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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新星.3

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90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1

从昏暗的海上随风飘来阵阵海水的气味。堤岸上路灯的灯泡,放射出阵阵寒光,远处船灯在晃动。

“我培养的人使你如此担心?”

岛村回头看了一眼可寿子,路灯强烈的灯光照在她的一侧脸上,椭圆形的轮廓在颤动。

“是很担心哩。”

可寿子用讥讽的口吻回答说,

“是岛村君豢养的嘛。我觉得很可怕。”

“你用不着去管别人的事,应该更有信心才是。即使新人辈出,眼下也动摇不了你的社会地位。这一点请放心好了。”

“你说的社会地位是指世俗的地位吧?”

可寿子说道,

“你说的眼下,还是改为短时间内更合适吧?”

“你很缺乏信心呢。”

“我很想充满信心,可在您面前,我的自信开始动摇了。”

“真奇怪。我仅仅是个美术记者,对水墨画不过是个门外汉。”

“您在瞒我。最近,您在报纸上只字不提水墨艺术,大概是您认为我们已确实无可救药了吧!这样的人一旦热情百倍地培养起新人来,我怎能放心!是谁啊,快告诉我吧!”

“那个人在崭露头角以前,名字暂时保密。因为是否有前途还不得而知哩。”

“是我认识的人吧?”

“这个嘛,”

岛村将打火机的火苗凑近香烟。火光照亮了他鼻子以上的部分。两道眉毛给人以不和悦之感。可寿子怔怔地望着他,直到岛村把烟点着,脸重新罩上黑暗为止。

“你怎么想都行吧。”

岛村说完在黑暗中吐了—口烟。

“真可恨!”

可寿子说道,

“不过我知道那个女人。”

“……”

“是森泽由利子吧?”

“……”

“我想一定是她。……那个女孩子一年前无缘无故地来到我那里。您知道,我是不收徒弟的。因此,我并不是把着手教她,只是看看她拿来的画罢了。我以为她大有希望,而她来到我身旁,总用憧憬的眼神看着我……”

“……”

从黑暗中突然刮来一股强劲的海风,暂时打断了可寿子的话音。

“可是,最近她变了。憧憬的眼神不见了,换成了批判的眼光。这一点我很清楚。因为我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见过形形色色的眼神……”

“有道理。”

“其中,有不是对我的艺术而是对我这个女人感兴趣的男性的眼神,有嗤之以鼻、冷嘲热讽的眼神,有阴沉莫测,醋意十足的眼神;有天真无邪,满怀敬意的眼神,还有象你这样韵不屑一顾的眼神……真是样样俱全、不一而足啊。直到现在,什么人用什么眼光看我,我都能回想得出来。那个女孩眼神的变化,也逃不过我的观察哩。”

“变化从何而来呢,我百思不得其解。而且,最近她已完全不拿画来给我看了。我不是她的师傅,不能要求她非拿给我看不可。可是,对她过去拿来的东西,我都认真看了,并把感觉到的说给她听了。仅此一点,那个女孩也该把我看作她的老师吧,然而,现在她的态度却变成就要挽弓射我似的。其原因何在?我实在想不出来。如果她的背后有您岛村君支持,我想事情就真相大白了。”

岛村走了二、三步。

“对你的想象,我现在无以奉告。”

他低头回答说,

“不过,假定是那样的话,动摇你的基础的也不仅仅是森泽由利子一个人。

海水后浪推前浪。你瞧,现在小小的波浪正若无其事地拍打着堤岸吧。可是,一到涨潮时刻,海水就迅速漫升到石壁上部,待到落潮时,转眼之间又退下去了。

如果你认为只有一个人把你作为冲击的目标,那就大错特错了……”

“……您正在培育这样的新人吧?”

“我可不敢贪天之功为己功。即使我不这样做,总会有人做的。我想说的只有一点,你也好,久井文子也好,都过分明星化了。”

“明确地说,就是你们都长得很漂亮。”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这么看的。不过,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也好,久井文子也好,如果是相貌一般的女人,新闻界不会这样大肆渲染,周围的人也不会这样起劲捧场的。就是说,你们和明星是一样的。……当然,我也知道,如今的现代水墨画界已腐败透顶。他们结党营私,搞得乌烟瘴气。这次艺术院委员的增补,就更骇人听闻,不堪正视。你们树起批判这样的旧画坛的旗帜是完全正确的。

可是,一旦确立了自己的地位,你自己也开始腐败起来。”

岛村仰面望天。星星的位置已经大大移动,猎户星座快升到天顶了。

“这些事情一言难尽。身上有些凉了,赶快回去吧,别感冒了。”

岛村独自向车停的地方走去。

“岛村君!”

可寿子大步流星赶了上来,抓住了他的手臂。

“求求您,”

她说道,

“再和我说一会话吧!”

“说什么呢?”

“你现在就走开,我感到空虚得难以忍受。在我心情平静下来以前,请您呆在我身边,什么都不说也行。”

可寿子抓住岛村的手,用力把他拉到身边。

远处旅馆的霓虹灯招牌在黑暗中闪烁。海风吹过,可寿子的头发碰到岛村的前额。微弱的光亮映得可寿子的脸微微发白。她仰起满怀深情的脸,闭着眼睛,嘴唇微启。

岛村推开她的双肩。

“可寿子,不要这样了。从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请你满怀信心地走自己的路吧!”

岛村没有坐那辆出租汽车。他的目的在于让可寿子一人乘车回去。他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可寿子站在那儿怒视着他的背影。

9

夜阑人静。在山上觉得星星好象很近似的。

“老这么愣着实在无聊,到下面大厅里跳舞去吧!”

市泽庸亮向呆呆地望着窗子的文子招呼着。屋里摆着两张床。

这是在比箱根的强罗高得多的地方新建的一座豪华旅馆。夏天这里顾客盈门,而一到淡季人数就急剧下降。即使这样,现在仍有许多人前来体验豪华旅馆的舒适,旅馆住得相当满。

市泽庸亮在薄棉袍上披了一件短外衣,正在一旁看报。他把报纸放到茶几上站了起来。

他出身华族,虽然现在作这样打扮,但仍不失高贵的气质。他走近站在窗前的文子。

“你在看什么啊?”

“对面的森林。这样看着,漆黑一片,好象灵魂被吸到树里去了似的。”

文子的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了。由于室内灯光反射的关系,不这样,外边就什么也看不见。

“看你的脸好像在考虑什么。”

“是吗?要有的话也是画的事。”

“恐怕不是吧!”

市泽庸亮微微一笑,

“你考虑画时和考虑别的事时的表情是不一样的。相处时间长了,这种事还是知道的。”

“没有什么特别让我焦虑的事啊。这样和你在一起,我感到非常幸福。只是这种幸福能继续多久,令人担心。”

“好景不长的原因在你吧?”

“你真狡猾!如果有原因的话,那也在您方面。”

文子为了掩饰自己的心事,用强硬的口吻说道,

“因为您是个拈花惹草的老手,在各处花柳界中倍受欢迎。我知道,和您保持关系的艺妓还有两、三个吧。”

“别胡说啦!”

市泽庸亮笑着说,

“当然也不能说毫无来往。现在至少还有一个人。”

“您作了一番清理哩。”

“那个人从她初当艺妓时起,我就一直照顾她,现在也不好甩掉。不过,我得声明,免得你误解。我对她已毫无兴趣了,为了不让她过分恨我,我向她提供了作买卖的资金。”

“我不久也会陷入这样的命运吧。”

“决不会的。……好啦。难得到这样的山上来一趟,何必谈这些呢,怎么样,下面的舞厅还开着吧?几点了?”

“十点了。”

“去跳舞散散心吧!……到这里已经第三天了,确实有些无聊啊。”

文子接受了他的提议。她躲到房间一角,脱下旅馆的睡衣,换上西装套服。当她弯下腰向吊卡上吊长筒袜时,露出了诱人的大腿。

市泽换穿了西装。这是他数次出国养成的习惯,即使到气氛轻松的大厅去,也要穿戴整齐。

他们乘电梯下到二楼。

旅馆里有不少外国人。两人沿着走廊向大厅的娱乐室走去。沿途摆有乒乓球台和台球桌,有几个象是哪个公司邀请来的人,就那么穿着薄棉袍来回走动着。

大厅的深处设有简易酒吧。他们进去时,乐队正在伴奏,但只有两对男女在跳舞。市泽让文子走在前面,到最中间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们边看着人们跳舞边喝着掺苏打水的威士忌,这样过了二十分钟左右。大厅里客人渐渐多起来。桌上红玻璃筒内,蜡烛在燃烧着。虽然开始时很多桌子空着,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空桌越来越少。乐队的人们也显得活跃起来。大厅里有四、五对舞伴在翩翩起舞。

“在这样的大厅里跳舞,有些不好意思呢。”

市泽庸亮谈起了自己的感想。

“为什么?”

“你瞧,都是年轻人。象我这样的老头子,真有些怯场哩。”

“哎,没关系。象在东京夜总会跳时那样轻松地……”

“哦,喝点酒以后再跳吧。”

市泽接连喝了二、三杯。在此期间,他察觉到一个微妙的现象。坐在旁边的文子不时地偷偷看表。

联想起从刚才开始她的脸上就隐隐约约笼罩着阴云,市泽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你在看什么?”

文子吓了一跳。

“你总惦念着时间,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她沉默片刻,颇有犹豫之色,然后说:

“嗯,今晚离开旅馆好吗?”

她说得娇声娇气。

“离开?不是说好今晚再住一夜吗?”

“那倒也是,不过总惦念着家里。”

“惦念什么啊?”

“昨晚和前天晚上,两个晚上没回家了。总觉得有很多事等着办似地,放心不下哩。再说,刚才想起来的,我曾与人约好明天中午以前把稿子送到报社。”

“在这里写不行吗?我睡觉不会影响你的。”

“可是,在这里沉不下心啊。再说,虽然是篇短文章,也需要参考书啊。”

“是吗?”

“对不起。如果方便的话,现在咱们一起回去好吗?”

“眼看就十点半啦。”

“去东京两个小时就能到吧。现在就乘车到汤本,然后坐小田快车可以早点到。”

“好吧。既然你如此担心,就回去吧!”

市泽爽快地答应了。

“真的?我真高兴!”

说着,她握住了市泽的手。

“喂,你瞧那边!”

他小声对她说,接着用下颏指了指。

在他们前面两张桌子的地方,一个穿薄棉袍的日本男子,正与一个身着旅馆准备的衣服的外国女人坐在一起。两个人一边听着伴奏,一边毫无顾忌地互相撕磨着额头。不一会,那男人把嘴贴到女人那金发披盖的耳朵上,轻轻吻着。

“他们是夫妇吧!”

文子把目光转过去问道。

“看样子很像。虽说是日本人,一旦成了那个女人的丈夫,行动也西方化了。”

文子饶有兴趣地看着。

两个人跳了一圈后回到房间里。

“几点了?”

市泽一边匆忙向旅行皮箱里放东西,一边问道。

“马上就到十一点了。”

“最后一班小田快车是几点?”

“这个……”

市泽庸亮向总服务台挂了电话。

“什么?已经赶不上了?”

他没有挂掉电话,只将听筒挪离耳朵,对正在匆忙收拾行李的文子说:

“说是已经赶不上末班车了。”

“哎哟,真糟糕!那么到小田原去坐新干线怎么样?”

“是啊。”

市泽又就此询问了服务台。

“还是不行。”

他向文子传达了服务台的回话。 ,

“说是现在坐车到小田原也赶不上最后一班‘回声号’了。东海道线上,只有一趟早上四点从小田原发车五点三十分到东京的火车了。”

“遭透了。”

文子满脸为难的神情。

“没有办法了,不管愿意不愿意还得住一宿。”

市泽放下听筒,取出了香烟,他看到文子不悦,就说;

“看来你无论如何等不及啊。”

说完朗声大笑。

“唉……”

“要是这样的话,留在这里也心神不定。回东京吧!”

“可是,没有火车了。”

“坐汽车。”

“……”

“现在走的话,因为是夜间,两个小时就可以到东京。那么,一点多一点儿,你就能到家了。”

“是的。”

文子马上喜形于色。

“真对不起,那就这么办吧!”

“你要干的事情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啊。”

“我放心不下嘛。改日再补吧,以后再找时间从容会会。”

“只好如此了。”

市泽又拿起话筒,让服务台给叫车来。

文子的确心神不定,在这里再住一宿当然没有什么不可,也许这就是预感吧,她总觉得如果再住一个晚上,将会大祸临头。

她的父母从不约束她的行动。不论她在外面住几个晚上,他们从未说三道四过。因为他们经济上全部依赖这个女儿,

使文子心神不定的,就是长村平太郎。

她已就这次外宿向平太郎打过招呼。那时她说,京都有一个水墨画界的集会,她要前去参加。她说预定两夜三天,因为原来估计和市泽到箱根这样的地方,两个晚上肯定可以返回。可是,偏偏这次市泽执意要延长一个晚上。尽管她白天曾一度答应过市泽,但想起和平太郎的约定,心中不免忐忑不安。

近来平太郎的监视好象更加森严,他总是不断窥探她的行动。

她出发之前,平太郎再三叮咛说,在外住两晚后一定要回来。比起先前来,他最近愈发被一种近乎着魔入迷的念头死死纠缠着。

上次他曾让地痞流氓样的人恫吓过她,虽然仅仅是吓唬一下,但不能不看到,他干出这种勾当,已在很大程度上失去了理性。他认为文子应该今晚返回,肯定会不眠不休地等侯着。如果超出预定时间,那怕一个晚上,势必受到他没完没了的追查。

那将不是一般的追问。看到平太郎那疯子般的目光,就连平时能言善辩的文子也会不寒而栗的。

她今晚执意回去,完全是由于平太郎的缘故。

“必须尽快和这个男人分手!”

此时此刻,她更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虽说过去也曾多次考虑过这么办,无奈平太郎始终不答应。因为在文子取得现在的地位之前,他提供过生活费、衣服费以及包括零花钱在内的一切费用。他顽固地以恩人自居,动不动就炫耀这些恩典。

可是,平太郎抓住文子不放,还不仅仅是因为他投入了资本。随着文子社会地位的日益提高,他还为从文子身上发现了自己没有的价值而欣喜若狂。平太郎那因几乎没有教养而产生的自卑感,反过来变为一种强烈的憧憬心,促使他对文子更加穷追不舍。

文子心想,即使到凌晨一点,也要让平太郎看到自己是如约返回了。

总服务台通知车已经到了。

“那么,走吧!”

市泽庸亮站了起来。

他抱住文子的肩膀,长时间地吻着她的嘴唇。

“真是个拿你没办法的淘气鬼!”

他松开文子的脸,边笑边说。

文子最喜欢这时的市泽。正因为她了解长村平太郎那样极端狭隘的男人,对市泽的落落大方、宽宏大度,就更加由衷地感激了。

10

在寒冷的夜风中长村平太郎站在文子家门前。

以前,他也这样等过几次。开始得到她时,这样等待曾是他的最大愉快。当时他沉浸在灼人的喜悦之中。

可是,曾几何时,喜悦竟变成了烈火般的醋意。自己的家近在咫尺,但他不想回去。刚才他来到文子家,询问了她的父母,得到文子还没回来的答复后,就一直站立在这里。

“会不会是出了什么变故,再在那边住一宿呢。很多人一块去的,也不好推辞吧。再说,最近交通特别拥挤,坐不上火车的情况也是有的。”

文子的母亲看了平太郎的脸色.不停地这样开脱。

当然,平太郎根本没有听进老太太的这番话,当时他正集中精力在揣摸文子迟归的原因。

原来今天中午平太郎曾给京都挂过一次电话。他觉得这次集会有些蹊跷,就以文子说的有前卫派水墨画的集会为线索,给京都首届一指的专门批发毛笔的商店挂了电话。这个主意是灵机一动想起来的,甚至连他本人也深感吃惊。

那家毛笔店这样回答道:

“啊,我们没有听说有这样的水墨画的集会,要是有这样的象会,由于买卖关系,我们肯定会听说的。”

平太郎怒火中烧。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受骗了。

他浑身颤抖。愤怒震撼着他的全身,文子制造借口,诡密出走,无疑是为了和男人在外投宿,那男人肯定是市泽庸亮。

他考虑起需要住两晚的短期旅行大致范围来。如果是东京附近地区,可以到热海、汤河原、街根、南伊豆等地。然而,就这个范围也不可能一一打电话核对。要是向这一地区的所有一流旅馆打电话,恐怕要打上千个电话。再说,他们去的地方不一定限于东京附近,也可能乘飞机和新干线去关西。

他心中的熊熊妒火愈烧愈烈。

市泽庸亮和文子在什么地方的旅馆的房间里丑态百出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展开。自己熟悉的女人的身体横躺在另一个男人的面前,任他恣意蹂躐。想到这里,平太郎恨得咬牙切齿。

他决定亲自核实一下那个女人今晚是否回来。如果就这么回家睡觉,那个女人明天早晨偷偷返回,然后就大言不惭地说,我确实是昨夜回来的。她的双亲也会一味袒护。他们肯定会统一口径的。

他打算在她家门前一直站下去,两点也好,三点也好决不半途而废。他要亲自用事实来堵住她那能言善辩的嘴。

平太郎的一只手里正攥着一个小药瓶,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那颜色和上等茶叶沏出的茶水一样。

他不时撩起衣袖看表。这是一块最新式的金壳欧米伽手表,是为了在文子面前炫耀而买的。要按平太郎以往的作法,他是绝不会如此慷慨的。长时期以来,他一直戴着一块国产的廉价手表。

他的欧米伽手表正指着十二点三十五分。

平太郎准备坚持等到三点,还有两个半钟头。寒风刺骨,双腿麻木,但平太郎的情绪亢奋,这些都感觉不到了。

亮着尾灯的汽车无情地从他眼前驶过。这番情景他早巳司空见惯了。

时间已是一点。

他虽然穿着厚厚的皮夹克,但肩头已开始发冷。他脖子上裹着围巾,手上戴着手套,但仍不能抵御周围的寒气。他不断地打着寒战,只有心里燃烧着熊熊烈火。

又过了十分钟。

亮着尾灯的车流仍持续不断。突然有一辆车轻快地靠向路旁停在文子家门前。

平太郎迅速躲到树影里。

出租车的车门启开,车内电灯亮了。除了文子下车以外,别无他人。

文子正在付车费。

她的身影向房子的正门移去。手里提着旅行皮箱。

平太郎象野兔一样,从隐身处跳了出来。

“喂!”

他向文子身后追过去。

女人吃惊地停止了脚步。两肩颤抖了一下。

“这些天你都干什么了?”

平太郎对着转过来的女人的白皙的脸怒吼道。

“你说些什么啊?”

文子立即作出反击的姿势。如果平太郎不是用这样的口吻,而是用略微温和的口气责备的话,她也许能更冷静地作出回答。突然从暗处跳了出来,大声怒吼,恨不得把人吞掉,谁能受得了!

文子一直在想,正是为了这个男人,我才想方设法回来的。如果没有他,我就能和市泽庸亮在箱根的旅馆里再从容地住一个晚上。我如此费尽心机地回来,他却给我当头一棒,真是岂有此理!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她暗暗下了决心。

这虽是过去多次考虑过的问题,但此时此刻好象第一次作出决断一样。

“我决定和你分手。”

她以牙还牙地说,

“一切都该结束了。……我已经受够了,现在实在忍无可忍。所以明确地告诉你。今后不论遇到什么困难,都和你没关系,请你原谅!”

她甩下平太郎走向房子正门。此时室内已亮起电灯,准是她的父母听到声音,起来了。

“什么?”

平太郎咆哮起来。一怒之下,他已顾不得许多了。一个做了坏事的女人,竟反过来谩骂自己,他气得脑袋都快爆炸了。

“好啊,你竟背叛了我!文子,你说的去京都,全是扯谎。我作了调查,那种水墨画的集会根本没有召开过!”

“你干吗老缠着我,我讨厌这样的男人!”

文子打开正门的木格门进到室内。平太郎追上去,脚步震得地板直响。

“你把我骗得好苦啊!这一次我决不饶你……我要把你漂亮的脸彻底毁掉!”

他举起了药瓶。

听到这话,文子又回过头来。在短暂的一顾中,她发现一个淡黄色的瓶子随平太郎手晃动着。文子尖叫一声沿走廊跑去。平太郎鞋也不脱紧紧追赶。

“平太郎君!平太郎君!”

母亲象疯子似地从后面追来。

“住手!别胡来!”

父亲也从后面哀号着,但平太郎全然不顾。

旁边出现了一扇纸门。

文子拉纸门时,平太郎已赶了上来。

“嘿!”

平太郎拔开瓶塞。在文子用手掩面的同时,瓶里的液体洒到了她的脸上。“啊!”她一声惨叫,象夜半宿鸟悲鸣,响彻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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