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脑海里,只有一张粗略的整个北海道的大草图。大平原上也有一些小山点缀其间。
他们来到一座小山下。把车子停下后,由利子一马当先钻入林中。她沿着小路急步跑去的后影,使岛村产生一种新鲜感。山上大部分是落叶松,只有树枝遮掩着山坡。
“小时候我常到这一带来远足。”
她说道,
“从这里一直朝前走,就到广尾线的更别站了。当时我们就从那里乘火车返回。我的腿没劲儿,总感到累得很。”
树林的上空,象洗过一样清澈。
“听说你一直在作画,是吗?”
岛村折着树枝说道。
“是谁说的?……啊,是嫂嫂。”
由利子蹲下抓了一把松叶。
“回到这里,感到东京很可怕。”
“可怕?”
“到底是乡下佬嘛。在东京时觉得没有什么,可回来以后总觉得东京人了不起,很可怕。”
“哪有这种事,在东京的人不都是乡下佬么。”
“不过,东京这个城市好象被风刮起来,没了根基,又像发高烧的病人。这样一些东西,回来以后才有了进一步的体会,在东京想干什么事,总觉得不符合自己的身份。为了摆脱这种不协调,我就看您给我的画帖,或去写生,拼命地学习。”
“你抓住什么了吧?”
“我是想抓住些东西,但不是那么容易的。就象眼前的山岳一会近一会远一样……”
她的言外之意好象是,如果岛村一直跟着我该多好,那样我的迷惘就会消除了。
“你昨天晚上怎么不到旅馆来啊?”
“……”
“原以为你会和嫂嫂一块来的。”
“因为太晚了。”
“电话里也太老成持重了。”
“是吗?”
“今天早上也以为会来得早些哩。”
“我想太早了不好。”
“你以为我会睡懒觉吗?”
“不,另有别的原因。”
“哎,是什么啊?”
“……有点不好说哩。”
由利子回头对岛村奇怪地笑笑。
“还有不能说的理由?”
“是的。”
岛村想起由利子进屋时一瞬间流露出的窥探隐私般的微妙表情。
“进屋时,你也莫名其妙地到处看来着。”
“哎呀”
晚着她用双手捂住脸,
“真讨厌,你觉出来了?”
“当时我没有说,可都看见了。”
“……那么,如何是好啊,说呢,还是不说。”
她歪着脑袋思考着。
“什么啊?”
“告诉你吧。岛村君,我原以为你可能不是一个人住在旅馆里。”
“不是一个人?”
“是的。”
说着她深深地点了点头。她此刻的表情异常复杂,岛村从未见过。
岛利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原来以为岛村可能带着女人一起来。怪不得昨天晚上打电话时很注意分寸,今天早晨过了十点以后才来,进屋后又到处窥探。
由利子仰望着天空,在岛村眼里,她这是为了掩饰脸上的窘态。
“我可不是那种人。”
他说道。
“是吗。”
由利子猛然回过头来,可能由于明朗的天空映衬的关系,她的脸显得异常明媚欢快。
“再过一星期就能回东京了。”
由利子眼望着树林深处说道。
“岛村君,要是您能休息到那会儿,在这里多呆几天就好了。”
“别说傻话,那不可能。”
“带广附近还有温泉哩。叫十胜川温泉,来这里旅游的人都到那里去住住,是个很好的地方。”
岛村突然想上去拍拍由利子那柔美的肩头。从树叶凋零的树林中漂来落叶和枯草的气味。
6
久井文子脸上缠着绷带躺在医院的床上,过着昼夜不分的生活。
从出事以后市泽庸亮再未露面。虽然这边多次联系,而他只是说过两天就去,但却一次也未来过。只是文子听父母说他提供了住特等病房的费用,这就是他唯一的诚意了。
当然,把这说成是他的诚意有点不合适,也可以认为,他是用这些钱来买逃避一切麻烦的清闲。即使文子的父亲打电话去,也找不到市泽庸亮本人。理由自然是因为太忙的缘故。事实上他交际甚广,确实终日在外面跑。联络不上,对现在的市泽来说或许可以更心安理得一些。——文子这样想。
文子已经明白市泽的意思。必须明确认识到,脸被硫酸毁了,自己和他的关系也就到头儿了。
文子不断地向医生、护士打听面部的情况,得到的回答总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近来整形技术日益发达,与过去大不相同了。手术后不仅看不出伤痕,而且可以顺便给其他部位整形,也许比原来还漂亮。”
医生这样安慰她。
医生每天给她换一次药。抹的药大多是油性的。当抹到脸上和眼眶上出现冷飕飕的触感时,文子感到就象当众指出自己的丑陋部位一样。医生只说伤口很长,但详细情形仍难捉摸。
文子甚至对父母每天来探望也感到讨厌。可是,父母是靠着她才活着的。她不由得想到,他们每天来探视,可能不是出于父母的爱,而是出于对失去生活来源的担心。
她每天不把所有的报纸看完,就觉得心里不踏实。她一直担心硫酸事件张扬出去,见诸报端。别人的否定,她认为不过是对自己的安慰,不肯相信,于是每天都亲自一一核实一番。然而,报纸上始终未有关于此事的报导。
这可能是市泽庸亮利用他的多方关系到报社活动的结果。如果这次事件有警察插手,那么凶手长村平太郎将受到调查,文子和市泽的关系会从他嘴里透露出来。看来,市泽这么做,与其说是为了文子,不如说是为了他自己。
把长村平太郎的事隐匿起来无疑是救了自己,如果和市泽的关系公诸于众,可能对自己更为有利。自负伤以来,她的心情产生了这样的变化。现在只能依靠市泽了,而难处理的就是和平太郎的关系。
如果人们得知,她在蜚声水墨画界以前就受平太郎的保护并接受全部生活费,那么她无疑是平太郎的小老婆。即使不是这样,那些平日嫉妒她的家伙,也会利用这次事件暴露的内幕,一举将她致于死地。
这对文子来说,真比死还难受。
她首先想到的是对手泷村可寿子。在平太郎把硫酸撒到她脸上的一瞬间,她的眼前就闪过可寿子的影子。
即使没有见诸报端,这件事不久也会在水墨画界张扬开来。在这一点上,水墨画界是个风言风语传得很快的领域。
“有没有与水墨画界有关系的人,到家里去打听消息?”
尽管她问过父母,但他们都加以否定。
她住院的理由用的是别的病名。医院方面很体谅她的请求,对外界也一律这么回答。然而,她绝对不让一切探望的人进入病房,别人会觉察到其中必有蹊跷。不,不可能所有的护士都给自己严守秘密,人们很可能已经知道事实真相了。
由于这事没有作为案件处理,凶手长村平太郎被警察释放了。这个情况,文子是听父亲说的。
文子想长村平太郎一定来探望过,但父母隐瞒了。他们从未说过平太郎来过之类的话。
她想,平太郎不知道要多么后悔。说实在的,这次暴行是他怀疑她和市泽有关系,妒火中烧才发生的,而他心中仍一直在爱着自己。
想到这里,她产生了一个疑问。这病房的费用父母说是由市泽提供的,但实际上很可能是平太郎支付的。父母这样做,可能是考虑到照实说出自己会生气,为了让自己得到安慰而用了市泽的名字吧!真是一举两得啊。
对此,文子曾执拗地问过父母,而他们却说:
“因为市泽先生给了一笔相当可观的款子,何必跟平太郎要呢。再说,事到如今他也不会出这笔钱的。”
他们就用这样的回答把问题避开了。
然而,躺在床上的文子,好像看到了自己周围的一切情况。
她觉得,自己的现代水墨画家的艺术生命已经结束。本来自己的艺术就是靠美貌和才能才取得社会承认的。就是说,美貌是自己艺术的支柱。报刊上出现“久井文子”的名字时,读者往往在那铅字上面看到自己美貌照片的叠印。现在,美貌毁灭了,自己将首先被新闻界抛弃。
从此以后,她的反对派也无需费劲扯她的后腿了。在此之前,新闻界将首先把她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在水墨画界对她的反感已部分地影响到新闻界。这次的事件更增加了他们舍弃她的因素。一帆风顺时,她胜利地克服了所有困难。而今,一旦身陷逆境,她的面前一下子出现了许多过去看不见的陷井。
她想,此时此刻市泽庸亮在身旁就好了。只要他在,依靠他的力量,自己的艺术生命还能延续下去。那时,也许新闻界会用同情的笔调报导她的负伤,不但事实真相得以隐蔽,而且会编出一些娓娓动听的故事来。现代新闻界完全可能让这样的神话来到人间。
久井文子躺在床上,不止—次地想照照镜子。
治疗的时候,每当解开绷带除去油纸时,她都不厌其烦地向医生护士提出这一要求。
“即使您现在看了,您的样子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因此,还是等好了以后再看吧。”
医生这样劝她,但她却听不进去。她估计自己脸上会留下瘢痕疙瘩,因而十分不安。
医生们见她这样,总是连哄带骗地安慰她。因为怕她一人在屋时,偷偷解开绷带照镜子,所以,病房里不放任何镜子,她的手提包也被医生拿走了。
开始时,她的父母轮流守床,随着她住院时间拖长,就请陪床妇代替,生活费从她过去储蓄的钱里开支。
虽然不知道通过何种方式,但看来住院的费用是由别人交纳的。父母说过这是市泽庸亮出的钱,但她已渐渐有所怀疑。
心情好时,她就在被子上用指头描画。现在只有眼睛从绷带的缝中露出来。一想到将来,眼泪就情不自禁地往外涌。
有一天,母亲来时对她说: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母亲好像怕引起女儿不悦,吞吞吐吐地说.
“隔壁长村君说务必让他见你一次。”
“千万不要答应。”
她提高了嗓门说,
“妈,你也真是的,怎么来传他的话!这个家伙不是人。……把我弄成这样,还有脸说要见我!由于这个男人,我毁掉的不仅是自己的脸,还有自己的艺术。”
看到她气势汹汹的样子,母亲没有接着往下说,过了一会又鼓起勇气说道:
“不过,长村君对这件事也很后悔,还说要向你赔罪,哪怕一次也好。他一趟趟地来咱们家,来了就把头低到榻榻咪上再三恳求,怪可怜的。”
“妈妈可怜他,是妈妈的自由,不过,我讨厌他!”
“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不过,不管怎么说,过去我们一直受到长村君的支援啊。作为我,总不好断然拒绝吧。”
“又提钱的事了吧,那个人?”
“那倒也不是……”
“明白了。那个人一开口就是他出了钱,摆出一副恩人的架子。畜生。想折磨我到什么时候。求求你,以后别再提这事了。如果那个人让我们还他过去给的钱,你就取出我的存款摔给他!”
然而,文子的脑子里,却想象着那个长村平太郎在父母面前低头施礼和深更半夜一个人在这个医院周围走来走去的情景。
“真可恨啊!”
她说道。
“阿姨,夜里一定要锁好门,不管谁敲门,千万不要开。”
她向陪床妇发出了严格的命令。
有一天晚上,陪床妇一时疏忽离开了房间,久井文子将一瓶催眠药一吞而尽。至少有一百二、三十片。
陪床妇回来后发现文子脸上的绷带松动了。这说明她自己解开过。
“小姐,你照脸了吧?”
陪床妇知道这个房间里没有镜子,因此她估计文子通过映在玻璃上的影子检查了自己的面部。文子沉默不语,把被子拉到鼻子以上。
她开始发困。陪床妇起初并未察觉是催眠药的作用。文子服药以后,把空瓶和空纸袋塞到了床下。不一会她边睡边呻吟,面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接着,呻吟声大起来。陪床妇大吃一惊,立即推推文子,但文子已昏迷不醒。接踵而来的是一场大的骚动。
值班医生和护士随即赶来,立刻开始洗胃。呻吟声和困难的喘息声接连不断,其中还夹杂着呕吐声。在医务人员的抢救下,她总算得救了。
她的父母得到消息后也马上赶来了。母亲扑在依然昏睡的女儿身上放声痛哭。原陆军中将僵直地站在床边,长时间地低头看着女儿的睡脸,紧握着的双手不停地颤抖。这对无能的父母,用了长村平太郎的钱,所以无可奈何。满腔愤怒对谁发泄呢?高高个子的原中将阁下,撅着下唇,强忍着痛苦,对自己的窝囊和没有生活能力深感内疚。
长村平太郎也接到通知,来到病房。
他来时上身穿着夹克,一看见文子那缠着绷带的脸,立即上前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放声大哭起来。他那呜呜的哭声,宛如动物的哀号。
沉睡中的文子被这哭声扰醒,她微徽睁开眼睛,认出了平太郎。
她突然像野兽般地发起狂来。
7
久井文子受伤的事,终于传到了水墨画坛。虽未见诸报纸,但风言风语却不胫而走。
说得夸张一点,这个消息使水墨画坛尤其是现代水墨画坛为之哗然。至今还没有过像久井文子这样能与泷村可寿子并驾齐驱的女性。
本来,水墨画界和一般画坛、雕刻界不同,在社会上并不太引人注意。自从泷衬可寿子和久井文子这两个新的女画家慧星般地出现后,才突然引起社会的注目。“水墨画”通过这两个被正统派否定的人物之手,成为新闻界的宠儿,受到社会的重新认识,是颇有讽刺意味的。
当然,这个领域里也有所谓的“大家”和一批骨干画家,其中还有艺术院委员,各派的竞争也颇激烈。但是,过去他们都没有引起社会的重视。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两个女性在促使水墨画受到社会承认上建立了功勋。但是在其内部,对她们的评价却一直不高,既有恶言恶语,也有冷讽热嘲。一言以蔽之,她们的作品既不是画也不是艺术,只因为她们的美貌引起了新闻记者的兴趣。就是说她们有女演员那样的手段。这是批判派对她们两人一致的看法。
久井文子被人撒了硫酸住院的小道消息虽然传开了,但凶手是谁,小道消息中却没有涉及。看来这一点被奇妙地回避了。
可是,人们想象得出,在这一事件背后隐藏着可疑的男女关系。文子长得那么漂亮,除了与水墨画界的人打交道外,大概还有相好的男人。人们这样推测是合乎情理的。批判派的人们为此暗中喝采。不论在什么人眼里,久井文子的没落都是显而易见的事。
现在的问题是,市泽庸亮怎样处理这件事。这位盘踞财界一方的枭雄,扮演着久井文子的资助人的角色,这已成为无法掩盖的事实广为人知。因此,这个问题引起人们浓厚的兴趣。
市泽庸亮是个玩女人的老手,这已成为定评。在他过去玩过的女人中,有女演员,艺妓和饭馆的女老板等。如果在这次事件中,久井文子的脸上留下难看的伤痕,那么市泽庸亮对她的爱情将迅速冷却。本来,市泽庸亮心中不可能有什么爱情,因此当女人的脸被毁以后,他对她的热情将急速下降。
总之,事情变得很有趣,这就是水墨画坛以及熟悉这一领域的人们的共同看法。
于是,有些新闻记者立即跑去找泷村可寿子。
正巧,泷村可寿子在前卫派花道深井柳北的花道会馆与他们相遇。在这个前卫派的沙龙中,她被好事的记者们包围着,面带冷淡的微笑回答着他们的提问。
“我也风闻久井文子受了伤。这不是谣言吧?”
表面看来这种说法对事实有怀疑并照顾了这个竞争对手的面子,但她的本意却恰恰与此相反。
“如果这是事实的话,”
她首先提出了前提,然后说,
“对久井君来说,这实在不幸。她总是那么天真纯洁,对吧!可是因为这件事,让别人怀疑男女关系有问题,我想这对她本人是很大的打击。我万万没有想到。”
“久井君的艺术将怎么样啊?”
有人问道。
“您提出这样的问题,我真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这个问题,除了本人以外恐怕别人不好回答啊。”
她用美丽的眼睛看着记者说。
“不过,久井君既然创造了自己的艺术,即使谣传全是事实,久井君也不会就这么从画坛消失吧?”
提问者继续问道。
“这个嘛,我不认为久井君画的水墨画是什么前卫派作品或艺术。可是……”
“一点不错,你一直持这一看法.对她作品的评价暂且不说,我要问的是,久井君今后能否把这样的东西继续下去?”
“是啊。”
她脸上浮着微笑说,
“她是个坚强的人,因此,我想能继续下去。据说硫酸进入眼内有失明的可能,不仅对从事绘画的人,就是对所有的人,没有比丧失视力更不幸的了。不过,她性格倔强,可以想法克服这一困难。贝多芬耳朵聋了,仍然创作出不朽的曲子,槁保已一眼瞎了还取得了辉煌的学术成就嘛。哈哈哈哈。”
她说着冷笑起来。
“可是干绘画这一行,如果失明可就什么也干不成了啊。”
提问者紧盯一句。
“会是你说的那样吗?”
她歪头思索片刻后说道,
“我可不那么认为。”
“哦,为什么?”
‘喏,因为象我刚才说过的那些伟人,都分别完成了超人的业绩嘛。即使眼睛失明,还可以练习用手指作画。如果画惯了,即使看不见,也能用笔绘出图象。不是有人失去双臂后以口衔笔写出宇来吗?”
“你说得是。”
“当然,那是很少见的,也可以说是一种杂技或杂耍。”
听众对泷村可寿子最后这句辛辣的话感到吃惊,过去她从未对久并文子进行过这样用心险恶的批判。
“不过,我总觉得,不管怎么说,久井文子将因此销声匿迹。剩下的女画家就你泷村可寿子一个了。对此,你有什么想法?”
有人提出了取悦于她的问题。
“这个么,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久并君作为一个问题。因此,她健康也好,遇到这样的不幸也好,都与我毫无关幂。各位一直把我和久井文子看作竞争对手,对此我一直很不满意。因此,我认为不是什么剩下我一个人,而是从一开始就只有我自己。”
“据说,久井文子过去的资助者市泽庸亮君,已经和她断绝关系了。”
有人不无多余地说道。
“哦,我认为市泽先生过去也太过于好事了。分手可能使久井君难受,但我认为市泽先生的做法是明智的。继续来往下去,市泽先生的威信会降低的。也许是多余的,但我有些担心。”
深井柳北跷着二郎腿坐在一把带有北欧民间艺术风格的别致的椅子上,嘴里衔着烟斗,一直在饶有兴趣地听他们一回一答。
8
又过了四、五天。
泷村可寿子收到一封写有亲启字样的信。看到信封上的毛笔字古朴有力,发信人是市泽庸亮,她不由得大吃一惊。
可寿子马上想到,这封信可能是为久井文子的事而写,大概他会以资助者的口吻说她这次不幸蒙受灾难,请今后多加关照。就是说,她的直感告诉她,市泽有求于她。若是这样,她准备断然拒绝。这么想着,她打开了信封。
然而,信的内容出乎她的意料。
“这是第一次给你写信,但久闻你的大名。很想与你见面,但总没有机会当面向你致意。现在冒昧给你写信,首先深致歉意。”
转入正题之后,信上写道:
“前些日子,我见到一位贵夫人。闲谈之际,她说最近做了一件和服,想请人画上前卫派水墨画,问我请谁画好。当时我立即推荐了你。虽然久井文子也可列入考虑,但从那位夫人的爱好来看,我认为你最为理想。关于那位夫人,在这里我只能说是一位贵夫人。如果你答应了,自然会把她的名字告诉你,并安排你与她见面。不过,有一点需预先声明,她虽说是贵夫人,但不是旧华族。这件事如泄露到外面,很可能引起新闻界的轰动,从而给这位夫人造成麻烦。因此连向你询问可否,也未告诉对方,这点请你多多包涵。你如回话,请后天下午一点打电话到工业俱乐部,因那时我在该处。……”
可寿子读完信后,颇感踌躇。与其说踌躇,不如说预感到某种意想不到的命运就要降临。
她知道市泽庸亮是财界幕后的有力人物,结交异常广泛。他现在虽不是社长或会长,但财界凡有活动,据说都与他幕后策划有关。实际上可寿子对久井文子获得这样一个有力的资助者,心里曾隐约羡慕过。她虽从来未对别人说过,但她以为市泽庸亮对久井文子的保护有些过分。
此外,她对深井柳北渐渐感到厌烦起来。
深井柳北带着他的前卫派花道自登场以来,巧妙地利用新闻宣传,似乎被吹捧成现代艺术的巨星了。可寿子自从和他合作以来,可以说获益匪浅。实际上,如果没有深井,她的艺术肯定不会象现在这样充满前卫派的色彩受到好评。
然而,两个人发生爱情关系以后,她才进一步了解,他外强中干,经济上很不富裕。他在那些表面华丽的活动上开销很大,有限的收入实难应付。而且,和以往的所谓“师家派”不同,他不主张收徒弟。聚集在他门下的人都以“同志”相称,由于赶了时髦,弟子们的“捐款”就格外少。举办一个展览会,耗资相当可观,此外,出于向社会显示一番的意图,他不断地出国,因此造成经济拮据。说来人们可能不相信,他有时甚至连付高级出租车的钱都不够,只好由在场的可寿子解囊。
不过,可寿子本身也需要相当的经费。展览会的费用姑且不算,她为了让别人不断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就必须经常选择衣着。确实,她穿的和服与众不同,这也是她受欢迎的一个原因。这和服的开支非同小可,每月花在和服店的钱至少在十万圆以上。
泷村可寿子读完信后,禁不住动心了。
信上写着是位贵夫人,仅从字面上看难以想象究竟是位什么身分的妇女。
如果这事实现了,泷村可寿子将再一次成为新闻话题的中心人物。新闻记者们将大书特书,自己将获得空前的宣传效果。可是,泷村可寿子想仔细揣摸信中的奥妙,市泽庸亮不用久井文子的理由是什么呢?当然她现在处于不能动笔状态,这是毫无疑问的。虽说如此,她对市泽庸亮推荐自己承担这一美差的真意仍难以理解。自己是久井文子的敌手,市泽庸亮理应敌视自己。如是这样,这次行动会不会是一个圈套呢?
可是,她反复考虑,又觉得不象是圈套。自己的画画到那样一位贵夫人的衣跟上恰恰合适,自己也有信心只会受到称赞,决不会出现失败。
此外,象市泽庸亮这样的人物,对财界和政界的对手还说得过去,对一个无权无势的前卫派求墨画家大搞阴谋诡计,是不可思议的。
那么,他的心理究竟如何呢?
可寿子明白了.市泽庸亮要通过这次事件把久井文子彻底甩掉。不仅甩掉.而且要接近自己这个文子的对手。从市泽庸亮的性格来看,这不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感到这封信将给她带来幸运。一来她可以通过这一工作的成功,进一步提高地位,为自己增添光辉。
二来接受比深井柳北有钱的市泽的庇护,自已经济上将大大富裕。她将成为社会上议论的奢侈人物。
可寿子决定按市泽的要求给他去电话。这时,她的脑海里闪过岛村理一谴责的目光。
9
泷村可寿子给在工业俱乐部的市泽庸亮挂了电话。
“对不起,请你下午五点来这里一下好吗?”
听筒里传来市泽低沉的声音,
“啊,然后我想请你一起吃饭,请作好准备,好吗?”
可寿子焦急不安地等待五点的到来,这样的心情已经很久未出现了。如果和市泽接近,就必须和深井柳北分手。
最近,深井对可寿子的心情似有察觉,比以前更积极地要求与她见面。
以前的情况可不是这样。可寿子稍有冷意,对方就大动肝火,火冒三丈。这可能是深井最近受到社会冷遇产生了急躁情绪。开始可寿子借着深井的影响从中渔利,而如今深井却反过来向她求援了。
新兴花道也如同其他艺术领域一样,看起来好象不明显,实际上新旧交替也很激烈。
可寿子似乎觉得,今后再继续和深井交往,只能招致麻烦。
本来她的性格就对衰退的男性不感兴趣。
而且深井的某些性格,她也不甚满意。他喜好虚荣,故弄玄虚,只知巧妙地利用新闻宣传界。自已的名字一旦未被人提及,就耿耿于怀。她认为社会上对他的评价有些过分。他只具有一些小聪明和独特的赶时髦的才能而已。
可寿子感到自己眼前天空无限宽广,竞争对手久井文子因私生活问题身负重伤,可寿子虽不知详情,但可以预计久井文子将从此一蹶不振。
每当新闻记者谈起文子,她总是竭力作出不听的姿态,而心中却暗暗期待着这事载上报纸。
假如过去全力支持文子的市泽庸亮今后成为自己的后援,自己的地位将继续上升并站稳脚跟。就连缺艺少才的文子在市泽的扶植下,也取得那样的地位呢。市泽过去援助文子,是他最大的错误。
已到五点了。
可寿子一到丸之内的工业俱乐部,打着黑蝴蝶结的服务员好象已得到市泽关照,说了声:
“请到这边来。”走在前面给她带路。
可寿子过去不知从这个建筑物前面走过多少次,但进到里边还是第一次。工业俱乐部是日本财界头面人物的聚会场所,报纸上也常出现它的名字。它历史悠久,对会员资格有严格规定,只有少数人能够参加。
和这个建筑物的古朴的外观比起来,内部装饰显得纤巧华丽,使人感觉非常雅致。
不论哪一个房间都布置得富丽堂皇,甚至使人产生进入外国宫殿的感觉。
从天花板上吊下的大型枝形吊灯也好,包金的楼梯扶手也好,墙上那王朝式的装饰也好,都凝聚着古典的美和幽雅的艺术魅力。
在这里缓缓而行的多是老人,令人望而生畏。清一色地全是一流公司的经理或重要人物。他们把手插在衣袋内,威严地走来走去。
可寿子算得上经历过大场面的人,但此时此刻也有些紧张。
“啊。欢迎,欢迎!”
市泽庸亮从大厅里的弹簧椅上站了起来。他和往常一样还是穿一身暗色的和服。
在红色的地毯上排列着数十张弹簧椅。坐着一些满头银发、神彩奕奕的财界人士,有的在轻声交谈,有的下着围棋。
可寿子身着鲜艳的和服进来,他们只是抬了抬眼皮,接着又毫无兴趣地恢复了原来的姿势。这一点显得很有节度,令人高兴。
市泽庸亮是个经常在各种集会露面的人物,如今他置身于这些人中,更显得气宇轩昂。
“盛情难却,我就不客气地来了。”
说着,可寿子坐到市泽对面的软椅上。
打着蝴蝶结的男招待蹑脚走上前来,轻轻地放下茶杯。
市泽悠然地跷起二郎腿,和服裙子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裙子下露出了白布袜和和服拖鞋。
“哪里,其它也没有合适的地方,就临时定到这里了。把你请到这个全是男人的地方,很对不起。”
市泽和气地说。
“哪儿的话。……第一次到这么豪华的地方来,真有些紧张哩。”
“哪里、哪里。象你这样的人,绝对不可能。”
市泽庸亮凝视着可寿子,不由地笑了。他目光灼人,大有将可寿子吸入之势。
这时,外面已暮色苍茫。室内的大型枝状吊灯一齐点亮。瞬息之间,室内的装饰放出异彩。
“我还找了—个人来。”
市泽说道,
“你同意的话,我想算你一个,一起吃顿饭。地点在赤坂。”
“可是,我,到那样的地方。”
“你很为难吗?”
“不,不是为难。不过,我是女的。”
“没有关系。最近有的女人还大模人样地到茶馆去哩。这样反倒新鲜。今晚我是这样安排的,请你一起来吧。”
“我找的人是个信得过的人,我把以前工作过的公司交给他经营。”
谈话过程中,那个人毕恭毕敬地来到旁边。
“会长!”
他压低声音说。
“喏,就是他。”
说着市泽豁达地笑笑,
“喂,这位是泷村君。”
这是个已年近六十的男人,他向可寿子殷勤地弯腰施礼后说:
“久闻大名。”
“哎呀,不敢当。”
可寿子把纤细的手指放在脸上说道,
“不知道市泽君给我作了些什么宣传,我只是胡乱涂抹而已。我叫泷村。”
她接过名片,上面印的头衔是某有名的公司的经理。
可寿子被带到赤坂的一家饭馆,这馆子的名字她过去也曾听说过。
市泽庸亮背靠壁龛柱子,他对面坐着经理,可寿子坐在市泽旁边。市泽和这个经理的谈吐,有明显的区别。市泽对他讲话很粗鲁,而他却象部长或科长一样,恭敬地应酬着。他们之间依然保持着过去的等级差别。
一会,艺嫂送菜上来。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把莱送上来。在可寿子看来,宛如戏中的宫女上菜似的。显然,市泽喜欢这种做法。
艺妓中年轻的不多,差不多都是阿姐辈,但化妆和服饰却十分讲究。
一会儿,酒送来了。
在他们三人之间分别插入两个艺妓。坐在市泽旁边的…个圆脸女人,眼睛看着可寿子问道:
“会长,这位是谁啊?”
即使她不问,艺妓们的兴趣也早已集中到可寿子身上了。她的和服比艺妓高级,她那线条明晰的脸在灯光映照下光彩照人。以致谁是艺妓,都让人难以分辨。
“你们不认识吗?可能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吧?”
这么一提,艺妓们同时说,在杂志和报纸上见过。其中最年轻的一个脱口而出说:
“是不是前卫派水墨画家泷村可寿子啊?”
“到底让你说对了。”
艺妓们七嘴八舌说了起来。有的说了不起啊,有的说刚才就看出来了。接着她们又极力称赞可寿子的美貌和衣着的高雅。本来在这种场合,如客人带女客来,艺妓们就有首先恭维女客的习惯。更何况今天来的是可寿子这位前卫派水墨画家、美人和话题人物,因此大家的喧嚣就大大超过以往了。
开始喝酒了,艺妓们的兴趣仍然没离开可寿子。
“会长,我最近要做一件不带花的和服,能清泷村先生给画点什么吗?”
一个开了头,另外二、三人也跟着这么说。
“是吗?可是我作不了主。你们还是直接求泷村先生吧!……如果喜欢我的字,给你们写多少都行。”
市泽颇为满足地说。
“哎呀,会长,那字太难看啦,把和服都糟蹋了。”
“喂,阿姐,那就让会长再给你买一身呗。”
一个年轻的艺妓说。
“真是呢。如果是那样,就请会长给多买几套。”
“哎呀,我也要。”
“请您一定给买啊!这样能赶上春天的预演会太好了。”
一时间,乱哄哄地吵成一团。
“别说傻话了。”
市泽庸亮瞪了艺妓们一眼。
“不过,你们要是以为可以给你们白画,那就太贪便宜了。你们要想请泷村先生画画,必须拿出一笔可观的染笔费。嗯,你们必须准备拿出两个月的收入。”
酒席上终于变得活跃起来。
那位经理从刚开始就显得有些拘束,等菜上到一半时,他悄悄站起来,走了出去。一个艺妓急忙追上去。人们以为他去上厕所,但过了一会,那个艺妓回来,向市泽耳语了一会儿。市泽点点头。
可寿子瞥见这一情况,知道是经理知趣地回去了。看来,市泽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好像是利用这个经理。
席间,市泽说起话来八面玲珑,豁达随便,还不时说些俏皮话和饶有风趣的笑话,逗得艺妓们笑不可支。但他不断注意可寿子,这一点她本人也清楚。而且艺妓们也始终注意突出可寿子。
“喏,会长,差不多了,该表演您的拿手好戏了,怎么样?”
一个艺妓说道。其他的艺妓一起鼓起掌来。
“不啦,今天免了吧!”
市泽苦笑着。
“哎哟,怎么说这活。别拿架子了好不好?虽说泷村先生在场,也用不着不好意思啊。”
“哪里,没有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其他的艺妓一起起哄。
“实在没有办法。那么,我就在泷村先生面前献丑了!”
可寿子拍手称好。
市泽庸亮重新端然而坐,姿势也变了。由于他身着和服,与艺人别无二致。他合着三弦唱的谣曲,可寿子听来也不像外行。她早已听说市泽爱好谣曲,今天亲耳聆听,才知他功底深厚,出手不凡。
在座的艺妓早已深知他热衷此道,但此时此刻仍齐声喝采。
接下来,在可寿子提议下,艺妓们开始跳舞。
途中,这家馆子的女老板也参加进来,一会儿向市泽寒喧,一会儿对可寿子恭维。
舞蹈共跳了三个。当第二个舞结束的时候,女佣蹑着脚走来,对女老板耳语了一阵。
“会长!”
女老板将女佣的话传达给市泽,
“长村先生正在门口,说要见您,怎么办啊?”
“什么,长村?”
市泽庸亮吃了一惊,两眼直盯盯地望着前方。女老板看他想不起来人的名字,就说;
“他叫长村平太郎,说为了久井文子的事一定要找您谈谈。”
真岂有此理。他早就听说,使久井文子致伤的犯人是长村平太郎。他现在来做什么?不,更可疑的是,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呢?
可能是来进行威胁的。根据市泽听到的传闻,久井文子的这个男人,是个弹球店老板,一直迷恋着文子,长时间来一直供给文子生活费。
市泽在得知了平太郎的身分后,突然对文子产生了厌恶情绪,因为他是出身高贵的财界人士,向来对弹球店那样的职业抱有偏见。
“把他赶走!”
市泽用坐在一旁的可寿子听不到的小声说,
“我不认识他,也没有见面的必要。他竟找到这里来。太不懂事了。”
女老板频频点头,接着让一直等在一边的女佣退出。
艺妓们正在跳最后一个舞蹈。市泽如同兴高彩烈时当头泼下一盆冷水一样,突然心中焦躁不安起来。这个往文子脸上泼硫酸的人一定是个爱记仇的家伙,因为我勾引了文子,说不定他是来找我算账的吧。
市泽虽然脸向着跳舞的艺妓,作出愉快的表情,但心中异常烦乱。正在兴头上,全被他破坏了,真拿他没办法!
市泽更加后悔自己与文子的关系,早知今日,当初与现在坐在旁边的可寿子挂钩多好。
可寿子好象什么都不知道似地专心观赏着舞蹈。她的侧脸也好,她的姿态也好,都在妖艳中透着挺拔。市泽用眼的余光瞥着她那端庄得近乎冷漠的脸,心中赞许说,到底和其他艺妓不一样啊。
长村平太郎在饭馆大门的一角等待着。这个大门十分雅致讲究,近处细竹成林,砫灯照得洒过水的卵石闪闪发光。入口处榻塌咪上放着王朝风格的烛台,烛光照着正面的金屏风。
显然,这不是长村平太郎这种人来的地方。他自己也察觉了这点,对市泽能否出来见他,心中无数。
他现在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向市泽发泄怨恨,而是为了满足病床上的文子的愿望。平太郎把文子弄伤以后,陷入深深的后悔之中。他一时冲动竟把自己曾热爱过的女人的脸弄得不堪入目。
文子不久将不可避免地从画家和美女的行列中消失。她急切盼望市泽来到病床边,几乎盼得有些发疯。看到这般情景,平太郎想:无论如何得让她见上市泽一面。
不消说市泽庸亮已远远躲开文子。对此,文子也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
可是,文子就这样被市泽甩掉,实在太可怜了。
平太郎清楚地知道,文子缠着绷带的脸上布满瘢痕疙瘩,已丑陋无比。市泽不可能与文子继续来往,因此,在这一点上他不必担心。不久,文子将由他来独占。这种感情促使他去满足文子的愿望。实际上,这是满足文子最后的愿望。