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买卖不断发展。
老婆高兴得热泪盈眶,她甚至激动地说,不要贪心不足,今后可以少赚一些了。
可是,发展到现在这样,平太郎却总觉得有一缕寂寞,惆怅的情绪笼罩着心头。这当然与接近文子不无关系。在这之前,他也曾因为女人和老婆闹过矛盾。
平太郎自然有他自己的理由。用他的话来说,爬到今天的位子上一看,原来还有比老婆更合自己心意的女人。就是说,随着买卖的兴隆,他的视野也不断扩大了。
平太郎和现在的老婆疏远起来。
当他把文子搞到手的时候,他对老婆的感情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你真可怜啊!”
陷入沉思中的平太郎,突然听到了文子的声音。
“啊?你说什么?”
平太郎抬起眼睛。
“我说的不错吧!就连和夫人分手,不用那种危险的手段,你也达不到目的吧?”
他老婆和一般女人性格不同,一谈到离婚,马上会变成一个失去理性的疯子。
她肯定认为,平太郎和她分手后,就和文子一起生活。
事实上他也正是这么打算的,因此他不可能理直气壮。
生活艰难时,平太郎曾想,有了钱,家庭生活一定很美满,成为无与伦比的幸福家庭。人世间的夫妇离婚,都是由贫困引起的。
可是,如今钱有了,但夫妇感情却比生活艰难时疏远得多了。
“你大概还没有下定和夫人一刀两断的决心吧!如果你们真分手,你还要分给夫人一些财产吧?”
“我老婆,”
平太郎说,
“不同意这种分法哩。只要能和你在一起,钱什么的,我根本不在乎。……她如果同意分手,我打算给她一整个铺子,银座的也好,涩谷的也好。我对她这样一说,她却说对买卖没有兴趣,根本不同意这样分哩。”
“真是个贱骨头!”
文子的嘴角浮现出冷冷的微笑。
“既分了钱,又占有那样繁荣的铺子,想怎么奢侈都行。女人要是有了钱,各种各样的男人就会围着她转。你夫人如找到喜欢的男人,那该多快活啊。”
平太郎的目光停留在文子那秀丽的脸上。
这个女人具有说出这种话的性格。一种隐约的不安掠过平太郎的心头,说不定刚才的话反映了她的真实思想。
“文子!”
平太郎目光威严地问道,
“在我和老婆分手之后,你会不会把我当垫脚石,自己随心所欲地去放荡啊?”
6
平太郎正在涩谷铺子里会见从名古屋来的弹球器械制造公司的推销员。他喋喋不休地罗列上次购进的器械的缺点,要求对方降低价格。
“老板!”
一个女店员过来对着平太郎耳语了几句。
“好吧!就这么办吧!”
平太郎一边站起,一边对推销员说,
“支票随时都能填写。明天转完其他店以后再来一下吧!”
“老板,你也太那个了。”
推销员苦笑着说,
“我们还没有答应哩,等请示总公司以后再答复吧。”
“别说这些不干脆的话了,拿出男子汉的气概来吧!我们这回买了你们不少货啊。”
“这一点我们很清楚。正因为这样,我们对你们比对别的店特别……”
“好啦好啦。”
平太郎挥着手说,
“那么,明天我就按这个价写好支票,请你来取一下。”
他把推销员支走后,两手插在夹克的衣兜里,走到摆弹球机的地方。
依然座无虚席。金属的弹击声和男人的叫喊声弥漫在混浊的空气中。站在器械后方的女店员正聚精会神地看顾客弹球。
印刷公司工人山田,头发蓬乱,正在弹球。
他今天运气不佳,无精打彩地把为数不多的钢球倒入器械中。
平太郎默默地转到这个人身后,对正在俯首观看的女店员使了一个眼色。
器械后方响起钢球嘎啦嘎啦滚动的声音。山田的出球马上增多起来。
“怎么样啊?”
平太郎微笑着低头看着年轻的工人。
“哎哟。”
山田察觉出球骤增与平太郎有关后,微笑着轻轻点点头。
“对不起。”
平太郎看着钢球滚进山田的小木盒里,足足看了五分钟,然后说:
“有件事,想麻烦你一下。”
说着轻轻拍拍山田的后背。
“请你停停,跟我来一下好吗?”
山田兴冲冲地跟在平太郎后面。两人斜着身子从两排座位中间通过,
平太郎带山田到了铺子后面。那里没有人。
“老板,谢谢。”
山田对平太郎刚才的特别照顾表示感谢。
“今天运气好象不太好。”
平太郎嘴里衔着短短的香烟,大模大样地点点头。
“有件事想求你。”
“什么事?”
“嗯,是这么回事。记得你说过,你们车间里有氢氰酸钾,对吧?”
“是的,有。氢氰酸钾是原料,就象咸盐那样装在草包里放在一旁。”
“嗯……。
平太郎尽量作出镇静的样子。
“我们修理弹球机需要一点。怎么样,能给我们搞一点氢氰酸钾吗?”
完全是若无其事的口吻。
“一来这种东西药店里不卖,二来要弄到这东西手续太麻烦。”
“哪用那么复杂!”
工人山田回答说,
“你到底需要多少?”
“哦,只是各别地方需要用它,我想有那么一、两克就足够了吧!”
“那么一点,我用纸给你包回来得了。”
“可是,能拿得出来吗?”
“刚才说过了,那种东西工厂里随意放置,因此没有问题。可是,它毒性大,只用耳挖勺那么一点,就能致人于死地,所以有专人管理。不过,那人工作也很忙,不可能总在一边守护着。”
“希望你拿的时候不要让别人发觉。如果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就不好了。”
“那没问题。只是明天不成,再过三、四天怎么样?”
“当然可以。”
平太郎轻松地点点头。
“我最近一直未去公司上班,从明天起我得老老实实去上班。那件事要稍过几天再干。”
“行啊。……哦,还有,请不要告诉别人我向你要氢氰酸钾的事。”
“知道了。”
“求你的事就这些。好,请回到刚才的弹球机那儿去吧!”
“别人正在弹着哩。”
“那么,请到闲着的弹球机那儿去吧。要是球出不来,我再绐你想办法。”
平太郎拍着工人的肩膀,把他送到铺子的前部。
这样,搞到毒药的事就有了眉目。几天之后,那个山田将把装在小纸袋里的白色粉末带来。
氢氰酸钾这种东西,仅仅听到它的名字都让人毛骨悚然。可是据山田讲,他们车间比比皆是,又使人觉得它并不怎么可怕。
剩下的问题是,毒药到手后怎么让老婆喝下去。文子说最好假装夫妇情死,可是,如果自己也吞服这种致死量仅0.15克的剧毒药品,就会转眼之间一命呜乎。即使大大减少数量,只要真喝,仍有死的危险。再说,如果不和老婆喝同等数量,势必引起老婆怀疑。因此,最好的办法还是骗老婆喝。现在的难题是,如果采取情死的形式,自己也必须喝少量的毒药。
平太郎制定了一个只喝致死量以下的毒药的计划,看来,只能掺上其它白色的粉末来冒充。
最后的问题是怎样以假乱真,这样才能做到自己不吃苦头,只让老婆一个人命归天。
唉,现在胡思乱想也想不出好法子,等山田把实物拿来后再听听文子的意见也不晚。平太郎这洋想。
“您好!”
陷入沉思的平太郎,忽然听到有人打招呼。
抬头一看,原来是这一带的地痞井上和冈村。
“那天晚上,多谢您的关照。”
说着井上点头施礼。看来是对那天恫吓文子后得到报酬的感谢。
平太郎为了避免别的雇员听到,就走到他们两人身边。
“你们有什么事啊?”
“嘿嘿。”
小头目井上的白脸上浮现着奸诈的笑容。这是厚着脸皮要钱的表示。
平太郎突然涌现一个想和他们商谈巧妙使用毒药的念头,但转念一想这事不可信口开河,于是只把钱给了他们。
傍晚时分,平太郎接到一个电话,是这一带弹球业工会主席打来的。平太郎是那个工会的评议委员。
“是长村君吗?”
工会主席说道,
“今晚的干部会,你知道了吧?”
“六点半开始吧。……在筑地开,太豪华了。”
“虽说是筑地,但不是第一流的茶馆。反正是与我们弹球业工会相当的地方呗。”
平太郎看看手表,还有一个小时,他有些心神不定。
他离开涩谷的铺子,回到银座去。今晨离家时他已作了到会的准备,并把要穿的西装放在了银座的铺子里。那套西服是前些日子在服装店老板动员下做的,料子是进口货,做好后几乎未正式穿过。
平太郎在银座的铺子的后面换好了西装,但发觉领带旧了,于是让一女店员去买了一条。尔后,他又想起还缺领带卡子,就马上遣另一个店员去买来。人家也跟着忙了好一阵。
工会干部会的会场在靠近筑地河岸的一家饭馆。当然不是那种有艺妓的茶馆。但这里的女佣却多才多艺,三弦、鼓、笛子、舞蹈等样样精通。
今天因为是干部座谈会,出席者仅二三十人左右。平太郎为能参加这种会议而感到自豪。在弹球业同行中,他的铺子属于规模较大的。
他想自己发展到今天,是从龟有附近的烤鸡肉摊开始的。那时的生活真是不堪回首。物资奇缺,自己只好穿着复员时带回来的军用大衣,无钱买取暖的木炭,就把电灯泡放在被子里当被炉,结果灯泡破裂,碎玻璃片扎进大拇指,至今还留着伤痕。
有今天这样的局面,他自己也认为是一大成功。尤其是出席这种同行会议,从各自的实力出发,平太郎经常被人们让到上席就座。每逢这种场合,他只是嘿嘿笑笑,给人以亲切平易之感。
那天晚上,座谈会开了三个小时左右。平太郎心情一直很好。
会后,有人提议到酒吧去。平太郎也加入这一行列。他对酒吧没有什么兴趣,只是想借此机会联络感情而已。
有一个人说,附近有一个自己常去的酒吧,因此大家决定从筑地徒步前往。该店就在昭和大街附近,没有必要乘车。这一带高级饭馆鳞次栉比。
高级私人轿车在街道两旁一辆挨一辆地停放着。几辆挂着帘子的人力车由此通过。这一带还保留着这样的古董。
平太郎和四五个伙伴一起走着。在一家大饭馆前面停着一辆豪华的外国汽车。年轻的男招待正打开车门侍候着。看来他们正要送一位贵客。
平太郎漫不经心地看了汽车一眼,觉得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车子。
这时,一个身着白色和服的女人从饭馆大门出来,弯着腰匆匆钻进车内。
“瞧啊,艺妓。”
平太郎旁边的一个男人也看到这种情景,于是说道。
平太郎象被钉住一样停住了脚步,仔细看着车内。不巧,由于街灯昏暗和车内无灯,客人的脸看不清楚。可是当他看到一个身着和服的男人在女佣们的欢送下紧跟着进入车内后,他的两眼冒起火来。毫无疑问那个男子是市泽庸亮。
“喂,长村君!”
身后传来伙伴的呼声,平太郎才又迈开步子。
“到哪儿去啊?”
平太郎的脚步好像重心不稳,膝盖以下酥软无力。
汽车从他面前驶过,司机大声喊道:“危险!”接着又有一辆挂着帘子的人力车跑了过去。
没有看清坐在那辆汽车上的女人的脸,平太郎的心情不能平静。当他看清刚刚上车的男人是市泽庸亮以后,才知道先上车的那个女人就是文子。刚才以为是艺妓的人竟然是她。
平太郎大声喊着跑向汽车。就在这时候,汽车尾灯的强烈灯光照到他的脸上。他头晕目眩。汽车飞驰而去。
车内始终没有开灯,因此,车上人的脸看不清楚。只有女人那白色的和服映入他的眼帘。
平太郎好象要追车似地跑了起来,但下肢无力,不听指挥。一股热血涌上他的头部。
他圆睁双胀,步履蹒跚地打算去追车子。这时,他的伙伴们已不知去向了。
“畜生!”平太郎骂着市泽庸亮和文子。这回总算抓住了证据,看你文子如何狡辩!
平太郎脸色铁青,两手发颤。再过四,五天毒药就要到手了,到时候给谁喝,还很难说哩。
7
岛村理一进了一家常去的酒吧间。它设在田村町一个大楼的地下室里。入口并不显眼,因为这里实行会员制,不接待一般客人。
这里只有两个十七,八岁,完全孩子气的少女给客人端茶送酒。但酒保却是个在这行业干了三十年的老手,满头白发,大腹便便。因此岛村熟识的一个小说家曾说过,看见酒保系着围裙的样子,简直象进入德国的酒吧一样。
到这里来的常客不外作家,音乐家、画家、新闻工作者。其中既有个人会员,也有以报社、杂志社的名义集体入会的会员。这里环境幽静。由于不接待陌生的客人,因此每次去总能碰到一些熟人。这已成为大家的乐趣,有的人即便不喝酒,也愿进来玩玩。
“欢迎您光临!”
岛村用愉快的眼光致了意,并看了看里面。靠墙的地方,四、五个杂志社的人正在喝酒。
“您来点什么?”
岛村向酒保订了酒水。他正要坐下,女招待走过来说:
“岛村君,久违了。”
她边说边笑。
“大概有十天,我哪儿也没去。”
“出差了吗?”
“不,不是。”
岛村自己在心里回想着十天来哪儿也未去的原因。
在靠墙那桌上喝酒的人中有一人发现了岛村,向他招手。
那人见岛村仍站着不动,就特意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来喊他。
“岛村君,在那边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过来加入我们一伙吧!”
“我看你们都不大象老实人,故意在这里躲着哩!”
最后,岛村还是端着酒杯走向那边的桌子。
杂志编辑们都用笑脸迎接他。
“好一阵子未见了呢。”
首先说话的是个老编辑。看来酒已半酣。
“有什么有趣的新闻吗?”
“好象没有。”
说着岛村叉开腿坐到椅子上。
“我倒想问一句。诸位都聚到这里,是刚开完会吗?”
“不是。”
另一个人回答。
“是编辑会议的继续。”
“嘿,真希罕,在这样的地方开。”
“大家出了不少好主意,正无所适从哩,我们想在这里坐一会儿,说不定会出现一些新想法。”
“山中君!”
一个年轻人对正在讲话的前辈说,
“岛村君知道得多,请他参谋一下怎么样啊?”
“说得是。”
老编辑说道,
“岛村君正合适。不,说正合适有失礼貌,应该说,能在这里见面可能是有某种缘份哩。”
“不知道你们要说什么,不过,我可是孤陋寡闻啊。”
岛村端起加了冰块的酒杯,斜着送到嘴边。
“事情是这样,我们现在有一个计划,但对它能否实现缺乏信心。说不定你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我真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么重要的计划能向我公开吗?”
“你虽说是报社的,但嘴很紧。”
年轻的编辑笑着说,
“山中君,你就快说吧……”
“好吧!……岛村君,是这么回事。”
说着,他抬抬身子把椅子向前拉了一些,又重新坐好。其余的人,有的吸烟,有的呷酒,好象在听山中讲话。
“是关于泷村可寿子和久井文子的水墨艺术的事。你也知道,她们两人关系很紧张。她们都不承认对方的艺术,而且互相批评。……哦,说她们互相进行歇斯底里的谩骂可能更恰当些。”
“一点不错。”
岛村笑了起来,别人也跟着哄笑了一阵。
“可是,两个人也都确实有才气。因此,我们想把她们两人的画放在一起,搞一个画展。”
“摘画展?”
岛村微微歪着脑袋问。
“能搞成吗?”
“问题就在这儿嘛。要是和久井文一说,她准会说,如果和泷村一起我坚决不干。泷村也会同样这么说。”
“那倒也是。”
“可是,这正是有趣的地方。因为这是举办过去绝无可能的二人画展。当然,光展出画也没多大意思,因此,想请各自的支持者渲染一下气氛。关于这一点,将让我们的杂志写文章鼓动一下。”
“啊,结果会怎么样啊?”
“是不是难以实现?”
“不是,倒不是很难。……是不是意义不大啊?”
“为什么呢?”
山中因主张受挫有些不大自在,目不转睛地望着岛村。
“在现今的日本现代水墨画界,提起新秀女画家,就是她们两人。她们都是美人,而且各具特色。社会上也都晓得,她俩的关系是水火不容。过去,曾通过照片介绍过她们的作品,但集中到一起,以竞赛的形式展出,却从来没有人搞过。我想这种形式是可以接受的。”
“说得直截了当些,就是挑起争吵了?”
“不对,争吵早已开始了。因此,应该说挑动撕打吧?”
“哦,说得直截些也许是这样。现在的问题在于,有没有使双方都接受的可能性。这一点,正是我们伤脑筋的地方。即使先到一方去做工作,如果遭到断然拒绝,那就一切告吹了。能不能想想办法,连哄带骗地让她们同意呢?”
岛村考虑片刻后说:
“我还是觉得没有什么意义。”
“不行吗?”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她俩的画已经不行了。……她俩正在互相批判着,而且说得都有道理。”
“……那么,我们的计划不能实现了。”
山中满脸不悦。
“你们”
岛村喝了一口酒,然后说,
“我觉得对现代水墨画了解得不够深刻。久井也罢,泷村也罢,我认为都已过时了。因为她们两人都是利用新闻宣传出名的。而且幕后的活动相当精彩。……也许没有必要说这些事,总之,她们是由宣传而出名的人物。据我看来,她们的画不过是灵机一动信手画出的,既非具体也非抽象的东西。”
“可是,现在一提起前卫派水墨画,还不就是那种作品吗?”
年轻的编辑从旁插嘴道。
“眼下可能是这样。然而,未来崭新的水墨艺术已经破土而出了。现在千篇一律的作品能持续多久,还不得而知,但它那衰败的预兆已经显而易见了。”
“真是一个有趣的见解!”
山中说道。
“你所说的新的水墨艺术,有什么具体的东西吗?”
“有的。”
岛村慢悠悠地回答,看来信心十足。
“哦……这可是L报社学艺部精通美术的岛村君说的,太有意思了!”
另一个编辑说道。
“你的意思是出现了一个天才吗?”
“是不是天才,将来自有公论。我认为至少比现在的两个女画家有新鲜的东西。”
“又是一些莫名其妙、似画非画的东西吧?”
“不是的。那种画既不是水墨画,也不是什么别的,只是模仿最近的一般画的抽象而已。偶尔被某些外国人看见了,他们不了解水墨画的传统,就把它当作东方式的艺术而视如珍宝。此外,有些支持者不过瞎起哄而已。”
“这一点嘛,对一部分人来说已成为常识了。问题是真正的新的水墨画究竟是什么?这光空口议论不行,要拿出具体作品。”
“这样的具体作品我想不久会和各位见面的。”
“到底这个画家是谁啊?”
这句话引起了大家的兴趣。大家都清楚,岛村不是信口开河的人,而且过去对水墨画很有研究。
“人还很年轻,还不到二十岁哩!”岛村的话嘎然而止,因为大伙的目光一齐投向酒吧的入口。岛村正好背对入口,因此不知道进来的是什么人。只听到酒保高声说“欢迎,欢迎!”
岛村还想继续往下说,但对面的人用目光制止了他。他恍然大悟;这些话大家不想让新来的客人听到。
岛村把酒杯送到嘴边。编辑们的目光回到桌子上来,纷纷拿起各自的杯子,但脸上的表情都很奇怪。
来人的声音,岛村并不陌生,又沙又哑像筛破锣。刚开始岛村还有点疑惑,但很快就判断出来人是谁。原来是那个以前卫派花道出名的人。他经常带着自己的作品到美国、欧洲巡回展出。
大家制止岛村继续讲下去,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来客正是支持泷村可寿子的深井柳北。
不,进来的不光深井,还有议论中的泷村可寿子。岛村得知这个情况,是因为不久身后传来女人的话音:
“服务员,请给我调些鸡尾酒!”
岛村不禁扑哧一笑。眼前这帮人刚才还热心地谈论着举办泷村可寿子和久井文子二人的画展,现在当事人可寿子到了,他们却都哑口无言了。
“买卖怎么样啊?最近。”
身后,深井对酒保说。接着又传来白发苍苍的酒保的答话声。深井的沙哑声格外突出。
深井开始谈起洋酒的品尝来。这是他周游各国获得的知识。听不到可寿子的声音,说明她正在一旁不言不语地喝酒。不,可寿子的沉默另有原因,这点岛村是清楚的,她也发觉了岛村正在这里。大概进来时毫无思想准备,因而大吃一惊吧。
深井在新闻界也结交甚广,可是,与在座的杂志社的人好象并无深交。他们之中并没有人上前寒喧。
可是深井已估计到,坐在一角的那伙人不是杂志社的就是报社的。因此,他才不甘示弱地提高了嗓门。
编辑们都奠名其妙地沉默着。深井象是意识到这显然与自己有关,说得越发起劲了。
突然深井的沙哑声音消失了。
岛村顽固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头也不回一下。
他身后响起了皮鞋声。深井好象去厕所了。
“服务员!”
隔了好久,终于又听到了可寿子低低的声音。
“请来一下!”
可寿子究竟在做什么,岛村难以弄清,他只觉得自己在用整个后背捕捉她的动静。
“别这么喝闷酒啊!”
岛村打破沉默向山中开了口,
“近来杂志也渐渐提价,听说卖不到一定份数就亏本哩。”
“是那么回事。”
山中象缓过气来似地说,
“现在越来越难,不能象过去那样轻松了。经济上也规定了相应的标准,因此,我们经常受到营业上的攻击,很吃力呢。”
话一开了头,旁边的人也七嘴八舌地说起来。不一会,好象深井回来了。屋里又响起了沙哑的话声。
“喂,该走了吧!”
他对一起来的可寿子说。
“好。”
可寿子言简语寡地回答。
“哎呀,就要回去啦?”
酒保说道。
“以后再来。”
深井的这句话象是故意说给编辑们听似的,听起来似乎还有弦外之音;我前卫派花道的大家来到这里,编辑们却不上前说话,真岂有此理!
“那么,请以后光临!”
脚步声渐渐远去,好象已到了通往一楼的楼梯。
“一说有雨,”
一个编辑马上说了一句日本谚语,
“马上见风。可是这回不是风,而是本人出现了。”
大家一阵哄笑。紧接着,
“算什么啊,他那样儿!”
一个年轻人说道,
“瞧他那副傲慢的神情,简直就差说我就是深井柳北了。”
“那家伙还不是自吹自擂。因此,我们不上前说话,他大概觉得挺无趣,就回去了吧!带着可寿子转悠,看来他很得意呢!”
“对不起!”
岛村说道,
“我和人约好去另一个地方,就此告退了。”
“刚才的……”
依然记着先前谈话的山中好像要挽留他。
“那个天才少女,是岛村君发现的吗?”
“这个嘛!”
岛村站起来回答说,
“不久就向各位公开。好了,请大家耐心等待吧!”
“如果需要在月刊上介绍的话,请先找我们。”
“就那么办吧!”
又是一阵笑声。岛村扭头向柜台走去。
“请!”
酒保送过来的,除账单外还有一个茶褐色的信封。信皮上什么也没有写。
“什么?”
岛村在账单上签完字以后问道。
“刚才,泷村先生说……”
酒保伸长脖子用坐在角落的人听不到的声音低低地说。
“请把这个交给岛村先生。”
岛村想打开看看,但又原封不动地塞进衣袋里。
“再见!”
女招待一直把他送到楼梯下。
岛村来到地面上,到商店招牌灯光下,取出信封。他打开对折的信纸,上面用铅笔匆匆写着:
“我一定要和你谈谈。请九点在银座后街的青草酒吧等我。”
岛村用手将信撕碎。碎片随风刮到大楼的黑影里。
岛村在“青草”酒吧等可寿子。马上快到九点三十分,已过了三十分钟。
“岛村君”
一个女孩过来通报,
“您的电话。……是一个女的打来的。”
听筒里传来可寿子的声音:
“我就在附近。能出来一下吗?”
“这儿怎么啦?”
“我已经不想喝酒了。只是一时想不出碰头的地方,才请您去那里的……”
“他回去啦?”
“这种事还要问嘛,早打发他走了。”
岛村将杯里的剩酒一饮而尽。
8
岛村走出酒吧,看见可寿子正站在那里观赏着尚未关门的妇女用品商店的橱窗。店里明亮的灯光照着她那穿着和服的消瘦的肩头。她虽然听到了岛村的脚步声,但仍注视着橱窗。岛村站到她身边。
“对不起!”
可寿子仍看着橱窗说道,
“没想到您到那里去。”
“我也没想到你和深井柳北一起到那里去。”
“又挖苦人了吧?”
“哪里,没有这个意思。”
“很想和您谈谈。现在有时间吗?”
岛村眼看着橱窗说;
“不知你要谈什么,可我时间不多。”
“是不是还忘不了深井的事啊?”
“别胡扯啦,那种事对我来说无所谓。”
“有事求您,能听我说吗?”
“在哪里?”
“请跟我来吧!”
泷村可寿子终于离开橱窗。
“我让车子开回去了,将就点坐出租车吧!”
岛村跟在可寿子后面上了出租汽车。
“请到船桥。”
岛村责备可寿子:
“船桥那里有什么?”
“大海啊。”
可寿子简短地回答。
车子开了很长时间,离开市中心,从锦丝町车站前进入(东)京(千)叶公路。
“收费公路”上,一排路灯冷冷清清地从窗外闪过。
“是特意到这里来看海吗?”
岛村凝视着黑洞洞的窗外,吐了一口烟。可寿子开始用手指摸岛村的手。
“你有什么话要说?”
“真性急啊。到了海边再说。”
离开“收费公路”,车子进入船桥镇。从这里开始道路突然变坏,但车子不久就朝海边拐去了。
“到这儿就行。”
可寿子从出租车上下来。
“咱们走过去吧!”
这是一个狭窄的河口地带,前方不远处是人工垒起的堤岸。黑暗中只有海水的气味扑鼻而来。可寿子始终偎依着岛村。在黑洞洞的地平线上,东京的灯火宛如一条发光的轻纱。看样子附近有饭馆,但此刻已关门熄灯。周围没有灯光,星星更显得明亮。
“啊,真好闻!……已经很久没闻到海水的气味了。”
“你平时整天闻墨汁的味吧。”
“是的。……因此,最近深感走投无路哩。”
岛村没有回答,静静地听着波涛声。对面亮着红灯的渔船在行驶,发出平缓的声音。
“自从上次和您见面以后,”
说着可寿子离开岛村,也眺望着大海,
“就觉得别的人都很无聊。”
“别开玩笑了!”
岛村说道,
“今晚你不是和深井君一块来的吗?”
“那人对我一点用也没有。绣花枕头,徒有其表……”
“可是你过去一直在利用他。在美国也好,在法国也好……”
“也许大伙儿都这么说吧。其实,被利用的也许是我哩。光靠他的前卫派花道,根本打不开局面。我这样说可能有点吹牛,不过我认为,和我的画陈列在一起,他的花道才引起别人注目。外国人还欣赏不了花道艺术。对此大肆捧场的,只有来过日本的美国人。……可是,我的画却被评价为新的艺术。深井君反过来利用这一点向日本新闻界作了对自己有利的宣传。”
“可是”
岛村说道,
“事实也许是那样,但住日本深井比你出名。如果说沾强者光的话,可以说是你沾了光。”
“你刚刚提起强者。但我觉得他的艺术不过是大家的宣传而已,其实毫无内容,仅仅是心灵手巧罢了。他对日本的传统一无所知。宣传界完全被他那故弄玄虚蒙混住了。”
“我对深井的东西毫无兴趣,请不要往下说了。”
岛村说道,
“那么,你找我有事,是什么事啊?”
“岛村君”
可寿子喊了一声,但却没有马上说话。在黑黝黝的波涛之上,有星星点点的亮光在微微晃动。
“我……”
说着可寿子蹲下来,
“对任何人我都没有讲过自己在艺术上走投无路,只能对岛村君你讲。”
“……”
“这种情况对别人一说,我马上会受到打击。当人们知道本人也这么说的时候,他们的看法也会改变的。艺术家到什么时候也不会说自己的艺术走投无路的。”
“你对深井说过吗?”
“我怎么会对他说呢!他怎么会理解。他还象社会上评价的那样看待我。我即使丧失自信,也必须毅然决然地保持着原有的尊严。一旦暴露了自己的弱点,我马上就会成为众矢之的。……痛苦的是,这些必须深埋在自己心里。我不能和任何人交换意见,自己挣扎着想从碰壁中解脱出来。”
“喏,你说的交换意见是什么意思?”
“我先问你,对我刚才的自白,你怎么理解?”
“我并不感到特别惊奇。我只是想,正象我已察觉你走投无路一样,你自己也意识到了。只有一点令我吃惊,我没想到能从你的嘴里听到这番话,因为你一向好胜。”
“求求您,”
可寿子突然站起走到岛村面前,用双手握住岛村的手,
“救救我吧!只有您,有力量把我从这黑暗的隧道中拖出来。”
“这言过其实了。我可没有那种力量。”
“不,您能办到。……哪怕一句话也好,请给我指一指今后的方向。既然您已看清了我走投无路的处境,您当然知道摆脱的方法。”
“不行啊。”
说着岛村抽回被可寿子握住的手。
“不行?”
‘我的意思是,你无法从那个地狱中挣扎出来。”
“您说得真可怕!”
“你想想看吧!泷村可寿子以现在的艺术出了名。泷村可寿子这个女画家,在自己的作品中完成了自己的人格,就是说不论谁对你都有一个印象,这是不可改变的。如果突然改变,你就会骤然没落……”
可寿子惊得倒吸一口气似地盯着岛村。远处的灯火使她的眼睛闪闪放光。
“你过分地利用了宣传界。就象你把自己的身体出卖给了深井一样,你把自己的艺术也出卖给了宣传界。”
“……”
“为了摆脱走投无路,你并非一点功夫也没有下。不过,那是局部的,微乎其微的细小技巧。那样的东西,没有什么意义。要改变的话,必须改变你的整体。”
“……”
“这对你来说,是不可能的。就是说,你已过分定型,不适于改变方向了。……不过,你的对手久井文子的情况也是如此,可以说是半斤八两。因此,你也用不着那么苦闷。久井文子至今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艺术已经走投无路。因此,在这一点上,我认为你比她明智。”
“……求求您。”
说着,可寿子突然倒在岛村的怀里。
“你给我力量吧!求求你了!”
她把双手放在岛村的胸口,把脸贴在上面。
岛村陷入沉默。可寿子仰头盯着岛村。她那隐约可见的嘴唇在微微颤动着。她翘脚伸颈,等待着岛村的亲吻。
“你拿深井柳北怎么办?”
岛村凝视着女人那微微张着的嘴唇问道。
“……分手!”
“你是真心?”
“从那个晚上和您那样以后就决定了。”
“可是,今晚你又和他一起……”
“没有办法啊。他死乞白赖地约我,推也推不掉。再说,对岛村君的爱情也还没有把握啊。……女人嘛,就是这样。自己爱的人心还不切实属于自已的时候,是很不安的。如果您真的爱我,我就马上和他分手。”
“岛村君,您爱我吗?”
可能由于在晚上的缘故吧,她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湿润。嘴唇微微抖动着。岛村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和嘴里的一股特殊气味,岛村将手搭在可寿子肩头。触感唤起了岛村对只接触过一次的女人肉体的回忆。她感受到来自肩上的岛村的力量,宛如堤坝行将被洪水冲决一样。出来防止决堤的还是岛村,他既制止了对方,也克制了自己。
岛村用搭在可寿子肩上的手将她推回原处。
可寿子吃惊地瞪着他。
“算了吧!”
“……”
“不想重蹈某报文化部记者的覆辙。”
“您怎么又说……”
“你还是自己去冲破壁垒才好。你能做到这一点……,还是别靠我为好。”
“岛村君,你是个胆小鬼!”
可寿子怒目而视。她的脸本来就线条明显,远处微弱的光线照着半张脸时,更显得凄凉严峻。
“我不想反驳你。”
岛村面对着她回答说,
“不过,我看你还是停止搞诡计为好。在你以此巩固你的地位的时候,说不定会出现新的流派和新的画家,他们将从根本上动摇你们的基础。”
可寿子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
“一个用自己的努力夺得了地位的人,为避免失掉地位,就死死抱住它不放。于是就产生了诡计。你最卑视的画坛派系斗争的丑恶,最终都是为了保住自己。你明明知道这一点,却仍向这一泥潭中跳……。可寿子,不要害怕自己的坠落,只要有了这种觉悟,你就能经受社会的各种磨难,恢复成原来那个不出名的女人。”
“岛村君!”
可寿子用一种令人害怕的声音说,
“是谁啊,你正精心培养的人?”
泷村可寿子静候着岛村理一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