想做自己不情愿做的事,不过我们的年纪都不小了,很快两个人都老了,时间快来不及了……”
路吟嗫嚅着:“双子,你现在是这里的领导了,你不该和我这样谈话。我求求你,求求你把我忘掉,我会永远尊重你,把你当成……”
红双子哼一声:“瞧你多么正派,你就不想一想,你这样不仅背叛了我,而且还侮辱了我!”
“我怎么侮辱了你?”
“怎么?你在那个女妖面前竟然争不过一个糟老头子,真是一个窝囊废!”
路吟“啊啊”叫了几声,他实在受不了,他要跑了。这一次红双子没有喝停他,就任他跑去……
红双子看见路吟在一丛柳棵那儿蹲下了。
4
有人报告说路吟不见了。
夜深了,到处都寻遍了。农场四周站岗的人说谁也别想溜到农场范围之外,这个人很可能钻到了山隙里。蓝玉告诉了红双子,红双子马上火起来。所有人都集中起来去寻路吟。
到了后半夜,有人发现一个角落的铁丝网上有个很大的通洞,显然有人从这儿搞断了铁丝逃了出去。农场马上与邻近的矿区联手:矿区有一支队伍,还有狼狗。这支队伍迅速搜索了附近十几公里的范围,很快把路吟逮到了。他被捆绑着,一路推搡着押回了农场。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曙光与暮色(70)
蓝玉请示红双子怎么处置,红双子说:“先禁起来。”
路吟被扔在一个镶了铁窗的青砖小房里。那里有两个人日夜持枪站岗。小房里有一个地铺,一张小桌,吃饭都从窗户的小方洞往里递。这个囚禁室好像很长时间一直有人住,因为墙壁和地上都沾了很脏的东西。路吟怀疑那是呕吐的痕迹,有一些则明显是干结的血块。由于要经常抽打被囚禁的人,为了使呻吟呼叫声不让他人听见,所以这间禁闭室就孤零零建在了稍远一点的地方。路吟觉得奇怪的是:他被单独囚禁,可就是一直没人来提审他,而且伙食还得到了稍稍改善。小窗上递进来的有白馒头。多久没有吃过这种香喷喷的馒头了!他大口地吞食,噎出了眼泪。后来他又吃到了炒咸菜,甚至从中嚼出了肉丝的滋味。他一口气就把所有的饭菜都吞下去了,最后才想起喝一口汤。汤里有青菜丝,还有一点肉。他喝下去,直喝得大汗淋漓。外面有一条狗在哼哼叫着。他想大概是那条狗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两个站岗的人笑着把他递出的空食盒拿走。他们咕哝着,不知在说什么。一会儿外面响起了一个女声,路吟赶忙伏到小窗洞上。红双子来了。
那两个站岗的人被打发了,红双子只让他们把住路口,说:“我要亲自审他,不准任何人靠近这个地方。”
路吟坐在一摊茅草上。门“哐”的一声被打开,接着又被反手关上。她的脸色变得发青,没有一丝笑容:
“怎么样?”
路吟不答。
“你不是逃离农场,不是逃离惩罚,你是要逃离我,是不是?”
路吟很想说一声“是”,但话一吐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你跑不掉的。前几天我就给你讲过,我已经发出了关于你的通缉令,我是在心里通缉你!就是这样!”
路吟把脸转过去。红双子走上前来,突然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路吟觉得这双手像铁钩一样。他觉得在她面前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只任她搡动、摇拉,骨架快被弄散了。后来这手又在他脸上狠狠地抽起来。他的嘴角和鼻子一会儿就流出了血。最后红双子猛地一搡,他跌倒在地铺上。
路吟好几次要伸手扼住这个女人,可是几次都没有那样做。他心里明白:对方是在对背叛者施与惩罚。他知道任何惩罚自己都将接受,他也不愿再一次背叛誓言了。就这样,他任她推搡,抽打,听一声连一声恶狠狠的咒骂。后来他觉得这双手又扼住了他的颈部。天哪,她要把我扼死吗?可是扼了一会儿,这手就渐渐松脱了。她一下把他拥在怀里。他开始挣脱,她就把那张冰凉的脸紧靠过来。他闻到了女性特有的气息。他觉得脸颊被弄湿了,那是因为红双子哗哗流出的眼泪。这泪水从脸颊滑到了颈部。她在他耳边喃喃叙说,伴着阵阵呵气声:“你是我的‘小丈夫’,你是一个起了黑心的‘小丈夫’……”
他听她这样诉说,只觉得那双手又一次狠力揪住了自己,并逐渐加力。他的头发快被揪掉了。不知是疼痛还是怎么,他这时挣脱的力量也加大了许多。他们两人像在角力。相持了几分钟,红双子一下把他扑倒在草堆上。他双脚用力地蹬踏,直到两人全都精疲力竭。他们坐在了那儿。不过只停了片刻,红双子又一次扼住了他的颈部,吼叫:
“你跑不掉!你别想跑得掉!我早就讲过,你是攥在我手心里的一团雪,它尽管透心凉,可我也要把它攥成水——我要把你攥成水啊!”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曙光与暮色(71)
她推搡、摇晃,路吟觉得他已远远没有抵挡的力气了。他的体能在长期劳作中已经耗损得差不多了……红双子又一次把他的脖颈和脸颊给弄湿了。她在吻他,吻他的头顶。他又闻到了那种熟悉的女性气息。她的胸部摩擦他,让他阵阵颤栗。他这会儿好像是生来第一次接触女人似的。这个时刻他觉得身上颤抖得厉害。红双子继续拥他,双唇在急急地寻找,后来她铁定地吻住了他。路吟哭了。他哭着,觉得自己的嘴唇完全让对方给咬住了。他没有摇摆,没有移动。他觉得自己的泪水全被吮干了。红双子也在哭。路吟不知不觉间两手插进了她长长的头发里。他尽量让自己的身体与之贴在一块儿,明显地感到自己身体的各个部位都在发生急遽的变化。他觉得浑身胀痛,烫得烤人。对方的手把他拥紧了,他不停地呼喊一些奇怪的话语。他也弄不明白两人到底是谁在把对方拉到自己身上。她在咕哝:
“路吟,你不要怕,什么也不要怕,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这个夜晚也许是我们的第一个夜晚。你看,这是你的过错,本来用不着这样。我的‘小丈夫’,我的好孩子。也许你不知道,我躲过了多少关头,我为你才守身如玉的。也许你不信,不过我至今还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人。我想让你明白,我永远没有违背自己的誓言。我也想让你明白,你跑不掉的,你一生一世都是我的人。”
就在她胡乱推搡、呼叫和叙说的时候,路吟突然想起了一双眼睛。此刻那双眼睛好像正在看着他。他又看到了她的面庞、她的微笑。最后,他看到的是在半空里挥舞着的皮带,那个穿着黄衣服、眼睛上吊的人在台上蹿跳,跳着脚去击打一位老人的脸……路吟狠推一下,对方被推了个趔趄。他从地上爬起来,可是还没容站定,就挨了一个狠狠的耳光。她一下蹿上来……
“不,不,你这个混蛋,你这个混蛋……”他退着,低头躲避。
他不敢厮打,只是挣脱,挣脱。在这个时刻,他完全明白自己处于一种什么处境。他挣扎,只顾用手护住自己身体的一些部位,护着胸膛和脸。对方的拳头像雨点一样。他再也忍不住了,小腹挨了好几脚,最后他躺下来……对方像一只母狼一样撕咬。她紧紧抓住他胸部很薄的衣服用力一扯。他觉得自己的皮肤连同衣服一起给撕破了,鲜血汩汩流出。对方的指甲又硬又尖,正发疯地掐他。他没有一点反抗的力气了。他眼睁睁看着她扑上来,她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乱成了这样,有几缕缠在了他的手上。他不记得用力地拽过她的头发,可她脸上好像还带着一点红伤。她扯破他上身的衣服又开始扯他下身的衣服,只一下就把他破了几个洞眼的衣裤给拽下来。他紧紧护住身体。
“呸!呸!呸!你这个臭流氓,阴阳人,你这个穷凶极恶的东西,你这个叛逃犯,你这个妄图谋杀领导的穷凶极恶的家伙……”她胡乱骂着,完全疯了。
他的护着身体的手被狠狠地拨开,食指差一点给折断。他“哎呀”一声把手缩回。与此同时,他的下身变得*无遮了。他跳起来,在屋里蹦跳,四处躲闪,可是对方追逐着。那一刻他简直不知她要干什么。他像一个被宰杀前的狗那样趴在地上,用绝望的眼睛盯住她……他的身体被她的一双手抓烂了。她的指甲就像刮脸刀片那样锋利。他疼得蜷成了一团。他闭上了眼睛,像一条蚯蚓一样,带着一身黏液钻到了一丛茅草里。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曙光与暮色(72)
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天色黑极了。窗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拉上了帘子。后来亮起了一支蜡烛,再后来他觉得一双手在抚摸他。他仍然不动。这双手尽情地抚摸他*的躯体、受伤的躯体。她在他的眼睛上吻着,一声连一声地呼叫。他一声不吭。有好长时间,她骑在了他的身上,压住了他的头颅。他觉得自己就要被闷死了。他想:完了,最后的时刻来到了,她是想把我杀掉。他憋得脸都紫了。就在最后的危急时刻,他的身体拼足所有力量猛地一扭;她仍然骑住了他的头上,可是他的鼻子终于可以吸气了。他大口地呼吸。啊,多么好的空气啊。
后来他寻一个机会终于跳起来。他拍着手,把身上的脏东西——土末、口水、她的散发,全部扑打下来。她一声连一声骂,骂人的时候牙齿也在响,好像在咀嚼恶毒的词句。他这期间一直闭着眼,不敢睁眼。许久了,他才想睁开眼看看这个时刻她是一副什么样子。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她胸前的衣服不知怎么撕破了,雪白高凸的乳房在烛光下闪亮。他一阵眩晕,用力地咬紧嘴唇。他的嘴唇都给咬破了……不知什么时候,红双子跪在了他的面前。她往前挪动。那种气味越来越浓,越来越浓。他的手扬起来,想推开她,可是这手还是无力地落在她的乳房上。他往前推拥一下,红双子没有防备,跌在地上。她很快麻利地跳起,低嚎了一声:
“起来!立正!低下头!”
路吟就在这熟悉的口令里机械地活动——站起来,挺胸,昂首,然后又低下头。他像个罪犯等待宣判似的,听对方说道:
“你永远也不要忘记你是一个在逃犯。你想偷越国境线,想伙同另一个人谋杀领导。”
这句话之后,他听见了哗啦啦的开门声,接着“哐”一声,门又合上了。她走掉了。
天已经亮了。
他等待着什么。他知道接下去不会再有睡觉的机会了。他想得对。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接着是那条狼狗一声接一声吠叫。一个踢门,另一个骂着。又是哗啦啦的开门声,门打开了,一支手电在屋子里晃来晃去。后面的人提着一盏桅灯。桅灯近了,又是几个人。
“臭流氓,敢动首长,我给你剃剃头!”
说着那个高个子走过来,一伸手捏住了他腮帮上的肉,使劲一扯。他觉得那人的大拇指把他的腮肉给掐破了。接着另一个方向又伸出一只拳头、一只脚。有一脚踢在他的下部,他痛得蜷在了那儿。
“别跟他来这个,吊起来,吊起来。”
他的两只手被绑在了一块儿,接着手腕之间又拴了一条很粗的绳子。屋子上方是一道钢筋铁梁,绳子搭在了上面,用力地拉拽。拉绳子的人是个瘦子,他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他吊到了半空。他觉得血液都升到了脑门。他觉得就快完了。
一个人说:“放下一点,放下一点,让他的两个大拇指沾地,这样吊上一天一夜都不会死人,让他干遭罪。”
他被放下一截,腿弓着,大拇指终于着地了。绳子固定之后,一边的人往手上吐了口吐沫,拿过一根鞭子。他的动作真快,好像那鞭杆刚刚沾手,路吟的肋骨那儿就挨了一鞭。像烙铁烙过的感觉。又是一下。
“妈呀!哎呀!”
他先是忍着,后来忍不住还是嚎叫起来。他想着那双眼睛,想着那张面庞。他仰起脸寻找那对眼睛,使劲仰脸。他的脸实际上在看黑漆漆的屋顶。他觉得看到了那双眼睛……劈劈啪啪的鞭子像抽在别的什么物体上。他的身体在抽搐,摇晃。一边的人在抽烟,火头一明一灭。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曙光与暮色(73)
从囚室到死谷
1
曲的脚伤完全好了,他可以像往常一样在屋子里踱步。这个草庵对他来说已经是奢华之所了。他躺在干干净净的小床上,不由得恍惚迷离。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所在。它在农场的一个角落,它是一间特殊的囚室?这个小屋很像他在那个校园里过独身生活的小屋。他仰躺那儿,看着屋顶,发现两者之间的面积差不多,屋内陈设也差不多。自己那些年有一段时间非常喜欢干净,噢,那是为了迎接自己的女弟子。他把那些脏被单和脏衣服都藏在了一个纸箱里。那儿有着浓浓的单身汉的气味。他不抽烟,不喝酒,惟一的嗜好是喝一点茶。单身汉的气味何等怪异,他对这个概念还没有掌握。这种气味只有后来的淳于云嘉才算给他从根上去除了。
那也是一间“囚室”,里面有书籍,有各种各样的卡片盒。他可以走出“囚室”,在校园里踌躇,甚至到野外,到山岭下,到果园里。春天,他看着刚刚苏醒过来的小蜥蜴怎样在土块上奔波,拄着拐杖一看就是十几分钟。苏醒的春天里特有的气息总是让他兴奋。他在春天里走来走去,乐不知返。但他总还要回到那个“囚室”。他发觉即便离开那儿很远,他的思绪也还是要转回去。那些资料和卡片一天到晚在他的脑子里打旋。他的思绪被囚禁了。后来他发现,他不停地填格子、读书,目的就是为了把这间“囚室”开大一些。它扩展到多大范围,他也就获得了多大的自由。那实际上也是一场可怕的、以生命作抵押的游戏,尽管玩得兴味盎然。他知道:他只是从一个“囚室”移到另一个“囚室”里去,彻底的自由是不可能的。奇怪的是有人就自愿投到这一间间“囚室”里来:这些人还多么年轻,脸上闪着光泽,眸子清如春水。像一切处于囚禁中的人物一样,他也曾经怀疑过被囚禁的价值——或者说一生为之痴迷的这个事业本身的价值。他发觉自己没法摆脱的,是自己业已认可了的那种价值体系。“关键在于你自己的认可。”当然这需要有一个条件。很好,他获得了一切条件。正因为如此,他才能身处樊笼而又乐此不疲。自己简直就像一只勤奋的鼹鼠,在黑暗里穿行和发掘。“这是他妈的什么苦役啊!这是谁交给我的啊!……”有时候他真想举起拐杖把那些立在书架上的典籍统统敲下来,让它们翻滚着跌在自己脚背上。也许脚背被砸痛了的那一刻他才会清醒一点点。他的拐杖挥舞着,可是终于没有迎着它们扬起来。那只是一阵愉快的挥舞,类似于体育活动。很好,他的拐杖抡成了花——他很早就学会了这种奇妙的、有趣的体育活动。他抡了几下,又转过后背把拐杖倒入另一只手里。最后,这拐杖又愉快地在地板上捣来捣去。他从四十多岁时就想玩一支手杖,这当然是很不好的倾向。结果后来,又是这支手杖招来了那么多祸患。有人给他画了一幅漫画,那漫画晦涩而又*——那支拐杖——严格来讲是从他的两腿之间长出来的,打了一个弯曲,一直顶到了地板上;他用两手按在上面,像是一个行路艰难的老公。那种讽刺和挖苦意味是非常明显的,那好像在嘲笑他:既然从很早起就用一根拐杖支起了可怜巴巴又瘦又小的身躯,哪里还会有力量去征服一个年轻美丽、才华横溢的女弟子呢?显然那是一根诱惑的拐杖,可耻!可怜!多么肮脏,道貌岸然,银发灿亮,想不到一肚子男盗女娼……他差不多能够同意那个漫画作者的看法。他认为在某些问题上,那个人才更像一针见血的智者。不过,这个邪恶的天才画家只是给他的“囚室”打开了一个小小的天窗而已,还远不足以把它给捣毁。他私下里、他的心底,正在盼望一次更猛烈的攻击,可惜没有。那些人对他不可告人的某些隐秘一无所知,这些隐秘才是他一生的痛,这些痛,他也许终生都没有勇气对另一个人提起,包括最亲近的人……毫无疑问,美丽的女弟子正与他处于同一个价值体系,他们都忙于寻找同一些东西。如果没有这种趋同性,那么一切都将不复存在。可见他的那支拐杖实际上意味着什么、象征着什么。他记起了一个叫尼采的神经兮兮的哲学家说了一句很尖刻的话,他说“哲学家只是一些价值立法者”——他奇怪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参与立法,却不失时机地抓住了立法者们的拐杖。他第一次拾起拐杖的年纪还不到五十岁,也就是说,四十岁之后他开始“不惑”,接近五十岁的时候才知道了“立法”的重要。他更知道了“拐杖”有多么重要。没有“拐杖”他简直不能走路,要走路也只能步履蹒跚。在这儿,自己是作为某一类人而存在的。就是说,这一类人有自己的利益,自己的价值观。一句话,有自己的“拐杖”。可是那些没有“拐杖”的家伙又真的那么聪慧,是利利落落、无牵无挂的“智者”吗?他不断地在心底质询,频频摇头。因为他还不至于那么天真。没有拐杖就不像个教授,没有白发就不像个老人,没有著作就不像个学者,没有女人就不像个男人。在批斗会上,他耐住性子,不止一次听到那些黄口小儿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说得一钱不值,他们把他,还有前人、周围的一切、高耸入云的丰碑,全部哗啦啦推倒了,再踏上一只脚。他们说要把它们折腾得比狗屎还臭。他们说他的那一套甚至不如一个憨厚的老农“小脚拇指甲里的一点点灰尘”;不如乡间老太太怀抱里的那只“大狸花猫的一根胡子”;不如“驴鞭狗宝”;不如那些辛劳一生的“雇农在一天清晨里放的一个屁”。说到“驴鞭”,那些来自农村的小将们笑嘻嘻地问他: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曙光与暮色(74)
“知道什么叫‘鞭’吗?”
一旁的人有的惊愕,有的跟上嘻嘻笑。
“知道不知道?嗯?”问的声音提高了。
他只得如实回答:“不知道。”
“你看,还什么教授,鸟学问也没有。告诉你,听好了,你的那个‘玩艺儿’就是‘鞭’!”
一旁的人又是一阵大笑。后来连女学生都听明白了,他还是没明白。他抬起询问的眼睛看着那些幸灾乐祸的人。那些人就启发他:“你喝过‘三鞭酒’吗?”
那个家伙问得很认真。
没等他回答,旁边的人就接上说:“他肯定天天喝‘三鞭酒’。不然的话他将一事无成。”
旁边的人觉得这是一句妙语,连连击掌。
那一天直到深夜他才被一帮人送回家来。他躺在那儿,琢磨着“一事无成”四个字,认为用得甚妙。记得在台上时还有人不停地推搡,在他的脑壳那儿戳来戳去,问他是不是一个流氓?搞过多少女学生?猥亵过多少妇女?他紧咬牙关,没有回答。有人上来拧他的耳朵,让他趴在地上,让他学狗叫。他忍受不了这种侮辱,后来终于回答了——但并未如实回答,他答的是:“没有。”
那个夜晚他回忆白天的事情,阵阵惊愕。奇怪的是,那些家伙不像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他不知道这些人读了那么多东西,竟然会借着某种机缘一下回返到野蛮时代。他记得自己回答之后,有人立刻藐视地撇起了嘴巴;有人于十二分的激愤中还想给他一巴掌。他们骂着。其中的一个激动万分,两个手指在他面前点划着,由于过分冲动和恼怒都变得口吃了。不过这副模样也说明对方非常真诚。“他手中可能有真理。”他刚想到了这句话,那个人就开口了,他是面向更多的人说:
“这个老东西死不交待他的罪、罪行。你们知道,外系里的一个女教师揭、揭发他,说打从她年轻的时候起,这个老家伙就在尾随她了。他曾经偷看过人家洗澡,还像狗一样嗅、嗅人家的乳罩……”
他的话刚落,旁边就是一阵喧哗。他们马上逼着他从头复述。他怎么也想不起。有人又给他提示。终于想起来了:说这话的肯定是那个胸脯扁平的女教师!他努力回忆着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一次他去她那儿敲门——这都怪自己不好,那个年纪的梦啊——好不容易敲开了门,女教师原来正在洗头。她用手巾把长长的头发束起来。她那天只穿了一件衬衫,领口那儿弄湿了一截。当时她说:“对不起,我在洗澡。”意思是开门迟了……只是这么一个过程而已。乳罩的事情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用力地想,他们就一再催促。记起来了,大约还是那一次:女教师宿舍里搭了很多长长短短的衣服。由于搭衣服的铁丝很低,他站在那儿,晾洗的东西有时候就要碰他的脸,他正躲闪一条花裙子的时候,一转脸又被几个袋状物勒住了鼻子和额头。他伸手把它们取下来,将其重新挂到另一边去。事后他才反应过来,那就是乳罩吧……
他把那一天的批斗、自己的回忆和交待仔细告诉了淳于云嘉。她吻着他,不停地哭。这一切对于曲来说都不难,因为身边有她。那些夜晚他紧紧地拥着她。云嘉知道他心里难过,可是曲想的实在是另一些问题。他缜密的头脑已经在剧烈运转。他在想:我所信奉的价值也许根本就不存在,也许它完全是虚假的。实践给了我最好的证明,除去那些过激的、尖刻的、不怀好意的恶攻之外,那么有一点也许真的是清晰明了和令人沉思的,那就是:他一生为之献身的这一切对于此时此地、对于他置身的这个世界毫无用处。想到这里不由得浑身打颤。了得!不过,各种各样的辱骂,举起的拳头,血和泪,一个又一个自杀者,可怕的叫嚣……这一切又把他唤回了很远的从前。真的,那是一个蛮荒时代。这几十年、上百年、几千年,好像都在这一瞬间刷成了一片空白。文明的缺席。这儿的一切等于零。一切要从头开始,只能如此。他想着求学的日子,还有国外的苦读。他的所有努力真的就像手中的拐杖一样,一度只是某种标志和口实,是获取或诱惑的象征和凭借?一种事物实质上只是一种虚幻的存在,就像海市蜃楼的幻影,它可以诱人,可以使人赏心悦目,让人欢呼激动,但最终还是要消失。无论多么炫目都要消失,就像消散的云气。只可惜,那些身在其中的人从来感觉不到这一点……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曙光与暮色(75)
那个夜晚他流着眼泪。很久没有流泪了。那个夜晚他为之泣哭的,是突然在他心中垮掉的巍峨碑石。那个夜晚他暗暗下了决心:剩下的时光里他将放弃一切无谓的劳作,转而寻找一些最基本的东西,这些东西也许可以作为联合全人类的基础。它可以受到各行各业、各个阶级,受到一切人的推崇和尊重。它会是什么?他在这个夜晚里宁可相信人们的指认:它仅仅存在于一些红色的书籍之中——那里面有真理,有人生的艺术,有真正的伦理学。在那里他也许很快就可以找到不被颠覆的价值。那个夜晚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可能获得再生。他多么兴奋,只有再生之后他才敢于去亲吻自己美丽的妻子。在黑夜里,他感到了莫大的幸福。
可是接下来,他万万没有想到生活并没有留给他充裕的时光。他寻找的机会也许一去不再复返。他刚刚醒悟并准备尝试时,就进了干校,后来又被拖到了一个小屋子里。他要经受一场又一场的折磨、审问。有人拍打着桌子,一次又一次问他的学生时期、特别是国外求学那一段历史。那些可怕的罪名,足以毁灭他一万次的罪名,都堆积到了身上。而且这场磨难很快牵扯到了他的学生、他的爱妻。最后可怜的路吟,那个因为自己的缘故而毁掉了一生的路吟也牵进来了。他和自己的弟子都没有被宣判,却糊糊涂涂进了劳改农场。不过打从进了干校的那一天他就认为,适当的体力劳动还是有助于健康思维的;而且,当一个人的思想即将腐朽的时候,没有任何办法任何东西可以取代艰难困苦的劳作——它的治疗功用。它可以使一个人在这种频繁动作之间感悟和奋发,还可以用汗水洗刷身上的罪孽。那种忏悔就在劳其筋骨的一天又一天的汗水之中发生。也许自己的罪孽太深了,他要经受的是比想象还要多出十倍的沉重折磨、损坏、侮辱。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才是猪狗一样的生活,但他并不惧怕,而是准备把一切都接受下来。那个时刻他多么真诚,他的决心丝毫不比任何一个年轻人差,甚至比那些激进的、动不动就因冲动而挥拳动脚的年轻人还要赤诚。
可惜这一切都没有奏效。他渐渐明白这一切来得太晚,下药又太猛,以至于远远突破了他所能接受下来的生理和心理方面的极限。他明白自己即将在求生求智之路上画一个句号。
而今又陷入了绝望的时刻:当他从一种“囚室”来到另一种“囚室”的时候,他才发觉走到了多么尴尬的地方。有人竟然在这个农场重新设置了与原来相同的“囚室”——他的自投罗网却完全是因为思念自己的妻与子,为了换来一口喘息……也许蓝玉误解了他,以为他还深深留恋着原来的“囚室”。这真是大错而特错了。有人竟能在如此严酷的环境下把他重新拖回那一段虚幻之中。这个人完全搞错了。这个人还年轻,是一个邪恶的、野心勃勃的名利客。他根本不了解生活,不明白时光不能倒转的原理:原有的价值体系正在纷纷崩溃,我们大家都开始了一场重新寻找。我们都在拷问生活,就像拷问一个*裸的犯人一样,鞭打,烙刑,粗暴的踢踏。时代已经发展到了今天,我们可以动用一切手段和技法,其目的就为了挤出一点真谛。谁说为了达到最高的目标不可以动用暴力?完全可以。你看暴力创造了多么辉煌的奇迹。我,我们所有的人,只不过是为了一个伟大的目的而作出了小小牺牲的个体,如此而已,一粒尘埃而已。在巨大的辉煌面前,在历史的长河中,一己的损失简直不值一提。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曙光与暮色(76)
但即便是这样,即便是今天,我也仍然看不出与淳于云嘉生生分离的理由——这是另一种痛苦,它违背了一些最最基本的东西——而我们要寻找的东西恰恰也是最最基本的东西。当然了,这也许同样是微不足道的;可是我的爱妻,我的儿女之情,我的需要温暖和滋润的肌体,我那即将诀别人世之前的一点小小的请求,全部被残忍地搁置了,他们视而不见……
2
走廊里的脚步声一响起来,曲就知道来的是蓝玉。一直到人进来,他都躺在床上。他睁开了眼睛。蓝玉搬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待了一会儿又站起,到写字台前翻那一沓稿子了。他翻了翻,直皱眉头。还好,这一沓稿子总算在不断地增加。他走到床边,握住曲的手,给他试试脉搏。这脉搏跳得强劲有力,简直不像一个老人。
“我担心你生病了……”
“不用担心,只要一个事情没有结束,我大概还不会死。”
蓝玉点点头。
“老师,事情总是那么出人意料。我以前给你讲过,你将信将疑。你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个时候,在你们这一类人给扔到了山郊野外的时候,还有人对你们这样。那是因为崇拜。不过我只把它压在心底,让它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我知道为什么。你看人和人喜欢的东西多么不同,比如说你现在吧,日思夜想的一件事就是重新回到年轻的老婆身边——不错,我见过她,也怨不得你抠心挖胆地想,那算个*;不过也许你毁就毁在她身上。因为你叫人嫉妒的东西太多了,这怎么行呢?这当然不行。不行怎么办?有人就得为你想想办法了,于是你也就落到了眼下这个地步。不用说,你的遭遇还有别的原因,其他一些原因这里我们暂不讨论。我只接着刚才的话说:人都是各种各样的,他们原本喜好不同,所以嫉妒的东西也不同。我对你讨那样一个老婆从来没有特别嫉妒过。我这人不走这一经,不喜好女色。在我眼里女人就好比是一种饮食,粗劣一点也不要紧,聊充饥腹而已。我嫉妒的倒是另一些东西。你想到了吗?你知道吗?”
曲“哼哼”一笑,含糊不清却是语气坚定地说了一句:“年轻人,你又错了,哪有这样的东西?”
蓝玉恶狠狠盯过来:“有!我敢说有!你可能说它们在这一代手里被毁掉了、打碎了;可是我要告诉你,毁掉的可以使它再生,打碎的也可以把它们重新拼到一块儿。我是说,我要让你这根断芽嫁接在一棵崭新的枝条上——由于你的根脉坏了,你要活下去就要长成另外一株。这不过只是一种嫁接法,从根上讲它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这就是我要做的工作。我希望这棵新树快点长,长得越粗越大越好。也许你要嘲笑我的名利之心,那么我告诉你吧,在这样的年头,目光能够如此长远地追逐这种名利的人已经不多了,我嘛,真可以说是凤毛麟角。你应该为这个事儿高兴才是,高兴在这样的时候还有我这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