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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背叛

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45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1

  1

文子躺在救护车里。

警笛不断在耳旁鸣响。从车子不停的颠簸中,文子知道它正飞速奔驰在马路上。从车子两旁向后飞掠而去的夜景,已与自己没有关系了。

文子感到从脸到脖子一带烧灼般的疼痛。车子无情的颠簸,使疼痛愈加剧烈。在车内护士作了应急处理后,她的两眼蒙上了厚厚的纱布。

父亲站在旁边。护理人员正把着文子手腕诊脉。

一一脸被破坏得丑陋不堪。皮肤烧坏了血淋淋的。即使愈合了,也要结下伤疤。她的脑海里,不出地浮现出过去看过的原子弹受害者满脸瘢痕疙瘩的形象。

弄得不好,还有失明的危险。眼球里象迸进火星似地灼疼。从此就要与水墨画诀别了。新闻界对自己将不屑一顾。对一个什么也画不出来的丑女人,谁肯垂青?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成为新闻界宠儿的原因之一,就在于美貌,

当然,在别人面前她绝不承认这一点。她甚至蔑视和嘲笑持有这种想法的人。她越是起劲否认,越说明她深深懂得这一点。

她的眼前又浮现出对手泷村可寿子的脸庞。她脸上是一副若无其事、冷酷淡漠的神情。假如她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大声地嘲笺自己一番。因为今后将是可寿子一人的天下了。

她仿佛听到了报纸、周刊、月刊以及一切宣传工具的嘲笑。

平太郎那犹豫徘徊的身影依然留在她的记忆里。

当硫酸撒在脸上,她疼得躺倒时,第一个上来照顾她的就是平太郎。他异常狼狈,用颤抖的声音亲切地问道,你不要紧吧?你不要紧吧?愤怒的父亲上来把他推开。

当她被抬到救护车上时,平太郎在房前来回走着。开始好象决定登上汽车,但最后还是回避了。

“你这个人真狠毒啊!”

父亲说道,

“我要控告你!孩子被摧残成这样,我绝不能保持沉默!相貌是女人的命根子,破坏女人的相貌和杀人罪一样严重!”

原陆军中将颤抖着白胡须,绝望地喊着。

“不能告!”

文子制止了父亲。她的双眼被纱布蒙住,眼前一片黑暗。

“千万不要向警察报告。”

这不是因为她同情平太郎,也不是忘不了他昔日的恩情。

一旦报告了警察,消息就会迅速传开。这实在太可怕了。现在还可以想办法不传出去。

当救护车开来时,母亲对来人说.

“她准备打扫厕所,拿着硫酸瓶滑倒在走廊上。这时候瓶盖脱落,硫酸洒到了脸上。”

母亲还算机灵。不错,就要一直坚持母亲的说法。

不能让平太郎跟去。这件事必须自始至终说成是事故,是自己不慎引起的。疼痛加剧起来,简直象烧红的火钳直接放在脸上一样,眼里象有一团火在燃烧。

汽车停下来,好象到医院了。耳旁人声鼎沸。

尽管已是深夜,但好象事先已打电话联系过,立刻传来很多人的脚步声。文子被放到担架上。她仍是蒙着两眼,弯着腿躺着。

她感到身体在倾斜,好象正走在楼梯上。她被抬进二楼的病房。

她感觉到医生用手解开紧急处理时裹的绷带。皮肤在冷空气刺激下更加疼痛,偶尔被医生的指尖碰到,宛如针扎一般,

纱布取了下来。明亮的光线照到脸上也象投下一团火似的。

“怎么搞的?”

这是一个年轻医生的声音,旁边的父亲回答说:

“脚下一滑摔倒了,拿在手里的瓶子瓶塞脱落……”

他说的和母亲说的一样。

病床四周围了很多人,好象全是护士。她们动一下,文子就觉得有风吹到脸上。面部的感觉变得极端神经质。

文子耳边传来女人窃笑的声音。准是父亲的回答把她逗笑的,液体流在半边脸和脖干上的事实,证明刚才父亲的回答是说谎。文子感到一阵难忍的曲辱。

“大夫,眼不要紧吧?”

父亲轻声地问道。

医生用两个手指翻起眼皮。

“好疼啊!”

文子脱口喊出。泪水使她看不清医生的脸。

“啊,可能不要紧吧。”

医生作了个一般性的保证。

“马上洗眼。”

医生立即下达了命令,护上们趿着拖鞋走动起来。

“脸上会留下伤痕吗?”

医生没有马上回答,仔细看着烧伤的皮肤。

“大概不碍事的……现在手术很发达嘛。”

“手术?”

到底非作手术不可了。一种绝望的情绪把文子带进了黑暗的深渊。

平太郎太可恨了。让这个毫无教养的男人使自己陷于这般境地,太岂有此理了。前些日子,平太郎曾派人用硫酸瓶威胁过,但那时总以为他不至于下此毒手。这次他又埋伏起来等自己深夜返家,大概是时间过晚把他气昏了头。

她又想,刚刚分手的市泽庸亮对这次事故还一无所知,这也太不公平了。自己这般受苦,而他却回到家中高枕无忧。自己落到这步田地,他也有一半责任。他不赶到这里来也令人可憎。

“完全治好要多长时间?”

父亲讯问医生。

“这个么,需要一个月左右吧。。

“脸还能象过去那么漂亮吗?”

“这个嘛,我想能恢复到一定程度。”

医生怕病人听见,有所顾虑地回答着。文子咀嚼着“一定程度”这一说法的含义。在病人面前尚且这样说,可想而知伤得相当厉害。

“总之,我们立即进行紧急处理。正式治疗明天再进行。”

父亲向医生表示了恳切拜托之意。文子把父亲喊过来。

“我住院期间,别叫任何人来。”

她在父亲耳边说,

“住院的名字给我改一下。”

父亲点头称是。

“此外,我想找一个人。能让我明天见见市泽庸亮先生吗?”

她想现在自己能依靠的只有市泽庸亮一个人了。关于长村平太郎,她向父亲叮嘱道,“绝不要为这事控告他。”

2

市泽庸亮正在工业俱乐部大厅里下围棋。

聚集在这个大厅里的都是些不可思议的人物。他们都是公务繁忙的公司经理,而且仅限于一流公司。二、三流公司和新兴公司的经理,是不能参加这个团体的。他们对资格的规定十分严格,参加者全是所谓的日本财界的“选民”。

市泽庸亮现在虽然手里没有一个公司,但他在这里通行无阻。过去他身为没落贵族,在美军占领时期他曾活跃于经济界。那时,他曾适应占领政策,巴结美国占领军的要人,忽而兴办,忽而倒闭过一些公司。

他至今仍在日本财界拥有很大的潜在势力。平时他整天哼哼歌谣,收藏书画古董,俨然是一个高雅的隐士。但一有什么事,常常请他担任财界斡旋人之类的角色。今天他仍象往常一样,身穿暗色的绸子和服,下穿和服裙子,衣服大襟下露出白色的布袜和和式拖鞋,正当他角上的棋子快被对方吃掉的时候,男服务员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低语道:

“市泽先生,您府上—打来电话。”

“失礼了。”

他向对面的某肥料公司经理打了个招呼,抖了抖和服裙子,向放着电话机的地方走去。

“喂,喂”

传来的是妻子的声音。

“刚才—个叫久井的男人打来电话,象是有急事的样子。我让他把事情告诉我,他说非找你本人讲不可。我告诉他你在那边好吗?”

市泽心里一惊,听说是男人的电话,他马上想到了文子的父亲。

“是个年轻人吧?”

“不是,好象是上了年纪的。”

还是自己估计对了,因为过去从未有过这种情况。他心情不能平静,马上想到是文子出了“事故”。

究竟出了什么事故呢?莫非是被汽车撞上了?

市泽一直害怕出现这种情况。如果是一般往来那倒没有什么,但这次是秘密幽会,而且,又和与艺妓或夜总会的女人厮混不同。如果对方是个有相当经验的女人,即使道出自己的姓名也好收场,但文子在这方面是外行,处理起来就有些棘手。尤其是文子在社会上小有名气,由“事故”牵扯到自己的名字,将后患无穷。

“啊,可以告诉他。”

市泽庸亮答道。

“那么,就这么办了。……叫久井的是什么人啊?”

妻子反过来问道。可能出于女人的直感。

“没什么。是前些日子恳求我给搞一批资金的一个公司经理。缠得人讨厌,因此我要在电话上坚决回绝他。”

妻子的疑念已经消除。

市泽估计对方会很快打来电话。时间已不允许回到围棋桌旁。他看了那边一眼,肥料公司的经理正抱着两臂,歪着满是白发的头。微弱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从外面照射进来。在反光映衬下,天花板和墙壁上的豪华的花纹隐约可见。整个房间的装饰带有十九世纪的风格。果然,很快电话铃就响了。接电话的女事务员把听筒交给等在那里的市泽庸亮。

“是市泽君吗?”

作了肯定的回答后,对方说,

“我是久井文子的父亲,叫种太郎。”

电话里声音沙哑,但给人以有力的感觉,这肯定是陆军中将的遗风。

“啊。”

市泽既未说早知大名,也未说素不相识。

“文子总是给您添麻烦。”

“……”

“电活打到您那里,真对不起。我是想告诉您,文子受伤了。”

“受伤?”

“是的。”

不知何故,对方欲言又止。话音也马上变得软弱无力,实在奇怪。

“现在正在医院。对别人一律保密,但文子说无论如何要见您一面,您能来一趟吗?”

“究竟是怎么回事?”

市泽庸亮提出了问题。

“啊,是把脸弄伤了。”

“哦,原因何在啊?”

“……”

“喂,喂,是什么原因啊?”

“关于这一点其中有些情况。”

这回轮到市泽沉默了。说有情况,是什么情况?市泽的脑子里立即闪过文子的男女关系问题。父亲吞吞吐吐,原因就在这里。大概是文子准备偿还五百万圆的那个男人吧。这五百万圆,文子曾托过自己,虽然自己已经答应给她,但还没有交付。对这件事文子也没有全部、如实地说清楚。

“我想知道其中的情况,电话上不好讲吧?”

他用平稳的声音问道。

“是的,实在不好讲。”

“既然这样,我一会去日本桥的苍古堂,是个古董店。”

他简明扼要地讲着具体的找法,

“如果不清楚的话,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因为这个店是那一带有名的古美术品商店。请你到那里去吧。”

“知道了。我一定去。”

原中将有分寸地回答。

“啊,还有。文子住在哪个医院?”

“嗯,救护车送到自由丘的坂本医院,住在八号病房。”

“哦。”

市泽说完挂断电话。但救护车一词又使他为之震动。

突然事故已确定无疑,根据她父亲的讲法判断,好象是今天早上天未亮时。这么说正是她刚从箱根返回的时候。那时文子不可能到男人那里去见面,因此,事故很可能发生在她家里。

市泽庸亮仅凭这个电话,就下定了决心。这或许是分手的绝好机会。可不能背上这个大包袱。

他向围棋对手表示了因有急事告退的歉意后,走出了工业俱乐部。司机打开那个外国卧车的车门。

到达苍古堂用了二十分钟左右。

苍古堂的经理点头哈腰地把他迎进去。

“有什么好东西啊?”

市泽提起和服裙子坐下来。侍者端来红茶,点心,老板也亲自来接待。

苍古堂在东京也属一流古董店,店内高级古美术品琳琅满目。

在这里庸亮主要看书画和古抄经。在这一方面,他有相当的鉴赏水平。

他只用二十分钟看了看各种经卷、磁壶和佛象。

市泽这次不象往常那样看得入神。心中牵挂着久井种太郎的到来,精力无法完全集中到鉴赏上来。对老板和经理的说明以及接二连三的提问,也不象以往那样高谈阔论,对答如流。不一会,经理的视线转向大门方向。市泽也看到大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老头。

“我觉得这个字体并不象你说的那么古老。”

市泽庸亮立即将脸转向抄经。他决定即使久井种太郎来了也不立即招呼,故意显出一副高傲不凡的姿态。这里的环境无可挑剔,因为陈列的全是古老而昂贵的艺术品。无论如何要首先压倒对方的气势。

原中将在入口处徘徊。

看到这种情况,经理走了过去。而市泽仍漫不经心地与老板谈着话。

“先生,有一位客人要见您。”经理回来报告说。

“啊。”

他趾高气扬地回过头来。

文子的父亲不知怎样寒喧才好,有些提心吊胆的样子。

“可是,平安朝中期的字体……”

显然这不是对原中将说的。市泽突然开始对古董商讲解起来。不明真相的老板和经理,对市泽把客人甩在一边突然大讲书法,感到有些吃惊。

在市泽的生活经历中,让人久候,而自己却不以为然的情况已是司空见惯,他也深知这一手可使对方焦躁不安,从而收到挫其锐气的效果。

市泽不给文子父亲插嘴的机会,原中将无所事事地呆立着。

市泽的讲解足足延续了三十分钟。

“好吧,客人来了,下次再慢慢看吧。”

他终于结束了谈话。

他站起来,和服裙子发出窸窣的声音。老板和经理低头深施一礼。

文子的父亲用慈祥的笑脸迎接等候已久的市泽,但仍无法掩饰自己的狼狈。

“那么,找个地方谈吧。”

市泽用下颏指了指对面一个咖啡馆。司机打开车门等候主人上车,看到主人若无其事地走过,又关上了车门。

两个人走进一个昏暗、狭小的咖啡馆,显然不是身着高级和服的市泽等人来的地方。久井种太郎拘谨地跟在他的身后。

“初次见面。”

原陆军中将向市泽庸亮施礼致意,

“我就是文子的父亲。”

市泽庸亮已坐了下来,说了声:

“啊。”

他上身直挺,点了点头。这是他长期养成的回答下级问候的习惯。

女招待按照吩咐端上咖啡来,但两个人谁也没有端起杯子。

市泽并不打算听对方的详细介绍。实际上,完全可以不见这个人,但考虑到对方会到处寻找,反而会招致麻烦,于是决定用这个机会作出明确的处理。

“你电话上说文子怎么来着?”

对方一直沉默不语,于是市泽首先开了口。

“啊,繁忙之中占用您的时间。……”

原陆军中将也变得和世俗的老人一样,说了很长一段开场白。

“请你简要地说说吧!”

市泽打断了对方的寒喧。

“……好。是文子意外地受了伤。”

种太郎终于谈到了正题。

“怎么受伤的?”

“……是硫酸撒到脸上了。”

种太郎边说边观察市泽的表情,

“不,说是撒在脸上,其实只是溅上几滴而已,据医生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很危险啊!怎么会溅上这种东西?”

“她拿着硫酸瓶去打扫厕所,在走廊上滑倒,瓶塞脱落,液体流出来弄到了脸上。”

“那时是几点?”

“今天早晨两点左右。”

旧军人如实回答。

“两点?”

市泽庸亮有些不解地说,

“那可太早了!你们家总是这么早打扫厕所吗?”

“……”

种太郎这时方察觉自己失言,显得有些狼狈。

市泽见种太郎脸色突变,无言以对,知道自己估计对了。那脸上的硫酸是别人撒的。显然不是什么事故,而是想报复这个女人的男人干出的勾当。

“哦,知道了。”

市泽庸亮微微一笑。

“那么,你要我干什么?”

原陆军中将露出从困境中解脱出来的表情,

“总之,文子现在心里很不踏实。她最担心的是,眼睛会不会失明,脸会不会变丑。这种担心,现在看来完全是多余的。请您放心好了。”

“哦。”

市泽甚为不满地回答道。

父亲说的请放心好了这句话,显然是以市泽庸亮是文子的资助者为前提的。

市泽并未向女方作过明确的保证。他想,我不过是在文子有事求我时,随机应变地为她出力而已。不消说,两个人之间的男女关系也不是明确的资助者和情妇的关系。

对市泽庸亮这样的人来说,遇到这种情况,他就将两人的关系明确起来。譬如说,他纳艺妓为情妇,那时就曾为艺妓退出花柳界举办庆祝宴会,邀请她周围的人前来出席,将这种关系公布于众。为此,他花了不少钱。

对他来说,要确立这种关系,需采取类似结婚仪式那样公开的形式。只有经过了这样的手续,他才明确承认自己的资助人地位。

他和文子之间,从没有过这样的约定。她总是不断地提出一些有利于自己的要求,诸如介绍一些能使自己出人头地的有权势的人啦,展览会需要资金,请慷慨相助啦,拉一些名流的夫人当自己的弟子啦等等,仅此而已。

在和文子的关系方面,市泽觉得毫无责任可言。

3

久井种太郎好象容忍了市泽的讥讽般的质问。这个善良的旧军人未及考虑言词和仪容,就径直赶到这里。大概他以为把对医院讲的托词原封不动地说给市泽以后,会万事大吉的。

同时,作父亲的也深信,由于市泽庸亮爱着文子,因此当他听到不幸的消息后,会大为吃惊,毫不迟疑地奔赴医院的。

可是,现在这个男人却无动于衷,还悠然地蔑视自己。他突然感到自己象撞到一堵高墙上又被弹射回来一样。

“你没有必要特意跑来告诉我这个消息。”

市泽庸亮稳重而威严地宣告说,

“打个电话就行了嘛。”

种太郎被惊得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那优雅不凡的脸。

这和女儿的口吻大相径庭。女儿说她受到市泽庸亮各方面的帮助。就是说,他是资助者。

实际上,他们作为双亲曾为此而感到放心。市泽庸亮是财界的幕后实力人物,是最理想的资助者。他和隔壁的长村平太郎不同,对谁讲起来,都不会感到脸上无光。此外,市泽还是女儿今后可以长期放心依靠的人物。文子可趁这个机会与平太郎一刀两断。为此,种太郎夫妇满心喜悦。现在从这个市泽嘴里听到这样出乎意外的话,种太郎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文子的事故是什么原因,我虽然不清楚……”

市泽庸亮径自继续说道,

“请多多保重……”

市泽象突然想起似地把手伸进怀里,侧身取出票夹,迅速用现成的纸包了几张钞票,送到种太郎面前。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她买些爱吃的东西吧!”

原中将垂着头直楞楞地看着纸包,但却没有伸手去取。

市泽以为这是老人客气。

“请吧,……不成敬意,快收起来吧。”

老人没有答话。

市泽正在纳闷,老人猛然抬起头来。刚才那饱含怯意的眼,变得闪闪发光,从正面瞪着市泽庸亮。

“市泽先生,”

种太郎说道,

“因为文子说请您务必来一下,所以,我才拖着这身老骨头前来见您。这也是女儿把您看作唯一的依靠,再三恳求我才来的。再一次求您了!怎么样,请立刻到医院去吧!”

市泽庸亮把两只手揣到袖筒里。

“你突然间让我去,可是,”

他毫不含糊地说道,

“我有许多急事要办。由于与各方面早有约会,因此不好突然变卦……,等有时间了,我一定去探望。”

“那么,明天去好吗?”

‘明天?”

市泽故意一笑,

“我的日程经常排到一个星期以后。哦,如果过一个星期,可能有点儿时间,那时候我会去看她的。”

“是吗?”

种太郎低头沉思片刻以后,毅然说道,

“明白了。这些钱您收起来吧!”

说着,将放在面前的纸包椎了过去。

“唉呀!”

市泽庸亮好像很奇怪地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对我不能马上去探望文子,你见怪了?”

“我本来是受女儿之托来见您的,但现在我想以父亲的身分说几句话。”

种太郎涨红着脸说道,

“根据从女儿那里听来的情况,我认为您不应该说出这样冷漠的话来。可是,现在我已经明白您的意思了,我一定向女儿转告。”

“你说得不错。”

实际上,市泽庸亮看到老头生气,反而松了一口气。他生气是件好事。如果他索性来个软磨硬泡,自己反倒不好处理。看来对方到底是个旧军人,遇事好急躁。

不过,这个窝窝囊囊的父亲,好象一切衣食开销全靠自己的女儿。平日里准保是看着女儿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度日。如果情况确实如此,不论他遇事多么急躁,也不可能象刚才那样,毅然决然采取与自己彻底决裂的态度,之所以这样,大概还是因为这个老头知道女儿另有提供经济援助的人。

这样一想,市泽庸亮的心情比刚才轻松多了。

“既然你说不要,我只好收起来了。”

说着他爽快地把纸包收进袖口袋内,

“不过,久井君。”

“……”

“刚才你说在走廊里摔倒,硫酸溅刭脸上,我总觉得有些蹊跷哩。你说的时间也好,你说当时为了打扫厕所也好,都好象不合情理。与其这样,倒不如照实说了,更干脆利索些。”

“……”

“我现在已是过了六十的人了。在此以前,我干过各种各样的事情。正因为这样,我尝尽了人间的酸甜苦辣。我自信自己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即使文子是被别的男人把硫酸撒到脸上,我也能冷静对待的。”

原中将刚才饱含怒气的眼睛,现在却充满了惊恐不安。

“如果你们隐瞒事实真象,我也准备到此为止。实在对不起,你就这么跟文子说吧,以后不必见面了。她今天的成绩来之不易,希望她今后不断提高自己的艺术水平。话就说到这里吧,我深感抱歉。”

市泽庸亮大声喊来女招待,付了钱后走向出口。在他那眼睛的余光里,还留着久井种太郎垂头丧气的样子。老人好象正对自己刚才为顾全面子而急躁从事感到后悔不已。

这个父亲回到女儿那里,一定会遭到痛骂的。

市泽庸亮上了汽车。

“开回工业俱乐部去。”

他打算找个新的对手,再轻松地下半天围棋。他感到一个小小的危机过去了。没有花—文钱就摆脱了一个女人,而且是—个令人讨厌的女人——。

4

岛村理一来到札幌。

他们报社在札幌设有一个分社,该分社以北海道周围为对象进行编辑和发行。从几年前开始,各大报纷纷进入北海道,分社如雨后春笋般地设立起来。

岛村理一需要采访北海道大学的教授,于是匆匆乘飞机赶来。和教授的谈话仅用了一天时间。由于不急着写成稿子,因此预定出差时间还余出两天。

来到札幌,他立即想到了带广。因为森泽由利子两个星期前由东京回带广省亲。

向分社的人们一打听,说是往返带广需很长时间,因此两天时间过于紧张。

“现在那边正是好时候。”

分社的人这样劝他,

“大雪山脚下修了公路,可是现在经常下雪,汽车不能通行了。说到北海道,旅游者一般是夏天来,可是北海道的优美却在晚秋和冬季。大雪覆盖固然好看,而眼下,满山的树叶都落光了,这一萧瑟景象也很壮观哩。”

岛村终了下了决心。

他向报社打电话请了两天假,立刻上了火车。从札幌坐车到带广需要四个半小时。

岛树过去曾去过旭川,对旭川以远则一无所知。

离开札幌,过了石狩川长长的大铁桥,平原就逐渐变窄,这里是煤矿区。

这一带树木的叶子也差不多掉光了,只有铁路沿线栽种的北海道特有的杉树防风林呈现一片赤褐色。

这时的岛村好象第一次去旅游似的,心情轻松愉快。这一带很少水蒸气,景色看起来比东京明晰多了。他一边抽着烟看着窗外,一边想象着即将与森泽由利子的会见。

她是个热中于绘画的女孩,很善于学习。自己讲的东西,她能很快理解,是个聪明伶俐的人。

怎样把她培养成材,是岛村当前的乐趣所在。

在油画和一般的日本画领域,几年的功夫抽象派就兴盛到极点,几乎占领了整个日本画坛,甚至使人觉得舍此即无画可言。而具体表现派却消声匿迹,奄奄一息。有的人不堪忍耐就从具体派倒向抽象派。

整个画坛的这种倾向也波及到水墨画界。一般认为,不采用抽象手法就算不上创新。新闻宣传界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然而,这种抽象已逐步进入衰亡期。一旦登上顶峰,它兴起时期的新鲜感觉就消失了,变得千篇一律,因循守旧起来。所有的艺术都无一例外。

在一般画坛,新的具体派已受到欢迎。

这符合辩证法的发展规律,这种转移是必然的,当然它也会不断受到批评。

对现在的所谓前卫派水墨画,岛村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够理想。当然,过去的所谓传统水墨画已失去灵魂,所有的人都觉得不满意。抽象艺术尽管怪异,但却给沉睡的传统艺术带来活力。这一点,岛村确实给予了高度的评价。但是,抽象艺术只是想到什么画什么,或者有意无意地向一般绘画靠拢,从而形不成独立体系,这又使岛村大为不满。其中一些根本不能称为水墨画的作品竟然公开陈列在展览会上。看到这种情况,岛村常常愤然而去。

现在抽象派水墨艺术即将被否定。那么,取而代之的将是什么?

正如以前多次考虑过的那样,很可能是具体的东西。当然,那决不是原封不动继承过去传统的东西。大多数现代水墨画家正探索将来能站住脚的会是什么。

然而,现在的状态只能称之为暗中摸索。他们目前苦苦思索的,与其说是怎么画,不如说是画什么。

但是,还没有人察觉这一点。

所谓前卫派的水墨画家中,很多人就对此毫无考虑,一味在狭小的天地里踏步不前。尤其是泷村可寿子和久井文子二人,正躺在已经取得的成就上洋洋自得。

她们都长得漂亮.是新闻界的大红人。还有人希望充当她们的资助人。反过来讲,她们的精力没有用在画好画上,却被这些社交应酬消磨殆尽。

在日本,艺术的产生总离不开保护人,日本水墨画,在初创期的镰仓时代也好,在鼎盛期的室町时代也好,幕府,公卿和寺院都曾充当过它的保护人。

从历史上这两个高潮期来看,理解这一艺术的人都是当时的权贵。

那么,现在如何?现在是新闻界。

具体地说,艺术是新闻界宣传出来的艺术。它与一部分财界人士和靠新闻界为生的有名的艺术家结合起来才能繁荣兴旺。

岛村从东京出发时听到了久井文子负伤的消息。由于事情发生在当天早晨,负伤的具体情况尚不得而知。

但是,他估计是发生了纠纷。他自己没有去采访,详情不明。据前去了解的记者说,医院谢绝一切会面。

据说她家附近有些风言风语,说文子家有骚动,曾来过救护车。还说,她的伤不是一般的刀伤,而是烧伤,如果是烧伤,莫非是被火烧着了?

他来到札幌分社向东京打电话时,曾顺便问过这事,但那边答复说还不明详情。看来保密够严的。

从文子的性格看,如此滴水不漏是完全可能的。

要说可能的话,也可以认为久井的负伤非同一般,是因私生活问题引起的。

岛村想象着她眼的伤势,眼和手是画家的命根子。如果伤势未使这两者残废,将是不幸中之万幸。

然而,他总觉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不是预感到她的横祸,而是预感到这次事件后她将从画坛上迅速陨落。

列车离开旭川,正穿过富良野盆地南下。盆地渐渐变得狭窄,两边的夕张山脉和十胜山脉迅速向中间靠拢。

5

带广车站前寒风刺骨。

岛村没有给森泽由利子拍电报。他喜欢不打招呼自由活动。不论远游到哪里,如果事先拍了电报,旅行就失去自由、随意的乐趣。他讨厌在车站上受到别人的迎接。

正如他听说的那样,由利子的家是个杂货铺,但地处闹市中心,有相当大的门面。带广的街道象棋盘一样整齐笔直。这与函馆、札幌完全一样,使人感到北海道具有开拓地的风格。

岛村被一个长脸的、自称是由利子嫂子的人让到后面的会客室。她说,不巧由利子出去了。

“经常听妹妹提起岛村君。这孩子很任性,一定给您添麻烦了。”

她还说,如提前通知,她们将不知多么高兴。她丈夫不在家,为置办货物到札幌去了。

“这孩子从东京回来后,仍一个劲地画水墨画,很是热心哩。”

嫂子说,由利子受到岛村的培养,本人也很努力。她让店员到由利子去的那一家找一下。店员回来说她和朋友一起外出了,无法联系。

眼看天快黑了。

由利子的嫂子再三挽留岛村,但他还是坚决离开了。临走时他留下了在车站的导游图上看到的旅馆的名字,说今晚打算住在那里。

旅馆在十胜大桥附近。

带广的中央有一条非常漂亮的大道。桥前是一条,桥后分为两条,笔直而平行地通往车站。两条马路之间就是带广的中心区。

从旅馆里可以望到那座白色大桥和夕阳下闪烁发光的河流,远方的大雪山笼罩在苍茫之中。

当女佣送晚饭来时,岛村赞扬了道路的整齐。她解释说这是从带广成为集治监狱以来犯人们修建的。

由利子一直未打来电话。

看来她回家很晚。尽管自己留下了旅馆的名字,而且她嫂子也说等她回来让她马上联系,但一直没有动静。

天黑以后,大约八点钟左右,由利子的电话终于来了。

“我是由利子。欢迎您。不过您来得太突然,确实有些吃惊哩。”

电话里传来的由利子的声音颇似大人讲话的口吻。

“刚才你不在,没有见面,今晚能来一下吗?”

岛村问道。

“哦,不过太晚了,明天去吧。”

她回答说。要在平时,由利子会说得更诙谐些,现在可能因为在自己的故乡,所以有些反常。

“岛村君,您看几点合适?”

她问得有些蹊跷。

“几点都行。”

“那么,我十点左右去。……晚安!”

电话就这么简单地结束了。

岛村不无寂寞之感。一来她的电话打的过分拘谨,二来自己原以为她会马上跑来,但却估计错了。可能是担心夜晚不安全吧。如果那样的话,和嫂嫂一块儿来就行了。

这天晚上,岛村听着远处列车行驶的声音躺下了。很少有汽车声,只听到火车的汽笛声和车轮声,这也使人感到的确来到了遥远的地方。

第二天早晨,他起得很晚。等吃完早饭,看过报纸,已是九点半钟。

岛村想到旅馆外面去走走,但考虑到由利子快来了,弄不好会走岔了,因此只好作罢。他靠在凉台上的椅子上,眺望着昨天在黄昏中看过、现在沭浴着朝阳的河流。

过了十点钟,女佣来报告,由利子来了。

在带路的女佣后面,由利子笑嘻嘻地从走廊上进来。她窥视般地看了一下整个房间,表情也有些特别。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坐到岛村对面。

“你好。”

在岛村看来,由利子的脸有些新鲜。这可能因为环境变化的缘故,现在不是在东京而是在自己不熟悉的地方与她见面。在东京时,由利子总是身着同样的西装出现在岛村面前,而今天她却穿着平日的毛衣。这也改变了岛村的印象。

“昨天你回来得很晚吧?”

“是的。”

由利子低着头回答。

“岛村君,您连电报也不打一个。”

话音中似含嗔意。

“我就是这种主张。我喜欢飘然而来飘然而去。”

“可是您难得到北海道来,总得作好各种欢迎的准备吧。”

“作什么准备啊!”

岛村笑了。

“当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不过您来的第一个晚上总想让您住在家里。”

“谢谢。”

“嫂嫂感到很遗憾。说是今晚一定把您拖去,我就是专门来告诉您的。”

“到底你还是本地人啊。”

岛村仔细端祥着她说,

“啊,为什么这么说呢?”

“嗯,我现在才明白,你这个人与这块土地很协调,正如一个古老比喻说的那样,如鱼得水,使人感到精力更充沛了。”

“是吗?因为我是个乡下佬嘛。”

由利子微微含羞地说。

由利子邀岛村到外面走走。

“没有特别值得带您去的地方,只有平原是我们的自豪。”

由利子说完,到附近的出租汽车公司叫了一辆车来。她这样做可能是嫂嫂出的点子。

“请去水光园!”

由利子对司机说。

汽车在笔直的道路上奔驰。一路上看到很多骑自行车的人。路旁有卖旧衣的店铺,一些农村打扮的人围在那里。

“带广嘛……”

由利子在车内开始导游。

“虽说没有象样的产业,但有广大的农村,大伙儿都到这个镇上买东西。铁路也是如此。根室本线、土幌线,广尾线和连结东西郊区的十胜铁路等,全都集中到带广了。”

由利子一会指着这里说是广播电台,一会儿指着那里说是当地的百货大楼;凡从车上看到的,她都一一作着说明。

水光园在镇子的边上。

树上的叶子也都落了。

园中有一尊西装外边穿着蓑衣的男人铜像。

“据说是带广的开拓者。”

由利子站在铜像前解说着,

“那是明治初期,当时工作异常艰苦,在开垦土地前,人必须先和熊等野兽斗争。”

她现在的形象和在东京街头遇到她时越来越不同了。

“您干吗那么看着我啊?”

由利子垂下眼睑问道。

“大概因为太象地道的北海道人了吧。”

走在公园里,她不断向熟人点头施礼。

“你交际真广啊。”

岛村开玩笑地说。

“本地人都是这样哩。虽说不怎么熟,但经常碰面。”

他们又上了汽车。

离开市区,车子通过一架长桥。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展现在眼前,东方的地平线朦胧可见。北面和西面的山脉成了大平原的屏障。这些山,虽然从带广市内也能看到,但置身子宽广的平原中仔细观望,更显得雄伟高大。

“那是大雪山脉。”

由利子指着北面说。

“下边带我到哪里去?”

岛村问道。

“对您来说,农村比城市更好吧?”

说着她微笑了一下。

平原上星星点点分布着牧场,这些牧场都由白杨树环绕着,都建有青饲料贮仓。

车子在广阔无垠的旷野上飞奔。不时有部落出现,部落旁边都有落了叶子的树林。然而部落之间距离甚远。所有的房屋都是小窗子,矮屋顶。北海道腹地的农村呈现一副随时防范严冬的姿态。

“这样一直走下去,可以直达大海。”

“是太平洋吗?”

“是的。这山的尽头伸入大海处就叫襟裳岬。”

岛村听了由利子的说明,也没能马上想象出这一带的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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